逆灵 by 透明体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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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灵 by 透明体验(6)
·佹丠眨了眨眼,呆呆地说:“师傅说,喜欢钓鱼,宫里不让,他就走了·”·营帐里一片死寂··一名校尉说:“将军,别浪费时间问了,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哪里会是什麽佹诸的徒弟。”·封宸笑了一下:“佹诸隐居的原因先不说,不过他确实喜欢钓鱼。”·帐内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
佹丠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闷响,他摸了摸肚子,又抬头看着封宸,脸上的表情分外委屈··封宸问:“你饿了吗”·“嗯。”
佹丠扁着嘴点头··封宸命人端了兔子肉进来,满满的一盘肉,鲜血淋漓··佹丠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那些血一般,无比自然地用手抓起兔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封宸看了他一会儿,指了指自己的嘴巴:“你以前不会说话吗”·佹丠点了点头··“爲什麽”·“狼。”
他发出嗷呜一声,又说:“和师傅学·”·封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是被狼养大,后来佹诸把你捡了回去,教你说话。”·佹丠点头如捣蒜。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佹丠浑然不觉地继续啃着兔子肉,手上、脸上都染了血,连头发上也沾了不少··封宸看了他一会儿,对大胡子说:“等他吃完了,打些水来让他洗漱干净,再找几件衣服给他。
今晚就让他睡在封霄那吧·”说完了,又望向佹丠,道:“你明天早晨过来找我,有些事要问你·”·佹丠点了点头··众人散去,佹丠啃着兔肉跟着大胡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转头望着封宸,口中含着一块兔肉,声音模糊地说:“琴。”
封宸:“琴先放在我这里,明天还你·”·佹丠撅起嘴,似乎有些不开心··封宸又说了一遍:“明天会还给你的·”·佹丠 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才在大胡子的催促声中走出了寝帐。
五月初六· ·旭日将升,众人吃罢早饭,开始整理行装··封宸收好了随身物件,正打算让人来帐内收拾其它杂物,帐外传来了通报声··片刻后,一个矮小的身影飘入帐内。
封宸转身,看到了一张白白净净的小脸··虽然看上去依然非常稚嫩,但或许是因为自幼长于深山,后来又一直如世外高人般过着隐居的生活,所以脸上隐隐透着一股仙风道骨般的气息。
封宸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正是昨晚那个半夜弹琴的脏小子··佹丠见了封宸,马上兴冲冲地跑上前去,喊道:“阿宸,我的琴”·啊·封宸的脸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阿宸两个字一直在他耳边徘徊不去。
“你刚才叫我什么”封宸又气又好笑地问佹丠··“阿宸·”佹丠一幅呆头呆脑的模样,又傻傻地重复了一遍。
封宸哭笑不得:“谁让你这么叫的”·“阿霄说你叫宸·”·阿霄想必是指封霄吧,而且封霄的原话应该是说他叫封宸,结果被这小子自动略去了姓。
封宸面一脸严肃地说:“叫我将军·”·佹丠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封宸又加了一句:“这里没有人可以叫我的名字·”·佹丠又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撅着嘴说:“将军。”
封宸突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想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无话可说,就转身走向帐内一角,将佹丠的琴抬了出来··七尺长的琴身被厚厚的白布裹住··佹丠小心地接过琴,摸了又摸,然后才将它背在身上。
佹丠个头矮小,这把古琴几乎和他一样高,古琴背上身后,把他压得略微弓起了身子,让人不禁担忧这琴会不会把他的腰给压断了··封宸看了他一眼:“你师傅送给你的”·佹丠点点头。
“你好像不会弹·”·佹丠吸了吸鼻子:“师傅说,没有开,学不懂·”·没有开封宸猜想这估计是说他七窍未开,或心智未开之类的东西,估计佹诸老先生自己也明白自己这个徒弟确实有点傻,琴棋书画之类的高雅玩意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学。·封宸不禁有些想笑··佹丠舔了一下嘴唇,似乎有些渴,封宸走回案几旁,斟了一杯茶,朝他抬起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佹丠走过去,双手接过,态度非常谦逊得体,看上去不像个十来岁的小子,倒像个年逾古稀,恪守礼教的老学究。
“坐·”封宸说··佹丠看着他,似乎有些踟蹰··封宸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想起他背上那把几乎和他齐高的琴,这样一把琴挂在身后,怎么可能坐得下来。
封宸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朝他摆了摆手:“那就站着说话吧·我问你,你昨晚说的都是真的吗”·佹丠理所当然地答道:“是啊。”
“所以你来这里是想让自己混出点名声,以后好见国师,对吗”·佹丠连忙点头··封宸看着他,沉思了良久:“看你的样子,你只能做军师。”
佹丠捏了捏衣角:“军师是什麽”·封宸愣了一下,噗地笑出了声:“你根本不知道军队里有哪些职务吗”··☆、第105章·“不知道。”
佹丠老老实实地答到··封宸:“在你来这里之前,佹诸没有教你吗?”·“师傅不知我来·”·原来还是偷跑出来的··封宸按着额头,都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一下自己媳妇魅力真大,连面都没见过就能把人勾的瞒着师傅只身跑到敌我不明的军队中去。
佹丠完全没有察觉封宸的心情,眨着眼睛,傻傻地问:“军师好当吗”·封宸抬头看了他半响,抽动了一下嘴角:“问你一个问题。”
“好·”佹丠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平南军自从出了潜龙城,就一直被封国军队围追堵截,现在已有不少伤亡,你有什麽法子能让我们成功躲过堵截,到达北陵吗”·佹丠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眨,似乎无法理解封宸的话,显得非常困惑。
封宸:“需要我再问一遍吗”·佹丠点了点头··封宸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佹丠头上冒起了一缕青烟··“怎么了”封宸笑着问。
佹丠张了张嘴,异常困惑地说:“可是......没有伤亡啊......”·封宸挑了一下眉,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耐人寻味:“你说,我们没有什麽伤亡”·佹丠用力点了点头。
“你没有看到我们丢弃在路上的盔甲武器吗还有,每日用来煮食的火堆也越来越少·”·佹丠用力摇了摇头,抬起脚在地上跺了几下,然后指着自己踩出的脚印说:“一样的。”
封宸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看了一会儿后,脸上渐渐浮起了一个了然的笑容,哈哈地笑了几声,说:“原来是这样·”·佹丠看着他··封宸笑着摇了摇头:“是我疏忽了,不过也实在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真有人能靠脚印的杂乱程度,推算军队人数。”
佹丠:“师傅也能,但我更准·”·封宸似乎对他越发感兴趣了:“如此看来,你从始至终都知道我们军队的真正人数,你是一路跟着我们走的吗”·佹丠摇了摇头,答道:“在孤鹜城看,然后先来,等着你们。”
封宸:“你是说,我们出了孤鹜城后,你就查看了脚印,推算出了军队人数,然后就直接赶到这里,一直等着我们来”·佹丠点头。
封宸暗暗吸了一口气,瞇了一下眼睛,重新认真地审视着佹丠:“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来这里”·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回答,佹丠抓了抓头,一幅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模样,脸上的神情又好像在说,没有爲什麽,就是觉得你会来啊。
封宸:“我换一个问题——你知道我爲什麽要假装战败吗”·“巨斄。”·“没错,我就是想把封军引到巨斄。你早知道我会这样做?”·佹丠点头:“漆将军,虞国近,非常容易打。”
封宸:“嗯,那你觉得此计如何”·佹丠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说:“兵走险招,成败一线间·”·封宸撑着脸,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和军事有关的词,你倒是说的挺熟练。”
佹丠:“师傅天天说·”·封宸低低地笑了几声,然后站起身,揉了几下他的头发后,边往外走,边说:“留下吧,陪霄儿多玩几天·”·佹丠急忙转身,朝着他的背影有些惴惴不安地问:“那军师呢”·封宸:“我再想想。”
他掀开帐幕走了出去,佹丠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抓了抓头,跟着他走出了寝帐··巨斄关上,幡旗纷飞,内城、外城、城壕,依次展开,由内至外环环相扣,壁垒森严,雄伟坚固至极。·一匹马奔至城墙下,马上的人红色军服,银白铠甲,来到城墙下后,那人引弓扣弦,随后食指、中指骤然张开,一只利箭立刻离弦,呼啸着飞上了城楼,“绑”一声刺进了土城墙,箭身上绑了一张卷成条的纸,随着剑身震动。
城墙上的守军皆惊诧不已,立刻张开弓箭,眨眼间,数百支箭就齐刷刷地对着城下的人··那人骑着马立在原地,面不改色地望着悬在头上的一整排箭矢··城上守军拔下那只射到城楼上的箭,乌黑箭杆上,大咧咧地刻着“漆将军收”四个大字。
“来者何人”一名将领朝着城下的人大声喝问··“封将军麾下,平南军左校尉柴婴,代封将军向漆老将军问好烦请将信送与漆老将军,柴某在此等候回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喊话的将领面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显然没有料到城下之人竟然是这般来头,他拿着信急忙走下城头,飞身上马,朝关内奔去··城头一片寂静,旍旗飘扬,西风猎猎。·城下马儿兀自甩了甩尾巴,黑色的皮毛被阳光照得透亮··片刻后,一骑奔出,很快,一封同样绑了信的箭被送上城头··城上将领拉开大弓,扣弦引箭,利箭飞射而出,直直地刺进了柴殷脚边的泥土··柴婴骑在马上,左手拉着缰绳,上半身探出马来,俯身弯腰,展臂一探,将插在地上的箭拔起,然后直起身,挥了挥手,调转马头,马鞭飞扬,绝尘而去。
巳时九刻 ,夜深雾重··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徘徊在上空··黑云压城,城欲摧··高耸入云的巨斄关,在夜雾中化成一片浓浓的墨色,无数火把竖立在城头上,火光烛天,暗影重重。·一匹枣红色的马立在旷野中,红色的躯体似熊熊烈火,雪白的鬃毛缈缈如烟云··城门缓缓开啓··封宸下了马,大胡子,穆灵涵跟在他身后,后面还跟了数名披甲执戟的军士,不过都停在了城壕外··等到了城门前,几名守军走上前去开始搜身,所有武器军备都被收缴。
一番检查后,城门才终于完全打开,封宸理了理衣襟,阔步走进关城内···☆、第106章·巨斄关是封国最大的关城之一,虽然近四十余年间,因其不再是边城要塞而逐渐变得荒凉,但从墙垣楼宇之间不难寻找到这座关城昔日辉煌的影子。·内城开南北门,南为威灵门,北为絷马门,两门外皆以瓮城围护,关内角楼 、敌楼 、箭楼遥相呼应,城外有城,楼外有楼 ,雄伟至极。
穿过关门,行过翁城,越过九曲回廊,将军府、井亭依次擦肩而过,最终行至了文昌阁 ··文昌阁为三层歇山顶式建筑,青砖白瓦,红漆明柱,上嵌雕花小窗,为这肃杀的边疆关城,生生添上了一丝风雅婉约之气。
大胡子、穆灵涵都留在楼下,封宸独自一人上了顶楼··楼上的铺房房门紧闭,封宸敲了敲门,趁着等人开门的间隙,转身朝外看去,粗略打量了一下这座古老的关城。
“吱呀”一声响,房门开启··一名老者立于门后,庞眉皓发,年逾古稀,但却是白发朱颜,精神矍铄,一双虎目熠熠生威,气势逼人··此人正是在巨斄镇守多年的漆巖将军。
封宸看着他,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句词——莫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两人四目相对,封宸静默了一会儿,颇为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唤道:“老师。”
漆巖看着他,神情里是说不出的感概··“你啊......”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封宸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朝着封宸的鼻子虚点数下:“你小子到真是会惹麻烦啊。”
封宸抬头看着他,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笑意挂在嘴角,那幺浅,那幺淡,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吹走··“进来吧·”漆巖转过身,将封宸引进房内。
两人在窗边落座,窗户正对着威灵门,城墙上高楼伫立,城墙外荒野万里··漆巖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封宸··封宸接过,抬手举杯:“老师,徒儿敬您一杯。”
漆巖举起杯子,豪爽地说道:“干·”·两人干净俐落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封宸擦了擦唇边残留的酒,畅快地呼了一声,道:“好酒。”
漆巖朗声大笑,声若洪钟路鼓:“老夫可把巨斄最好的酒给你弄来了,你要是敢说个‘差’字,老夫绝对要一刀了结了你·”·封宸笑道:“若是有人对着此等佳酿还能说个‘差’字,我也得砍他。”
漆巖朝着封宸竖起大拇指:“老夫没收错你这个徒弟·”·封宸笑着将酒杯再次斟满,举起杯,漆巖也同样举杯回敬··两人对饮数杯,谈论古今之事,人情冷暖,好不快活。
酒过三巡,直喝得心满意足,漆巖放下了杯子,咂了咂嘴,目光往窗外望去··皓月当空,放眼望去,目之所及尽是一片幽深夜色,黑夜广阔无垠,铺天盖地·纵使城墙万里,角楼高筑,在这广阔的天地下,还是显得无幺渺小,小的,就仿佛汪洋中的一粒沙石。
漆巖看了片刻,问道:“徒儿,你知道这南门为何要叫作威灵门吗”·封宸:“天时怼兮威灵怒 ·”·漆巖接着念道:“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说罢,他指着窗外的巨斄关城墙:“这巨斄关曾是喉舌之地,过去近六百多年里,这里一直饱受战火侵扰,民生困苦,枉死之人无数,正所谓,一朝入巨斄,终生不复还。”·封宸放下了酒杯,安静地看着他。
“四十年前,宗成国北却,封国占领锦川,这才将防线推至北陵·而巨斄,被鲜血洗刷了六百年后,终于迎来宁静。说实话,老夫宁愿一辈子守着这样一座空城,也不愿看见战火重燃。”·封宸一手扶着酒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眼中的神色却变了又变。
漆巖回过头看着他,笑着慨叹道:“老了,再也不是壮志凌云的少年郎了,只会开始说些泄气的话·”他端起酒坛,往杯里倒酒,口中说道:“你十六岁那年打的第一场战,就是老夫亲自带着你上的战场,你当时的模样,老夫十二年来从未忘却,直到今天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可是真正的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再意气风发又有何用”封宸自嘲地笑了笑,说:“如今还不是落得这样一副落魄的模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漆严看着他,沉吟许久:“徒儿,老夫知道,封国确实有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
他举起酒杯:“这杯酒,老夫代所有封国人敬你,希望你能看在师徒情谊的份上,喝了这一杯·”·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封宸微微皱起了眉,手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
一杯酒尽,漆巖放下酒杯··封宸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漆巖看着他面前那杯完全没有动过的酒,眼中的神色也是万分复杂,他轻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始终放不下吗”·“老师......”封宸捏了一下手,欲言又止。
漆巖:“有什麽话旦说无妨·”·封宸:“当年我西征覃国,却在横穿寻国时遭到了流寇围攻,多年来,无论是朝廷还是我周围的人,都说当年攻击我们的就是寻国人,但是不久之前,有人突然告诉我,当初围攻我们的,并非寻国人,而是封国人,这是真的吗”·漆巖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封宸:“老师,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真相·”·漆巖两道白眉皱了起来,他沉思了片刻,站起身,在原地来回踱步,走走停停,似乎实在拿不定主意··封宸仰头看着他,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漆巖来回踱步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他重新坐回矮桌旁,面色凝重地看着封宸,一字一句地说:“当年,那些围攻你们的,确实是封国士兵而非寻国人。”
☆、第107章·“从一开始,封国的目标就是寻国,攻打覃国不过是个幌子,一来是让封国能找一个藉口,名正言顺地出兵寻国,二来嘛......”漆巖垂了一下眼:“能借机除去你。
你率军先行离开后,封国就开始暗中将大批军队调往封寻边界,一旦传出你们被围困的消息,封国就会派兵攻入寻国·”·漆严抬起头,看着封宸:“封国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真的攻打覃国。
除了你的亲兵,其余派去覃国的都只是些老弱残兵,只是没想到,覃国因连年旱灾,加之朝政混乱,竟已羸弱到如此地步,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你竟能在寻国逃过一劫,还直接率军冲进了覃国腹地。”
“覃国被攻破实在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漆巖摸了摸胡须,慨叹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是嘛......”封宸静默了许久,忽然笑了出来,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如此看来,封国还真是天命所归,连老天也想助其一统天下,成就不世功业。”
漆巖:“徒儿,老君上当年出此下策也实在是逼不得已......”·“逼不得已”封宸冷笑了一声:“你们一句逼不得已,就能杀掉大哥、三哥、我还有当时和我一起出征的所有人那我今日同样说一句逼不得已,是不是就可以杀掉所有巨斄的人?”·漆巖深深地叹了口气:“若不是你们先做出不义之事,朝廷又怎会待你们至此”·“我们做什麽了大哥一直守着平南,不敢有一丝懈怠,我和三哥为了封国年年在外征战,我们三个就差以死殉国以表忠心了,你们还想我们怎么做”·“那你到是说说看,既然你们如此忠心,那平南王在自己属地里藏一只军队是怎么回事”·封宸呆住了,愣愣地看着漆巖。
漆巖摸了摸胡子,略带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崽子,自以为能瞒天过海,其实你们到底做了些什麽小动作,老君上可是一清二楚·”·“我......”封宸说不出话来,窒了片刻后,才悻悻地说:“大哥养那只军队也不过是为了自保而已,并非想要造反,老头子看不惯,把军队遣散就是了,何必要痛下杀手。”
“你要是十年前说这种话,老夫还能当你是年幼无知,但你到了今天还这样说,老夫真想抽你一顿·”·封宸不满地反驳道“我说错什麽了”·“有没有造反之心是你嘴巴说了就能算的吗平南王明知朝廷有禁令,还偷偷养了一只上万人的军队,而你和三皇子不仅知情不报,还帮着他练兵,你自己说说看,你让朝廷怎么相信,你们完全没有谋反叛乱之心”·封宸自己也觉得理亏,自觉地闭上嘴,一声不吭地听着漆巖的训斥,半响之后才垂死挣扎般地说道:“那也不能说杀就杀啊,至少得先把我们召回京畿交由廷尉审理,待调查审讯,证据确凿之后才处置。”
·“召你们回来若你们当真有心谋反,这不就等于在告诉你们时机到了,该动手了吗你觉得朝廷真能把你们给召回去”·封宸彻底没话说了。
漆巖看着他,紧绷着的脸庞还是渐渐有些动容:“徒儿,还记得君上临终前召你回去,和你说的话吗”·封宸点了点头··“君上是否问了你边关之事”·“嗯,问了,也问了些军队的事。”
漆巖看了封宸的眼睛许久,缓缓说道:“你那时如果供出平南王拥兵自重之事,君上,就会饶你一命·”·封宸愣了愣,脸上浮现出各种的神色,有差异,惊讶,怀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明的东西。
“徒儿啊,徒儿,人道是虎毒不食子,老君上又怎会当真如此冷血无情能对你们说杀就杀,君上给过你们机会,只是你们到了最后,都让他失望至极·”·封宸想说点什麽,却说不出口,沉默地望向窗外,重重叠叠的暗影包裹了天地,黎明似乎永远不会到来,威灵门上燃着的火把,成为了着无尽黑夜中永恒的,也是唯一的光亮。
“老师·”封宸看着那跳跃的火光:“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漆巖颔首··“老头为何非要选二哥无论是在朝中的威望,还是领兵做战的才能,二哥都不是最出众的。”
封宸看着漆巖:“我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想明白,老头到底为什麽非要让他做君王”·漆巖摸了摸胡子:“其实有很多事,你们都是只知其表而不知其理。
封国以武立国,以武兴邦,繁荣昌盛了四千年,看上去好像日益强大,如今更是威风八面,锐不可当,但事实上,今日的封国早已不同往昔·”·漆巖转身看着窗外:“封国立国之初,小国寡民,大部份国土又都位于荒凉贫瘠之地,若只靠耕种采集,根本无法养活所有人,所以必须四处征讨掠夺,但如今的封国地阔万里,国民千万,西南一带土地肥沃易于耕作,北方则矿藏丰富,若再像过去一样连年征战的话,只会因不断加重徭役赋税,让封国人觉得不堪重负,而战胜后所得的物资根本无法弥补战时的损耗,还会让土地荒废,贸易受阻,最后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你仔细想想看,在你领兵的那几年,每逢征兵之时,国内必有怨言,也时有逃避兵役之事发生,但这种事在四十年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那时的封国,一提起打战,那可真是一呼百应。
知道为什麽情形会变成如今这样吗”漆巖深深地叹了口气,沧桑的脸庞上露出一丝苦笑:“因为,封国人累了,打了四千年,大家都累了。”
封宸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细想了一会儿,又发现逃避兵役的事确实一年比一年多,又不由地有些信了··漆巖看着他的眼睛,颇为意味深长地问道:“这些事情,若是老夫不说,你自己能发现吗”··☆、第108章·封宸没有答话。
“国虽大,好战必亡啊·”漆巖摸了摸胡子,看着封宸的眼睛,缓缓说道:“十年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除了老君上,就只有二皇子了·”·封宸:“怪不得老头和二哥在位期间都曾下令缩短服兵役,还多次调整军队编制以缩小军队规模,我当时还以为朝廷是想减少军队开支,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隐情。”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但这些事先王都想到了·先王看上去资质平平,但事实上远比你们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深谋远虑,都要有洞见,好在老君上独具慧眼,才不至于平白浪费了先王的才能。”
封宸有些不满地撇了一下嘴··“但先王也有一个缺点·”·封宸挑了一下眉,饶有兴致地追问道:“什麽缺点”·漆巖看着他那副三姑六婆般的嘴脸,抬起手,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封宸挨完打再次不满地撇了一下嘴:“平时鲜少和二哥来往,所以也没听说过他有什麽缺点,您忽然提起,我自然会好奇嘛·”·“那也不能露出这副模样,身为将领......”·“好好好。”
封宸忙不迭地求饶:“徒儿错了,马上就改,老师你还是把刚才的话先说完吧·”·漆巖依旧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才继续说道:“为君者需得仁爱宽厚,视天下万民如子,但又得冷酷无情,如豺狼虎豹。
先王......”漆巖摇了摇头,颇为遗憾地说道:“先王做得到第一点,却做不到第二点·”·封宸的脸非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逗我玩儿呢他咳了一声,说道:“二哥当年可是把我困在北陵整整四年,一步也不准我离开,简直和□□无异,这还不叫冷酷无情”·漆巖:“所以说你不懂事。
先王要真是个无情之人,早就想法子除掉你了,哪里还会留着你在北陵撒野,你又哪里有机会像今日这样独占北陵,完全无视朝廷号令,一副自立为王的模样·再说,要是先王当真狠得下心对付你们,老君上还用得着亲自出马吗正是因为君上知道,先王镇不住你们,才会在病重之时还如此大费周章地做那么多事。”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说道:“结果还是棋差一招,留下了你这个后患·”·封宸有些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个后患法了我当年不知道有多循规蹈矩,从不结交官宦,不妄议国事,为了不让老头有疑心,我连百舸都不怎么回,常年在外为朝廷做牛做马没有一句怨言,我简直已经可以被史官以忠臣楷模之名写进史书了,我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你们逼出来的。”
漆巖斜睨了他一眼:“你和三皇子、平南王完全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就算没有人逼你,他们若是反了,你反不反”·封宸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极有可能会助纣为虐而不是大义灭亲,于是非常识趣地闭上嘴,不再说话。
.漆巖看着封宸一声不吭的模样,再想到他后来的境遇,心中不由地软了几分,也再说不出什麽训斥的话来,转而好言相劝:“徒儿,无论如何,君上和朝廷确实都有愧于你,你被逼到今日这般田地,心有不甘也是人之常情,但是,这些都是你和朝廷的恩怨,封国的百姓不应该受到牵连。”
封宸看着他,眨了眨眼:“老师,你徒儿虽不是什麽胸襟宽广之人,但也不会如此小肚鸡肠斤斤计较·我虽然一直心有怨怼,但那也仅仅是针对老头子一个人,我对朝廷、封国从来就不曾有过恨意,对封国的百姓更是没有任何不满。”
·漆巖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微微皱起两道白眉,看着封宸问道:“那逐麇城的事呢当年琼国北进,若不是你领兵去救,逐麇城怕是早就被琼军攻占了,但你和琼军恶战多日终于得胜归来时,逐麇城的百姓却不愿打开城门......”·封宸轻哼了一声:“后来我带着北陵军绕过逐麇城,拖着疲兵残甲就这样冒着大雪一路走回了北陵,期间再没有请求任何一座城池为我们打开城门。”
封宸顿了一下,眼中带了几分寒意:“我原本带去了一万人,在和琼国一战中损失一千,在回程中......”他盯着漆巖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饿死、冻死了一千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漆巖静默半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封宸:“这些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若说我没有一点怨恨,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即使到了今日,每次想起那些枉死的将士,我依旧心有戚戚,但同时我也明白,这些想法根本没有意义。”
他看着漆巖,琥珀般的眼瞳里流着烛火的光影,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百姓能知道些什麽即使我当年是在万分无奈地情况下才叛变,但他们会知道这些吗”封宸的唇边漫上一丝嘲讽的笑意:“他们知道的不过都是些朝廷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罢了。
只要朝廷说我是奸臣,他们就会当我是奸臣,朝廷说我是叛徒,他们就会当我是叛徒·老师,你说我和他们,又能计较些什麽”·漆巖没想到封宸原来是这般想法,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作何言语。
他看了封宸半响,摸了摸胡子,沉声问道:“老夫知道你从未觊觎过王位,如今也自然不可能为了篡位而叛国,所以先前一直以为你是为报复封国人而起兵,但如今看来,老夫猜错了,那你攻打封国,究竟为何”··☆、第109章·封宸眨了一下眼,说道:“封王想杀我,我只能投靠离国。”
漆巖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封宸遂将封王派他刺杀离奚若,却又暗中逼迫离奚若杀他之事说了一遍,不过他和离奚若早已相识一事自然是瞒了下来··漆巖沉吟了许久,缓缓道:“国君登基后就一直想笼络你,时常召你回宫,朝中大臣认为你狼子野心,非易与之辈,国君如此行事无异于引狼入室,所以对此一直颇为微言。
但国君一再坚持,加之你每次皆只身前来,所以朝臣们也就渐渐不再反对了,没想到,你们暗地里却一直在做这些勾当,若是百官知悉此事,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们往来。”
封宸哼了一声:“他现在想杀我,想必是因为已经对这不温不火的‘怀柔’之策心生倦意,转而想直接铲除我,然后收归北陵·这下算是顺了你们的意了。”
漆巖不为未然:“你只要一日霸占着北陵,封国人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刀·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动不动手,只是迟早的事·”·“其实我也没想做什麽,霸占着北陵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若是没有了北陵,没有了北陵军,谁知道朝廷会怎么对付我。”
封宸瘪了一下嘴,看上去竟有一丝委屈:“封国人不该死,难道我就该死吗”·漆巖沉默着看了他许久,然后倒了一杯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喝罢,放下酒杯默默地叹了口气。
“徒儿,过去的事已成定局,再怎么做都无法更改,但以后的事,你需得再好好想想,你现在走的可是一条不归路,若是早日回头,还能有转寰的余地,若是一意孤行.......。”
漆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封宸笑了笑,拎起酒壶,将两个酒杯斟满··“我早就无法回头了·”·他抬起酒杯,朝漆巖微微一抬手,然后“咕噜”一声,将酒全部吞下,仿佛将其它所有话语都一并吞进了肚中,只留下这一句。
封宸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既然已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不会再指望封国还能放过我,同样的,我对封国也不会再心怀眷恋,这一场战打完了,我和封国也将恩怨两清,从此再无瓜葛。”
“老师·”封宸倒了一杯酒,然站起身,双手举起酒杯朝着漆巖微微躬身:“徒儿这次特意绕路来到巨斄,就是为了见您一面,这一杯酒将是徒儿敬您的最后一杯酒。”·封宸一撩衣袍,单膝跪在了地上,酒杯高举过头,语气严肃地说道:“师恩深重,徒儿终生不忘。”
漆巖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伸手握住了酒杯,微红的烛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一瞬间,他仿佛沧桑了许多·他抿着嘴角,手渐渐握紧杯子,然后抬起酒杯,一仰头,将酒水全部倒入腹中。
封宸站起身:“我已不再奢望封国能对我手下留情,而且也不想老师为难,所以此次前来并不是打算请求老师为我们打开城门,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穿过巨斄关。”·漆巖愣愣地看着他。
封宸又说道:“我如今手中只有一万军士,身后还尾随着一只封国军队,而巨斄军多达四万,城内粮草充足,又处于守势,我若强行攻打,无异于以卵击石,绝无胜算,所以,我想请老师率军出城一战,此战你我双方都不出奇谋,不行绝计,完全以武力相拼。我若侥幸取胜,那说明我这条路走对了,若是不幸败北,那就说明......”封宸笑了一下:“我真的错了。”
漆巖不答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神情分外凝重··封宸一动不动地站着,修长身形化作一道剪影,被印在了雪白的墙壁上··房内静如止水··不知道过了多久,漆巖将双手负于身后,在房内来回走动了几步,然后抬起头望向了窗外。
威灵门威严不动,一如这千百年来的每一个日日月月··但城中的景变了,物变了,人也变了··曾经在城中燃烧的冲天战火早已被熄灭,四十余年的修养生息终于换来了今日的祥和,战争的号角若是再次响起,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必然会付之一炬。
封宸微垂着头,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老师如果不肯出城,我只能强行攻打,到时候,难免会伤及城中百姓·”·漆巖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封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若是出了城再打,百姓就不会受到牵连。
而且......”封宸眼也不眨地看着漆巖,低沉的声音无比厚重,仿佛能重重地撞击着人的心:“我已吩咐了手下将领,我若是当真战败,平南军、北陵军都会放弃反抗,尽数来投,到时候两军生死将全部交由老师处置,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
·漆巖他看了封宸一会儿,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地闭上嘴,继续在屋内来回踱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下。
酒水划过喉咙,引得喉结动了动··漆巖停下脚步··“徒儿,老夫你和打·”他站在封宸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服自己说出这句话。
封宸笑了起来,倒了一杯酒举到他面前:“一战,生死定·”·漆巖接过酒杯,看了封宸一眼,抬起手,猛一仰头,干净俐落地喝光了酒··封宸站起身:“明日卯时,城门前见。”
漆巖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回去了·”封宸弹了弹衣袖,抬手行了个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徒儿......”漆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封宸回头,疑惑地看着他··漆巖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仔细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后,才渐渐松了手,却什麽也没说,只轻叹了一声,道:“回去吧,好好休息。”
封宸点了点头··漆巖一路将他送至城门口,封宸骑上马,带着一同前来的士兵向荒野的另一头奔去··青灰云朵飘零,将清幽月光划成时明时暗的流影。
奔跑的身影已经彻底远去,漆巖依旧站在那巨大的城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将军......”一名将领走上前:“人已经走了,将军回城吧。”
“再多看一会儿吧·”他那寒星般的双目中印了清浅月色,一瞬间,仿佛被洗去了所有为人师者或一名将军该有的威严,剩下的,只有一个慈父看着子女离家时的不舍之情。
他叹了口气,浩瀚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寂落的声音:“过了明天,可能这一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了·”··☆、第110章·晨光初露,万丈金光划空,刺破沉郁的黑暗。
苍鹰舒展双翼,驭风凌云而过,万顷碧空之下,两只军队立阵牧野··铁甲映日,万丈金辉无比夺目··封宸银甲□□立于阵前,身后平南军摆出横阵,步兵位列正中,骑兵分列两侧。
巨斄城守军则以锥形阵迎战,阵型前锋尖锐,两翼以铁甲骑兵相护,十分坚韧有力。使用此阵可让尖锐的前锋正面迎击敌人,继而割裂敌方阵型,深入敌方军队中,再由两翼全面冲击残余敌军,将对方彻底击�!ご苏蠖嘤糜谇啃型换鳎呛酚戮裰薹ㄊ褂茫耸贝丝蹋釒r骑马立与阵型最前方,也就是此阵攻击最为凶猛强悍,同时也是最危险之处,看来他是抱了全力一战,生死相拼的决心。
封宸仰起头,遥遥地望了雄壮威严的巨斄城一眼,璀璨日光映着他琥珀色的双目,苍鹰滑翔而过的身影也随着金光倒映在了眼瞳中。·封宸收回目光,手中□□一扫,震臂高呼道:“封王残暴,戕害忠良,人尽可夫,今日吾等将伐无道,诛暴君,以慰亡人”·“伐无道,诛暴君”将士齐声应和,呐喊声响彻天地,战鼓响起,遥相呼应,一时间地动山河,振聋发聩。
封宸斜挥□□,高声吼道:“儿郎们,随我冲——”·“冲啊”大军潮水般向巨斄军猛冲而去,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天地。·漆巖也随即气吞山河地呼喊了一声,巨斄军立刻倾巢而出,与平南军正面相撞。·尘土飞扬,万马奔腾,步兵、骑兵冲锋,后方劲弩掩护,数万把弓箭分番迭射,连发不决··箭雨如骤,湮没四方··封宸一马当先,手中□□挥舞,眨眼间已连取数人性命,精铁铠甲染满鲜血,杀出一身血气··片刻后,封宸已劈开一条血路,杀至敌方中军。
漆巖正挥舞战戟浴血奋战··封宸力贯长臂,欺身上前,□□横扫而去··漆巖侧身避开,手中战戟挥舞,战戟来势凌厉,如夹万道风雷,直取封宸要害。
封宸俯身,战戟扫了个空,趁漆巖尚未回手,封宸臂力一旋,将银枪朝对方横扫而去,漆巖瞳孔微缩,手臂骤然发力,竟生生截住银枪去势,双腿一夹马肚,向封宸左侧奔去,而后迅速横扫一记,封宸暴呵一声,举起银枪迎向对方,一声巨响,枪头与战戟狠狠撞在一起,擦出万点精光。
封宸收回银枪,呼出一口气,虎口震得生疼··漆巖笑道:“老夫也算是宝刀未老吧”·封宸也跟着笑了,接着长臂一挥,高声喊道:“再来”·两人再次厮杀在一起。
酣战多时,战局已渐趋胶着,平南军与巨斄军已混在一处,个个都杀红了眼。·突然间,一声尖锐呼声响起,漆巖身形一滞,似是感觉到了什麽,立刻朝响声处望去··只见平南军的后方,一支哨箭正呼啸着冲上天际。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平南军原本规规矩矩的横阵倏然散开,两翼骑兵迅速前移,·万里云行,风动九州,马蹄挟着泥土冷风,从巨斄军两侧掠过,直接往军队后方冲去。·横阵变为了雁阵,巨斄军被尽数包围在阵型两翼间,两翼的弓箭手架起强弓劲弩,万箭齐发,同时攻击被困在正中的巨斄军。·哀嚎哭喊声霎时响彻荒野··漆巖拉动缰绳后退数步,朝身旁传令兵吼道:“变阵”·“迟了·”封宸突然冲上前,银枪闪着寒光刺向漆巖··漆巖急忙挥舞战戟挡下攻击,尚未来得及摆开架势再次迎战,又一名传令兵慌忙奔至,朝漆巖喊道:“将军,我军腹背受敌,伤亡惨重,请将军定夺”·“后方受攻击”漆巖惊诧万分,虎目圆瞪,看着封宸。
封宸没有看他,脚踩马鞍倏然一蹬,整个人从马上跳起,□□直刺漆巖面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漆巖连忙举起战戟挡住,惊讶地看着封宸:“你麾下到底有多少人”·封宸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将银枪往下压去,眼睛突然闭了一下,下一刻,漆巖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他高举的双手依旧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整个身体如同被冻住了一般,僵直地坐在马上··一只箭,穿过了他的胸口,百步之外,穆灵涵坐在马背上,双手还维持着射箭的姿势。
封宸收回手,将银枪负于身后··漆巖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的神色令人心悸··封宸伸出一双手,揽住他的后背,扶正了他下坠的身躯。
数名巨斄军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吼着冲了过来,平南军将士立刻围了上来,将两人护在正中央。·封宸微垂着头,低声说:“老师,徒儿输不起,对不住了·”·漆巖的胸腔剧烈起伏,他抓住封宸的手臂,似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紧紧地抓住他,声音嘶哑地说道:“徒儿......你.......”他紧紧地皱着眉,脸上的神色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悲痛。
封宸垂着头,什麽也没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却不想反驳,也不想辩解,只静静地等待着被责骂··漆巖勉力睁着眼,目光已经开始有些涣散,他一动不动地看了封宸一会儿,缓缓阖上了眼睛,呢喃道:“哎,罢了罢了,封国人欠你的,总是要还的。”
他咳出一口血,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封宸扶着他身体的手越收越紧,那一箭显然是伤了心肺,漆巖的咳嗽声浑浊不清,呼吸声渐渐粗重急促,鲜血随着咳嗽声从口中慢慢渗出。
“徒儿......”漆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挣扎着说道:“你永远是老夫的徒弟,永远都是·”·封宸闭上眼睛,漆巖的手渐渐垂了下来,鲜血顺着手掌,一滴一滴地滴进了干渴的土地里。
巨斄军疯了一般往两人所在之处冲来,与护着他们的平南军冲撞在一起。·血光飞溅,染红了整个世界··封宸睁开赤红的眼睛,看着前方,然后缓缓举起拿着银枪的手,用力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如野兽般的咆哮:“巨斄守将漆巖已死,巨斄军士还不速降!”·他的胸腔随着吼声震动,但他怀中的人,却如一座冰雕般,静静地躺着,陷入永恒的寂静中。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要开始各种虐了,大家请系好安全带,做好心理准备··let’s go~·☆、第111章·两个时辰后··轰然一声巨响中,城门被撞开,巨斄城破。·大军涌入城中,开始屠杀残余的守军和百姓··这座庞大的,静静伏在峡谷中的城关,在寂静了四十年后再次被硝烟和鲜血覆盖··烈血夕阳,染出一片泣血残红··亥时,明月中天,夜色浓郁··战场已被清扫的干干净净,将士们洗漱干净,用毕晚膳,除了守卫的人,其余人都各自休息去了。
城郊的山岭里,只留下一个人··寂寂明月下,封宸弓着身子,赤T裸着的上身被月光照出冷冷的光泽,肌肤上的疤痕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形似饕餮凶恶的面孔,背上那沿着脊骨而下的刺青,赤T裸裸地昭示了他封国人的身份。
“唰”的一声,又一拨泥土被铲子铲了起来,然后抛出,很快,封宸的身前已挖出了一个大坑··封宸挖了半响,直起身,向旁边走了几步,然后弯腰抱起一物。
他走回坑边,十分小心地将手中之物放入坑中··安放妥当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揭开覆盖其上的白布··漆巖的脸在清冷月色下,似一块冰冷的巖石,他脸上的血已经被擦去,眼睛轻轻地阖着,好像睡着了一般。
封宸凝视了他一会儿,起身重新拿起铲子,将那些被挖出来的泥土重新填回坑中··褐色泥土一点一点地盖在了漆巖脸上、身上,将他苍老的脸孔和染血的铠甲慢慢遮盖住,最后完全覆盖住了他的整个身躯。
封宸站在坑旁,手里握着铲子,胸口上下起伏,他沉沉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中那么突兀,就像困兽压抑的呼声一般··他站了片刻,然后双膝跪地,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爲鬼雄·”·风声呼啸,绵延不绝,将他低沉的声音渐渐吹散··巨斄城内灯火通明,守城的士兵帮封宸开了城门。·封宸抗着铲子,衣袍的上身部份解开,随意的垂在腰间,火把染出了潋滟火光笼着他精壮的躯体,将他照得仿佛上古战神··封宸刚走进城,一名将士就立刻向他走去,看样子已经在城门旁等候多时了··那将士眉目清俊,正是前一日给漆巖送信的左校尉柴婴··“怎么了”封宸将铲子递给身旁的人,接过布一边擦身上的污迹一边问。
柴婴答道:“将军,新来的那小狼崽说今天心情好,要好好庆祝一番,接着就爬到将军府的屋顶上又弹又唱,吵得将士们心烦意乱,不堪其扰,程将军派人上去抓,结果他逮一个咬一个,把人全赶了下来,程将军遣末将来问一问,是强行把他抓下来,还是由他去”·封宸抬起头,朝将军府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果然有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传来,这将军府位于巨斄城关中央,而威灵门在最南边,二者相距六十丈,隔着这么远依旧能听到些许琴声,可以想见琴声之响亮。·封宸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将布扔给柴婴,随意地说道:“打晕,绑好了扔回军营。”
柴婴张了张嘴,仿佛被食物噎住了一般··封宸扫了他一眼:“怎么了”·“没,没什麽,就是见将军您好像挺喜欢他的,以为将军会由着他闹。”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柴婴眨了眨眼··封宸又把头转向将军府的方向,皱着眉看了一会儿,道:“算了,你们去了也未必抓得住他,我亲自去吧。”
柴婴立刻显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弓着身子,伸出手臂为封宸引路,口中说道:“将军请”·封宸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头时目光正巧扫过他伸出的手臂,只见他的虎口处赫然有一排整齐的牙印。
封宸立刻明白了··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封宸攀上将军府的屋顶后,立刻体会到了这句话是如何精妙··满天星斗悬在上空,一眼望去,仿佛触手可及。
同样的,封宸也立刻体会到了什麽是鬼哭狼嚎,催魂夺命,而漆巖的那句“将士们心烦意乱,不堪其扰”看似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实则是血与泪的控诉啊··此时此刻,罪魁祸首——狼崽子佹丠正坐在屋顶上,抱着他巨大的古琴,自弹自唱不亦乐乎,听到响动,他转过身,一见是封宸,立刻呼喊道:“阿宸”·封宸面无表情地说:“叫将军。”
·佹丠充耳不闻,手指快速拨了几下琴弦,弹出几个分外滑稽的声音··封宸耳内顿时嗡嗡直响,他一把按住佹丠的手,面容扭曲地说:“你再敢弹我就把你扔下去。”
“为什么”佹丠奇怪地眨了眨眼,似乎对自己的技艺颇有信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琴声与歌声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封宸幽幽地说:“很难听。”
佹丠眨着大眼睛看着他,看着看着,眼里溢出了汹涌澎湃的委屈神色··封宸额上滴下一滴汗··佹丠吸了吸鼻子,然后又吸了吸,接着张开了嘴。
封宸立刻捂住他的嘴··佹丠的哭嚎声被捂在了封宸手里,只发出一阵闷闷的呜咽声··“别哭了·”封宸说··“呜呜呜......”·封宸额上冒起青筋,开始有些后悔亲自上来抓人。
“别逼我把你扔下去·”·“呜呜呜呜呜.....”佹丠哭得更凶··封宸深吸一口气,道:“你再哭我就把你的琴充军·”·“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诡丠越哭越凶,哭得简直是风生水起,一发不可收拾。
封宸杀人的心思都有了··“别哭了再哭就不准你见国师·佹丠停住了,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封宸,默默地抽泣了两下。
封宸暗暗呼出一口气,捂住佹丠嘴巴的手试探着松开了一些,佹丠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不过已经没有再发出哭嚎声··封宸松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佹丠打了个反嗝,垂着头,抱着琴,满脸委屈地坐着。
封宸看了他一眼,说:“夜深了,回去睡觉吧·”·佹丠扁着嘴,扭了扭身子,似乎还不想走···☆、第112章·佹丠看着软绵绵,好像很好欺负似的,其实脾气倔得像头驴,他若不肯下去,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封宸知道这一点,而且又刚打完战,累得很,此时此刻也实在没有心思和他纠缠,遂在屋顶上躺下,看着头顶上如细碎珠玉的星空,懒懒地说道:“不下去也可以,不要再弹琴,让我静一会儿。”
佹丠睁着圆溜溜地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点完了又突然说道:“阿宸,你不高兴”·封宸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了视线,没有理他。
佹丠爬了过去,像小狗一般蹲在他身旁,看着他,又说道:“你胜了,应该高兴·”·“我没有不高兴·”·佹丠疑惑地看着他,睫毛扑扇扑扇的,一副不明白爲什麽封宸要骗他的模样。
封宸有些烦,但不知何故又发不出火来,只得摇了摇头,说:“以后再告诉你·”·佹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爬过去,小猪一般朝他身上拱了拱,接着圈成一团在他身边躺下。
封宸想躲开,但身体动了一下后,又突然犹豫了,他想了一会儿,移了回去,继而伸出手搂住了佹丠的肩膀··“小心摔下去·”封宸说··佹丠吸了吸鼻子。
一大一小躺在这碧油油的屋顶上,看着头顶上的满天星云··清风拂面,吹得星斗闪闪烁烁··佹丠在屋顶上待了有一会儿工夫,身上衣物又单薄,现在被北风迎面一吹,蓦地觉得有些冷,不禁一个劲地往封宸身上靠。
封宸体温偏高,在冷天里抱着就仿佛抱了个大火炉一般,佹丠惬意地缩在他怀里,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嘴巴微微张着,发出一阵细微的呼噜声,半睡半醒间,耳边隐约传来了封宸的声音。
“狼崽,你出来这么久,想你师傅了吗”·佹丠迷迷糊糊地哼哼两声,答道:“想·”·“既然想,爲什麽不回去看看”·“还没见到国师大人。”
封宸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一动不动地看着夜空发呆··佹丠搂着他,渐渐睡了过去··封宸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目光注视着苍穹,佹丠温热的鼻息随着呼吸喷在他的颈项上,软绵绵的身躯传出皂荚的味道和暖人的体温。
封宸低下头,默默地看了他许久,然后重新转头看着夜空,片刻后,轻声说道:“我自五岁起就和老师学骑射,我这一身马上的功夫,可以说都是他教的·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也是他亲自带着我。
他平日里虽严厉,但对我却真的很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我这次去北陵,可以走樗山,也可以过南冥关、汾水关,但我最终选了巨斄关,因为我知道,只有他会相信我,只有从这里走,才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军队伤亡。”·封宸眨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眼睛依旧锐利,但却再无法像往常般寻到任何一丝孤傲乖戾的神色,他茫然地望着上空,嘴里喃喃地低语着,像是在自说自话,又像在说给什麽人听。
说完这段话后,他突然静了下来,片刻后,缓缓抬起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十分疲惫··“他那么相信我,但我到了最后却还是骗了他,我原以为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我今天却突然觉得......”·呼呼风声回应着他的低语,却又很快吹散了他的声音。
封宸抿着嘴角,用极低的,仿佛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说道:“很难受·”·梦呓一般的声音在寒风里缓缓散开,散进无边夜色中,散进浩瀚宇宙间,化作细碎的粉末,消失无踪。
清冷长夜,万籁俱寂,满天星斗闪烁,却没有任何人听到他的话··竖日,天未全亮,营地里已经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走动声··封宸站在营房内,来回走了几步,两道剑眉微微绞在一起。
大胡子站在长案旁,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低头看一看桌上摊着的军图··封宸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我们攻破巨斄的消息,最快也要今天早晨才能传到封国军队中,但之前一直尾随着我们的军队却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屯兵不前,这实在是说不过去。”·大胡子也跟着皱起眉,一脸纠结地想了一会儿,说:“看来,那只军队里有个狠角色,早就预料到了我们会攻破巨斄,所以才不再前行,免得中了我们的埋伏。”·封宸:“对方将领是谁”·“统帅是安南将军左姚,副将单信,没有军师。”
·“左姚......”封宸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不可能是他,他年轻气盛,沉不住气,要是猜到我会攻破巨斄,他只会愈发急躁,加快行军,至于单信......她倒是很稳重,但我不觉得她有这个本事猜到我会攻破巨斄。”·“军队里一定还有一个人,这人不仅老成稳重,还很了解我,至少他知道我和漆将军的关系也知道我会利用这一关系。”
封宸抱着手走了几步,喃喃道:“知道我和漆将军是师徒关系的,都是些前朝老臣,既然是老臣,那就绝不可能寂寂无名,说不定地位还远高于左姚和单信,但他不挂帅也不辅将,看样子,是想故意隐瞒行踪,不让我知道他在军中。”
封宸瞇了一下眼睛:“这人绝不简单·”·大胡子似是想到了什麽,脸色有些难看地说:“这只军队自潜龙城起就一直尾随着我们,两军虽偶有冲突,却始终没有真正兵戎相见,如今看来,对方倒像是有意为之,让我们能够到达巨斄而不是在半路上和封国军队对垒。”·封宸点了点头:“他现在命令军队驻兵百里之外,既能随时监视巨斄城动向,又能和我们保持距离,使我们不敢冒然出击�瓷先ィ袷窃诘却┦谗帷�”封宸紧皱着眉头:“他到底在等什麽”·“咚咚咚”几声门响,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封宸道:“进来·”·门被推开,封霄带着一身寒气进到屋里:“将军,你找我”·封宸嗯了一声,然后自长案上拿起一封信和兵符,说道:“你即刻启程前往北陵,然后将北陵军全部带来巨斄。”·封霄接过信和兵符,封宸又说道:“我七日前已派人前往虞国,现在虞国应该已经派兵南下,屯兵于封虞边境,你到北陵后再去一次边境找贺鸠,让他领兵进驻北陵。
我们占领巨斄的消息就快传到封国军队中了,很快附近的军队就会围攻巨斄。待北陵军到达巨斄后,我们将出城迎战,前后夹击封国军队,到时候封国在这一带的防线将会出现漏洞,你让贺鸠看准时机,率军攻其薄弱之处。”·☆、第113章·封霄将东西收进怀中,向封宸行了个礼便转身走向房门,然而他刚一打开门,一个人就冲了进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封霄急忙躲闪,那人脚下一绊,身体直直地往下摔去,封霄只得又冲上去,伸手扶住他··手忙脚乱了半响,两人才惊魂未定地站定··封宸完全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人,然而等他看到那人的脸后,脸色却骤然一变:“你是国师的人”·那人跌跌撞撞地向封宸走去,身上的衣服满是尘土,嘴唇干裂,头发灰蓬蓬的,一看就是连着赶了好几天的路。
“是,将军,白燕......”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白燕在吗”·封宸打量着他,微微皱起了眉:“霄儿,去叫犹白燕过来。”
“是·”·不过片刻,犹白燕已经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逆灵宫的人和他打了个照面后,也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立刻开门见山地说道:“白燕,你哥受了重伤,命悬一线,现在在孤鹜城,国师让我来找你。”
说罢又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国师的亲笔信,事情缘由都写在里头了,事不宜迟,你赶快动身去孤鹜城·”·犹白燕一动不动地呆站着,没有任何反应,愣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说,我哥出事了”·逆灵宫人点头。
犹白燕睁大了眼睛,一副如遭雷击的表情,然后他抢过信,急急忙忙地想拆开,然后手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结果拆了数次都没能把信拆开··逆灵宫人只得又把信拿回来,帮他拆。
封宸看了犹白燕一眼,抬起头向站在门口的封霄抬了抬下巴:“带他回去整理行装,然后把他交给穆灵涵,让穆灵涵带他回孤鹜城·”·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霄迟疑了一会儿,说道:“将军,我带他回去吧。”
封宸:“你去北陵·”·封霄满脸担忧地看着犹白燕,还想再说些什麽,封宸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去准备,封霄只得作罢,拉着犹白燕出了营房。
两人走后,封宸看着逆灵宫的人,问道:“国师现在在哪”·“国师正在回离国的途中·”·“他回离国”封宸感到了事情有些不妙,看了大胡子一眼,大胡子也是一脸纠结的表情。
封宸回头看着那人:“把详情说一遍·”·“玦王病危,半个月前,肃幽王与国君派遣使者前往玦国慰问玦王,丞相也被有意派遣了过去·但丞相却暗中与玦国太子勾结,于是肃幽王派人潜入玦国,打算在三日后王族维园狩猎时刺杀丞相。
但不知何人走漏了风声,围猎当日我们派去的刺客被人识破继而遭到围攻·”·逆灵宫人吞了口吐沫,大胡子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摆了摆手,张开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白鸢也在刺客中,当日受了箭伤,箭上淬了毒,但他急着赶回离国报信,于是强行拔出箭簇,止住了血后就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离国,等到了离国后,毒已经入血,伤及五脏六腑,回天乏术。”
大胡子:“嘶......你的意思是,他早就已经......”·逆灵宫人朝他点了点头:“回到离国的当天晚上,白鸢就不治......”那人哽了一下,继续说:“送到孤鹜城去的,只有骨灰。”
大胡子:“那你刚才说‘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骗犹小子的”·逆灵宫人垂了垂眼:“国师怕他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让我先瞒着他,他在赶去孤鹜城的路上会慢慢做好心理准备的。”
大胡子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儿,又满脸遗憾和惋惜地叹了口气··封宸却似乎早已知道了一般,脸上没什麽表情,撑着脸,问那人:“国师还说了什麽”·“国师让在下转告将军:他一切安好,请将军安心打战,切勿分心。”
封宸嗯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担忧··他静默了一会儿,吩咐大胡子带那人下去洗漱,然后又让大胡子派几个人去离国,一旦发现异动,马上回来禀告。
·次日傍晚,巨斄城内一众军士刚吃完晚膳,城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城上守军来报,关外有一名将士叫阵··城外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旌旗蔽空,擂鼓声震天动地。
封军已经集结于此,开始正式攻城··封宸站在回廊下,听大胡子汇报完军情后,心不在焉地说:“嗯,随便他们打,我们闭门不出·滚木擂石,钉子板等守城器具都检查一遍,出现磨损就立刻派人修补,对了,你派人收集城中的油,煮沸之后从城上倒下去。”
巨斄城内粮食充裕,足足能让军队吃上半个月,反倒是城外的封国军队,数万人千里迢迢奔袭而来,光是粮食每人每天的消耗都得达到三斤之多,且自古有言“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可见运粮之多费,实在是让人不敢小觑,封国绝对不敢长期在此消磨下去,否则钱财、粮食的损耗就足以压垮封国。
因此封国必然会不断搦战,一旦平南军出城,他们将会全力应战··而此时要做的,只有等待,等到北陵军到达巨斄城,然后前后夹击,一举击溃所有在巨斄城外虎视眈眈了数日,已经渐感疲惫的封国军。·封宸抱着手站在回廊中,看着大胡子离去,滴滴答答几声响,几滴雨水滴在了廊下··封宸抬起头,天上徘徊着暗沉沉的乌云,一声惊雷炸响,飘飘摇摇的雨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雨季,伴着淋漓微雨声,轻轻来临··这一场雨,一下就连下了六日之久,时断时续,纷纷扬扬,似垂危之人在苟延残喘。
封国军队日日在城外叫阵,但巨斄城的铜墙铁壁在斜风细雨中兀自巍然不动,无法撼动分毫,且细雨连绵多日,城墙变得无比湿滑,攻城变得愈发困难。·城内粮食充足,军中将士每日酒足饭饱,而城外的封国军队却是风餐露宿,加之巨斄城久攻不下,士气愈见低迷,短短六日间,战争还未正式打响,封国军队却已显出了几分疲态。·第六日晚··骤雨初霁,一只游隼卷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滑翔进了巨斄城中。·游隼足上系着的一截纸条,在夜色中时隐时现,很快就随着游隼一起滑入了城中··北陵军到了··又一场战役已经被孕育在了土地里,即将长出千万条藤蔓,遮住日月之辉,阻挡江河溪流,将这块黄土大地上的一切都牢牢禁锢住。
☆、第114章·大雨滂沱,雷声滚滚,封国军队浩浩荡荡地列阵于巨斄城外。·轰然一声巨响,巨斄城门骤然被打开,黑漆漆的门洞如巨兽之口,在狂风骤雨中发出骇人的怒吼声。·大胡子黑衣铁甲立于马上,一挥手中银槊,大声喊道:“杀”·战马脚踏雷云悍然冲出城门,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如一把锋利神剑般猛然冲向了敌阵,似要将对方的阵列生生撕裂成两半。
冲杀声响彻天地··封国军队阵列由五个横队组成,首两列为重骑兵,后三列为轻骑兵··两军相距约莫一丈时,三列轻骑兵突然穿过重骑兵之间的空隙,猛然向前推进,然后举起弩箭、标枪瞄准平南军,下一刻,箭矢四飞,毒箭四射,化作一张巨大的黑色网,扑向了平南军。
城楼上三角旗飞扬··平南军突然向后撤退··封国军趁势冲杀,轻骑兵退后,重骑兵以不可抵挡之势冲向平南军··然而巨斄城头上却突然落下无数利箭,射向后排的轻骑兵。·封国军急忙停下,一边抵挡城头上的攻击一边退后,然而,封军刚一后退,平南军就突然冲向前,迅速冲进了对方军阵中,几乎要将前阵冲散··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国军前阵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混乱,不过很快就重新稳住了阵脚,齐齐迎敌··两军中军正式交锋,然而连日下雨,此刻又大雨倾盆,土地变得泥泞不堪,马匹根本无法快速奔跑。
封国军队大部份由骑兵组成,这些在过去无往不利的杀人利器此刻却优势尽去,在泥泞中举步维艰··平南军的前锋向两边退去,一直被护在后方的步兵如出鞘利刃,骤然显现。
击鼓之声骤然响起,又一支军队突然如飘忽无形的鬼魅般,出现在了封国军队的右翼··巨斄城内。·一个矮小的人影蹲在池塘边··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蓑衣箬帽,敲出阵阵唰唰声。
“呱·”·一声蛙鸣··佹丠眨了眨眼,望着蹲坐在石头上的田鸡··“呱呱·”·佹丠鼓起腮帮子,撅起嘴,腹部一收,吐出一声“呱”。
田鸡应和道:“呱呱呱·”·“哈哈哈·”佹丠笑得两眼瞇成了月牙··“放箭——”城外的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城内。
田鸡一鼓眼睛,“砰”一声跳进了水里··佹丠望了一会儿池塘,失望地站起身··将军府··封宸看着跪在眼前的人,一脸阴沉地说道:“你说,琼国向离国宣战”·那人跪在地上,低低地说:“是。”
他肩膀上的那只游隼转了转漆黑的眼珠,鸟喙微微咧开,像在诡异地笑··“将军”·众人停下话题向门口望去··柴婴冲进房中,不住地喘着气,浑身上下都是血和雨水。
“将军......我军战败了......”血水顺着他的身体流下,很快就在地上积了小一个水滩··房中的人全都愣住了··封宸脸色阴沉地看着他:“怎么回事”·“封国军在巨斄城以西的山谷设伏,我军中了埋伏,已损伤一万人,剩下的将士正在撤退。”·封宸啪一掌拍在了桌上:“我说过无论如何不许追击,就算敌军战败逃跑也不许追,怎么还会中伏”·柴婴满脸凄苦地说:“封军没有战败撤退,只是一路且占且退,两军混战在了一处,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察觉,等待率领后方军队的封霄将军发现情况有异时,前军已经陷入了敌阵,根本无法脱身。”
封宸没有说话,其余人也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封国军并非通过假装战败撤退而诱敌进入包围圈,而是慢慢退后,也就是说平南军和封军始终紧咬在一处,如此一来,即使封国军伏击敌军,也一定会伤及自己的将士,所以这种做法即使能成功打败敌人,自己也必定会损失惨重,实在是损人不利己,按理来说,根本不会有人愿意用这种方法打仗。
·封宸怒极反笑:“我知道一直藏在封军军队里的人是谁了·”他冷笑了一声:“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也就只有他才做得出来。”
柴婴:“将军,那现在怎么办”·“开城门·”封宸坐回椅子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带一千人出去,将剩下的平南军和北陵军带回城,若有封国军队在外扫荡,就将他们引开,不要和他们正面冲突。”
柴婴领命而去··封宸看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的那名小将士,挥了挥手:“下去吧·”· “是·”·房内的人很快就都走了个干净,封宸转头看着窗外,一副心不在焉,魂游天外的模样。
窗外池塘边,佹丠站起了身,抬头看见他,便举起手,朝他用力挥了挥··封宸看了他一眼,旋即移开了视线··半个时辰后,城外的军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城中。
这一战伤亡惨重,兵营里此时到处都是负伤的将士,城内一片痛苦的呻吟声··一万北陵军,折损四千人,而一同前来的寻国军队由于处于前锋位置,直接陷入了包围中,几乎全军覆没。
攻打封国以来,这是第一场败仗··寒风穿堂过,吹得人鼻中满是血和泥水的味道··封霄站在营房外,铠甲已经卸下了,一身薄薄的军服被雨水打得湿透,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上。
封宸看了他一眼:“去换一件衣服吧,小心着凉·”·他点了点头,然后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封宸默默地叹了口气,推开房门··房内一片混乱,血的铁锈味、汗水的味道......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挤满了这间小小的营房。
几名将士躺在床上,口中发出压抑的哀嚎声,断掉的手或腿中,露出森森白骨··封宸向其中一人走去··“将军·”大胡子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着封宸,他的赤裸的上身缠满了布条,侧脸上也有一道刀伤。
封宸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那人··寻临跃睁开眼睛,脸色一片煞白,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第115章·他和封宸对视了一会儿,封宸说道:“霄儿既已传令让你撤兵,你就不应该再率军冲回敌军阵营中。”
寻临跃苦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地答道:“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他们全都会死在敌军刀下,我就无法扔下他们不管·”·封宸没有再说话,坐在床沿边上,看着寻临跃胸口处中箭的地方,箭杆已经被小心地削断了,此时唯留一截箭簇嵌在胸骨中,等待拔除。
大胡子拿着用火烧过的刀子走过来:“将军,帮把手,我要把箭头弄出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嗯了一声,扶着寻临跃,让他坐起身··寻临跃后背靠在他身上,手抓着身下的床单,脸色又苍白了一些。
“以前中过箭吗”封宸问··寻临跃:“中过·”他挤出一个笑容:“但都是伤在些无关痛痒的地方,胸口,还是第一次。”
“胸口处会痛一些·你要保持清醒,我会一直和你说话·”·寻临跃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封宸静了一下,突然说:“要叫霄儿进来吗”·寻临跃一愣,随即笑道:“不了,不想让他见到我这幅模样。”
大胡子递过去一块厚厚的棉布:“要咬着布吗待会儿你可能会不小心咬到自己的舌头·”·寻临跃摇了摇头··大胡子默默地收好棉布,不再说话。
尖刀刺进了皮肤··寻临跃咬紧了牙,额上渗出细汗··“或许......我真的......”他紧紧地抓住床单,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不适合上战场。
这一次,我连累了你们,也辜负了国师,对不起·”·刀子转动,剜开了箭簇附近的肉··寻临跃痛得颤抖了起来,封宸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牢牢地固定住。
封宸面无表情地说:“不是你的错,不过,你确实不适合打仗·”·寻临跃苦笑了一下:“真是天意弄人,我......想做的事,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不想做的、不适合做的事,却全都要做。”
大胡子夹住箭头,一点一点,十分小心地往外拉··寻临跃痛得咬住下唇,紧紧闭上眼睛,脸色已经苍白得如同纸··封宸皱了皱眉,用力捏住他的手臂:“你想做些什麽做江湖游侠,劫富济贫吗”·寻临跃笑了笑,气若游丝地说道:“嗯......想......”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口中梦呓般断断续续地呢喃道:“我......小时候听过一首诗,一直记在心里......”·箭头离体,鲜红的血液如泉水般从剜开的伤口处往外喷涌。
大胡子拿着染满鲜血的箭头站在原地,他看着封宸,缓缓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伤了要害··封宸点了一下头,口中继续问道:“什麽诗”·寻临跃:“大地......春如海,男儿国是家。
龙灯花......鼓夜,仗剑......走......天涯·”·他似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完这句话后,他开始剧烈地抽搐了起来,封宸用力按住他的伤口,但鲜血还是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封霄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站在五步之遥的地方呆呆地看着寻临跃··寻临跃听到声音,勉强睁开了眼睛,手动了动,似是想举起来,但他耗尽了全身力气,依旧还是没能举起手,最后脱力地靠在封宸身上,手脚冰冷,身上满是冷汗,气息越来越微弱。
大胡子推了封霄一把··封霄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跪在床边,伸出手,握住了寻临跃的手··寻临跃闭着眼睛:“临渊,哥哥对不起你·”·封霄用力摇了摇头,牙齿咬着下唇,似是在拼命忍着眼泪,眼眶却已经无法控制地完全红了。
寻临跃全身都是冷汗,脸色甚至已经白到泛青,床上已经满是鲜红的血液,却依旧还有更多的血汨汨不决地自胸前的伤口淌出,他紧紧抓住封霄的手,像即将跌落山崖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哥哥......一直想带你回家......但却真的......没机会了......是哥哥没用......”·寻临跃的声音越来越小,片刻后,他的胸口彻底停止了起伏,清澈干净的声音完全消散在了房中,如同阳光下慢慢坠落的粉尘。
封霄跪在床边,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雨水顺着额前的头发往下滴,流满了他的脸庞··营房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兄弟二人,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封宸突然站起了身,他将寻临跃平放在床上,然后抬起染满了鲜血的手,轻轻地盖住寻临跃的眼睛··他俯下身,低声说道:“你不是没用的人,死在战场上的,都是英雄。”
“哥......”封霄趴在床边上,脸上满是水迹,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封宸直起身,默默地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大胡子追了出来:“将军,你去哪”·封宸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答道:“我今晚启程去离国。”
大胡子两眼化作铜铃:“什麽”他急忙上前一步,拉住封宸,说道:“万万不可,此时正是战局紧要之时,怎能临阵换将”·“这一战是输是赢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封国会开始从其它防线调派援军来巨斄,到时候虞国就能觑时机攻入封国。所以我在不在这里,对战局都不会有影响,你们只要继续严守城关就够了。”·大胡子怒了,强压着声音,低吼道:“这不是对战局有没有影响的问题将军,这么多兄弟跟着你出生入死,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现在刚刚大败一场,许多将士都在生死边缘,结果你一声不响地扔下大家一个人走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多少人寒心”·封宸静了一会儿,突然猛地甩开大胡子的手,转身看着他,神情仿佛一只被激怒了的野兽:“那你又知不知道,林清延逃到了琼国,并且已经说服了琼王攻打离国,要是离国出了事,我们打再多的胜仗都是徒劳。”
大胡子彻底被点着了,虎目一瞪,张开嘴,眼看着正要开始咆哮,回廊尽头冒出了一个人··大胡子和封宸同时转过头朝他望去,四只眼睛都在朝外喷火。
柴婴被吓着了,咽了一下口水,支支吾吾地说:“将军......那个,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你们不用理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116章·“我们是路过的”他怀中还抱了一个人,那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的蓑衣还未脱,上面的雨水将柴婴的外袍也沾湿了。
封宸看着从两人身上滴下来的那一大滩雨水,面有愠色地问:“你们来这里做什麽”·柴婴双臂从佹丠腋下穿过,横在他身前,将他整个人抱起,佹丠的重量显然不轻,柴婴抱得甚是吃力,听到封宸这么问后,他立刻显出一副哀痛万分、无比幽怨的模样,用深闺怨妇般的语气说道:“有只□□跳进兵营里来了,这狼崽子追着它到处跑,搅得外面乱成一团,我只好来抓他。”
“阿宸......”佹丠突然抓住柴婴的手臂,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挣扎着跳下去,口中急切地问道:“你要走了吗”·柴婴立刻“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封宸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转过头看着大胡子,说道:“我必须去离国·”·大胡子:“我们要是战败了,离国一样要倒楣·而且国师要是当真需要将军的帮助,他早就派人传信了。”
“正因为他没有派任何人知会我离国的事,我才一定要去·”·封宸看着大胡子的眼睛:“离国,就快会有大事发生·”·大胡子沉默了,静了片刻后,他缓缓说道:“将军,听我一句,你现在就算去了离国也未必帮得上忙,反而可能让军士心生疑虑,军心涣散,如果我们最后因此而一败涂地,非但会让我们自己万劫不复,离国也会受到牵连,到时候只怕离国的下场会更惨,实在是得不偿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军,千万不能因一时冲动,犯下无法弥补的错·”·封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身后是如烟如雾的雨幕,千万滴雨珠飘飘摇摇地落下,冲刷着山川流水,亭台楼阁。
无穷无尽的雨水瀰漫了天地,雨声淋漓,不绝于耳··封宸张开口,低沉的声音仿佛也被雨水无情地冲刷过了一般,突然显得那么飘渺不定,那么单薄··他说:“我不想下一个死在我面前的是他,所以我要尽快回去......”·他静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害怕。”
大胡子愣住了··封宸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他眼中却流露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神色··他说,他害怕··大胡子愣了许久,都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麽。
封宸移开目光,同时说道:“我相信你能守得住巨斄。”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转过身,大步朝回廊尽头走去,留下大胡子一个人呆呆地站着··走过柴婴和佹丠身边时,佹丠叫道:“阿宸,我也要去”·封宸停下了脚步。
佹丠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柴婴咽了一下口水··封宸:“你留在这里·”·佹丠嘴角一撇,悬空的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一阵乱踢,手胡乱拍打着柴婴的手臂,叫道:“我要去我要去”·柴婴快疯了,忍着痛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封宸。
封宸看着佹丠,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先走一步,等虞国成功攻入封国后,你来离国找我,到时候我为你引见国师·”·佹丠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中几乎可以看到有光芒在疯狂闪烁,然后他两手一左一右捧住脸颊,低下头呵呵呵地小声笑了起来。
他这幅怪异的模样看得柴婴毛骨悚然,差点想把他给扔出去··佹丠笑了一会儿,又突然整个人弹了起来,伸出手,一边朝封宸挥啊挥,一边喊道:“阿宸,我们击掌。”
封宸看了一眼他伸出的手:“我不会食言·”然后就走了··佹丠举着手,呆呆地看着他,头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
佹丠吸了一下鼻子,扬起脸,看着柴婴··柴婴无奈地晃了晃手臂:“我可没有第三只手·”·佹丠又转头看向大胡子,大胡子刚从惊吓中回神,看了他一眼,愤恨地吼了一句:“早知有今日,老子当初还不如去养马”然后跨进营房,“碰”的一声砸上了房门。
·佹丠回头,可怜兮兮地看了看自己伸出的右手,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看了一会儿后,他抬起两只手,用力一拍··“啪·”佹丠看着自己合在一起的手,弯起眼睛,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柴婴把他扔在了地上,一个人下楼去了··当晚,一匹马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巨斄城的偏门奔出,马蹄用棉布裹着,马上的人黑衣黑发,琥珀色的眼睛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中格外显眼。·一人一马,悄无声息地奔驰在荒野上,渐渐远去··都说封国的北方一年只下一次雨,一下就下大半年,这话虽不尽实,但也却非无中生有··封国北方,尤其是锦、川、白泽三周的雨季长达四个月,雨一旦下起来,就滴滴答答没完没了,宛若病危之人欲断不断的呼吸声,实在是分外恼人。
巨斄城内的人望着被阴云遮挡了近十日的上空,脸上也仿佛笼罩了一层乌云。·城外的喊声如同那阴魂不散的雨水,没完没了··已经三天了,自那次惨败之后,封军便如潮水般陆陆续续地涌至巨斄,每天都冒着狂风暴雨疯狂地攻打城关,一副誓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这一打就打了整整三天,饶是北陵军,每天冒着大雨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看着敌人像杀不尽�
啦痪墓治锇悴欢舷矗彩翟谟行┦懿涣恕!ご蠛幼诜磕冢薇扔怯舻赝徘胺健ぁぶ鹘艿妹挥埃约翰唤龅孟刖“旆髯畔旅娴木浚沟玫挚雇饷娣枇艘谎牡芯翟谑翘萌吮览A恕�
封霄坐在一旁,看着地板发呆,完全是一副不问世事,不理凡尘的坐化模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大胡子看了他一眼,更忧郁了··柴婴转过头,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安慰道:“老程,别难过了,虞国不是已经快杀到这了吗等他们一来,就没我们什麽事了,再撑两天吧。”
大胡子捂着脸:“这样一直被压着打,实在是很憋屈·”·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有没有听过龚琳娜老师的《武魂》,相当屌!ぁ女神,我双手奉上膝盖!T^T·☆、第117章·大胡子、封霄、柴婴三个人站的站,坐的坐,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咯吱——”·门忽然被推开,佹丠的脸从门后露了出来,探头探脑地朝里面望··大胡子和柴婴看着他,下一刻,两人异口同声地朝他喊道:“你不准再问”·自从封宸说了那句“等虞国成功攻入封国后,你来离国找我”,佹丠就日夜盼望着虞国早点到,于是每天都要抓着大胡子和柴婴问上好几遍“虞国来了吗”。
佹丠却看着他们,眨了眨眼:“该吃饭了·”·原来不是来问问题,而是来叫他们下去吃饭的··大胡子倒在椅子里,死气沉沉地说:“不想吃。”
封霄:“我也不想吃·”·柴婴一边用树枝戳着沙盘,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让他们给我留点菜,我等会儿再吃·”·佹丠撅着嘴,整个人贴在门上,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盯着里面的人看了又看,口中说道:“师姐说,要按时吃饭。”
大胡子两眼一闭,躺在椅子里挺尸··封霄看着窗外发呆··柴婴本来也想假装听不见,但让他盯了一会儿后,实在有些受不了,只得朝他说道:“让人把饭菜送上来吧。”
佹丠点点头,一溜烟地跑下楼··很快,他就捧着个大食盒跑了回来··柴婴帮他布好菜,又好劝歹劝地让大胡子和封霄来吃饭··闹腾了半响,四个人终于围着食案就坐,开始用膳。
柴婴吃一会儿就咬着筷子盯着沙盘看一会儿,看着看着放下筷子,拍了拍大胡子,说道:“老程,封国这次为了对付我们,算是做了十足的准备,就连援军都一早准备了不少。
但上一场仗他们自己也损失了不少人,我想,他们后来派来的援军,应该是最后一批了·”·大胡子停下动作,看着他··柴婴:“东境的驻军本来有二十五万,后来因为妘国、申涂国和封国签订了盟约,所以封国把其中的二十万驻军调往了北境。
樗山、南冥关,汾水关、巨斄关是北陵后方最后一道防线,虽然我们没有查探到封国到底为这几处增派了多少兵力,但从巨斄增兵三万的情况来看,朝廷一定将大部份兵力都派往了这几处。”·柴婴将沙盘端过来,拿树枝点了点:“假设每个地方都只增派了三万人,单是樗山巨斄这一道防线就总共占去了十二万人,再加上朝廷调去百舸的一万人,以及在见鸣山和潜龙城一带增派的军队,我相信剩下的军队不会超过五万。”·说完后,柴婴有些激动地看着大胡子:“老程,我猜,这两天他们派到这里来的援军应该已经是封国最后的后备军队了,要是他们再有严重伤亡,朝廷就只能从附近的防线调派军队。
大将军本想慢慢消磨封国军队,让他们自己拖垮自己,但我想,不如我们大干一场,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让封国不得不紧急调派援军,这样一来,封国就会更早地露出破绽,我们也能快点打完,好去支援离国。”
大胡子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神情严肃地盯着沙盘··“吧唧吧唧·”佹丠嚼着饭菜看着他们··柴婴咬了咬筷子:“是不是太冒险了”·大胡子点头:“非常冒险,而且不只是这个问题。”
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虞国多数会从樗山下手,到时候封国必须调兵增援樗山,然后我们就趁乱出城,联合孤鹜城的军队突袭百舸·所以,我们现在出不出城收拾外面的那些龟儿子,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出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好吧......”柴婴无力地垂下了头··大胡子看了看外面,有些烦躁地皱起眉:“但照现在的情景,很有可能得再等上十天半个月,虞国才能把樗山的军队给打残了。”
他把碗朝桌子上一摔:“等打完了,离国可能都他娘的不知道被灭了几回国了·”·柴婴帮佹丠添了碗饭,自己也咬了块肉,边嚼边说:“回头我把这话告诉将军,他一定会揍死你。”
一提到封宸,大胡子更是悲从中来,立刻捶胸顿足地怒吼了半天··佹丠眨着眼睛看着他们:“你们,想打外面”·柴婴扒了口饭,道:“其实也就是说说而已,外面有四万多人,我们现在也就几千人,根本打不赢。”
佹丠偏着头看他··柴婴:“怎幺”·佹丠:“要是赢呢会打吗”·柴婴愣了一下:“难道......你有办法让我们赢”·佹丠点了点头。
柴婴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佹丠再次点头··柴婴依旧十分怀疑,不过还是试着问道:“什麽方法”·“下毒。”
“咳咳......”柴婴被饭粒呛得半死,四处找水喝··大胡子瞅了佹丠半响:“怎么个下法对方军营的食水、口粮都有重兵看守,我们根本无法接近。”
佹丠口中塞满饭菜,他鼓着两腮,嘟嘟喃喃地说:“呱呱可以·”·大胡子有些无语:“什麽呱呱”·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佹丠跳起来,飞奔出去,很快又飞奔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东西。
“呱”他怀里的东西叫了一声··大胡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柴婴无力地捂着脸··佹丠把怀里的青蛙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还温柔地摸了摸。
大胡子和柴婴已经彻底放弃治疗了,各自捧起碗,专心致志地吃饭,懒得再理会他··佹丠拿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钩吻粉·”·钩吻,叶如葛,赤茎,大如箭,方根黄色,形似金银花,可作药用,有消肿止痛之效,但它同时也有剧毒,只需服用少量,即会感到晕眩,腹部剧痛,呼吸困难,然后昏迷甚至死亡,因此,钩吻只可外敷,不可食用。
大胡子停下了筷子··佹丠拿了个茶杯,倒了小半杯水,然后将黄色的药粉倒进杯中,搅合成糊后,用手指挑起一些,涂在了青蛙的肚皮上··小青蛙鼓着两腮,乖乖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让人摸着肚子。
柴婴咬着筷子,已经忘了吃饭··☆、第118章·佹丠抱起青蛙:“打水时,跳进去·”·离封军营地三百里外有一条小溪,封军全军上下的食水几乎全部来自此处,若是在水中投毒,封军的下场一定十分惨烈。
但平日里封国军都会派大量士兵沿岸巡视,别人即使想投毒也根本无法靠近··但若是有几只青蛙跳进了水里......·柴婴的筷子“啪”一声掉到了地上,他呆了片刻后,还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能控制青蛙”·佹丠点头。
柴婴像个傻子似地长大了嘴··柴婴:“狼崽子......你简直要逆天了......”·佹丠:“逆天”·柴婴把碗随手一放,冲上去,一下子像抱一袋大米似的将佹丠抱起,再用力亲了他一口,然后激动地说:“崽子,前几天扔你是大哥不对,大哥给你道歉你是最厉害的你简直是神”·他一边说还一边摇晃佹丠,佹丠只觉得自己快被摇吐了。
大胡子嚼着饭菜,慢悠悠地说:“你消停会儿吧,人都快被你摇死了·”·柴婴显然实在是太过兴奋,抱着佹丠又蹦又跳,怎么也舍不得放手,想来封宸突然离开、巨斄又被围困了数日不只让大胡子倍感烦躁,也同样让他感到十分苦闷和憋屈,此时终于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又怎能不开心。·等大胡子和封霄吃完饭,佹丠已经被摇到头晕眼花之后,柴婴终于冷静了下来。
四人重新聚集在桌边,柴婴夹了一堆肉放在佹丠碗里,然后手支着下巴望着他,眼里满是艳羡和崇拜的光芒··大胡子抖了抖,抖落一地鸡皮疙瘩··佹丠晕晕乎乎地吃饭,勺子偶尔戳在嘴边,戳了一堆米粒在脸上。
柴婴又殷勤地帮他擦脸,但下手没轻没重,擦得佹丠脸都扭成了一团··大胡子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慢腾腾地说:“现在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兴奋个什麽劲儿啊”·柴婴:“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大胡子:“......”·柴婴看着佹丠:“崽子,对吧”·佹丠根本就没有在听他们说什麽,听到柴婴叫他,把脸从碗里抬了起来,一脸迷茫地看着对方。
柴婴满脸春风荡漾的笑意,用力拍了拍大胡子的肩膀,说道:“你看,崽子的眼神多坚定啊,一定没问题的·”·“......”大胡子捂住脸,已经不想说话了。
“投毒之后,还需要有人带一支军队出去收尾的吧”·这句话,是一直沉默的封霄说的··大胡子抬起头,柴婴傻兮兮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两个人都呆呆地看着封霄··封霄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来领军吧·”·大胡子呆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你想去的话当然没问题......”他话说到一半,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颇为担忧地说:“反正也不是什麽难事,我和柴婴随便去一个就成了,霄兄弟,你还是再多休息几天吧。”
封霄摇了摇头:“我和他们交过手,现在大概能摸清他们的作战方法和战力,而且我也没受什麽重伤·我是最适合的人选·”·大胡子也不好再多说什麽,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拍了拍腿,道:“那就这么定了吧。
我们今晚捉田鸡,把□□涂好,等明天封军出来打水时,就让田鸡跳到河里·然后等到封军毒发,霄兄弟就率军攻打他们的营地·”·众人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柴婴站起身,打算出去捉青蛙,封霄忽然说:“老程,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柴婴抬起的腿停在半空,转过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
大胡子愣了愣,显然也对此感到十分意外··“当然没问题·”大胡子一脸呆滞的表情,似木偶般点了点头,心中忍不住揣测起封霄的意图··佹丠吃饱了,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
柴婴将他抱起,说道:“我和狼崽去抓青蛙,你们有什麽事就叫我们·”·大胡子点了点头··柴婴抱着佹丠出去了··待两人走远后,大胡子转头看着封霄,封霄倒了杯茶,双手举起,递给大胡子:“老程,这段日子多谢你的照顾了。”
·这番话,这些动作绝不是昔日的封霄该有的,大胡子看在眼里自然是觉得说不出的怪异,然而一想到之前的连番变故,心中又是万分感概··大胡子接过茶,默默地喝下。
封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包括我自己的事和寻国的事·当年我流浪到锦州,正巧遇上瘟疫,自己孤身一人又身无分文,每日在街头流浪乞食,晚上和死尸挤在一处睡觉。
我当时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活下去,幸好将军到锦州赈灾,然后见到了我,又将我带回北陵,我这才活了下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霄垂下眼,抿着嘴唇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说:“即使封寻两国之间有很多恩怨,即使后来发生了这些事,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大胡子满脸纠结地看着他,口中含着一口茶,往日甘甜的茶此时满是说不出的苦涩··大胡子吞下茶水:“霄兄弟,这么多年了,我们都把你当作自己人看待,即使你是寻国人,这兄弟情义也不是说变就能变的,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为这样就把你当成外人甚至仇人看待,我相信将军也是这样想的,而且他对你那么好,是因为当真喜欢你,他并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任何好处,也不需要你把他当恩人。”
封霄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想......”封霄微微垂下头:“我只能辜负你们的心意了·”·大胡子的眉头搅成一团。
封霄:“这些年,大家都对我很好,我过得很自在,自在得让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寻国人·”他苦笑了一下:“我忘了,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失去了故国,有很多人在我逍遥快活的时候,过着丧家之犬的日子。”
大胡子张开嘴,封霄摇了一下头,说道:“我并不恨封国,我恨的是自己·”·大胡子深深地叹了口气:“霄兄弟啊,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你难免不会东想西想。”
他站起身走向封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开一些,事情总会过去的·”·☆、第119章·拍完之后,大胡子又说:“你跟狼崽子一齐去抓田□□,玩一会儿,闹一会儿,心情自然就好了。”
大胡子的语气完全就像在哄孩子,封霄真是哭笑不得:“我不是一时想不开才说这些事,我.......”·“哎呀,我知道知道,我当年也曾经历过父母双亡,一个人流浪街头的日子,你的心情我太清楚了,你什麽也不用说。”
大胡子拍拍胸脯:“霄兄弟,你用不着担心我们会不理你,我们永远都是你的兄弟·这仗要是打赢了,我们带着你吃香喝辣的,要是打输了,我大胡子就是断手断脚,也得护着你们,让你们先逃跑,你尽管放一百个心。”
封霄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到底说了什麽,让你觉得我是在担心你们不理我的死活”·“啊”大胡子愣了愣:“你说了你的过去,又说了将军对你的恩情,然后又提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难道还不是在暗示我,你怕我们不顾昔日情谊,扔下你不管吗所以你才要急着立功啊”·“你想太多了”·“哎呀,霄兄弟,大家都是自己人,别不好意思嘛。”
“......”封霄无语凝噎:“你还是让我把话说完吧,求你了......”·“啊,你说你说·”·封霄真是无奈到了极点:“其实我是想说,我想复兴寻国。”
大胡子的下巴掉到了地上··“如果可以的话,打败封国之后,我想拿回寻国曾经的领土·而且,如果将军不介意的话,我想将北陵军收编为自己的军队,不过这件事我会自己和将军商量,你不用担心。”
大胡子觉得此时此刻坐在自己眼前的人,根本就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霄兄弟......”这个叫了千百次的称呼,大胡子此时却突然有些叫不出口,他滞了一下,垂了垂眼,继续说道:“这些事不是可以随便说来玩的,你要好好想清楚。”
封霄:“我想得很清楚·我并不是一时意气才说这些话,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四年里我忘了太多事,但现在我把所有我应该记得的事都认认真真地刻在了心里。”
他看着大胡子的眼睛,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神情:“我知道我能做的事很少,但我想,至少当逃亡在外的寻国百姓想回家的时候,我能让他们有家可回··咚咚,咚咚......·雨水敲着亭台水榭,抚过绿叶红花,茫茫雨雾纷纷扬扬,渺渺如烟。
层层水雾里,一扇小小的绿窗,绿窗框里,俊朗少年风度翩翩,一袭青衣犹胜远山,那历经坎坷后褪尽稚气的脸庞,渐渐透出了龙翔九天,凌云四海的英气,那么的令人心悦臣服,却又那么令人心疼。
漫天银针冲刷着大地,仿佛能洗去一切旧痕··大胡子沉默了许久,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封霄的肩:“祝你马到功成·”·封霄笑了,一双清澈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
次日,天微亮,封国士兵已驱赶着马匹到溪边打水··滴滴晶莹雨露从绿叶上滚落,撞到湿润泥上,散成一地破碎琼瑶··一只青蛙跳进了溪水里。
“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又有数只青蛙接连跳进了水中··淙淙溪水抚过它们白花花的肚皮,然后徐徐流下,流进封国军士的木桶中。
佹丠乖乖地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一会儿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蚂蚁··一名小兵冲过层层雨雾,跑了进来··坐在屋里的大胡子立刻站了起来:“怎么样”·“回将军,水已经被抬进军营里了,但敌方守卫严密,我们无法接近,所以不知道对方是否已经将水饮下。”
大胡子听罢,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柴婴看了看大胡子,转身看向坐在门口的佹丠··佹丠正蹲在门边,和蚂蚁玩得不亦乐乎··柴婴:“狼崽,你怎么看”·“嗯”佹丠抬起头,疑惑地眨着眼睛。
柴婴十分有耐心地又问了一边:“你觉得封军会喝下那些水吗”·佹丠歪了一下头,说:“会喝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柴婴喜上眉梢。
大胡子却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似乎对佹丠的判断有所怀疑··柴婴喜不自禁,完全没有留意大胡子的脸色,听完佹丠的话后就咧着嘴,万分激动地说:“那么我们今晚就袭营,杀他个措手不及”·“不......”大胡子有些迟疑地说:“我们再等等。”
柴婴:“为什麽”·“我......”大胡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想了半天,说道:“我心里总是觉得不□□稳。”
佹丠应和道:“不能打·”·“啊”柴婴一愣:“什麽意思你刚才说他们会中毒,可现在又说不能打,你到底什麽意思”·佹丠站起身,蹦蹦跳跳地跳进屋里,找了个杯子,往里面倒了些水,然后喝了一口。
柴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佹丠突然砰一声倒在了地上,大胡子和柴婴都吓了一跳,然而,还没等他们冲过去,佹丠又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指着刚才自己躺过的地方,说:“有毒”·柴婴的脸色变了又变,脸都快扭曲了:“你到底在做什麽”·佹丠抬起杯子指了指,又指了指地上:“我死了。”
柴婴:“......”·大胡子突然一拍桌子,朗声大笑:“对对对,就是这个”他站起身:“柴婴,你知道对方的主将是谁吗”·“不是左姚吗”·大胡子哼笑一声:“左小儿只是个摆设罢了,真正在背后指挥军队的是申远道。”
“噗......”柴婴一口血喷了出来··“除了他谁还能做出那么缺德的事”大胡子瞥了他一眼:“也就只有你还一直傻兮兮的什麽也没意识到。”
柴婴抹了抹额头的汗:“我一纭国人,不太熟悉封国的将领嘛......”·大胡子不再和他多说闲话,直接说道:“申远道心思细密,此时又正是战局紧要之时,我料想他必定会加倍小心,每次封军打水回营,他都应该会验毒。”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这毒不就白投了吗”·☆、第120章·大胡子道:“这到未必·我们现在想打胜仗,封国何尝不想,而且他们只怕比我们更焦急百倍千倍,只是我们一直固守不出,封军又因连日下雨而无法大肆攻城。
巨斄久攻不下,申远道必定是万分苦恼,此时有这样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引我们出城,他当然不会放过。”·“所以我想,即使他明知水有毒,也一定会让部份人喝下,然后再将他们的尸体扔到营外,以迷惑我们,让我们以为他们当真饮用了河水,中了毒。”
柴婴吓了一跳,嘴巴张成圆圈:“这么狠”·大胡子点了点头:“再往后,只要封军一到河边打水,我们就投毒,数次之后,申远道必然心生顾忌,不敢再饮用河水。”
柴婴:“不喝河水,他们能喝什麽雨水吗”·“他们一开始确会如此行事,但封军有上万人,仅靠雨水根本无法满足全军需求,食水不足,申远道就必须开源节流,限制下级军士的用水。”
大胡子看着柴婴,突然笑了,笑容十分狡黠:“封军先前一战损失不轻,如今又冒雨攻了那么多天城,而且还是久攻不下,这士气早就已经低得不能再低,偏偏这时候他们的主将还逼迫自己的士兵喝下落了毒的河水,封军们看着手足兄弟枉死就罢了,结果到头来自己连水都没得喝,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大胡子哈哈大笑了两声:“真是一朝功成万古枯啊,换做我是封军,我要么宰了那个申远道,要么就干脆做个逃兵,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怎么样都比活活渴死或者被毒死强。”
柴婴呆了一会儿,结结巴巴地说:“所以......下毒并不是爲了毒死他们,而是爲了逼他们内乱”·大胡子摸了摸下巴,笑得神秘莫测:“谁知道呢,这主意是狼崽子想的,真正的意图你得去问他。”
柴婴转身去寻佹丠,佹丠却已经没影了··大胡子这番话竟将后事推测的分毫不差,次日天一亮,封军已经将十余具尸体扔到营外,北陵城军查看了尸体,发现他们确实死于勾吻之毒。
几名北陵军查看完了尸体,骑着小马儿,摇头晃脑地回了城,再无下文··傍晚时分,封军再扔出一批尸体,北陵军依旧派出士兵查看,但看完了,还是照旧慢悠悠地回城,然后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没有现出丝毫想要打战的样子。
封军怒了,第二天一早,晨露未干,封国军就在城外气势汹汹地排好了兵,布好了阵,一副要将城内敌军生吞活剥的势头··一员大将悍然出列,那人是一副典型的封国人长相——身形高大,手足修长结实,满脸凶悍暴戾之相,右边的眉毛还缺了个口,更显乖张凶狠。
那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封宸,你这无胆匪类,你要么就打,不打就滚,做个缩头乌龟算哪门子的英雄好汉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柴婴环抱双臂站在墻头上,满脸悠闲自在的神态,听罢左姚的话,他冷哼了一声,高声回应道:“呵,我说左姚,就凭你这黄毛小儿还想和我家将军叫阵,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老子劝你还是早点滚回家吃奶去吧”·“哈哈哈哈”城头上的士兵笑成一片,显然都完全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
左姚眦目欲裂,夺过身旁将士的弓箭就朝城头射了一箭,柴婴身体一偏,轻轻松松地夺过了飞射而来的箭矢··“你小子喜欢射箭是吧”柴婴一边冷嘲热讽,一边拿起一把大弓,身旁的士兵也拎起弓箭,下一刻,十余支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左姚。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柴婴引弓扣弦,喊道:“大爷我就陪你练练·”·利箭离弦,呼啸着飞向左姚,铺天盖地的箭雨,如一张银黑巨网般扑面而来。
左姚急忙挥舞大刀斩断箭杆,咬牙切齿地怒吼道:“龟儿子,净会使阴招,你有种滚下城来,看老子不把你揍得屁滚尿流”·“你有种就上来啊”柴婴十分欠揍地笑了几声,然后挥了挥手,以义薄云天之姿,高声喊道:“儿郎们,咱们今天就让这帮孙子见识一下什麽是真正的神兵勇将什麽是真正的所向披靡”·“杀”城中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喊声几乎要震开土地,撼动山河,让人听得只觉心胆俱颤。
大胡子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佹丠眼巴巴地望着城门,可怜兮兮地呢喃道:“还不能走吗......”·大胡子嚼着花生米,笑得无比畅快:“快了,现在连左姚都亲自跑出来叫阵,可见封军沉不住气了,嘿嘿。”
他无比猥琐地笑了两声:“他们啊,已是强弩之末,等这一战打完,他们也该回家洗洗睡了·”·“嗯·”佹丠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以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盯着城门。
两军一直打到半晚,北陵依旧是只守不攻,各种守城花招层出不穷,后来干脆直接搬出石灰,一桶接一桶地往下倒,石灰被雨水一淋,很快就变得无比滚烫,化作一堆堆面粉团似的东西,沾了封军满身,有些甚至掉进了士兵的眼睛里,城下立刻一片哀嚎声。
日暮西山,伤痕累累的封军终于后继无力,无法再战,左姚万分不甘地带着残兵,灰溜溜地返回了营地··当天晚上,封军营中就传出了一阵响动,叫骂声哭喊声此起彼伏,一片乱哄哄的景象。
大胡子听完探子的汇报,幸灾乐祸地笑道:“他们窝里斗了,哈哈哈哈哈闹得越厉害越好,最好把申远道那老家伙也闹疯了,看他们还有什麽能耐在本大爷面前乱吠。”
第二天一早,有人骑着马自封军军营奔出,快马加鞭地往国都方向赶去··大胡子这下真是乐得合不拢嘴了:“他们终于撑不住,要找援军了”·柴婴和佹丠一起坐在门槛上,望着城门,听了大胡子的话,立刻跳起来:“真的”·大胡子:“嘿嘿嘿嘿,小子,我们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两日后,封国从樗山调派援军前往巨斄城的消息传了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早已守候在北陵的六万虞国大军,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地攻入了樗山,在一夜之间攻陷了仅有万余人驻守的樗山,并迅速以火烧原野之势攻向百舸。·封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亡国危机··☆、第121章·虞国进关,最高兴的不是北陵军,而是佹丠··消息传进巨斄的当天,佹丠就从柜里拽出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再随手顺了几个馒头,然后就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撒开蹄子,头也不回地奔出了巨斄城。·虞国攻下樗山,一路南下,原本正在攻打巨斄的封军不得不撤军回百舸。·孤鹜城内的军队也收到了消息,燕诺立刻着手调配军队,严正以待,随时准备配合虞国和北陵军一起攻打百舸··瀑布击潭,冷烟锁窗··空空荡荡的孤鹜城,静静浅眠于微风细雨中··满城烟雨里,犹白燕穿着一身白色孝服,背靠柱子,坐在回廊上··“啪。”
一只踩着木屐的脚踏在他身旁··犹白燕垂了一下头:“巨斄来消息了?”·“嗯·”穆灵涵在他身旁坐下,拔下口中咬着的草根,说道:“虞军已经过了见鸣山,大胡子让燕诺准备准备,大概两天后开始北上。
我和你将白鸢的骨灰送回离国·”·犹白燕点了点头,然后望着远处,有些感概地说道:“日子过得真快,感觉好像刚刚才心惊胆战地进入封国,一转眼,却已经发生了那么多事。”
穆灵涵动了动嘴,草根上下晃动了一下··犹白燕低下头,自言自语地说道:“日子过得真的好快......”·穆灵涵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拍了拍。
犹白燕苦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睛却有些痛,他抬起手,用手背挡住眼睛··穆灵涵静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吧·”·犹白燕摇了摇头:“我不哭,就算哭了又怎么样,我再怎么哭,我哥也不会回来。”
穆灵涵突然就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后,穆灵涵突然慢悠悠地说道:“你知道我当初为什麽会离开家吗”·犹白燕愣一下,遮着眼睛的手臂放了下来,两眼通红地看着穆灵涵,缓缓摇了摇头。
穆灵涵轻笑一下,说道:“我老家在兰佩城,家中世代经商,算得上是有点儿小钱,十六岁那年,家里给我订了门亲,女方父亲在朝中当官,来头不小·我当时年轻气盛,心中向往的尽是快意江湖,结交天下豪雄之事,而一旦成了亲,就等于被完全绑在了家中,莫说是四处游玩,就是去逛逛花街柳巷怕都成问题,甚至还得跟着父亲学习如何打点生意,如何管理家业,还要应付那些个官宦世族。
我哪里会受得了这种日子·”·“所以我当时一听要成亲,立刻就吓得半死,生怕这亲一成,我就成了笼中鸟·于是我就偷偷溜了出来,打算四处游玩一阵,等我玩够了看够了,再回家成亲。
“·“......”犹白燕红着眼睛,踢了他一脚:“你不知道你家里人会担心吗”·“当然知道,不过那时候哪里会管这么多。”
穆灵涵转过头,轻笑着望向犹白燕,颇有些意味深长地说:“而且,年轻的时候总意识不到家人也会老,也会有离开的那天,反而总是觉得,无论自己离家多久,他们永远都会在家里等着我,只要我玩够了,随时都能回去。
他们担不担心,过得好不好,自己根本就不曾在意·”·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犹白燕呆呆地看着他,说出话··穆灵涵看着远处,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当初离开的时候,又何曾想到,自己这一走就走了十一年,如今回去,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找到自己的家。”
犹白燕坐起身,拉着他的手臂说:“能找到,一定能找到的·”·穆灵涵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常和我爹吵架,甚至还说不想当他的儿子,那时候我娘曾对我说,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家人,家人可都是‘有今生无来世的’,等哪天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任你用尽一切方法,都不可能把人找回来。”
犹白燕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穆灵涵,眼眶已经有些红了··穆灵涵伸出手,轻抚着他的头:“我娘曾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偏偏是她最不可能做到的事,那就是永远陪在我身边,照顾我一辈子。
她说,如果这世上有什麽东西能够让我一辈子幸福安乐的话,她可以用命去换·可惜,这些都只是幻想,现实就是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我,留下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着。
哎......”·穆灵涵扬起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亲情永远是这世上最深厚,最无法被轻易斩断的情感,即使有一日天人永隔,我们也依旧会心心念念,望他们在九泉之下也能一切安好。
而他们,也一样会希望我们过得很好,不是吗”·犹白燕鼻子发酸,眼泪早已蓄满了眼眶,将他的视线浸得模糊一片··“我......”犹白燕抓着穆灵涵的袖子,眼泛泪光的说道:“可是我却对哥说,我讨厌他,我不想见他,我几乎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我......”·犹白燕哽咽了起来,话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穆灵涵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哥,对不起,是我错了......”犹白燕低着头,泪珠从眼中滚了出来,跌落在地上:“哥,你回来吧,求你了.......”·“人这一生,总有遗憾,但既然已经错过了,既然已无法再弥补,就让一切都过去吧,好好珍惜现有的一切,否则早晚有一天,你现在拥有的东西也会离你而去,但时候才更令人追悔莫及。”
犹白燕垂着头,眼泪流满了脸庞,他用力点了点头,压抑在喉咙间的抽泣声像一只幼兽的哀鸣··穆灵涵搂着他,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肩膀,笑着说:“乖,不难过了,大哥给你讲点好笑的事。
我第一次见到三将军的时候啊,正在酒楼里和人打架,结果打不过人家,被人拎着衣领一下子甩了出去,三将军刚好路过酒楼门口,我就这么整个人都撞到了他身上,把他撞得差点喷出一口血来,他还真是飞来横祸。”
犹白燕哭到一半,被他这么一逗,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脸都扭曲了··“然后这么随便一撞居然就给老子撞出感情来了·”穆灵涵说得兴起,又露出了那副痞痞的模样:“可惜他看不上我,把我从他身上拽下来后就直接进了酒楼,根本没理睬我。
我后来打听了一下,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封国第一勇将——封爻,没想到原来他那么年轻,长得那么好看·我四处打探了一下后,知道他平时常来这间酒楼,于是我每天都到那蹲点,他一来,我就上去和他套近乎,一来二去啊,大家就熟了。”
犹白燕勉强止住了哭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抽泣着问:“那你后来怎么去了平南王的军队里呢”·穆灵涵苦笑了一下:“其实也没什麽,我們当時为了一点小事吵架,我想躲他几天,就跑去平南了。
本来也就是想气气他,去个两三天我就会回去的,结果我刚走,他就突然被朝廷调去了东境·封国的守军是换将不换兵的,我当时的军籍在江原州,所以不能随便离开那里跟着他去东境。
我本来想让平南王帮我取消军籍,哎......”·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是朝廷计划好了的,三将军被调走后没多久,平南王就遇刺身亡,我的军籍也就一直被留在那里,再后来嘛,封将军派了人来,让我们立刻全部离开江原,躲进封国和玖兰国交界处的一座山里,两个月后,传来了消息,三将军遭狼群围困,被咬得尸骨无存。”
犹白燕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想说点什麽安慰的话,却实在想不出词,想了半天,傻傻地说:“你好像很喜欢三将军”·本以为穆灵涵多少会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没想到他不仅毫不掩饰,甚至还有些骄傲地仰头一笑,道:“那是,我都想把他捧回家当神供着了。”
犹白燕:“......”·穆灵涵笑了一会儿,伸出手,拍了拍犹白燕的头,道:“没什麽过不去的坎,我当年也难过的要死要活,但现在不也一样过得好好得嘛。
别难过了,啊~”·犹白燕被他那哄小姑娘似的语调弄得有些无语,瞥了他一眼,吸着鼻子问道:“封王爲什麽要杀他们倆,难道他们真打算谋反”·“这种事我还真不清楚,我只知道三将军和平南王一直很谈得来,私底下也常有来往,而且他们对二皇子都不太满意,觉得他太懦弱了。
所以虽然三将军从未公开支持过平南王,但大家基本上都视他们为同一党派,至于是不是真的想谋反,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那封宸呢他也是平南王一派的吗”·“哦,封将军到不是,他自在惯了,一向不喜欢理朝廷里的事,所以一直都不参与任何派系。
不过他和三将军毕竟是一母所出,交情始终比别人好些,当年将军肯帮平南王练兵,也是看在三将军的面子上·”·“哦·”犹白燕点了点头。
穆灵涵笑了笑,拍拍他的头,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说了,我真得去城里找点菸草了,几天没抽烟,我都快难受死了·”说完又摸了摸犹白燕的头,道:“好好过日子,你哥哥才会放心,不要让他在九泉下都为你担忧。”
“嗯·”犹白燕又红了眼睛,咬着嘴唇点头··屋外,风雨飘摇,房门被风吹得轻轻开阖,发出一声轻响,屋内一张暗红梨桌,桌上一个青瓷骨灰龛静静地躺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小穆你个脑残粉,真是没救了╮(╯_╰)╭·☆、第122章·离国浣城··封宸带着满身尘土走进一间客房内,衣带都未解,就“砰”一声全身脱力地砸到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青烟袅袅如云,空旷寂静的神庙正中,十二主神的神像依次排开,自渺渺青烟后俯瞰着大地苍生··殿外溪山斜阳里,殿内纱窗映幽帘··离奚若撩起衣袍,轻轻跪在神像前,一身白衣染了长明灯影,氤出几分庄重威严。
他弯下身,额头碰在手背上··十二神明低垂着眼,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只是在冷眼旁观这三千世界··一个人影在亭廊间飞快奔过,头上冕旒十二旒,随着他的跑动不断摇晃,碰撞出阵阵沙沙声。
他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依旧不肯停下来休息片刻··“当”一声钟响··柳枝轻摇,沙沙应和··他蓦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站在回廊上。
“当当当......”音传数里,响彻天地,连人心也仿佛被狠狠地敲击着··他“砰”地跪在了地上··“不要......”·绝望和痛苦的吼声从他喉咙间蹦出,回荡在空空荡荡的九重宫阙里,久久无法散去。
封宸独自一人静静地躺在漆黑的客房里,粗重的呼吸带着炽热的气息从他鼻子喷出,他的额上渗出了冷汗,身体的温度却高得宛若滚烫的热水··“轰隆”,一阵惊雷炸响,无数雀鸟抖开羽翼,带着慌乱冲天而去,仿佛是被雷声吓着了,又仿佛是感受到了什麽更为不详之事。
封宸紧紧抓住身下的被褥,似是在极力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手越抓越紧,指节泛出了白色,如同他的嘴唇一般苍白··惊雷阵阵,电闪雷鸣,万里黑云压城,乍看之下,整个天都好像已经塌了。
封宸头昏脑胀地从床上爬起来,原本干净的被褥被他压了整整两天两夜,沾了满满一层尘土··封宸梦游似地拖着脚步走出房,店小二看到他时,脸上的神色又是担忧又仿佛松了一口,好像一直在担心他是否已经在房里长睡不起了。
封宸依旧非常疲惫,什麽也不想解释,只扔了一些银两给店小二,然后让他帮自己准备木桶和热水,顺便换床单、被褥··舒舒服服地洗完了澡,换了一件衣服后,封宸连饭也没吃,又回到房里继续倒头大睡。
最后一丝余晖隐去,明月攀上树梢··封宸全身都在痛,他难受地翻了个身,却又觉得体内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了一会儿,又倏然变成千年寒冰,让他冷得几乎要颤抖起来,他用力地喘气,意识既混乱又模糊。
额头上突然好像被覆盖上了一件冰凉的东西,丝丝凉意深入肌肤,完全无异于酷暑天里的一道甘泉,瞬间缓解了大半不适,过了一会儿,一股淡淡的香气闯入他的鼻腔,很快就化作清风微露,拂去剩下的疼痛。
封宸舒服地呼出一口气,意识也清醒了一些,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了一块棉布似的东西··“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有一个声音在问。
封宸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离奚若坐在床边看着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睛里映着的是点点烛火,盛着的是沉沉秋水··似绮梦,似烟云,又似九天幻境。
封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似乎是想仔仔细细地看清楚他,怕自己一眨眼,就错过了什麽,但又像是在看一个幻影,所以不敢眨眼,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打破眼前的一切。
离奚若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问道:“我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却对我不理不睬,怎么,难道是不欢迎我吗”·封宸微微睁大了眼睛,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惊讶,怀疑,惊喜,难以置信。
甚至还有悲伤··离奚若的身影倒映在他眼瞳里,仿佛石壁上不朽的契文,又仿佛一颗沉潭的墨石,那么浓,那么深,牢牢印在其中,永不褪色··烛火的光影在他眼中不停转动,让人觉得,他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离奚若笑不出来了,封宸的眼神像无数银针,一根一根地刺在了他心上,他弯下身,轻轻地搂住封宸··“封宸·”离奚若伏在封宸耳边,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侧过脸,吻了吻他因高烧而发烫的脸:“我回来了。”
他说··封宸的手极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离奚若闭上眼睛,低下头亲吻了一下他的肩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肩膀,那再熟悉不过的清冽香气,终于再次萦绕在了鼻尖,封宸缓缓抬起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后,小心地落在了离奚若肩上。
仿佛在试探似的,封宸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奚若”·离奚若吻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说:“终于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了”·封宸还是呆呆地看着他。
离奚若看着他这一副好像完全不知所措,又好像已经兴奋过头以至于无法做出反应的模样,实在是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笑话他了··封宸依旧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闭了一下眼睛,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有些难受。
离奚若立刻伸手摸他的脸,然后又掀起他额头上的棉布,摸了摸他的额头··封宸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才和我分开几天就病成这样,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吗”·离奚若一边抱怨一边戳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拿着棉布站起身。
封宸立刻抓住他的手臂,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愣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封宸的手,轻声说:“布不够凉,我帮你换一条,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封宸犹豫许久,终于放开了手··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六一快乐↖(^ω^)↗,小离和封宸也重逢了,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要不我来个双更好了,哈哈。
☆、第123章·封宸显然是被吓傻了,一直待到离奚若为他换了棉布,再喂他喝了药,他才终于回过神,揉着满是血丝的眼睛问:“你不是在国都吗怎么突然跑到浣城来了”·离奚若又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听到封宸的话,头也不抬地答道:“现在离国的事都由肃幽王和国君操持,我这个闲人无事可做,只好跑来找你玩了。”
“啊”封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麽··离奚若将布在温水中浸湿,拧干了之后,拿着布朝封宸走去··离奚若:“脱衣服。”
封宸乖乖地脱了衣服··离奚若在床边坐下,一手按着封宸的肩膀,一手拿着布擦他的背,将他身上的汗都擦去··离奚若:“有什麽好惊讶的,我手中的权利终究要还给朝廷,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封宸背对着他,看着前面的墙壁想了一会儿,觉得这话说的有理,但又总觉得有什麽地方不对劲··离奚若帮他擦完背,洗干净棉布后又把他转过来··封宸仰头看着他,说道:“难道你终于被群臣以魅上惑主的罪名赶出朝廷了”·离奚若把布扔给他:“前面自己擦。”
“我病了,动不了·”·离奚若哼笑一声:“我到是觉得你很精神嘛,还有心思胡说八道·”·封宸“乓”一声倒回床上,按着额头,气若游丝地说:“我已经病得连自己说了什麽都不知道了,哎,都病成这样了还连一个肯帮我擦一下汗的人都没有,我真是可怜吶。”·离奚若按耐住想抽他一顿的冲动,板着脸说:“快把汗擦干净然后穿上衣服,不然真会着凉的,到时候我可不会管你。”
说完后便开始从封宸的行囊里翻找干净的衣物··封宸不情不愿地拎起布,十分敷衍地擦了擦胸口,眼睛看着离奚若,问道:“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是啊。”
离奚若抱着衣服走回来··封宸坐起身,伸长了手臂,心安理得地让离奚若帮他穿衣··封宸:“你这样突然扔下政务真没问题吗”·“肃幽王熟悉离国政务,我只要向他交代一下重要的事就足够了,其它的事他都能自行处理。”
封宸站起身,一边看着离奚若帮他系腰上的革带,一边问:“他一个藩王熟悉离国政务”·“治国与治理封地之道本就大同小异,况且他人又聪明,一学就会,一通百通。”
“哦......”封宸对肃幽王不感兴趣,对离国的政事更没兴趣,所以也懒得深究,既然离奚若都这样说了,他就姑且信了吧··离奚若把他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木桶,然后又帮他整理好衣袖领口,忙活了大半天后,封宸的肚子也很应景地打起了鼓。
离奚若看了看他,问:“想在客栈用膳,还是到外面”·“你呢”·“我不饿·”·“哦,那就随便吧。”
“嗯......”离奚若想了一会儿,拍了拍封宸的腰,说:“那就去外面吧,我知道一间很有名的酒楼·对了,记得带钱,我身上可没钱·”·封宸哼了一声,说:“没钱还敢学别人到处乱跑,想骗吃骗喝呢”刚说完他突然就愣住了,转头看离奚若,“你没带钱”·离奚若:“是啊,怎么了”·封宸万分疑惑地看着他:“那你是怎么从羌城跑到这来的”·离奚若窒了一下,封宸看着他,离奚若很是认真地斟酌了片刻,道:“其实,有人为我带路,只不过那人现在已经离开了这里,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封宸:“......”·“行了,快走吧,再晚一些人家都要打烊了·”离奚若在背后推着他往外走··封宸拖拖拉拉地走着,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那人是谁男的还是女的”·离奚若一边把他往外推,一边说:“两个男的,你不认识。”
“你行啊你,还一来就来两个,出息了啊”·离奚若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掌,哭笑不得地说:“你真是够了,胡说什么啊,你对我还不放心吗”·封宸抓住门框不肯往外走,口中唧唧歪歪地说道:“我是对那个人不放心......”·离奚若毫不犹豫地抬脚一踢,将他踢出房间,然后转身关门上锁,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拖下楼。
浣城是离国最为繁华拥挤的城邑,甚至算得上是这天下最繁华的城邑之一··此时已是辰时,无数灯笼高高悬起,浣城内满目火树银花,人潮涌涌,摩肩接踵,楚馆秦楼鳞次栉比,酒肆乐坊内有众多名人雅士穿梭来往,高弹阔论,好不热闹。
离奚若带着封宸走街串巷,很快就走到了城中那条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的宽阔主道上··主道中段处,一座九间开三层木楼拔地而起,正门前悬挂了九盏大红灯笼,百步之外已经能望到一片辉煌灯火,再走近几步,立刻就能嗅到珍馐的诱人香气。
此处正是离国闻名天下的酒楼——九歌楼··酒楼里宾客云集,热闹非凡,店小二领着离奚若和封宸上了二楼··九歌楼内部是环形结构,中间镂空,每一层都绕成一个环状,从楼上可以直接看到底楼,如同一个中空的大竹筒般。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底楼有歌女在弹唱,词曲清丽,绵绵缱绻,如酒般醉人··两人在栏杆边落座,离奚若问道:“想吃什么”·封宸一向不在乎口腹之欲,而且也不知道这家酒楼都有些什么,便让离奚若拿主意,自己则撑着下巴,盯着楼下的歌女看,看了一会儿,说道:“若儿,给我唱这支曲子听吧。”
离奚若懒得理他,朝小二招了招手,示意要点菜··小二过来后,便问热情地问他们的口味、喜好,然后给他们介绍菜式,又客气又周到,确实让人有宾至如归之感,这九歌楼的生意如此昌隆,众小二绝对功不可没。
很快,一碗白粥上桌,离奚若端着封宸的碗帮他盛粥,见封宸一脸寂寥地望着楼下歌女,便说道:“这曲子叫鹊桥仙,你要是喜欢,回去找人唱给你听就是了·”·封宸摇了摇头,静默了片刻后,突然说道:“我只是想听你唱。”
离奚若愣了一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楼下曲声悠扬·离奚若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心里什么都明白了,他噗地笑了出来,一边搅着粥一边和着歌女的声音,闲闲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封宸的嘴角勾了起来,似乎听得很是开心。
店小二端了一盘螃蟹酿橙过来··离奚若停下话语,伸出手帮忙··封宸愣了愣,下一刻,全身的毛都突然“唰”一下竖了起来,他直起身子,目露凶光地盯着店小二的后背。
店小二突然打了个寒颤··歌女:“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离奚若端着盘子,抬头看着店小二:“你没事吧”·“没......”店小二摸了摸手臂,笑道:“刚才突然觉得有点冷,我回头加件衣服就没事了。”
“嗯,小心点,别着凉了·”离奚若将螃蟹酿橙放到桌上··“两情若是久长时......”·封宸的脸已经变成了黑色··店小二一边道谢,一边离开。
“......又岂在朝朝暮暮”歌女唱完了最后一个字··封宸:“唱完了”·离奚若:“完了。”
封宸:“你也念完”·离奚若:“嗯·”·封宸颓败地倒在桌上··☆、第124章·离奚若把已经变得温热的粥放到他面前,见他一副恹恹缩缩、无精打采的模样,突然有些幸灾乐祸,便落井下石地说道:“真是可惜,这么好听的曲子我们连一半都没听到。”
他看了一眼楼下,继续说:“好像不会再唱第二次了·”·封宸抬起头,哀怨地看着他··离奚若指了指粥,微笑着说:“粥快凉了。”
封宸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乖乖地拿起勺子,开始喝粥··其它菜陆续上桌,离国的饮食向来以蒸煮为主,味道也大多清淡、甘甜,很合封宸的口味··离奚若细心地帮他夹菜、挑蟹肉、螺肉。
封宸一边吃一边和离奚若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诡丠身上··封宸说:“我们到潜龙城后就遇到了这小子,他明明不会弹琴,却总背着一把琴,我猜他是以为你会弹琴,想以你为师。”
“那还真是对不起他了,我既不会弹,也不会唱,只会打架·”离奚若塞了一块螺肉到封宸嘴里,又接着说:“不过你怎么不告诉他,我不会弹琴”·封宸慢悠悠地嚼着螺肉,说道:“那把琴几乎和他一样高,他整天背着琴,结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上去很蠢。”
离奚若不知道该说他什麽好,笑着摇了摇头··酒饱饭足之后,两人悠闲闲地晃出了九歌楼··走到门口时封宸又看了那歌女一眼,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似乎十分想让她再唱一遍鹊桥仙。
离奚若在心里笑成一团,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旁··封宸回头,有些不满地看着他··离奚若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说:“别站在门口丢人现眼了。”
封宸:“我不过是站了一会儿,哪里丢人了......”·离奚若:“你不就是想听鹊桥仙嘛,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你盯着人家歌女做什么”·“啊”·“你到底想不想听”·封宸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随即又变成了怀疑:“告诉你做什麽,你会唱吗”·“我不会唱难道还不会念吗你到底听不听”·“去,念出来的谁要听。”
“哦,那就算了·”·封宸跳了起来:“明明是你说要念的,现在说算就算,你有没有诚意”·离奚若嫌弃地瞥着他:“你这人怎么这么麻烦,明明是你自己说不听的。”
“我说归说,但你就不能坚持一下吗”·离奚若:“......”·封宸眼也不眨地瞪着他,好像耍无赖的那个人真不是他,而是离奚若。
离奚若在心里将他腹谤了一万遍:“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封宸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哼哼两声道:“既然你说要念给我听,那我就勉强听一听好了。”
离奚若简直想踩死他··封宸又哼哼唧唧地说:“你不念我就不走了·”·离奚若无语凝噎,一边拖着他往前走,一边拉长了声音,慢腾腾地,毫无感情地说:“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握住了离奚若的手··“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封宸:“到这里就好了,后面的都是废话·”·离奚若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狠狠地往他的腰上撞:“你懂什麽这首词写得最精彩的就数这最后一句了。”
封宸哼了一声:“不过是因为没办法在一起,才说那些蠢话来安慰自己·两个人若是两情相悦,就算分开一两个时辰都难受得想死,怎么可能不想长相厮守。”
离奚若愣住了··封宸:“怎么了”·离奚若低着头,沉默不语··封宸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晃了晃牵在一起的手:“我只是随便说说自己的想法,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没听见吧,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离奚若突然停下了脚步··封宸跟着停下,拖着他的手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封宸·”离奚若抬起头。
封宸紧张地看着他,脸上一副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表情··离奚若的喉结动了一下,封宸紧张得整张脸都僵成了螃蟹壳,那模样和他刚才吃的螃蟹几乎别无二致。
“对不起·”·“啊”封宸愣了一下:“怎么突然和我道歉”·离奚若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头往前一撞,撞在他胸口上。
封宸被他撞得差点往后倒,急忙伸手搂住他的肩,抱着他站稳··“我总是扔下你一个人......”离奚若垂着头,额头抵着封宸的胸口,闷声闷气地说:“我们认识了整整八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还不到一年,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何须忍受这别离之苦。”
封宸舒了一口气,带着一脸老子快要被你吓死的表情说:“算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从现在起我们每天都会见面,以后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很长很长,说不定会是十年、二十年,甚至百年,之前分开的那点时间根本不算什麽,不是吗”·离奚若依旧一动不动地抱着他,两人就这样抱着站在路边,引得无数行人侧目。
封宸脸皮厚如墻,自然对路人的目光视若无睹,而且离奚若这百年难得一见的近似撒娇的举动实在是让他非常享受,简直想让对方就这样一直抱着自己,从此以后,什麽凡尘俗事都不用理,就这样抱上千年百年,抱到地老天荒,�菔谩!ぴ洞Υ醇干喙纳浇陌傩胀蝗幌裉搅耸谗岷孟⑺频模追壮喙纳吹牡胤酵ィ潭槐咭槁郏槐呷冈就蚍值爻抢锱堋�·封宸奇怪地扫了路人一眼,离奚若的声音突然从他怀中传来,夹着锣鼓的声音一起闯进了他的耳朵··“封宸,我这辈子最牵挂的人是你,亏欠最多的人也是你。”
他顿了一下,环在封宸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我这一世亏欠你的,下一世我都会加倍偿还·”·封宸的耳朵被锣鼓声震得嗡嗡直响,离奚若的声音飘飘摇摇的似一丝棉絮,从他耳边轻轻滑过,根本听不清楚。
封宸皱起了眉,急忙低头问:“你刚才说了什么”·“没有·”·“啊”·离奚若直起身:“前面在演杂剧,我们过去看吧。”
·“等......”·离奚若轻轻握住他的手:“过来吧·”他转身往前走,挺拔的背脊随着迈开的脚步往前微倾,无暇白袍裹着他修长的躯体。
他穿梭在人群中,一眼望去,不像他在拨开人群往前走,而像是已经化成了海浪和波涛的人群自动分开·浩瀚汪洋迎接着他的到来,又默默地注视着他离去··封宸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得长发、肩膀、背脊,看着看着,突然觉得离奚若的背影原来是如此的漂亮,漂亮得,简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第125章·离奚若牵着封宸,沿着街道往前走,人群熙熙攘攘,与他们擦肩而过··每走到人多的地方,封宸就下意识地收紧手,将离奚若的手攒紧一些,似乎很怕拥挤的人群会冲散他们。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然而除了华美精致的凌云楼阁,简单朴实又不乏趣味的小摊档也随处可见··两人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戏棚前,戏未开演,却有不少人围在竹子搭建的戏台前。
人群上空突然爆出一条火龙,欢呼声、惊叹声顿时此起彼伏,紧接着“当当”几声锣鼓响,一人单手反托铜锣,绕场而走,求众人恩赐点钱··原来是杂耍艺人正在争相献技。
围观的人群绕着杂耍艺人站了一圈又一圈,可见表演必定相当精彩··离奚若和封宸挤进人群··喷火已经表演完了,此时站在场中的是一名浓眉大眼的少年,他长得不高却颇为健硕,手中持一条三指粗麻花铁链,身旁一名看上去像是杂技班班主的中年男子一边敲打铜锣,一边高声喝道:“快来看哟快来看今日我们为各位乡亲父老献上独门秘技——徒手解链”·铜锣被敲得当当直响,围观的孩童已经兴奋地又叫又跳,催促他们快点表演。
封宸一头雾水地问:“徒手解链是什麽东西”·离奚若:“待会他们会用铁链把那少年反绑起来,然后再把他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再然后嘛......”离奚若压低声音,分外神秘地说:“他就自己解开铁链,打开箱子逃出来了。”
封宸略感惊讶,开始认真地打量起那名少年··少年扯住铁链,用力一拉,只拉得链子哐哐作响,身旁的中年人喊道:“这链子可是精钢所制,莫说用手挣断,就连普通刀剑对奈何不了它。”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有人喊道:“真的假的”·班主拎起链子晃了晃:“为免去各位乡亲父老的怀疑,我们可以找个人来验一下。”
他扫视了一下人群,目光便落到了离奚若身上··离奚若看着他,他看着离奚若,突然走上前,将铁链往前一递,道:“这位公子,就麻烦您代各位检验一下吧。”
离奚若愣了一下··男子把链子塞进了他手中··“不不不·”离奚若连忙把链子递回去:“还是找别人比较好·”·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朝着他大声说:“哎呀,公子,别不好意思,你就只要拉一拉看一看着链子是不是真链子就好了。”
说完后又调侃道:“难道你还怕把它拉断了不成·”·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不过他说对了,离奚若就怕自己把链子拉断,让他们下不了场。
这铁链确实是真的铁链没错,但并非什麽坚不可摧的精铁,要是被交到了某个力能扛鼎的壮汉手里,说不定就真被拉断了,杂戏班的众人想必是看离奚若一副纤瘦模样,再怎么拉也不可能把链子拉断,所以才选择了他。
班主也朗声大笑:“公子,你尽管拉尽管看,这铁链坚硬的很,就算是那武财神下凡,也未必能拉得断它·”·“是嘛......”离奚若本来还心怀顾虑,不过见对方如此自信,说不定这铁链确实牢固,而且就算这铁链不牢,自己只做个样子,不用全力拉不就行了。
打消顾虑后,离奚若便愉快地接过链子,两手一左一右拉住,然后用力一拉··“哐·”·人群静了··“噗哈哈哈哈哈”封宸爆出一阵大笑。
离奚若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铁链,铁链已经断作两段,软绵绵地挂在他手中··“哈哈哈·”封宸指着他手中链子,又朝他竖起大拇指,笑得前俯后仰。
其他围观的人也反应了过来,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瞬间爆出吵闹声,众人纷纷嚷道:“怎么回事,链子怎么断了”·“这样随便一拉就断了,这链子绝对是假的”·“哎,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的徒手解链根本就是骗人的吧”·“一群骗子”·人群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离奚若愣了片刻,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将链子放回班主手中,笑了笑,略有些尴尬地说:“这链子可能用得太久有些生锈了,所以一拉就断,你们换一条吧·”·杂技班的其他人还处在五雷轰顶的震撼中,班主到是个精明人,立刻笑道:“公子说得对,说得对,这铁链用了也有十余年了,平时又保管不善,有些地方锈得确实严重。”
“不可能·”那名原本要表演徒手解链的青年,睁着眼睛盯着铁链,难以置信地嘟喃道:“这不可能啊,我今早才仔细检查过......·”·“啪。”
班主在他后脑勺上横拍一掌,打断他的话:“平时就总是缺心眼,做事丢三落四的,现在连链子都检查不好,看我回去不收拾你”·青年:“我没......”·没等他说完,班主就抱起拳头,朝着人群一拜,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链子虽然断了,但这不正正说明,我们付家班向来实事求是,从不弄虚作假,用得是真链子,找人检查也找得是普通百姓而不是托。”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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