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灵 by 透明体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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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灵 by 透明体验(7)
·有人议论道:“嗯,说得也是·”·“没事没事,演出的时候有意外很正常嘛·”·班主微微一笑,继而有些愧疚地说:“不过今天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徒手解链实在没法再演,对不住各位了。”
“怎么这样啊......”·班主:“没关系,我们还有其它好戏,一定能让大家尽兴而归”·“还有什麽好戏”·“都使出来瞧瞧,演得好我给赏钱”·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人群又兴奋了起来。
离奚若呼出一口气··封宸虽然已经止住了笑声,到嘴依旧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傻子似的··离奚若无奈地说:“别笑了......我已经留了力了,谁知道链子这么脆弱。”
封宸:“哈哈哈哈哈哈哈”··☆、第126章·踩了人家的场,离奚若也不太好意思继续待下去,于是从封宸的钱袋里抢了些铜钱打赏了杂技班后,就拖着封宸走出了人群。
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有人从戏台里走出来··那人拿着铜锣敲了几下,然后挥了挥手,做出一个类似驱赶的手势··人群几乎是立刻就静了下来,杂耍艺人们也急急忙忙地开始收拾东西。
紧接着,台上的烛火尽数熄灭··封宸看了看人群,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离奚若抬头看着前方的戏台,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原来这戏台是新的,难怪我总觉得这里有什麽不一样。”
封宸:“”·离奚若指着戏台:“戏台如果重建、迁移、改变方位或是刚刚搭成,之前从未做过戏,那么在开演的第一天,要举行破台仪式。
破台时会演《祭白虎》·白虎乃口舌、是非之神,在每年的惊蛰后开始活动,会利用人们答话问话时的声音伤人·而离国人相信武财神赵玄坛有降服老虎之能,所以演出前会先演一出武财神降虎的戏,威慑白虎,令它不敢伤人。”
附近的行人都陆续走到了街道对面··离奚若一边拉着封宸跟着人群走,一边低声说:“本来在演出《祭白虎》时,百姓都不能在戏台附近走动,一定要回到屋内,以免为白虎所伤,不过现在规矩没那么严了,大家可以站在远处观看,但不能大声说话这点是无论如何都要遵守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正在说话间,三名乐师走上台,在舞台左侧坐下··片刻后,一名开黑面,身穿黑四色挂,下穿红裤的男子从戏台左边的杂边虎道门登场,他头带黑沙帽,帽上嵌一对金花,手中则持一串鞭炮,鞭炮在后台时已被点燃,此时正烧得如火如荼,那响声震耳欲聋,如滚滚惊雷,在这寂静幽暗的戏台上分外惊心动魄。
离奚若伏在封宸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人是武财神玄坛,又名赵公明,他穿的是古书大傩仪式中所载的玄衣朱裳·”·等点完了,武财神便开始跳大架,“踏七星”、“拉山膀”、“左右杀踭”等动作接连出场,十分威武,不消片刻就跳遍了戏台上的每一个角落。
他这么一跳,台上的煞气便都被驱散的干干净净··紧接着,他站在戏台上,头微微垂下,双目微合,好像是在睡觉··四周一片寂静,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好像连飞鸟虫鼠都屏住了气息,生怕惊醒了他,更怕惊动了那凶恶的白虎精。
风吹林动,沙沙声起··武财神缓缓睁开眼,双目清明,眼神锐利··他擦了擦眼,开始四处张望,搜寻老虎的踪迹,可惜他似乎睡得太久,让老虎早已跑得不知所踪。
遍寻不获之下,他转身,登上放置于戏台上的桌子,然后又开始四处张望··离奚若:“他登上了山,眺望搜寻白虎的踪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封宸的喉结动了一下··与此同时,白虎精终于缓缓登场··扮演白虎精的伶人身披虎皮制成的衣物,头上戴着做成虎头模样的头套,从杂边虎道门里爬了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左看看,右瞧瞧,然后走了个圆场,来到戏台的另一边,戏班早已在此处放了一把椅子,木椅脚上挂了一块生猪肉,这块肉是奉献给老虎的,用来塞住他的口,让他不能开口伤人。
白虎见到猪肉自然喜不自胜,食指大动,取下猪肉就要大快朵颐,不过这老虎是假老虎,猪肉是生肉,也不能真让伶人把肉生吞下去,于是伶人只是取下肉,放在头套的虎口位置碰了碰,象征吃过猪肉了。
不过这肉已经被老虎碰过了,沾染了煞气,其余人不能再碰,于是伶人将肉丢到台底··老虎吃了肉,口被塞住了,于是财神自木桌上一跃而下,“碰”一下跳到老虎面前,想趁机抓住它。
老虎霍然而惊,就地一滚,避开攻击,玄坛紧追不舍,于是一人一虎就在台上缠斗了起来··酣战片刻后,老虎终于敌不过玄坛,堪堪败退,玄坛一个起跃,跳到老虎身上,将他骑在□□,并从腰上取下铁链,然后将铁链捆在虎口上,让老虎无法再开口。
财神于是骑着白虎,从戏台正中倒退着走回戏台右侧的衣边虎道门·等抵到虎道门时,其他戏班的人用拜神的“衣纸”抹向财神面部·然后两位伶人同时自行脱去财神黑冠和虎头面罩。
这一举动象征着两位伶人由财神和白虎精恢复到了普通人··锣鼓声也随即戛然而止,戏台上下的戏班成员同时高呼一声··整条街道的气氛都倏然放松了一般,一直沉默的行人也都陆续开口,走动,谈笑风生,街道渐渐恢复了演出前的热闹。
封宸既好奇又疑惑地看着周围的人,像一个第一次踏出家门什麽也不懂的富家千金似的··离奚若掩着嘴偷笑了一会儿,看着他说:“刚才戏班成员的呼声是示意大家,仪式结束,闭口的禁忌解除了。”
“这样啊·”封宸点了点头,然后又好奇地瞧了瞧戏台,看了一会儿,翘着一边的眉毛,说:“这世上真有白虎精吗”·“谁知道呢不过之前曾有戏班,因为没有严格按照演出的要求来演这《祭白虎》,结果在演出的时候,正印花旦失声,武生也在打斗时不慎摔下戏台。”
封宸有些惊讶:“真的”·“真的·而且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之前曾有一个村庄将戏棚移了方位,按理来说应该要先破台再演出,但当时村子请来演出的戏班不会演《祭白虎》,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其它会演的人,所以那个戏班只好坏一次规矩,直接就开始唱戏。
结果正在演出时后台走水,烧死了不少人·”·封宸呆了一会儿,说:“你们离国的东西太邪了......”··☆、第127章·离奚若笑道:“这世上的事不都是有好就有坏,有正就有邪吗就如同有光就一定有影。
人、事如此,神明也是如此·”·封宸偏了偏头,看着他:“你们有坏的神”·“我们供奉的十二主神里,有一位主毁灭,一位主深渊,还有一位掌管所有鬼怪,也被称为鬼王。
这三位可都是世间最邪恶最乖戾的神明,不到万不得已,离国人都不敢惊扰他们·”·封宸有些诧异:“即使他们如此邪恶,你们也依然要祭拜”·“当然,好与坏自古以来就如影随形,如果你只选择好的,而不肯面对坏的,那坏的只会日益膨胀,越来越坏,最后受难的还是你自己。”
“嗯......有点道理·”·离奚若笑了一下,转头看着前方的戏台,戏台上的烛火已经重新被点燃,暖暖火光照在道路与行人身上,氤氲出一片动人暖意。
离奚若眨了眨眼,烛光映在他墨黑瞳孔里,照亮他洁白的面庞:“待会儿有例戏演呢,看吗”他的嘴角随着嘴唇的动作微微翘起,烛火便仿佛化作了甜甜的蜜,蜿蜒流淌在那小小的弧度里。
封宸看了看他,突然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一触即分,轻得宛若蝴蝶颤动翅膀··离奚若呆住了··周围有姑娘看到了这一幕,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离奚若有些尴尬地将脸转向旁边,避开封宸的视线,同时顺手在他的胸口上打了一拳··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揉着胸口,笑得像个无赖:“果然有好事就有坏事。”
离奚若瞪了他一眼,随即迈开步子往外走,不再和他啰嗦。·封宸跟在他身后,屁股上的狼尾巴甩啊甩··离国与封国的民风习俗差异颇大,封宸之前又从未好好在离国游玩过,此时见了街道两边的摊档、离国百姓的衣着打扮,不禁心生好奇,不停地东张西望。
走着走着,封宸见不少摊档上都挂着一盏灯笼,灯笼或大或小,颜色各异,但都无一不是鱼的模样··封宸拉住离奚若的胳膊:“奚若,这是什么”·离奚若停住脚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凉风轻轻吹,烛火悠悠晃,灯影落在地上,化作黑色小鱼静静游荡··“哦,那是鱼灯,祈福用的·”·封宸伸长脖子,四处看了看:“好像每一个摊档都有,为什么而且我之前在羌城的时候完全没见过。”
“传说海神的真身就是一条鱼·”离奚若停了一下,略有些苦恼地抿了抿嘴唇:“嗯,我这么跟你说吧·离国虽有十二位主神,但除了逆灵宫,或者说我,要一个不漏地全都供奉外,其它地方都是选择其中两三位作为守护神而供奉的。”
“像浣城这样临海的城镇,大多会选择海神为守护神,而海神的真身是鱼·而且鱼对渔民来说无异于财富,所以渐渐的,鱼就成为了吉祥富贵的象征。
很多渔民在过节时都会捉一条鱼,放在家中养一段时日,然后放生·”·离奚若指了指一个鱼灯:“浣城的百姓则喜欢制作鱼灯·做买卖的人将鱼灯带在身边,就会得到海神庇护,然后就能出入平安,生意兴隆。
这种鱼灯只有浣城才有,你在其它地方是找不到的·”·封宸盯着那盏做工精美的鱼灯,缓缓点头··“哈哈哈,你看,这是你,好像啊”·“去,明明像你”·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离奚若和封宸一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小摊旁站了不少人,一个小姑娘正和一名少年站在旁边嘻嘻哈哈地打闹··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正笑呵呵的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两手举在眼前,好像在捏些什么。
离奚若看了看他档上摆着的东西,眼前一亮··封宸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也把脸凑过去:“他在卖什么”·“面人·”·“面人”封宸脑里浮现出一个浑身都沾满了面粉的人:“在街上卖人而且还是要撒上面粉离国人真奇怪。”
离奚若无语地说:“面人是指用糯米粉做的假人·”·“哦·”·“可以照着真人的样子捏成面人·”说完后,离奚若抬起头。
封宸低头看着他··离奚若眨了眨眼:“想要吗”·“是你想要吧”·“嗯......”离奚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想......”·封宸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想要就买。”
“会不会太幼稚了......”·封宸十分肯定地说:“不会·”·离奚若看着封宸,总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好像永远就是个小孩子,别说买个面人了,就算是要买糖葫芦、竹蜻蜓,他估计也不会觉得奇怪。
离奚若有些不爽,但又抵不住面人的诱惑,最终还是决定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果断迈出步伐,奔向卖面人的小摊··围在摊档旁的大多是些十来岁的少年少女,还有一些牵着孩童的父母,封宸和离奚若往人堆里一站,真是分外夺目。
档主老伯眯着眼睛,慢悠悠地捏着面人,摊档上只有一盏鱼灯作为照明,即使附近灯火通明,他的摊档还是略显幽暗,老伯又坐在暗处,照理说应该无法清楚地看到所捏面人的细节,但他手中的动作却十分熟练,三两下的功夫就捏出了一顶帽子,一转眼,手中又冒出了一件衣裳。
档主一边捏,还一边和周围的人闲聊,好像根本不需要仔细小心地盯着手中的面团,一双巧手已经能自己做出该做的动作··周围的人都暗暗惊叹,眼也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
不消片刻,老伯手中的竹签上便站了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将··一名孩童兴奋地直拍手,老伯笑呵呵将武将递到他手中,小孩连忙接过,拿到灯下仔细地看,喜欢的不得了。
离奚若盯着那个武将面人看了一会儿,用手肘撞了撞封宸,说:“有点像你·”·封宸瞥了面人一眼:“我有那么丑吗”说完又看着老伯,指了指自己,再指了一下离奚若,说道:“老头,照着我们的样子捏一个。”
老伯嘿嘿笑,从盒中捻起些许面粉团,放在手中揉啊揉,然后又用牛角刀做成的塑片在上面刻画··眨眼的功夫,一张清秀的小脸就成型了,模样和离奚若还真有些相似。
·老头一边用染了黑色颜料的糯米面捏成头发,一边问:“闺女啊,老头给你捏个仙女穿的衣裳怎么样”·闺女离奚若看着他,呆住了。
☆、第128章·封宸也先是一愣,然后看了离奚若一眼,又看了看那老伯一眼,继而恍然大悟,伸出狼爪一把揽住离奚若,嘿嘿地笑道:“好好好,我媳妇穿这个一定漂亮。”
离奚若终于反应了过来,睁大了眼睛,看了那老伯一会儿,张了张嘴说道:“我不是女的......”·没等老伯停下活计仔细地看一看他,封宸就抢着说道:“我媳妇嫌自己生得又高又瘦,没有女人的风韵,所以平时总喜欢扮男子。”
老伯嘿嘿直笑:“闺女别这么想,长得高瘦是好事啊·你瞧,穿这身仙女的衣服可漂亮啦·”·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嗯·”封宸点点头,继续添油加醋:“而且就算你没胸没臀我也一样喜欢你。”
“情人眼里出西施嘛,我家老太婆牙都掉没了,老头我也一样觉得她好看得紧·”·离奚若暗中掐了一下封宸的腰,口中说道:“我真是男的。”
他见老伯好像不太相信,就扬起脸,让老伯看自己的脖子:“我有喉结·”·可惜此处光线昏黄,老伯眼神又不行,离奚若长发披肩,喉咙的位置被头发挡出一片阴影,所以一个小小的喉结老伯根本看不清,反倒是这仰起脸的姿势激起了封宸的兽性,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封宸就突然搂着离奚若的后颈,腰一弯,脸凑到离奚若喉咙前,张口嘴就往上面用力咬了咬,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离奚若所有的血都往脸上涌,他抬起手,啪地一掌扇了过去··离奚若当然舍不得下重手,这一巴掌打得像拍蚊子似的,封宸咧着嘴笑了一会儿,然后又像条蛇似地缠了回来,勾着离奚若的下巴,想亲他。
周围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离奚若羞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用力推开封宸,快步走近了人群中··老伯一边捏着面人,一边慢悠悠地说:“小姑娘面子薄,你也不顾人家感受,这事做得不地道啊。”
封宸回头:“没事,他不会真和我置气·”他弯下身,兴致盎然地看着已经捏好了的面人,看了一会儿,说:“老头,你捏错了,我媳妇的胸是平的。”
“这样好看嘛·”·封宸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还是平的比较适合他·”·于是档主老头又用塑片把小面人的胸给抹平了。
老头捏完离奚若又开始捏封宸,边捏边闲闲地说道:“小老弟是北四国的人”·“嗯,封国人·”·“哟,我们这很难见到封国人咧,小兄弟来离国多久了”·“三天。”
老伯的动作停了一下:“那闺女之前住在封国”·“不,他一直在离国·”·老头有些唏嘘:“那你们岂不是一直相隔两地”·封宸静了一会儿,说:“嗯,之前是这样,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会一直待在离国。”
“那就好,那就好·”老伯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一边将捏好的面人递过去,一边说:“不要让闺女受委屈了·”·封宸笑着说:“嗯。”
他伸手去接面人,手碰到竹签时,却突然有了一个新主意,他收回手,看着老伯,说:“老头,帮个忙·”·离奚若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一会停下来看看小贩售卖的字画,一会站在挂满鸟笼的摊档旁,逗逗笼子里的鸟儿。
走着走着,身后冒出了一个声音:“奚若·”·离奚若置若罔闻··封宸伸长手臂,将手从他肩膀上越过伸到他面前,手中则举着刚捏好的面人,说:“看,这面人还挺漂亮。”
离奚若将脸转向另一边,不肯看··“我让老头重新给你捏了件衣服,可好看了,看看吧·”·离奚若有些好奇,但又不想让封宸如此轻易得逞,在心中天人交战了片刻后,还是强行忍住转头的欲望,哼了一声,不理封宸。
封宸把脸凑到他耳边,□□着说:“这衣裳是可以脱下来的,你要是不肯看,我就把面人的衣服脱了,然后对他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有病啊你”离奚若忍无可忍,转过身,掐住封宸地脖子用力晃:“你要是敢做这种龌龊的事,信不信我掐死你”·封宸哈哈哈地笑着,任由离奚若掐着他的脖子,双手拿着面人举到两人中间:“不想我猥亵他,你就快看。”
离奚若瞪了他一眼,低头看向两个小面人··两个小人虽是面粉做的,却活灵活现,不只眉眼像足了他们的主人,就连那神情也有七分神似··离奚若的心思却不在小人的脸上,掐着封宸脖子的手渐渐松开,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封宸。
封宸动了动手指,之前上的小面人随即晃动了起来,像在跳舞一般··两个小人皆头戴冕冠,身穿冕服,上衣茶白,下配藏青下裳,上锈宗彝、水、云三章,腰系玉带,衣上还有不少红色的小面团,形似珊瑚。
这样式,是离国男子成亲时才穿的吉服··封宸笑着说:“老头本想给你做一套新娘穿的青质翟衣,我告诉他真是男的,他就让你和我穿成一样的了·”·离奚若张了一下嘴似乎想说些什幺,但却久久说不出话。
封宸满脸笑意,晃动着那个和他样貌相似的面人,说:“小若儿,我娶你好不好”·然后又晃动像离奚若的面人,提高音调,说:“好啊好,我早就想嫁给你了我还要和你生很多孩子,男孩像你,女孩像我......”·离奚若原本有些感动,看到后来却越来越无语,苦笑不得地打断他:“你几岁了,怎么还那么幼稚”·封宸没有反驳,将小“封宸”转了个方向,让他对着离奚若,自己则看着离奚若的眼睛。
“奚若,嫁给我·“·离奚若沉默地看着他··无数人他们身边走过,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离奚若垂下眼,声音从他喉中飘出,飘渺的像一缕烟:“不要开玩笑了。”
·封宸把小封宸慢慢往前移,渐渐贴到离奚若的脸上,仿佛在亲吻他的脸··“我说真的·”·离奚若转过了身,背对着他,说:“哪有男人和男人成亲的”·封宸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仿佛在和谁较劲一样,执着地说:“嫁给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第129章·离奚若看着那个与自己样貌相似的面人,伸出手,缓缓摸了摸它的小脑袋··素白衣服将小人衬得宛若谪仙··离奚若将手覆在封宸手背上,然后轻轻收拢手指,将对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然后他拉过封宸的另一只手,小封宸便对着主人的手一起回到两人中间,与另一个小面人并排而站。
“封宸,下一世,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封宸愣了一下,随即挑起了眉,笑得又无赖又温柔:“何必等下一世,这一世就可以。
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就去订吉服、买彩礼·”·离奚若摇了摇头:“这一世已经不可能了·”·“谁说不可能的你管别人说什么,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他人谁都不要理。”
离奚若没有答话,覆在封宸手背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指腹磨砂着封宸的手背,封宸瞇了一下眼睛,像一只惬意的被顺着毛的猫··离奚若转动手腕,封宸的手随之移动,小离奚若微微向前倾,仿佛在鞠躬一般。
离奚若垂眼看着它,火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留恋不去:“一拜天地·”他的声音轻轻飘起,像一捧纯白柳絮··封宸勾起了嘴角,修长手指往下微弯,小封宸朝着离奚若倾身,像在跪拜他,像在向他俯首称臣,像在向他倾诉自己永不退变的衷心。
“二拜高堂·”·有路人看着他们,脸上满是好奇和疑惑··离奚若张开口,封宸也笑着开口,低沉慵懒的嗓音追随着对方的声音:“夫妻对拜。”
两人小面人面对着对方,同时向前倾身,一眼望去到真像一对新人在行礼··封宸笑得像个孩子:“现在该洞房了吧洞完房你要给我生很多孩子,男孩女孩都要。”
离奚若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别做梦了,我生不出孩子·”·“嗯......可我想要孩子啊,怎么办”封宸假装苦恼地思索了片刻,说:“那你就做我儿子吧,儿子乖,让爹亲一下。”
他边说边凑上去··离奚若捂住他的嘴,将他那塞满猥琐想法的脑袋往旁边推:“你还是去找霄儿一齐疯吧,赎我无力奉陪·”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封宸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又走上去搂住他的肩,两人晃晃悠悠地穿梭在人群中··月色如水,灯火明灭,光影如织··潺潺流水穿街过巷,繁华绝艷的浣城正中,一条大河由南至北横穿而过,千万烛火在河面颤动,粼粼波光,美轮美奂。
前方摊档渐少,但人潮却愈发拥挤,人群尽头的河道里,一艘巨船正静静飘荡在水中··离奚若抬头看着封宸:“之前试过游船河吗”·“很小的时候搭过一次,不过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那我们一起搭一次”·封宸耸了一下肩:“我无所谓,听你的·”·于是两人再次混进了人群中··此时距开船时间尚早,除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人外,还有不少百姓陆续向码头走来,很快,人群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将码头挤了个满满当当。
离奚若长身而立,双手环抱在身前,封宸则大大咧咧地搂着他的肩,斜靠在他身上··两人身前站了一对夫妻和一个名约莫七岁的男童,男童两手一左一右牵着自己的父母,时不时地跳一下,蹦一下,似乎已经等得有些烦躁。
过了片刻,小男孩扯着母亲的衣袖哇哇哇地让了起来,母亲蹲下身,摸着他的头,极力安抚他··封宸和离奚若都不禁低下头,好奇地看着他们··只见男童拉着父母的衣袖,抽抽搭搭地说:“娘,我真的好饿。”
原来是肚子饿了··“衡儿乖,再忍一下,等上了船就给你买东西吃好吗·男童扁了扁嘴,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然而他的小肚子却“咕咕咕”地抗议了起来。
“娘......”男童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可惜此时人潮涌涌,根本挤不出去,而且附近也没有什么卖吃食的摊档,一时之间又能去哪里买吃的呢·孩子的父母也分外为难。
离奚若抬起头,封宸也正好低头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后,离奚若伸出手,封宸满脸都是不情不愿的表情,不过手还是乖乖举了起来,将手中的两个面人交代离奚若手中。
离奚若上前一步,对着孩子的父母说道:“小心孩子饿坏了,我们这里有两个面人,你们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先让孩子吃吧·”·孩子的爹娘愣了一愣,然后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想推辞,但男童实在是饿得紧了,一见那两个面人,就眼也不眨地盯着看,真是天见尤怜。
男童父母一下子就心软了,一边道谢一边从离奚若手中接过面人··男童的父亲向离奚若和封宸欠了欠身:“多谢二位公子如此慷慨·”·离奚若轻笑:“举手之劳罢了。”
对方也笑了:“在下姓善,名启·”然后指了指孩子的母亲:“这是拙荆·”在指了指男童:“独子善衡·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离奚若:“在下姓离。”
善启愣了愣,显得有些惊讶··他会惊讶也在情理之中,这“离”姓乃离国国姓,姓此姓氏者,不是王族,就是曾立大功,获君王赐姓的功臣。
离奚若淡淡一笑:“在下家住羌城·”此话一出,算是向对方承认了自己并非等闲人··善氏夫妇都有些惊讶,对望一眼后,善启转过头,抬起双手似乎想行礼,离奚若连忙拉住他:“此处人多眼杂,这些礼数就免了吧,毕竟我们是私自出来游玩,并不想被发现身份。
之所以向善兄道出真姓,不过是因为在下不想有意欺瞒别人罢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善启犹豫了片刻,也觉得在此处行大礼实在是颇为不妥,于是微微欠了欠身,表示行礼,善夫人也朝着离奚若欠了一下身。
·问完了离奚若,善启又转头询问封宸的名讳,封宸挂在离奚若身上,懒洋洋地答:“姓封·”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文中的王族用国号为氏,是借用了“国君无氏,不称氏称国”。
不是很明白的同学看这里:秦之前,姓和氏是两回事·庶民有姓无氏,贵族有姓有氏,贵族男子一般都称氏而不称姓,比如孔圣人,圣人是宋国贵族后裔,所以有姓有氏。
圣人姓“子”,圣人爹也姓“子”,他们一家祖祖辈辈都姓“子”,但圣人爹氏“公孙”,名嘉,所以时称“公孙嘉”,圣人氏“孔”,至于爲什么两人不同氏,我就不解释了,解释起来分分钟要写一篇论文。
另一个例子就是纣王,他也姓“子”,因为他是国君,所以国号“商”就是他的氏,所以理论上我们该叫他“帝辛”或“商辛”,不能叫他“子辛”。
我一开始写文的时候想过要区分姓和氏,不过不是完全遵循古制,我改了一点细节,让封宸这样的王族直系后裔也用国号“封”作氏,他真正的姓其实不是这个。
小离这样的国师,地位其实等同离王,所以也是直接以国号为氏·不过我写着写着就觉得,真的太麻烦了,我写完这文可能还得再写个30万字解释一堆东西·然后,我就放弃了......对不起,你们打我吧,我不还手,不过记住不要打脸。
(你们要是对“姓氏”有兴趣可以再去了解一下,其实还挺好玩的,特别是女性的称呼,我当年被刷了一次三观,23333·)·☆、第130章·善氏夫妇看着他,呆了许久。
封宸打了个哈欠,说:“不过我现在跟封国已经没什么关系了·”然后又指了指离奚若:“以后会跟着他混,到时候可能会改姓·”·离奚若失笑。
善氏夫妇终于回神,依旧略微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善启问道:“那,不知二位是何关系”·这回轮到封宸和离奚若呆住了,他们俩显然都从未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突然有人问起,还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离奚若想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算是......朋友吧,嗯,不,也能算是亲人,哎算了,你们就当我们是朋友吧·”·善氏夫妇面面相觑,比之前更糊涂了,他们显然还想再问,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私事,大家又是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也实在不好意思多问。
善夫人柔柔一笑,出来打圆场:“哎,原来二位公子是朋友啊,妾身原本还以为你们是亲戚呢·”·离奚若和封宸对视一眼,有些疑惑不解和讶异··善启笑道:“二位虽是不同国家的人,眉眼却长得有些相似,比如下巴和鼻子。”
离奚若笑了出来··善夫人接道:“你看,笑起来的时候感觉特别像呢·”·离奚若有些好笑地说:“怎么可能,他一看就是坏人,我怎么可能和他长得像。”
封宸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说:“长得像也不奇怪,其实我们是父子,嘶......”·离奚若收回手··封宸手按着肚子,弯下了腰··离奚若这次明显下了重手,封宸哀嚎了半天也没缓过气来。
“你......”封宸颤抖着手指,指着离奚若:“你谋害生父·”·“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进河里·”·“你这不孝子。”
离奚若举起手,作势要继续揍他··封宸哼哼两声:“你揍啊,你敢揍,我就把家産全留给你弟,让你这不孝子变乞儿......”·离奚若掐住他的脖子用力晃。
旁边的两夫妻看得目瞪口呆,善启被他们这混乱的关系绕晕了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二位公子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离奚若掐够了,收回手,冷哼一声说:“他年幼时家乡有瘟疫,遂流浪到外地,后来昏倒在我家门口,我父母见他可怜便将他收为义子,和我做了兄弟。”
封宸让道:“你说反了吧,明明是你当年家道中落,身无分文,只得卖身于东市希望到有钱人家里做个小厮,我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就将你买回来暖床了。”
离奚若无语地看了他半饷:“你从哪里听来如此恶俗的故事”·封宸吸了吸鼻子:“以前逛青楼的时候听凤姐说的·”·离奚若和善氏夫妇都沉默了。
封宸哼了一声:“你嫌我的恶俗,你自己的那个比我还俗好吧·”·“我这可是改编自你和霄儿的事,要说俗,那也是你们俗·”·封宸噎了半饷,说不出话。
一直被众人遗忘了的小善衡吧唧吧唧地嚼着面人,眨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们··善夫人掩着嘴笑了出来,边笑边调侃着说:“你们二位可真有趣,朋友、兄弟、父子、主仆,这世间的关系可都被你们占尽了。”
善启大笑:“是啊·”说完又揶揄道:“你们还有其它关系吗”·封宸说:“还漏了一个关系——夫妻。”
所有人都静了··离奚若无力地按住额头··码头处传来动静,人群开始朝码头的方向缓缓移动,看来已经开始登船了··夫妇俩牵起儿子。
封宸静了下来,微微垂下眼,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牵在一起的手··离奚若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然后抬起手搭在离奚若肩上,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脸微微侧了侧,亲吻了一下离奚若的额头。
人群缓缓向前涌动,船员守在码头旁,一个接一个地从人们手里接过铜钱,然后再递出一个绑了细绳的小红牌,作为已付船资的证明··离奚若将小红牌系在腰上,然后又帮封宸系好。
大船静静浮于水面,船身高达十丈,分为三层,可容三百余人··不消片刻船就满员了,未能登船的百姓无不感到万分遗憾,看着那华美的大船唏嘘出声··大船便在这水光月影中,伴着阵阵人声缓缓启程。
第一层船舱完全打通,无比宽阔,舱内整齐地布置着桌椅,显然是被当成了酒楼使用,还有不少船员一身店小二打扮,忙里忙外地招呼着来客··船舱北面置一平台,应是作为表演歌舞杂耍的戏台。
善氏夫妇和离奚若、封宸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落座,小二立刻奉上酒水和几碟小菜··离奚若四处看了看,有些感概地说:“上一次来已是十五年前,当时随师傅一同去玖兰国,夜晚寄宿浣城,师傅便带我来玩。
如今想起来,还真有些人生如梦之感·”·善启提着酒壶缓缓斟酒,听了离奚若的话,便笑道:“愚兄倒是恰恰相反啊·愚兄生于浣城,长于浣城,对这浣城内大大小小的人事物都知之甚详,就连这游河船都搭了不下百次。
同样的事情做得多了,反倒觉得年年岁岁花相似,颇有些无趣吶。”·两人不过聊了数句,善启便已熟门熟路地与离奚若称兄道弟了起来,封宸倚着桌沿,怪模怪样地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默默地在心里哼一声。
善启的一番话让离奚若来了兴致,也没再多想,就顺着善启的话与他热络地聊了起来:“善兄是本地人”·“是啊·”·善夫人暖了一壶酒,放到他面前:“你最近喉咙不舒服,少喝冷酒。”
“好好好,都听你的·”善启笑着拿起热过的酒:“贤弟,要吗”·离奚若摇了摇头:“我不喝酒·”说完,又突然想起了封宸,便夺过封宸手中的酒杯。
封宸愣了愣,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似的,不满地瞪着他··离奚若一边将酒杯递给善夫人,一边说:“你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别喝那么多凉的东西·”·善夫人接过酒杯,同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封宸哼了一声,没说话··☆、第131章·善启呷了口酒,说:“不瞒贤弟,愚兄祖上算是最早在浣城落地生根的一批人,祖祖辈辈原以打渔为生,后来自愚兄曾祖父那代起,便在机缘巧合下做起了贩盐的买卖。
愚兄身无大志,也没什么做官的心思,便早早跟着家父学做生意·大富大贵什么的就不奢求了,只指望着能靠祖上的这点家业,过个安安稳稳,悠游自在的日子·”·离奚若笑道:“若是过日子,那当然还是安稳平淡为好。”
说完又看着善夫人和善衡,说:“善夫人贤慧端庄,令郎又如此精灵,善兄实在是有福之人·”·善启笑得满脸愉悦,举起酒杯,连声说:“哪里哪里,多得上天眷顾罢了。”
离奚若微笑着他着他,然后目光飘向了远处,若有所思地环视着附近的离国百姓,片刻后,他深深叹了口:“若是所有百姓都能如善兄一般得到神明的眷顾该多好。”
善启手中的酒杯停在了嘴边,他眨着眼看了看离奚若,微微眯起眼睛,说:“贤弟何出此言我们的国师不正是那位全心全意庇护着离国百姓的神明吗”·离奚若:“国师......”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河道沿岸的零星灯火印入了幽深的眼瞳中。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善启缓缓放下酒杯:“贤弟,这话可不能随便乱说·”·离奚若转过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善兄可知道,如今朝中大臣分为两派,一派为丞相马首是瞻,另一派则听命于国师。”
善启点了点头··“朝廷有派系可互相牵制、平衡各方利益本是一件好事,可惜离王实在年幼,根本无力掌控朝臣,遑论控制党派·如今,这两派人已经不仅仅是掌控前朝,而是完全瓜分了本应属于君王的权力。
两派人明争暗斗,互相掣肘,各自为政,令政令难行,君王失尽威严·国师若当真有济世救民的本事,他当初就不会随意分权,离国也就不会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封宸背靠着船舱,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善启沉吟良久,说道:“话也不能这样说,国师接管政权之时,朝野上下一片混乱,他独自一人根本无法处理所有政务,愚兄想,国师当初选择与他人分权,也是爲了离国好,只是想不到丞相如此醉心于权力,不但结党营私,还试图拉拢外戚。
朝中又一直无法出现第三股势力,所以才变成了如今这样的局面·”·他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离奚若:“愚兄对朝政上的事所知了了,仅有的一点认识,也是凭着这几年走南闯北时听来的小道消息,实在不敢妄议朝政。”
离奚若抬了一下手:“善兄但说无妨·”·善启仔细思索片刻,道:“以愚兄拙见,国师真正的过错不在‘分权’,而在于‘守旧’。”
善启清了清喉咙:“离国一向奉行‘无为、好静、无事、无欲’的治国之道,凡事讲求顺因天道,然而过去数十年间,离国内外纷争不断,外戚、宗族势力尾大不掉,朝中党羽倾辙,这一切都足以说明,过去的治国之策已有疏漏,不再完全适用于当下。
然而七年前姝姬之乱将平,百废待兴,新君继位政权不稳,国师又是个谨慎小心之人,所以一直不敢擅该治国方略,只着眼于恢复民生、重建法政·但这样做无异于扬汤止沸,问题依旧存在,终有一天会灾祸重燃。”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垂下眼,仔细思索着些什么,手指轻扣酒杯,缓缓敲了敲,片刻后,他说道:“以善兄之见,又该如何改变局势”·善启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地看着他的眼睛:“愚兄以为,‘收权’是个不错的主意。”
“收于何人之手”·善启被问住了,微微皱起眉:“这......愚兄还真没了主意,不过无论如何,这权力不能交到国师手中。”
离奚若的眸光闪了闪,紧紧地看着善启,问道:“为何”·“国师本已是离国百姓的精神寄托,离国人对国师的信任已近乎盲目,他若想控制百姓,那实在是再轻易不过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国师若再独揽大权,能任意而为的话,整个离国都会在他一人的操控之下·国师若是贤明之人,那还好说,若是昏庸残暴......”他抿着嘴,摇了摇头:“离国殆矣。”
离奚若手臂压着桌沿,上身微微倾向善启,捏了捏手,继续问道:“那善兄觉得肃幽王能否当此大任”·“肃幽王”善启有些讶异:“他不是藩王吗,怎么会开始干涉朝政了”·离奚若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现在连丞相都叛国了。
如今除了他,朝中哪里还找得到第二个有这般才能和胆识的人”·善启张了张嘴:“想不到......朝中的形势竟这般紧张。”
“是啊·”离奚若轻叹一声:“你以为国师他不想变革吗他早就想了,但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从旁协助之人,所以一直无从下手。”
“原来如此·”善启也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是......愚兄听说,肃幽王与国师好像有些恩怨,一旦肃幽王掌权,国师的处境恐怕会相当不妙啊。”
离奚若看着他,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大义当前,肃幽王是个明理之人,会把握分寸的·”·善启听得不是很明白,想了片刻,微颦着眉问:“国师是想把权力全部交予肃幽王”·“是。”
“那国师对自身有何打算”·“闲赋在家,只司祭祀礼乐,不问国事·”·善启:“这......”他沉吟片刻,说道:“可是这肃幽王一脉久居西南,远离国都,虽偶有协助朝廷处理宗亲之事,但在朝中的影响力始终稍显微弱,而国师的威望却极高,怕只怕,即使国师愿意放权,这肃幽王也未必有本事接得了权,震得住朝臣啊。”
☆、第132章·离奚若道:“这一点善兄倒是无需担忧,朝廷自有解决方法·反倒是肃幽王在民间的威望,不知究竟如何”·善启沉思片刻:“肃幽王一族是百年大族,在西南一代有不小的势力,而历代肃幽王大多都励精图治,常施仁政,还是很受当地百姓爱戴的。
现在的这位肃幽王虽常居深宫,行踪飘忽,有疏于政务之嫌,但在位六年来也并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算是不过不失吧,再加上先祖积攒下来的功绩,百姓对他的评价还是褒多于贬的。”
离奚若:“嗯,那就好,只要能得民心,其它问题都好说·”·善启笑了出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吗”·离奚若也笑了笑:“若是离国百姓都喜欢他、支持他,朝臣有再多非议和不满都得乖乖吞回肚子里。
不过,现在最令人担忧的还不是这些·”·善启抓了抓头:“哎,这朝堂上的事就是麻烦,哪像做买卖——低入高卖,就这么简单·”·离奚若轻笑:“真到做的时候,又岂是这么简单的事。”
“再麻烦也比不过贤弟的事吧哎·”善启喝了口酒:“还有什么麻烦都说来听听,看愚兄能不能给你出个主意·”·离奚若想了想,道:“善兄,你觉得肃幽王掌控所有权利之后,离国将会何去何从”·善启的手停在半空:“啧......这问题还真是够难的。”
他放下酒杯,认真思索了片刻:“这真的很难说,主要还是得看肃幽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若是一心为国,就会更化改制,离国应该就能摆脱目前的困局,但他若想一人专权,恐怕,离国会越陷越深,日渐沦落。”
说完后,他又有些困惑地说:“国师选择了把权利交给他,难道不正是因为相信他是个贤能之人吗应该对他有信心才对啊·”·离奚若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当局者迷。
谁知道国师会不会鬼迷心窍,所托非人·”·善启愣了一会儿,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说道:“国师当初选择分权,难道是因为他怕自己年纪尚轻又是初掌大权,无法掌握平衡,可能会导致一人专权,言路闭塞”·离奚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这算是其中一个原因。”
“哈哈哈·”善启笑了出来:“哎呀,愚兄一直以为国师是个相当果敢,有魄力的人,行事必定雷厉风行,嗯......”他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如今看来,国师毕竟是个年轻人,也常举棋不定,甚至会惴惴不安,瞻前顾后啊。”
离奚若手肘撑着桌,听完这话,默默地微垂下头,用指关节按着眉骨··善启:“哈哈哈,这都是人之常情嘛,没什么好羞愧的,是吧”·这边聊得畅快,那一边却暗潮涌动。
小善衡小嘴一瘪,两眼一眯,嘴唇抖了两下,爆出一声干嚎:“哇哇哇,娘,他抢我的鸡腿我的鸡腿”·“我没抢是你自己答应,如果你输了就给我咬一口的”·善衡眼泛泪光,手中举着一截只有骨头没有肉的鸡腿,嗷嗷只叫:“你说只咬一口的!呜呜呜......”·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对面的小男孩打了个饱嗝,喷出满嘴肉香:“我确实只咬了一口啊。”
只是这一口就咬掉了大半只鸡腿··小善衡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咿咿呀呀地叫着,跑回来找爹娘··善夫人正和一群三姑六婆聊天,小善衡跑过去扑在她身上,抽抽搭搭地说了自己交友不善,被骗鸡腿的经历。
善夫人玉手一挥,道:“一只鸡腿罢了,就当是你请人家大哥哥吃的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呜呜呜,我才咬了一小口”·“你午饭时已经吃了不少肉,现在少吃点也好。
乖,自己跟哥哥姐姐玩去,娘这正忙呢·”·小善衡没娘疼,只好转身去寻自己爹爹··善启听罢哭诉,大手一挥,道:“少吃点也好,看你都胖成肉包了。”
小善衡没爹疼没娘爱,顿时成了孤苦伶仃的小人儿,满脸凄苦状··他站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吸了一会儿,抬头瞧见了封宸··封宸喝了不少酒,此时酒劲渐渐上头,开始有了醉意,加上之前没休息好,有些犯困了,于是靠在船舱壁上,半睁着眼睛,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离奚若和善启聊天。
小善衡眨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封宸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收回了视线··小善衡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是何等的残酷。
不过没等他难过多久,那抢鸡腿的小子已经被他爹捏着耳朵拎了过来,一路朝善氏夫妇走去··路过善衡身边时,那小子一边龇牙咧嘴地喊痛,一边睁圆了眼,恨恨地瞪了善衡一眼。
幸福来得太突然,善衡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只知道傻傻地看着他们··两父子一来到善启面前,孩子爹就鞠了个躬,说道:“兄弟,对不住了,犬子年幼无知,抢了令郎的鸡腿,鄙人带他来陪个不是。”
·善启受宠若惊,急忙站起身去迎:“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儿愿赌服输,令郎不过是拿了自己应得的东西,何错之有·”·善夫人也附和道:“是啊,而且不过是一只鸡腿罢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抢鸡腿的小子见有人帮他说话,立刻找回了气势,嚷嚷着说:“就是啊,我赌赢了就可以咬一口鸡腿,这是早就说好的了,我哪里有错了”·“你还说”孩子的爹用力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气呼呼地说:“你赌之前告诉人家你所谓的一口是这么多了吗你小子,根本就是蓄意隐瞒,欺骗别人。”
“他也没问我一口有多大啊......”小男孩越说越没底气,声音越来越小··吵闹声此起彼伏,封宸皱着眉,按了按额头··离奚若正在看戏,余光扫到封宸,见他似有不妥,便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没事吧”他伸出手,摸了摸封宸的脸··封宸摇了摇头:“太吵了,我有些头晕·”他扶着船舱墙壁站起身:“我出去静一下。”
“我陪你吧·”离奚若跟着起身··封宸将他按了回去:“你好端端的就别出去吹冷风了·”·离奚若还想些说什么,封宸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
离奚若仰着头,满脸担忧地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将外袍脱下:“多穿一件衣服,夜晚风凉,小心生病了·”·“嗯·”封宸接过衣服披在身上,转身出了船舱。
·☆、第133章·那一边,纠纷已渐渐有了眉目,善启拍了拍对方孩子的肩,笑道:“这还真不能怪他,在打赌之前弄清赌约,认清筹码本就是打赌者自己的责任,犬子随意立赌,最后招致损失,那是他的错,哪能全怪令郎呢。”
善夫人:“依妾身之见,俩孩子一个蓄意隐瞒,一个随便立赌,两个都有错·”她挥了挥玉手,指着船舱一角:“两人都应罚站·”·善衡和抢鸡腿的小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善夫人,然后又转头看了对方一眼,显然都十分不满,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其余人到都是同声同气,一人拖一个,把他们拖到角落罚站去了··处理完了纷争,善启一身轻松,满脸笑意地回到离奚若这边··落座后,善启笑道:“不好意思,话刚说一半就让这两个傻小子给打断了。”
离奚若摇了摇头:“没关系·”·“哎,刚才说哪了,哦,对了·”善启收敛了神色,认真地看着离奚若,说道:“朝堂上的事,愚兄懂得不多,也不敢随便评价,但今天愚兄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说几句话:这几年来,国师为离国付出的心血以及对百姓的那份心意,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愚兄想,国师如此勤勤恳恳,为的并不是成就千秋功业,他只不过想百姓可以不再活于水深火热之中·愚兄可以说,国师做到了,而且做的非常好,他无需再心怀遗憾。”
他看着离奚若,微微一笑:“其次嘛,国师行事或许确实有疏漏不足之处,但他的功绩依旧不可磨灭·事实上,于离国而言,国师最重要的功劳并不在于是否振兴离国,真正重要的是,他可算是承前启后的关键之人。
国师这些年虽不敢大肆变革,但在许多民生事物上都重塑整顿,屡有建树,例如扶持手工和农耕,以及开放港口、降低赋税,使得离国商贸空前繁盛·愚兄相信,国师立下的许多国策、律法,都将成为离国日后发展的根基。”
善启拿过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然后双手举起酒杯,看着离奚若的眼睛,认真地说:“无论国师的是非功过究竟如何,他为离国所做的一切,离国人都会记在心里。
愚兄代所有离国人敬国师一杯·”·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离奚若定住了一般,愣愣地看着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灯火通明的船舱里,人声起伏,吵吵嚷嚷,酒香四处流散,欢声笑语盘桓。
唯独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善启一杯酒尽,嘴角带笑,安静地看着他··离奚若张了张口,线条流畅的嘴唇微微张开,光影流转其上,镀出一层温润光泽。
“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听到这样一番话·”·火光在唇瓣上静静流淌,徐徐荡开,最后在那微翘的嘴角处转了一个弯,漫成一个舒展的笑意··善启:“国师如此一心为国,总会有人懂,总会有人明白的。”
离奚若垂着眼笑了笑,烛光微微颤动着,里面盛满了说不出的感概··船舱外刮起了风,将窗框也吹得哐哐直响··离奚若看了窗外一眼,浮上一层担忧的神色:“善兄,失陪一会儿。”
善启会心一笑,道:“请便·”·河道两岸杨柳依依,楼宇重重,微风扶柳,吹出连绵波浪··宽阔的甲板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几道人影,或坐或立,分外悠闲惬意。
封宸坐在角落里,背靠船舱,身上裹着离奚若的衣服,眼睛则闭着,好像睡着了一般··离奚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他身旁坐下··封宸伸出手,从背后搂住他的腰。
离奚若笑了一下:“头还晕吗”·封宸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是说让你少喝一点吗,你怎么还喝这么多”离奚若一边埋怨,一边伸出手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着。
封宸动了动,靠在他身上,低沉慵懒的声音从喉咙中缓缓飘出:“心情好嘛·”·“心情好”·“嗯·”封宸的嘴角微微翘起,笑得像个小孩:“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离奚若的动作停了一下,片刻后,又重新帮封宸按着太阳穴,脸上则露出一个苦笑的表情:“有这么值得高兴吗”·封宸无声地笑着,把脸转向离奚若,鼻尖擦过他的脖子,轻轻闻着他上身的味道,过了一会儿,似乎又嫌挨在一起还不够舒服,干脆动了动身,得寸进尺地躺到离奚若腿上去了。
离奚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推了推他,封宸坏笑着抓住他的手,脸上一副“你死心吧,我不会起身”的模样··所幸两人坐在阴影处,甲板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见到他们,也只是匆匆一瞥,并未多加留意,离奚若纠结了一会儿,也就认命了。
·“见到你就觉得心情很好·”封宸喝了不少酒,此时唇齿间都满是清冽的酒香,似乎连说出的字词都染上了醉意,变得更慵懒,更飘渺虚幻:“以后每天都能见到你。”
离奚若愣了一下,默默地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两岸灯火摇曳,万千灯火如繁星,又似无数萤火,离奚若睁开眼,看着那流转的火光,眼里沉淀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封宸:“在想什么”·离奚若:“我在想,如果到你年华垂暮,老态龙钟之时,身边连一个可以照顾你,陪你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该怎么办”·“不是还有你嘛。”
“要是我先一步走了呢”·“不会有那一天的·”·江面上,一对水鸟掠过,飞止饮啄,不相分离··既一同来此,其中一只离去,另一只又怎会独留·离奚若看着那对渐渐远去的水鸟,手紧紧地握着封宸的手。
封宸睁开眼睛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有几分醉意,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许水光,仿佛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他抬起手,摸了摸离奚若的脸··“奚若,和我在一起,高兴吗”·离奚若点了点头。
“那就好·”封宸闭着眼睛轻笑:“我知道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样,我一直试着理解你,并且尽量不勉强你改变,因为我觉得,如果和我在一起,不能让你比以前幸福和快乐,反而觉得痛苦的话,是我无能,我会很自责,也很难过。”
“我知道.......”离奚若咬了咬嘴唇,脸上的神情真是纠结到了极点:“你无缘无故说这些做什么,想惹我哭不成”·封宸咧着嘴笑,手指从他的指间穿过,握住他的手。
“你今天看上去很不一样·以前每次见到你,总觉你身上好像压了许多重担,你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非常地小心,不敢有一丝差错·但今天,你好像很轻松,好像把很多事都放下了。”
封宸转过头,蹭了蹭他:“我希望你能一直这样·”··☆、第134章·离奚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冷的手指像凝结了百年的冰,滑过封宸温热的脸时,却被那暖人的温度渐渐融化。
封宸侧过脸,亲吻他的手心··离奚若看着他:“那你呢有没有哪一刻觉得很辛苦,甚至觉得要是没有认识我该多好”·封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突然翘了起来,似乎很想笑,他努力忍了忍,但最终还是噗一声笑了出来。
“你,哈哈哈......”·“你笑什么......”·“哈哈哈·”封宸笑得喘不过气:“你怎么那么傻”·“我哪里傻了......”·“哪里都傻。”
离奚若满头黑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封宸嘿嘿嘿地笑了一阵,咧着嘴说:“我后悔啊,你那么凶,又没身材,一点也不招人喜欢,所以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喜欢小若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小若若”离奚若听得莫名其妙··“他是我小儿子,又乖又可爱,每天都会对我说‘爹爹抱抱,我最喜欢爹爹了’。
嗯,宝宝真可爱,我现在喜欢他,我不喜欢你,我不要你了·”·离奚若真是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看着前面的滔滔河水,静了许久,说:“你以后真的不要喝太多,你醉起来太吓人了。”
封宸哈哈大笑,笑了一会儿,手撑着甲板直起身,看着离奚若:“你是不是嫉妒了”·离奚若毫不犹豫地说:“没有·”·“哗啦”。
“啊”有人尖叫了一声··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冰冷的雨水扫了一脸··“下雨啦”·甲板上顿时炸开了锅,人群哗啦几下全跑了个干净。
封宸和离奚若坐在船舱旁,头上有船舱延伸出的遮雨棚,按理说,应该能安之若素地坐着,只管笑看风云眼前过就是了,只可惜老天有意作对,雨虽不大,风却狂,将雨丝卷得四处乱飞,“唰唰”地往人身上扑。
离奚若抹掉脸上的雨水,推了推封宸:“我们回船舱吧·”·封宸嗯了一声,然后......继续惬意地躺着··“快起来,雨越来越大了·”·封宸伸出手:“我醉了,没力。”
离奚若二话不说,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拖了起来··封宸不满地哼哼两声,然后身体一歪,倒到离奚若身上,脸凑到他面前,语气暧昧地问:“你喜不喜欢我,嗯”·离奚若一边艰难地抱着他起身,一边无奈地说:“现在不是问这种问题的时候,你赶快跟我回船舱。”
封宸双手撑在船舱壁上,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喜不喜欢我”·他炽热的气息喷在离奚若耳边,离奚若不禁停下动作,仰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层薄薄水汽覆盖其上,氤氲水汽之下,沉着离奚若的身影,眼里满载的缱绻爱意,让人看得心都有些颤动··离奚若有些动容,扬起脸,嘴唇轻轻擦过封宸的嘴唇。
“我喜欢你,封宸·”·封宸贴到他身上,脸埋在他的颈间··离奚若搂着他的背,然后转过头,想要吻一下封宸的脸,封宸却突然嘟嘟喃喃地说:“你骗我,你都不肯和我成亲、生孩子,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这个骗子,大骗子”·离奚若:“......”·“哗啦~”·“快点跟我回去。”
“不要,你这骗子,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我不听你的·”·“......”·“哗啦~”·离奚若抹掉脸上的雨水,拽过封宸,强行将他拖进了船舱。
“咳咳,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会淋了这么多雨”善启看着浑身雨水的封宸和离奚若,吓了一跳··“他发酒疯·”·离奚若刚才站在里面靠船舱壁的地方,封宸则站在外面,刚好用背挡住了雨水,所以离奚若到没淋多少雨,反倒是封宸淋了不少,那件披在他身上原本属于离奚若的外袍,湿了一大片。
·离奚若以最快的速度帮他脱下外袍,擦干他脸上的水,再倒了热茶让他喝下,善夫人让人弄了个暖手炉过来,塞进他怀中··忙活了许久,才终于把这位大爷伺候妥当,离奚若松了一口气,在桌边坐下。
封宸挪了挪,挪到他身边,靠在他身上··善夫人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出来,笑了一会儿,说:“好像淋了不少雨,要不要让厨房熬碗姜汤,驱驱寒”·离奚若摇摇头:“不用麻烦了,熬了他也不会喝。”
善启:“不喜欢姜汤的味道吗”·离奚若无奈地说:“味道重的东西他都不吃·”·善夫人掩着嘴笑:“这么难伺候”·“他比神明还难伺候。”
封宸转过头,鼻尖擦过离奚若的脖子,嘟嘟囔囔地说:“你整天欺负我,现在又装好人,你这个大骗子·”·离奚若把他的脑袋推开:“别冤枉我,我可没欺负过你。”
“有·”封宸又贴到他身上,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道:“一个时辰前你还打我这了,心都让你打碎了你知道吗还是我一片一片捡起来,再粘好的。”
“噗......”善启将酒喷了出来··善夫人笑成一团,一边找布帮善启抹掉酒水,一边笑得花枝乱颤··那一边,小善衡终于罚完站,扑哧扑哧的也挪了过去,挪到封宸身边时,好奇地看着他怀中的暖手炉。
封宸看着他,挑了一下眉··善衡抬头看着他,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片刻,小善衡扑哧扑哧地爬进了封宸怀里··封宸:“......”·离奚若用看好戏的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是很受孩子欢迎嘛。”
封宸瞪着他··善夫人看着善衡,面有温色地说:“你这孩子,怎么那么没规矩,快过来·”·善衡朝善夫人摇了摇头,同时伸出小手环住封宸的腰,一副生怕被拖走的模样。
封宸有些无语地望着他,却也没有将他推开··“衡儿”善夫人有些不高兴了,伸出手要去拉他··善启也有些尴尬:“不好意思,这孩子平时不会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衡儿,快过来。”
离奚若忍着笑,拍了拍封宸:“可能他体温高,现在有点冷,孩子就喜欢抱着他·没事,让令郎抱一会儿就是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是嘛......”善夫人的面色舒缓了些,转头看着封宸,征询他的意见。
封宸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我不介意·”·善氏夫妇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于是,封宸歪在离奚若身上,小善衡歪在他怀里,三个人坐成一堆。
·☆、第135章·“咚咚咚”·不知何时,船家已搬了一个大鼓至北面平台上··一名青年卷起长袖,紧握鼓棒,手臂一升一落,将大鼓敲得咚咚直响。
善启笑了一下:“不会又是传花鼓吧”·“嗯”离奚若和封宸一起转头,疑惑地看着他··善启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朝着平台抬了抬下巴。
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女子站在了台中央,水蛇腰,杏仁眼,颇有姿容··善启朝女子抬了抬下巴,对离奚若和封宸慢悠悠地说:“别看这小姑娘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她可是船贸总会青云堂的堂主,也是这艘船的船主,在这一带颇有名气。”
离奚若心下佩服,不禁多看了她一眼··封宸伸出脚,偷偷踢了他一下··离奚若踹了回去··只见船主手里捧了一个绣球,绣球在离国是象征祥瑞之物,每年春播时节,离国百姓就会在绣球内填放五谷,然后将绣球悬挂于房梁上,寓意“五谷丰登”。
此时船主手中捧的这个绣球有十二瓣,以黄色做底,红色做面料,约莫有两个成年男子的拳头般大··船主轻轻抛了抛绣球,与众人熟稔地客套了一番,接着便笑意盈盈地说道:“今天小女子有幸请得玉凤鸣戏班......”·她话未说完,低下已经一片惊呼。
船主嫣然一笑,继续说:“来给大家唱一出,不过嘛......”她举起绣球晃了晃,笑得分外调皮:“人家辛辛苦苦地给我们唱戏,我们也得给人家演一场是不是”·善启嘿嘿笑:“她隔三差五地就玩一次,也不嫌腻味。”
善夫人喝了口酸梅汤,悠悠然道:“从十四岁玩到二十岁,这才叫真爱·”·善启:“哎,上了人家的船,也就只能跟人家的规矩了·”他朝封宸和离奚若举起酒杯:“祝二位兄弟好运。”
离奚若、封宸:“......”·那一边,船主姑娘的声音铿锵有力:“还是老规矩,鼓声停时,绣球在哪位客官的手上,哪位就得上来唱一段·女的唱老生,男的唱花旦。”
“咚咚”鼓声再起,船主将手中绣球一抛一挑,“唰”一下抛了出去··台下众人到也配合,伴着鼓声,一个接一个地将球传下去。
鼓手敲了十余下便骤然停住,船主姑娘露出一个坏笑,玉臂一伸,向拿着球的那位男子做出一个“请”的姿势··男子抓抓头,在众人幸灾乐祸的呼喊声中,慢腾腾地走上台。
一位小花旦从台后款款走出,开始指点着那“中彩”的男子唱了起来,男子压着喉咙,咿咿呀呀地唱着,那身段,那唱腔,引得台下众人无不笑弯了腰··小善衡蜷在封宸怀里,也跟着哈哈笑,封宸揉了揉他的头,不屑地说:“有什么好笑的”·小善衡转过身,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软软地说:“大哥哥,你也去唱嘛。”
封宸用鼻子哼了一声,哼完了,又突然盯着离奚若··离奚若感觉到他的目光,转头看着他,一脸戒备地说:“你在打什么坏主意”·封宸挑眉一笑,不说话。
“咚咚咚”传球再次开始··这一次鼓敲得长了一些,绣球很快就传过了大半个场子,再有六个人就该传到离奚若这了··离奚若看着那个绣球,再看看封宸那张“不怀好意”的脸,一股芒刺在背的感觉。
·咚咚咚......·绣球越来越近,慢慢地,慢慢地,越过一个又一个人的手,封宸看着那个球,笑得越来越阴险··“咚·”·离奚若拿到了绣球,他转过身,双目盯着封宸,手捧着绣球,满怀坎坷地把球朝他递过去。
封宸脸上带笑,眼睛看着击鼓的人,手缓缓伸出,却没有接球··离奚若盯着他:“你想做什么......”·“唔,没什么·”封宸裂开嘴。
“咚”·封宸接过绣球,·鼓棒重重的落在鼓面上,然后敲鼓人手臂上的肌肉缓缓放松了开来··“小若儿......”封宸邪恶地看着离奚若,说了这三个字就停住了,然后手臂上的肌肉骤然收缩,手迅速一抬,绣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咻”地从他手中脱出。
离奚若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避,然而封宸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到了他旁边,他一动,那只手便像蛇一样缠了上去,牢牢地抓住了他··“啪”球砸在了离奚若身上。
鼓声的最后一缕余音散去··万籁俱寂··离奚若愣了一下,豁然起身,瞪大了眼睛着封宸··封宸捡起掉在地上的绣球,朝着他晃了晃,带着满脸无耻下流的笑容,把刚才没说完的后半句话说完:“好好唱哈。”
离奚若怒不可歇,撩起衣袖就要揍他··封宸抱着小善衡,骨碌碌地滚到一旁,嘿嘿直笑··离奚若瞪了他一眼:“该上去的人是你鼓手敲完最后一下抬起手的时候,球还在你手里”·“嘿嘿。”
封宸继续咧着嘴笑:“别人看不出差别的,在他们看来,‘鼓声消失’才等于‘停止击鼓’·”·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离奚若彻底怒了,然而还未等到他发难,站在台上的船主姑娘已经开始催促:“这位公子,既然停止击鼓前最后碰到绣球的是你,那就只好请你上台来唱一段了。”
离奚若真是想一脚将封宸踹进河里··封宸握着小善衡的手挥了挥,说:“我看好你哟·”·小善衡咯咯笑··离奚若无奈地上了台。
小花旦水秀一甩,唱:“只恨国舅欺凌,迫奴就范,无端加债,夺我月娇楼·”·这段唱词出自《秦淮冷月葬花魁》,其中小花旦所饰的是秦淮名妓马湘兰。
马湘兰貌若天仙,美艳不可方物,结果却被当朝国舅看上了·马湘兰不愿委身于他,国舅爷权大势大,呵呵两声就加了债,夺了她的月娇楼·马湘楼没了月娇楼,等于断了财路和生计,没过多久,马湘兰就贫病交加。
江南名士钱谦益不忍看如花美眷受摧残,遂以重金赎回月娇楼的屋契·而这一段唱词,是在钱谦益将房契交还给马湘兰时,马湘兰所说的话··离奚若压着心中凌乱的狂风,勉强唱到:“只恨国舅欺凌,迫奴......”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奴”了半天,唱不下去。
下面的人纷纷起哄··“快唱啊”·“哎呀,小兄弟别害羞嘛,这不唱得挺好的嘛”·封宸笑得快要趴在地上了。
离奚若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唱到:“只恨国舅欺凌,迫奴就范,无端加债,夺我月娇楼”·封宸笑疯了···☆、第136章·离奚若一曲唱罢,逃也似地下了台。
封宸和小善衡抱在一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离奚若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鼓声再起,绣球又沿着席位传了出去··此时船舱里约莫有五十人,人不算多,球也传得快,很快就传了一轮。
坐在离奚若前两位的一名小姑娘不幸中彩,羞羞答答地上台,唱了一段··绣球继续往下传··离奚若已经心灰意冷,随手把球扔给封宸,连看都懒得看他。
封宸把球放到善衡手里,善衡抱着球揉了揉,再伸出肥嘟嘟的小手,把球递给善夫人··善夫人接过球,看了一眼离奚若,又看了一眼封宸,突然微微一笑··“夫君。”
她一边把球递给善启,一边唤了对方一声··“嗯”善启有些疑惑地接过球··善夫人朝他眨了眨眼,善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心领神会,拿着绣球站起了身。
他将绣球往上轻轻一抛,然后抬起右腿,膝盖弯曲,下一刻,球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的脚背内,只见他轻轻一挑,绣球便如体态轻盈的鸟儿般,“飕”一下重新飞向上方。
“好球”有船客大声喝彩··善启笑得风流,左脚踏地,身体一转,右脚在身后抬起,继而绷直了脚背,用脚底踢向那个再次坠落的绣球。
“好”·在座的不少船客都看出了善启在有意拖延,不过大伙都乐得看好戏,所以也不催他快些传球,反倒一个个地都开始配合起他··离奚若哭笑不得。
善启踢了一会儿,觉得时机也差不多了,便喝了一声“接着”··离奚若伸出手,善启将球稳稳地踢到了他手中··离奚若抱着绣球,抬头望向平台。
鼓手握着鼓棒,重重地敲了几下··“咚”鼓棒击中鼓面,击鼓人的豁然停住··离奚若迅速转身,手指收拢,手臂向后,再迅速向前一挥,手指同时放开,绣球便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封宸飞去。
封宸看着离奚若,微微一笑,然后,他拿起了一支筷子··下一刻,筷子穿过绣球,带着呼呼风声,从离奚若面前愉快地飞过,封宸的手还伸在半空,拇指、食指、中指朝前伸直,维持着将物体投出的姿势。
善启叹了一声,满脸遗憾··离奚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电光火石般一划,“啪”地夹住了筷子··鼓声落下··离奚若回手一甩,绣球连着筷子一起被砸到了封宸身上。
封宸看着离奚若,做出一个十分虚假的同情的表情:“鼓声已经停了·”·离奚若没有说话,默默地弯下身,将小善衡从封宸怀里抱出来放在一旁··然后他抓住封宸地衣领,用力一拽,接着便拖着他大步流星地朝台上走去,边走边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别以为我会放过你,我唱你也得唱,给我滚上台去。”
·“哈哈哈·”封宸跟在他后头一边走一边笑弯了腰··两人又拖又拽地上了台··船主姑娘眼珠一转,目光在他们两人的身上逡巡了片刻后,娇俏一笑,凑到小花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花旦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台,不消片刻就领着一名小生出来··离奚若有不好的预感··果然,小花旦对着他说道:“公子,您就跟在下学唱,至于另一位公子......”他望向封宸:“就请跟这位小生学。”
离奚若望向船主:“不是说了男的都一定要唱花旦吗”·船主姑娘嫣然一笑:“难得有两人同时上台,都唱花旦有什么意思来一段对唱岂不是更有趣。”
“不行,这不公平·”·船主姑娘玩着脸边垂落的头发,淡定地说:“这的规矩一向都是由小女子自己定的,公不公平,还得小女子说了算。”
“......”离奚若深深地觉得自己被坑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唱吧·”船主姑娘一撩头发,笑语盈盈地说:“不唱的话,可得把这三缸酒都喝了。”
说完,指了指台下,只见平台左侧的地上,三缸酒整齐的排成一行,每一个缸都大得几乎能装下一个三岁孩童··台下众人个个等着看好戏,见状,忙不迭地起哄,到了后来就连封宸也怂恿他快些就范。
离奚若狠狠地踩了封宸一脚,然后认命地说:“我唱就是了·”·船主在小生和花旦耳边耳语几句后,小生清了清喉咙,诗白曰:“合抱连枝倚凰楼。
人间风雨几时休·在生愿做鸳鸯鸟·到死如花也并头·”·所谓诗白,是口白的一种,无需吟唱,只需和着鼓点有节奏地将戏词念出来即可··而这一段戏词出自《帝女花》,讲得是长平公主自恃才高,久久无法选得如意郎君,大臣周钟便引荐周世贤,周世贤与长平公主凰台相会后,很快情投意合。
长平公主向他表明心意后,突然狂风大作,彩灯尽熄,旁人都道这是不详之兆,二人的婚事恐怕还需再做筹谋,长平公主便趁机问周世贤有何感受,周世贤吟诗一首,表明自己愿意生死不离的心意。
小生演完,花旦便唱到:“乱世姻缘要经风雨,得郎如此复何求~”·离奚若整个人都凌乱了··封宸虽没听过《帝女花》,不知道这两段词背后的含义,不过听完唱词,再看离奚若的脸色,他也就大概猜到了□□分,立刻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离奚若瞪他:“你别再笑了·”·封宸又笑了两声,然后忍住笑,像模像样地做了个起势,道:“娘子,来吧·”·离奚若内心霎时狂风呼啸,惊涛拍岸,山河逆流。
那一边,封宸已经带着一脸下流的笑容念了起来:“合抱连枝倚凰楼,人间风雨几时休·在生愿做鸳鸯鸟,到死如花也并头·”·他一边念,还一边眼也不眨地盯着离奚若,念道“到死如花也并头时”,眼中的神色竟变得越来越认真。
离奚若只觉得面红耳赤,将视线移向别处,不敢看他··“乱世姻缘要经风雨......”即使不看着封宸,离奚若也能感觉到他炽热的视线,而且越唱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长平公主,正在对着在座的所有人,倾诉着自己的情愫,真是每唱一个字都是一场冗长的折磨。
离奚若努力稳住心神,只求赶快唱完,从台上下去··“得郎如此复何求·”·终于唱完了,离奚若暗自松了一口气··台下掌声、喝彩声响成一片,有好心鼓励的,也有故意捣乱的,封宸站在一旁满脸笑意地看着他,一副爽到不行的模样。
离奚若用力踢了他一脚,转身跳下台,用最快的速度逃走了···☆、第137章·片刻后,封宸也回到了座位上··船主姑娘也终于玩尽兴了,收起了绣球和鼓,拍拍手掌,示意戏班可以开始唱戏。
咚咚锵锵几声响,伶人们便踩着鼓点,粉墨登场··或许是鉴于他们二位刚才的表演相当“有趣”,封宸和离奚若一回座,就有不少邻座的人跑来和他俩说笑,旁边一位中年男子拎着酒走过来,朝封宸打招呼:“嘿,小兄弟是哪人啊”·封宸将小善衡抱回怀里,漫不经心地答道:“封国人。”
“哇·”中年男子有些惊讶,旁边另一名听到谈话声的青年也探过头来,说道:“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兄弟你是琼国人咧·”·封宸:“家母是琼国人。”
青年道:“哦哦,怪不得·”·中年人单手拎过两个酒杯,放在封宸面前,道:“听说封国人都是千杯不醉,今天小兄弟就让大哥见识见识,如何”·青年指着酒坛,补充道:“这可是上等的女儿红,樊大哥平时可是轻易舍不得拎出来给人喝的。”
说完后,就眨着眼看着那坛酒,明显是嘴馋了··中年人哼笑一声,看着封宸说:“怎么,难道小兄弟怕了莫非所谓的千杯不醉不过是浪得虚名”·封宸冷笑一声,伸出手:“来。”
“哈哈哈,这才像样嘛”说罢,中年人便将一个酒杯放到封宸手中,然后拎起酒坛,将酒杯斟满··封宸这边,围过来的都是些雄赳赳的大汉,离奚若那边却是清一色的青葱水嫩的小姑娘,争先恐后地问他的名讳、籍贯,霎时间莺啼燕语好不热闹。
台上两名武生打得风生水起,台下拼酒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直到寅时,大船才终于驶回码头,缓缓靠岸··人群终于静了,船主姑娘出来和众人聊了几句,再客套了一会儿后,便安排众人下船。
封宸那一桌的人几乎全都醉得不省人事,离奚若费尽千辛万苦,终于从混乱的人群中把封宸捞了出来··封宸浑身都是酒气,目光散乱,一见离奚若就整个人趴到他身上,口来还不住地念叨着:“再来。”
善氏夫妇准备下船,小善衡趴在善启背上睡得正香,夫妻二人见封宸醉成这副模样,不禁有些担忧··善夫人道:“离公子一个人能行吗需不需我们送二位回去”·离奚若抱着封宸,拍了拍他的脸,封宸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离奚若无奈地叹了口气:“二楼有客房,我想我们今晚还是住在这里吧,他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受不住马车的颠簸·”·善夫人道:“也好。”
善启:“不如这样吧,愚兄让家中马夫架一辆马车过来,就候在码头上,封公子酒醒后,你们随时可以乘车回客栈,要是有什麽其它事需要帮忙,贤弟也可以出来找这位马夫。”
离奚若连忙推辞··善启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渐渐浮起一个十分温暖的笑容,说:“都说‘家国天下’,没有家自然无以言国,但没有国,百姓又能在何处安家只有身处鸿钧之世,才可万物为乐。
愚兄能有今时今日,除祖上蒙阴,更是因为离国民安物阜,太平祥和,这一点,愚兄时刻铭记,而这一切要归功于何人,愚兄也永生不敢忘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愚兄无才,不能为治世安民出一份力,能做的也仅仅只有这些,还望贤弟能不嫌弃,让愚兄尽这一点绵薄之力。”
离奚若静默许久,深深叹了口气:“多谢善兄·”·善启:“应该的,应该的·”·离奚若想了一下,又说道:“现在夜深露重,一直等在外面也实在太辛苦了。
我们大概会在辰时离开,善兄可让马夫到那个时候再来接我们·”·“好·”·夫妻二人朝离奚若深深鞠了一躬··离奚若点了点头。
善启道:“后会有期·”·“后会有期·”·一家三口随着人潮缓缓走出客船登上码头,然后渐渐消失在了夜幕中··离奚若目送他们离去,然后低下头,拍拍封宸的脸:“你怎么这么会给人找麻烦”·封宸靠在他肩上,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离奚若笑了出来··船上客房比起一般客房来略小一些,房内摆设也更为简单,仅一方书案,一个柜子,一张四足平台床··两人一进房间,封宸就抱着离奚若摔到床上。
离奚若挣扎着想要起身··封宸一身酒气,连呼出来的气都满是淳淳的酒味,他双臂环住离奚若,嘴唇贴在对方脸上,语气暧昧地说:“乖,让我抱一会儿。”
“等一下再抱,先让我起来·”·封宸不肯放手,离奚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挣脱了他的桎梏,按着床直起了身,正打算伸腿踏向地板时,封宸突然又抱着他的腰将他拖了回来,身体一转,把他压到了身下。
“你怎么这么不乖·”封宸咬了咬他的耳朵,然后一边故意将气息喷到他耳朵上,一边说:“别人家的娘子都是又软又爱撒娇,每天主动贴在自己相公身上,为什么到你这里,确是又凶又冷漠”·离奚若耳朵有些红,气息也乱了些,他挣扎着把头扭向一边避开封宸,喘了口气,说:“其一,我不是你娘子,其二,你也不是我相公,最后,我一直这么凶,你再不放开我,小心我揍你。”
封宸看着他,眨了眨眼,一双满是醉意的眼睛里盛了不少□□,还有,几丝委屈··离奚若看到他那副模样,又想揍他又不忍心,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想要去帮你找些醒酒的药,你喝了这么多,明天起来一定会宿醉,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唔......”封宸低下头,蹭了蹭他,显得分外不舍··离奚若一边叹气,一边像哄孩子似地拍着他的背哄他:“我很快就回来·”·封宸的手松开了一些,离奚若又费了一番功夫,终于逃脱魔掌,匆匆走到外面,去找船家要醒酒药。
再回到房里时,封宸正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离奚若将他翻过来··或许是因为酒劲上来了他有些热,于是解开了衣领,此时领口大开,胸口的肌肤也因酒的作用而微红。
离奚若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封宸不满地哼哼两声··离奚若左手握着白玉瓷瓶,拇指推开瓶塞,然后朝着右手手心倒出三颗药丸··他晃了晃右手,朝封宸说:“来,张嘴。”
封宸张开嘴··离奚若把手挨在他嘴边,手掌侧了侧,将手心里的药丸倒进他嘴里··封宸嚼了两下,皱起眉头,不悦地嚷嚷道:“好苦·”·离奚若一边收好瓷瓶一边嘲道:“你吃什麽不苦”·“吃你啊。”
离奚若抬头看他··封宸微笑着回望他··离奚若踹了他一脚,转过头不再理他··“哈哈哈·”封宸笑着伸出手拉他,想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离奚若正伸长了手,想把瓷瓶放到书案上去,然而手刚碰到书案,身体就突然被拉了一下,于是手指撞在了书案边沿,离奚若吃痛,手指一松,手中的瓷瓶便“咻”的往下掉去。
离奚若吓了一跳,急忙扑上去抓那个瓶子··☆、第138章·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看一下本文的文案,一·封宸昏昏沉沉地躺着,突然见眼前的人挣脱了自己,一时之间也反应不过来,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离奚若的衣服,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
“撕啦~”·离奚若趴在书案上,左手握着瓷瓶,呆住了··“咚咚咚·”·黄色的小铜扣一颗一颗又一颗地接连跌落到地··离奚若呆了一会儿,放下瓷瓶,转过身,伸出手掐住了封宸的脖子。
“你赔我衣服”·“啊”封宸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他··离奚若指着自己的领口,愤怒地说:“你又弄破我的衣服你自己说,这都第几件了”·封宸眨了一下眼睛,终于反应了过来,噗一声笑弯了腰。
离奚若抡起枕头,用力砸他:“你还有脸笑”·封宸在床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地躲避着他的殴打,躲了一会儿,笑着抱住他,说:“别生气了,我赔你总行了吧”·离奚若气呼呼地瞪着他。
“别生气·”封宸搂着离奚若翻了个身,把他压在床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想我怎么赔都行,以身相许好不好”·离奚若毫不客气地拒绝:“不好。”
“唔,来嘛·”封宸拉开自己的衣领:“我任君采撷·”·离奚若又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伸出手指戳他的脸,边戳边说:“你还要不要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笑着任他戳,戳了一会儿后,转过脸,轻轻吻他的手指。
薄薄的嘴唇蜻蜓点水般擦过手指,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一丝一缕地传入肌肤,勾得人心中发痒··离奚若哑着声音叫封宸的名字:“封宸·”·“嗯”封宸抬眼望拉着他,然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离奚若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封宸咬了咬他的指尖··离奚若吸了一口气:“你这色狼,随时随地都能发情·”·封宸闻言,嘿嘿一笑,俯下身舔了舔离奚若的嘴唇,低声说:“你这样说可就太冤枉狼了。”
离奚若疑惑地看着他··“都说‘狼行成双’,狼可是相当忠贞,它们大多倾向一夫一妻,终生相伴·而且啊,公狼每年只发两次情,其余时间都用来捕猎和照顾妻儿。
他们不只抚养自己的孩子,若是遇到失去父母的小狼,也会把它抚养长大·”·离奚若看着他,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封宸笑了起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狼忠贞不二,一身傲骨,又知恩图报,能被说‘像狼’,对封国人来说可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唔......”离奚若想了想,笑道:“可能是因为你们自幼与狼群一起生活,很多地方还真有些像狼·”·“嗯·”封宸俯下身,亲吻着他的脸:“比如说,我们一生一世都只有一个挚爱,我也是。”
离奚若眨着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他··封宸直起身,开始脱衣服,衣服一件接一件地被剥落,修长的躯体渐渐暴露在空气中··离奚若的心跳快了一些。
封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睛里泛着层层涟漪,他拉起离奚若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低声说:“就算真发情,我也只对你一个人发·”·离奚若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和呼吸声,手仿佛被吸住了一般,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他□□的肌肤。
封宸拉着他的手向下摸去,头微微扬起,闭上眼睛,喉结随着吞咽口水的动作而颤动,健壮的躯体上肌肉起伏纠结,散发着阵阵欲望的气息··“封宸·”离奚若声音沙哑,右手上下动着,左手撑着床坐起身,情不禁地想要离他更近,想要和他肌肤相亲。
封宸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他低下头,搂住离奚若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然后难耐地俯下身,吻上他的嘴唇··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离奚若微微皱起了眉,但却不想躲开他,反而想和他贴的更近,就连他给予的疼痛,都带了一股无法言喻的甜蜜,又仿佛催情魅药,一点一点地渗进血液中,激得人心神荡漾。
封宸一边亲吻离奚若,一边挑开他的衣服,洁白的衣物从躯体上滑下,带着混乱、难耐和躁动散落在床上··封宸伸长了右手,抓住放于案上的水壶··唇瓣分离,离奚若仰着头,迷茫地看着上方,湿润的嘴唇微微张着,带着诱人的色泽。
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封宸的名字,一双动人的眼睛里水雾连连,似破晓时山野间朦胧的晨雾··封宸嗯了一声,举起水壶,往自己嘴里倒了一些水,然后再低下头,重新吻上离奚若的嘴唇,甘甜的水流入离奚若的口中,滑过他的舌尖,带着属于封宸的气息流入他的喉咙,有些吞咽不及的,便化成涓涓细流,顺着那洁白的下巴流向脖子,再徐徐滑过胸膛。
舌尖随着水流一同闯入口腔中,仿佛在攻城略地般席卷过口中的每一个部位··船舱外河水奔腾,水流声不绝于耳,烟波画船穿梭来往,与两岸辉煌的灯火一齐交织出一幅动人画卷。
船舱外景致瑰丽,船舱内光景旖旎,就连月光也涉窗而入,想要一窥这满室的春光··清幽月光抚摸着封宸□□的脊背,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这健美的躯体,在他炽热的舌尖徘徊了片刻,然后缓缓漫上另一具同样令人垂涎不已的身体上,再沿着那晶亮的水迹滑下。
离奚若轻轻地喘着气··封宸亲吻了片刻,抬起头,吻了吻离奚若的眼睛··“奚若·”·“嗯”离奚若睁开眼睛看着他。
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气息交汇,缠绵的情意都随着那沉沉的呼吸流出,收也收不住,那样缱绻,那样动人,让人为之心醉··封宸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轻声问道:“喜不喜欢我”·“喜欢。”
封宸笑了出来,看着离奚若的眼睛,说:“下一世,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好不好”·离奚若愣愣地看着他··封宸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低声说:“下一世,我想看着你长大,再看着你老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醉意,还有和酒一样浓醇的情意:“我会用一生来陪伴你,保护你·”·离奚若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他,脸埋在他的颈间。
封宸侧过脸,亲吻他的耳朵···☆、第139章··“封宸,我喜欢你,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人......”·“我也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一辈子都在一起......”·封宸笑着听他说,听着听着却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直起身,手摸到离奚若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离奚若两眼通红,连声音都梗咽了··封宸吓得心都差点跳了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离奚若的眼角,一脸担忧地问:“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突然哭了”·离奚若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即将要与封宸生离死别,再也无法相见。
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说:“封宸,我真的很喜欢你,回到离国后,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我甚至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后来,我每天都要问别人,有没有关于北陵的消息,他们说没有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凉一下,我生怕有一天,你突然就失去了踪迹,无论我再怎么找,都找不到任何有关你的消息,我再也找不到你了,封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心疼地抱着他,安慰道:“你不会找不到我,你看,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离奚若用力抓着封宸的手臂,手指陷进了肌肉中,声音都在颤抖:“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比任何人都想,可我不能这样做,对不起,对不起......”·他边说边哭,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样,肩膀颤抖着,如同汪洋大海中,一叶随着海浪颠簸的无主孤舟。
封宸见他哭,感觉简直像有人拿刀在自己心上划,难受得肝肠寸断,心痛如绞··“奚若,别哭了,我不怪你,你做什麽我都不会怪你,不要再道歉了·”·离奚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由眼角眉梢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每一个方都仔仔细细地摸过,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封宸吻了吻他脸上的泪痕:“不哭了好吗”·“封宸......”离奚若伸出手去搂他的脖子,在这一刻,那些威严、庄重、孤傲的神色都从他身上褪去。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七年前,他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孩子,跟着师傅逃离风雨飘摇的故国,躲避在深山之中,然后遇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没有恩恩怨怨,没有国家天下,只有单纯的,全心全意的爱慕。
“奚若·”封宸亲了一下他的手,然后看着他的眼睛:“下一世,嫁给我好不好”·离奚若看着他,沾了泪珠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好·”他低声说··“真乖·”封宸笑着低下头,细细地亲吻他··月光再次笼罩住他们□□的躯体,几缕贪心的月光尤不满足,大着胆子滑过封宸的手臂,跟随着他修长的手指,偷偷溜进了另一个人的躯体。
炽热的体温几乎点燃了空气··封宸时轻时重的逗弄,像是奖励,也更像惩罚··离奚若难耐地凑近他,想让他进得更深··封宸坏笑了一下,伸出另一只手,捏着他的耳朵揉了揉,接着又用指尖在那柔软的耳廓上游走逗弄,仿佛在逗弄一只猫。
“奚若,想不想要”·离奚若的耳朵红了,咬着嘴唇看向封宸,不愿说话··封宸挑了一下眉,低下身,轻轻地,不痛不痒地吮吸舔舐起来。
离奚若再也无法忍耐,手抓住封宸的肩膀,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着的□□声··“想不想要,嗯”·离奚若捂着嘴唇,湿润的眼睛仿佛初生小鹿的眼眸,即使沾染了欲望,看上去也依旧那么纯洁无辜,封宸也有些兴奋,看着他,舔了舔嘴唇。
离奚若脸红心跳,用手背遮住眼睛,小声说:“想·”·“想要谁”·离奚若张了张嘴,犹豫许久,红着脸说道:“你。”
封宸却还不满意,手上的动作重了一些,然后在离奚若的喘息声中,坏笑着问:“我是谁”·离奚若的心中浮出一个答案,但他立刻就因这个答案而羞得面红耳赤,转过脸,不敢看封宸。
封宸看着他那羞赧的样子,顿时百抓挠心,心痒难耐,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炽热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彼此的肌肤,连月光也被烧得绯红,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唔......”·“奚若·”封宸动情地叫着他的名字,身心都仿佛被点燃,欲望如层层浪涛,此起彼伏,无休无止··满室的空气都染满了浓情,继而被烧成滚烫烟雾,穿进每一个空隙,散落在每一个角落,就连月色也被染出一片糜烂色泽。
“嗯,封宸......”离奚若抓着身下的衣物,沙哑的声音被撞碎,变成断断续续的音节:“慢点·”·封宸的动作似乎在努力慢下来,但欲望在他体内疯狂流窜,淹没了所有理智,让他无法自控,短短一瞬的停止后,他的动作变得越发疯狂。
离奚若被刺激得几乎要发抖,大大的眼睛里盛着眼泪,手指紧紧抓住封宸的手臂,抓得肌肉凹陷下去··“奚若·”封宸舔咬着他的锁骨,用沙哑和带着粗重喘息的声音问:“我是谁”·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却不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欢愉和幸福。
离奚若的声音带了哭腔,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柔软,那么温顺:“夫君,嗯......轻一点......”·封宸终于心满意足,笑着俯下身,与离奚若额头相抵,喘着气说:“夫君射在里面好不好”·离奚若满脸通红,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小声说:“好。”
“嗯,若儿乖·”封宸笑着,舔了舔他的嘴唇··汩汩河水,发出黯哑的声响,裹着冰蓝月色一路向南流去··红日悬空,满室华光。
封宸抬手遮住眼睛··细细尘埃在那缕缕金辉中起起伏伏··封宸半梦半醒,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然后,他的手僵住了··旁边空空如也。
·☆、第140章·封宸立刻整个人都清醒了,睁开眼睛,望向身旁··阳光洒在被褥上,尘埃轻轻飘落··封宸呆呆地看着那空落落的床铺,心中不知为何,蓦地就涌上了一种不安的感觉。
“奚若”他转头望向房间··回答他的,只有屋外清脆的鸟鸣··眼前的房间正是他自己投宿的客栈,他记得,卯时将末时,他和离奚若一起搭着善启派来的马车回来,然后,就睡着了。
此时,这间安静的客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衣架上挂着他的衣服,床边是他的鞋子,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封宸揉了揉太阳穴,一边起身一边穿衣服。
收拾妥当后,他拉开房门··客栈楼下正人来人往,封宸四处张望了一下,希望能看到离奚若的身影,但眼前来来往往的,全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封宸皱着眉,走下楼。
有孩子在哭啼,有人在举杯祝酒,封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脚步轻飘飘的,仿佛失了重心一般··他穿过混乱的人群,一名小二从他面前走过,封宸一把抓住了他。
小二吓了一跳,忙转头望着他,问:“客官,怎么了”·封宸皱着眉,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见到一名男子,穿白色衣服,上面有蓝色云纹,大概这么高。”
他在自己的下巴处比划了一下,接着说:“黑色长发,嗯......衣服上的铜扣坏了两个·”·小二仔细想了片刻,摇了摇头:“那人是您的朋友吗会不会是出去了小的一直忙里忙外的,看漏了也不奇怪,要不我再找人帮您问问。”
封宸只觉得心慌意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客栈门外传来一声马的嘶鸣,一辆马车应声而停··封宸抬头看了看那辆马车··一名家仆模样的人跳下马,快步赶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一张俏丽的脸从马车里探了出来,美目一扫,很快便看到了封宸··封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人正是瑶婕妤··瑶婕妤指了指封宸,家仆立刻走了过来。
小二识趣地走开··“公子·”家仆唤了封宸一声,低声说道:“请借一步说话·”·封宸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向马车··瑶婕妤左手掀着车帘,半张脸探出车外,正眼也不眨地望着他,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封宸也能看出她脸上的神色是何等凝重。
“好·”封宸吸了一口气,哑着声音答到··封宸一上车,瑶婕妤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国君收到一些消息,觉得必须要告诉你,但国君政务缠身,暂时无法离开玖兰国,让妾身先一步来寻你,我们将在羌城和国君会合。”
封宸捏了一下手,问:“什麽消息”·“琼国决定撤兵·”·封宸的手紧紧握住··瑶婕妤看着他,继续说:“林清延逃到琼国后,面见琼王,力陈国师十大罪状,并请求琼国以清君侧为名出兵离国,驱奸佞,肃宫廷。”
她顿了顿,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封宸的脸色,继续说道:“如今琼国撤兵,只有一个可能——君侧已清,琼国师出无名,不敢枉动·”·封宸静静地听着,只觉这车厢异常狭小,连空气都那么稀薄,逼得人喘不过气,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说:“我昨晚见到奚若了。”
瑶婕妤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一双杏眼,有些怀疑地说:“不可能吧,现在正是紧要时刻,国师怎会轻易离开国都”·“我不知道。”
封宸闭了一下眼睛:“但我真的见到他了·”·瑶婕妤本想说他是不是做梦了,但见他这副模样,却不忍心再说这番话··封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羌城那边怎么样了”·“不知道,离国封锁了消息,自三天前起,若没有朝廷诏令,任何人都不得进出羌城,我们在羌城的探子也无计可施。”
说罢,她微微皱起了眉,显然也对离国的情况感到十分担忧··封宸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一半,带着干涩和压抑··瑶婕妤有些不忍,柔声安慰道:“无论如何,琼国退兵对离国来说都是好事,少了这一大外患,离国就多几分安宁,国师也少一些烦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是不是我们也应当乐观一些才对。”
封宸没有说话,垂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下方··瑶婕妤不再多言,吩咐马夫再把马车赶快一些,然后便静静地坐着,看着车外飞掠而过的景物··这一路走来,不断听到议论之声,但却没有任何人能给出确切的说法,朝廷封锁了一切消息,就连是否已经和琼国达成协议都秘而不宣,对于是否会追捕和惩处林清延一类的事,也同样只字不提。
整座都城静悄悄的,静得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夕,静得像一塘死水,静得令人心生恐惧··封宸这一路都寝食难安,而且身体好像突然就垮了一般,常常头晕气闷,半路上甚至还发起了烧。
瑶婕妤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有时看着他那灰白的面色和失了神般的双眼,都不禁有些提心吊胆,生怕他有个什麽万一··就这样熬了整整二十五日,马车终于赶到了羌城。
然而,一到羌城,一行人就被拦在了城门下··一名守城兵丁看着他们,面无表情地说道:“没有朝廷诏令,任何人都不许进城·”·瑶婕妤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后,便高声说道:“本宫乃玖兰王唯一妃子——瑶婕妤,连你们国君见了本宫也得礼让三分,你一个小小的守城兵丁有何能耐,竟也敢将本宫拦于城门之下真是岂有此理,把你们的统领叫出来”·瑶婕妤名义上虽只是一个小小的婕妤,但却是玖兰王唯一的后妃,又深受玖兰王宠爱,平日里衣食住行皆依王后礼制,几乎已形同王后,他国君王大臣见了她,都得奉为上宾,以礼相待。
封宸之前从未见过瑶婕妤这副凶悍的模样,当场就愣住了,站在马车上不上不下的,甚是有趣··其余人也无一不被她的气势镇住,加之忌惮她的身份,实在不敢再得罪她,于是只得匆匆跑去向长官汇报。
不消片刻,城门校尉便赶到了城门前,那校尉见了瑶婕妤,立刻堆出满脸的笑意,先是抱拳一拜,接着便客客气气地说:“不知婕妤娘娘驾到,实在有失远迎,还请娘娘恕罪。”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瑶婕妤冷哼一声,道:“知罪你可知本宫受国君所托,不远万里从玖兰国赶来,为得不过是见离王一面,结果你们不但将本宫拒之门外,还冷眼相加,实在让本宫心寒。”
校尉急忙赔笑:“不敢不敢,这些小兵都是草莽之辈,胸无点墨又没见过世面,见了娘娘这样的大人物,心中不免惊慌,所以才失了礼数,娘娘胸襟开阔,自然不会与我等蝼蚁小辈计较。
对吧,娘娘”··☆、第141章·瑶婕妤一甩衣袖,冷着脸说:“光说这些好听的有什麽用,还不快开城门”·“哎哟,娘娘,您要是心中有气,下官大可让您随便责罚,但这城门可是说什么也不能开。”
“你什麽意思难道在你眼里,本宫与那些闲杂人等无甚分别,轻易进不得你们离国的都城吗”·“娘娘千万别误会。
换做以前,下官那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您来,只可惜如今朝廷下了令,没有诏令的人绝不能进城·不过既然娘娘是代玖兰王而来,不如让君上向朝廷要一份诏令,等有了诏令啊,下官自然会放行。”
“放肆”瑶婕妤满脸怒意:“你竟然敢让堂堂玖兰国君王,摇尾乞怜地讨诏令”说罢就抬起手,作势要扇他巴掌。
“不不不,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娘娘息怒”城门校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点头哈腰地赔罪··“哼。”
瑶婕妤收回手,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他,说:“本宫已经说过了,本宫此次前来,是代国君向离王转达重要消息·来时就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此时若再折腾一番,延误了传信的时机,本宫可担不起这个罪。”
“不知玖兰王想传什麽信下官可代为转告·”·“临行前国君特意嘱咐本宫,一定要面见离王,亲自转述消息·”·“这......”·瑶婕妤看着他,冷冷地说:“离国与玖兰国素来交好,邦交已达百余年,常互通有无,互相助益,国君一收到消息就立刻着本宫亲自前来转告,正是看在两国情谊深重的份上,不忍见离国有不幸之事发生。
然而你们......”她抬起手,隔空指了指那名校尉和几名守城小兵,说道:“你们却□□门都不让本宫进本宫与国君的一番好意竟遭受这般践踏。”
校尉苦着脸说:“娘娘,下官不是不想让您进城,只是实在君命难违啊”·“哼·”瑶婕妤冷哼一声,道:“君命难违你们离国这般羞辱本宫,是不是想让全天下都看本宫的笑话,看玖兰国的笑话是不是想让玖兰国和离国从此断交”·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城门校尉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背上冷汗涔涔,几乎快要给她跪下了。
瑶婕妤见那校尉的神情有些松动,立刻说道:“好了好了·本宫明白你们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宫也不想为难你们,这样吧·”她指了指封宸:“本宫只带着一名侍卫进城,其余人都会留在这里,就连这些武器、物什都会留下,如何”·“这......”城门校尉有些犹豫。
瑶婕妤看穿了他心思,马上趁热打铁地说道:“你尽管放心,离王若是怪罪下来,本宫会一力承当·”·校尉吞了一下口水,显然已经有些想答应了,但还是心存顾虑。
瑶婕妤神色一凛,提高了音量:“怎么,你还怕本宫食言不成”·“不不不,下官不敢·”·“本宫一言九鼎,你要是不信,大可拿纸笔来,本宫立誓为证。”
校尉连忙摆手:“娘娘当然是一诺千金的,下官怎会不信·”他抬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汗,道:“既然娘娘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下官也不好不从,就请娘娘随下官进城吧。”
进城之后,校尉牵来几匹马··封宸将瑶婕妤抱上马,然后自己坐到她身后,与她同乘一骑··另外几名守城士兵也纷纷其上马,前后簇拥着他们。
马儿跑出一段距离后,瑶婕妤突然整个人松了一口气,她捂着胸口,回头朝城门的方向望了望,额上不知何时竟渗了一层细汗··封宸低头看了看她··瑶婕妤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问:“刚才的表现还可以吗有没有露出破障”·“没有。”
封宸答,顿了一下后,突然又补充了一句:“你演得很好·”·瑶婕妤呼出一口气:“是嘛,那就好,那就好·”·封宸静了一会儿,突然低声说:“谢谢。”
瑶婕妤愣了愣,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封宸专心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再说什麽··瑶婕妤会心一笑,道:“不用谢·”·马蹄飞扬,载着他们一路朝离国宫殿的方向奔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抵达离国宫殿··几人下了马,跟随封宸一同前来的守城官兵向宫殿的守卫转述了事情缘由,守卫再将情况逐级通报,片刻之后,卫尉亲赴宫门。
那卫尉见了瑶婕妤,一番礼数之后,便直接问道:“据说娘娘此行是以玖兰国使者的名义”·“正是·”·“那为何敝国从未收到消息,娘娘也没有携带旌节”·瑶婕妤捏了一下手,说:“本宫此行并非正式出使贵国,只不过是因为国君收到重要消息,想尽快转告离王,然而国君政务缠身,分身乏术,不能亲自前来,但此事又十分紧要,国君不敢随意指派他人怕走漏了风声。
衡量利弊之后,国君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派本宫亲自前来·”·那卫慰满腹疑虑地看着她,显然对她的话感到十分怀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瑶婕妤做出一副有些不耐烦地表情,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道:“这是国君的亲笔信。
你若还是不信,大可将此信交于离王,让离王亲自辨认字迹与玺印的真假·”·卫尉接过信看了看,信上所说内容与瑶婕妤所说完全一致,他虽不识玖兰王字迹,但那玺印他还是认得的,确实是真的。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收起信,道:“请娘娘稍后,待下官通报国君·”·“好·”·卫慰转身派人将信送进宫中,瑶婕妤回头看了封宸一眼。
夕阳微斜··封宸站在她身后,正看着那寒气森严的宫门,苍白的脸被夕阳染上一丝血红··四周一片寂静,一阵风突然吹过,将宫门前的大树吹得沙沙作响。
几人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宫门才终于打开··卫慰亲自护送封宸和瑶婕妤,向这壁垒森严的九重宫阙中走去···☆、第 142 章·离国建筑贯彻了离国人一向严谨规整的风格,离国宫殿更是个中翘楚。
宫殿的建造严格遵守阴阳五行以及九五三数,整体布局则采用中轴对称之法,寓意“不偏不倚”·宫殿占地面积广大,楼宇亭台多且密,但又布局谨严,主次分明,显得井然有序。
主要宫殿多达四十余座,皆高高耸立于巨大的夯土台基之上··前殿的台基上由南至北排列着四座大殿,离王登基、接受朝谒等要事都在前三座大殿举行,其中第三座大殿为正殿,名宣室殿,是离王的寝宫,同时也可当做处理政务的偏殿,离国君王常在此处召见群臣商讨国事。
而整座王宫中最高的宫殿则是位于正殿后方的“后阁”··后阁高达四丈,前方有宽阔庭院,四周有曲折廊庑,遵从坐北朝南,前临广庭的格局·整座宫殿独自伫立于王宫最后方,如同守护神一般,默然注视着云云众生,在无声中庇佑离国天地四时相保,长乐未央。
此处,正是离国的逆灵宫·逆,迎也·灵,神明也··离国自古祭政一体,且秉承“事死如事生”的观念,所以逆灵宫作为祭拜先人、供奉神明的地方,其建筑规制与正殿几乎别无二致,不过离国国师的身份则有些许变化,离国开国初期,国师也是常伴君侧,亲身参与政务的,不过后来王权与宗教渐渐分离,到了今天,国师已不能再过问前朝,而是深居后阁,专司祭祀、礼仪之事。
宫人引着封宸一行人行至逆灵宫··大殿外,两座阙巍然伫立,直指云霄,一眼望去,犹如陵墓前的护墓石兽,庄严大殿被衬托得越发威严肃穆,让人观之心生畏惧,连脚步都下不禁放轻。
台阶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紫衣黑发,双目微垂,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台阶下的众人,他的神色如此孤傲,又带满了庄严,几乎与身后的逆灵宫融为一体··宫人以及侍卫皆纷纷行礼。
封宸仰起头,看着他··那人的目光在瑶婕妤身上一扫而过,然后就看向了封宸,似乎完全没有和瑶婕妤交谈的意向,甚至连对方的身份、目的都完全不想过问,好像对她没有任何兴趣,但又好像,早已对她了若指掌,根本无需再问。
那人的目光在封宸身上停留片刻,面孔因逆光而显得有些阴沉,眼睛里则无风无浪,静得,像一块早已被冰封了百年的寒冰··封宸看着他,微微皱起了眉··“我是肃幽王。”
那人突然开口,声音与他的目光如出一辙,一样的平淡、冰冷,几乎毫无波澜,让人不禁有一瞬间的怀疑:说话的,不会是一座石雕吧·封宸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些什麽,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眼中的神色变了变,充满了戒备,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惊恐,那惊恐之色一闪而过,很快,他的眼中又漫上了近乎祈求的神色,似乎在祈求对方会说出他希望听到的事。
肃幽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侧了侧身,说:“过来吧·”说完就转过身,迳自朝大殿内走去··封宸走上台阶,一步又一步,不知为何,每走一步,他的心里就蓦地凉了一些,待走到大殿门前时,他已经手脚冰凉。
逆灵宫分正殿与后殿,正殿里供奉着十二位神明,青烟袅袅,长明灯日夜不熄,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那幽幽青烟盘旋在每一个角落,想一缕缕游魂··穿过正殿,便到了后殿,后殿是国师起居之所。
宫女缓缓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大殿内一片昏暗,所有窗户似乎都被遮盖住了,阳光被阻挡在外,黑暗侵占了房中的一切··宫女从他们身边走过,先一步走进殿内,将灯火点燃。
肃幽王转过身,看了封宸一眼··封宸站在门口,突然觉得有些不敢进去··肃幽王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抬腿走进房内··封宸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黑洞洞的大殿是无尽深渊,是无间地狱。
“封将军·”瑶婕妤上前一步,站在了他旁边,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想要尽力安抚他··封宸闭了一下眼,跨进大殿··远远地,封宸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床。
透明纱帐轻轻垂落,围在大床四周,仿佛一道城墙,想要牢牢护住床上的人,让他能安心长眠,再也不会被外界惊扰··封宸停下了脚步,再也走不过去··肃幽王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用乏味无趣的声音,缓缓说道:“该让你知道的事,我都会告诉你,想问什麽就问吧。”
封宸耳中一片嗡鸣,手紧紧地握着,指甲陷进手心··瑶婕妤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人,然后她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亲自走上前去,掀开帷帐。
白衣素袂,清净胜雪,幽深的双目阖住了,将那清越灵动的目光永远埋藏在了黑暗中,只留下一个从容的表情,如此平静,如此祥和,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惊他不起··瑶婕妤睁圆了眼睛,手用力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喊出声,眼睛却已经不可自制地红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国师是怎幺......”她转过身,带着震惊和悲痛的语气质问,但最后几个字却怎幺也说不出口··“服毒自尽·”肃幽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一旦辞世,琼国就无法出兵离国。”
瑶婕妤看了他许久,那目光仿佛在看一条毒蛇,她沉默了片刻,说道:“国君说,当初刺杀林相之事败露......”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真正的告密者,就是你,这是真的吗”·封宸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扭头看着肃幽王,满脸都是震惊的神色。
瑶婕妤那原本婉转动人的声音突然显得像尖针一样,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人全身刺痛··“是·”肃幽王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大家在谈论的人不是他,而只是一个素不相识,无关紧要的人。
瑶婕妤:“你为什麽要这样做如果那时不是你从中阻挠,说不定国师就已经能除去林相,离国也根本不会陷入后来的危机,你可是离国人,你怎幺能做出这样的事”·肃幽王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冷冷地笑了一下,眼睛扫了封宸一眼,说:“你这是在指责我吗你别忘了,你身边可是站了一个真正的亡国奴,卖国贼。”
作者有话要说:中国宫殿大多遵循前朝后寝,真正的中国皇宫后阁是皇帝退朝后休息和换衣服的地方··☆、第143章·瑶婕妤张开嘴,正想反驳,然而肃幽王却好像只是随口说一句而已,并没有兴趣在此事上纠缠,未等瑶婕妤开口,他便继续说道:“林清延算什麽东西,不过个跳梁小丑罢了,就凭他也想撼动离国”他冷笑一声:“做梦。”
瑶婕妤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肯定林清延无能,明明在数天前,琼国就因他的游说打算攻打离国··然而,还未等她继续询问,封宸却突然冲了过去,一拳打在了肃幽王脸上。
“乒乒乓乓”··花瓶、酒壶、酒杯碎了一地··肃幽王摔倒在地上,身下压着被他撞翻了的长案,满地都是瓷器碎片,将原本干干净净的寝宫弄得混乱不堪。
肃幽王抬起手摸了摸脸,脸上红了一块,手上则被瓷器碎片划出了一道长长的伤口··所有人都吓呆了··未待众人反应过来,封宸已经再次抓住肃幽王的衣领,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问:“你是故意放走林清延,让他去琼国求援,这样你就能藉助琼国的力量,逼死奚若,对不对”·肃幽王冷冷地看着他,坦然地答道:“是。”
封宸二话不说,抬起手就要继续揍他··“住手”瑶婕妤尖叫一声,急忙去抓他的手:“快来人啊”·封宸完全不理会她,挥起拳头,又朝肃幽王狠狠地打去。
肃幽王抬手去挡,但他又岂是封宸的对手,甚至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转瞬间已经被揍得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侍卫冲进寝宫··瑶婕妤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再顾不得仪态,大声喊叫着,让他们过来把人拉开。
封宸把肃幽王压在身下,双手用力梏住他的脖子,两眼通红,像一只发了狂的野兽··侍卫扑上去,七手八脚地抓住他,拼命将他拉开··又有数张桌椅被撞翻,器皿乓乓落地,摔得粉碎。
揪斗许久,侍卫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可是封宸简直像发疯了一样,死抓着肃幽王不肯放手,敢上去拉他的人无一不受牵连,替肃幽王挨了一拳又一拳··眼看侍卫接连负伤,根本无法阻止封宸,瑶婕妤急忙吩咐宫女去打一盆水来,宫女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端了满满一大盆水回来。
瑶婕妤端起水盆走到封宸旁边,手将盆微微倾斜,再用力一扫··哗啦一声,一大盆清水全部泼到了封宸脸上··封宸停下动作,水滴滑过他的脸,流进领口。
他闭了闭眼睛,胸口起起伏伏,用力地喘着气,一众侍卫急忙趁机扑上去,将他拉到一边··封宸背靠墙壁,头和上半身都湿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水··“快,快去拿毛巾。”
瑶婕妤连声吩咐宫女··肃幽王在侍卫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然后又朝地上碎了一口,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他看了封宸一眼:“疯狗。”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这话,封宸立刻又发狂了,挥舞拳头朝他扑去,原本抱着他的侍卫几乎都被他拖倒在地··眼见着封宸那已经沾了血迹的拳头即将再次打到肃幽王脸上,瑶婕妤一个箭步,冲到了肃幽王面前,纹丝不动地挡在两人中间。
“封宸,你冷静一点”·封宸硬生生止住动作,拳头在瑶婕妤脸边停下,几乎碰到她的皮肤··瑶婕妤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说道:“封宸,现在先把事情弄清楚。
如果他真的该死,到时候我把整个玖兰国的军队都搬来,帮你揍他·你现在先冷静一下·”·封宸盯着肃幽王,眼神中的恨意已浓烈到了几乎要将对方挫骨扬灰的地步,但他的拳头还是慢慢松了开来,最终他垂下手,无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瑶婕妤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宫女手中拿过毛巾,盖在封宸头上,帮他擦了擦水,然后转过身,看向肃幽王··肃幽王正坐在一旁,拿着宫女递来的手帕擦脸上的血,他的嘴角裂开,左边眼角已经变成蓝紫色,还微微肿了起来,脸颊上也满是伤痕。
真是让人看着都觉得痛··瑶婕妤叹了口气,有些同情他,但看他也收拾的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说安慰的话,转而开始质问他··“肃幽王,你一家是百年大族,你也是世袭藩王,与离国可说是生死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且无论是离国还是国师都从未亏待过你一族,你究竟为何要做出此等龌龊之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肃幽王揉了揉嘴角,眼睛看着窗外:“姝姬祖籍祈州。”
他的语气如此平淡,好像不过是在与人谈论晚膳吃什麽,而瑶婕妤却听得睁大了眼睛··祈州正是肃幽王一族的领地,而姝姬是祈州人··“你......你和姝姬是旧识”·“嗯,从小就认识。
她比我年长四岁,幼时父母双亡,后来被县令收为义女......”·宫女奉上一杯茶,肃幽王接过,轻啜一口,然后闲闲说道:“我十五岁那年,离王选妃,她被送进宫中。”
瑶婕妤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迟疑了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道:“你和她......”·肃幽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别污了她的名声,我跟她从未做过任何出格的事。”
他放下茶杯,眼睛看向窗外,恢宏雄伟的离国宫廷变成一个小小的剪影,印在他眼中··“她死后第二年,我查到了她真正的死因·”他若有似无地看了封宸一眼:“后面的事就不用我说了。”
瑶婕妤:“那林相又是怎么回事”·“哼·”肃幽王冷笑了一下:“他原是我府上的门客,后来经我举荐,入朝为官。
我原本只不过打算让他随便做个小官,让我在朝中多个接应罢了,结果却发现他不只才能出众,还很有野心,于是我便开始扶植他·”·宫女端来伤药,轻轻抹在肃幽王脸上。
肃幽王用力皱了一下眉,连身体都僵了一僵,花了好一会儿工夫,他才终于缓过来,继续说道:“就像我说过的,他有再大的本事,在我面前也不过是条狗,他结党营私甚至私通封国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是没有戳破,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瑶婕妤吸了一口冷气:“你故意让他将离国的情报传给封王“·肃幽王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在嘲笑她说的都是废话:“他自以为能瞒天过海,但整个离国上上下下,哪里没有我的人,他那些小动作怎么可能躲得过我的眼睛没有我的默许,他根本什麽也做不到。”
瑶婕妤惊讶得说不出话··封宸的手紧紧握成拳,手臂上浮起道道青色血管··☆、第144章·瑶婕妤:“你故意让林相和国师分权,不断削弱国师在朝中的势力,自己则藏在暗中伺机而动,就为了等一个时机......”·她的语气也不禁冷了几分,带着森森寒意,说道:“后来,林相前往玦国探视玦王时,你将刺杀的计划告诉了玦国太子和林相,于是他们反将一军,杀掉了不少国师派去的人,让国师痛失亲信,并削弱了国师在朝中的威信。
最后,你再装出一幅好人的模样,将林相送往琼国寻求琼王的庇护,因为你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琼国出兵,这样你就能以此为由逼迫国师自尽,为姝姬报仇,是不是”·肃幽王似乎也没想到她能这么快将来龙去脉理得如此清楚,不禁有些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瑶婕妤看着他,秀眉紧颦··肃幽王:“难怪玖兰鸿如此宠爱你,你确实有点本事·”·“啪”·瑶婕妤突然扇了他一巴掌。
所有人都静了,只有那响亮的巴掌声久久回荡在空中··肃幽王愣了一会儿,慢慢转回脸看着瑶婕妤,一直冰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恼怒和惊讶的神色··瑶婕妤面上毫无惧意,收回手,俯视着他,居高临下地说道:“国君的名字岂是你可以乱叫的,只赏你一巴掌已经算是便宜你了。
还有,这一巴掌也是为离国打的,国难当前,你却黑白不分,公报私仇,你枉居高位,愧为人臣·”·肃幽王没有辩驳,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目光有些阴郁,他看了瑶婕妤一会儿后,低下头,嘿嘿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越笑越大声··瑶婕妤有些无语又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笑了半饷,他终于笑够了,抬头看着瑶婕妤,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庄瑶,我收回前言,你非但不聪明,还相当蠢·”·瑶婕妤不满地皱起了眉··肃幽王继续自顾自地说道:“你说我公私不分”他冷笑一声,道:“私怨、国事我分得清清楚楚。
不只是我,离奚若他分得更清楚·两个月前,他还身处封国时,就已经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了·”·这下不只瑶婕妤被惊了一惊,连封宸都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当时和他一起去封国的官员中,有两个人是我的人,玖兰鸿将所有随行官员的底都查了一遍,最后查出了他们两人,再派人去审问他们,结果那两人受不住威逼利诱,出卖了我。”
封宸突然想起,燕诺成亲的那天晚上,淮风在离奚若寝帐中与他谈了许久,然后两人还一起匆匆忙忙地去了一趟将军府,想必离奚若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官员口中问出事情原委的。
肃幽王道:“离奚若即使知道这些,他还是乖乖回来了,而且□□也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喝下的·”·瑶婕妤惊得睁大了眼睛:“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和林清延一人半壁江山,朝中大臣皆分为两派,不是听他的,就是听林清延的,两派人斗得你死我活,处处针锋相对,令政令难行,朝政几乎瘫痪。
而且离国越来越腐朽,急需一场变革·”·肃幽王抬起头,双目注视着瑶婕妤:“现在他已经死了,要是林清延也死了,朝中大臣将群龙无首,树倒猢狲散,然后派系、党羽全都会不攻自破。
到时,将由我重新掌权,我将会改化更制,让离国脱离如今的困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继续说道:“所以私事、公事我分得清楚,我一直等了五年之久,直到现在才动手,其实也是为了能不危害国政。”
他看了封宸一眼,眼中带着嘲讽的神色:“我可是一直都记得自己身上流着哪国人的血,我绝不会做它国的走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瑶婕妤听得目瞪口呆,已经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
肃幽王说完了话,也不等他们回应,放下茶杯,拂袖起身:“现在私怨已了,接下来,我也会尽应尽之责,治理好离国·至于我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错,神明自有定夺,我要是错了,该受的惩罚绝不会少。
反正轮不到你们来评价,你们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封宸抬起眼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杀气和恨意··殿内寂静无声,烛火轻轻一晃,如幽幽鬼火··瑶婕妤无来由地开始冒冷汗,她看了肃幽王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用眼神示意对方赶快离开。
肃幽王有些不太甘愿地看了看她,不过最终还是非常识时务地选择听她的话··然而,他刚一起身,封宸也猛地站起了身··瑶婕妤心下一惊,顾不得其它,扑上去拉住封宸的手臂,喊道:“封宸,你不能杀他”·封宸充耳不闻,甩开她的手就要走过去。
一旁的侍卫立刻将手中武器指向他,满脸戒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瑶婕妤用尽全身的力气拖住他,口中急忙说道:“封宸,国师把整个离国都托付给了他,你要是杀了他,离国怎么办国师为了离国付出了一切,难道你想让国师的心血全都付之东流吗”·封宸停下脚步,脖子上已经浮起青筋,手紧紧地握成拳,目光追随着快步离去的着肃幽王渐渐飘出了大殿。
见肃幽王已经离去,瑶婕妤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张开嘴,刚想安慰一下封宸,封宸却突然转过身,一脚踹翻了前方的书案··“啊”宫女尖叫了起来。
“哐啷”封宸将一尊花瓶摔到了地上··瑶婕妤失声尖叫:“快拉住他”·封宸单手一抬就又掀翻了一整张桌子。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竟都不太敢拦他··封宸发了疯一般将眼前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直砸得碎片四溅,断木横飞,瑶婕妤无可奈何,只得让众人先出去避一避,等封宸发泄完了再做计较。
封宸砸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消停了··屋外众人听见屋里声响渐微,便试探着打开门,探头进去张望··只见好好的寝室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连铜质香炉都被砸得变了形。
瑶婕妤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进屋中··封宸背对着他,正在将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伤口,想必是被破碎的瓷片和断木划出的。
他将散落的书卷重新收好,将断木一截一截地捡起,堆在一起,再将碎瓷片拾起,细心地包好,然后靠着床边坐下,开始尝试着把这些被他砸烂的东西重新拼好··离奚若静静地睡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依旧那么平和安宁。
无论封宸再怎么发泄,再如何愤怒和痛苦,他都不会知道了,也再不会像从前一样,耐心地抚慰他··瑶婕妤看着他们,鼻子有些发酸··“封将军。”
她叫了封宸一声,封宸却好像完全听不见也看不到她,依旧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手上的伤口沁出几滴血珠,顺着手滑下,染红了洁白的瓷片··瑶婕妤红着眼睛,转头吩咐候在门口的宫女:“去拿些伤药来。”
宫女领命而去··瑶婕妤走进寝宫··此时艳阳已有西斜之势,红霞满天,金光渐敛,朵朵流云似水,投下阴沉沉的浮影··本已晦暗的寝宫因而显得愈发阴暗,封宸独自坐在阴影中,一语不发地修补着那些被他破坏了的东西。
瑶婕妤远远地看着,只觉得他此时此刻就像一只满身伤痕的野兽,独自蜷缩在角落里,内心满是迷茫、孤独、痛苦,不知该何去何从···☆、第145章·瑶婕妤轻轻走过去,在他面前跪坐下,手按在封宸手背上。
封宸没有任何回应··宫女端了清水和伤药进来··瑶婕妤双目通红地看了封宸一眼,沉默拿过布,沾了些水,然后抓住他的手,开始帮他清理手上的伤口。
封宸垂眼看着他,像个温顺的孩子一样,安静地任她摆布··宫女静静地站在一旁,瑶婕妤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挑出伤口中的碎瓷片和木屑··没有一个人说话,大殿静悄悄的,只有风轻轻滑过,带出细小的呜咽声,像人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抽泣声,转瞬间,又失去了踪迹,仿佛从来不曾来过。
此时此刻,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好像外面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样··整个世界都是空的··一滴眼泪不期然地从瑶婕妤眼中滑出,滴在了封宸的手背上。
“嗒·”·“嗒·”·瑶婕妤咬住嘴唇想忍住眼泪,但越来越多的泪水不可自制地涌上她的眼眶,她最终还是头盔弃甲,低着头,轻声抽泣了起来,双手紧紧攒住封宸的手,炽热的泪滴断断续续地滴在封宸手背上,热得,几乎要烫伤他的肌肤。
封宸看着她··“对不起,对不起......”瑶婕妤用手捂住嘴,努力想要忍住眼泪,可是却怎么忍都忍不住,她弯下腰,哭得肩膀都颤抖了起来,悲痛的哭声从她的指尖溢出,听得人心都有些刺痛。
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瑶婕妤抬起头··“别哭了·”封宸看着他,淡淡地说,带着伤痕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抹走她眼角的泪滴。
“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封宸看着她,那双原本剔透的眼睛早已失去神采,空洞的像一潭死水:“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抱任何希望,是我太蠢了。”
“不是的,不是.......”瑶婕妤拼命摇头,紧紧抓住他的手,像在抓住一个即将坠落悬崖的人,不敢松开哪怕一丝一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国师喜欢你,他真的喜欢你,即使他最终做了这样的选择,但他已经尽了所有努力想要和你在一起。”
瑶婕妤哭得满脸眼泪,连声音都在颤抖:“可是他没办法,整个离国的命运都扛在他一个人的身上,他真的没办法......封宸,如果连你都责怪他,这世上还有谁能理解他,谁能体谅他啊,封宸......求求你,不要这样,算我求求你......”·封宸痛苦地闭上眼睛。
瑶婕妤已经泣不成声··“呼呼——”·狂风呼啸,将门窗吹得哐哐直响,树叶簌簌战栗,颤动不息··“我知道了·”封宸轻轻往后靠,然后侧过脸,将脸枕在床边上,闭上眼睛:“你们出去吧,让我静一会儿。”
瑶婕妤点了点头,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起身··竖日半晚,穆灵涵和犹白燕也终于赶了回来··瑶婕妤站在屋外,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住她娇小的躯体,几乎要将她吞噬了一般。
犹白燕跌跌撞撞地爬上丹陛来到殿门前,满脸惊慌地看着瑶婕妤:“师......师兄,他......”·瑶婕妤的眉头皱着,几乎一直没有舒展过,她看了犹白燕一会儿,缓缓地点了点头。
犹白燕睁大了眼睛,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寝宫,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我想看看师兄·”他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浑浑噩噩地伸出手,想去推寝宫的大门。
瑶婕妤急忙拉住他的手:“白燕等等,封将军在里面,他现在状态很差,你还是等一下为好·”·犹白燕呆呆地看着她··穆灵涵叹了口气,拦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再等一等吧。”
他看向瑶婕妤:“将军没事吧”·瑶婕妤深深地叹了口气:“一直在里面,整整两天,不吃不喝,也不愿让别人碰他,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万分担忧地看了寝宫一眼:“他本来就身体抱恙,现在又这样折磨自己,我真怕他很快会撑不下去·”·穆灵涵也跟着朝寝宫张望了一眼,道:“现在肃幽王已将朝中守军尽数替换成自己的人,羌城附近的军队也加强了防卫,我猜想,再过两三天,等肃幽王已经控制朝野上下后,离王就会将国师长逝之事昭告天下,然后,国师就该发丧了。
娘娘......”他转过头看着瑶婕妤,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神色,眼神格外认真:“在这之前,将军不会有事,但在这之后,娘娘请一定要多加留神·”·瑶婕妤愣愣地看着他,看着看着,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顿时神色惊慌地朝寝宫望去。
“我们这些人中,也只有娘娘最体贴,心思最细腻·”穆灵涵轻叹一声:“只能拜托您了·”·瑶婕妤捂住嘴巴,大睁着眼睛,一直说不出话。
“婕妤娘娘·”·一名坐羽林军将领打扮的男子突然朝众人走来,朝瑶婕妤行了个礼后,便说道:“朝廷已经得知了林丞相的下落,肃幽王殿下派末将前来告知封将军。”
穆灵涵补充道:“肃幽王已于两日前向琼国施压,让他们交出林清延,林清延连夜逃离了琼国王宫·”·瑶婕妤点点头,朝那名男子说道:“知道了,烦请告知肃幽王殿下,封将军会亲自前往琼国追捕林相。”
“是·”男子行礼告退··瑶婕妤看了看前方空旷寂静的庭院,侧过脸,对宫女说道:“去准备一点粥和清淡的小菜·”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寝宫大门。
一片黑暗里,封宸安静地坐在床边,脸枕着床沿,离奚若的脸就在他脸旁,封宸的一只手还搭在床上,握着离奚若冰冷的手,一眼看上去,好像两人只不过是闲聊许久有些累了,依偎在一起小憩片刻而已。
瑶婕妤看在眼里,万分心疼,走过去,在封宸身边跪坐下来··“封将军·”·封宸睁开眼,却没有看他··瑶婕妤放低了声音,轻声说道:“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身体会受不住的。”
·封宸没有反应··瑶婕妤静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抬起手··“啪”·这一巴掌打得相当用力,封宸的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封宸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瑶婕妤收回手,提高了声音,大声说:“生气了吗生气的话就还手啊”·封宸依旧没什麽反应。
他没生气,瑶婕妤到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她吸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怒意,朝封宸高声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一个男人吗外面乱成一团,林清延还在琼国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而你就这样像个小女人似得缩在屋里,顾影自怜,自哀自怨,你像话吗”·封宸不理她。
瑶婕妤快气晕了:“肃幽王刚才派人来,说是已经找到林清延的下落了·虽说真正的始作俑者是肃幽王,但直接害死国师的还是他·你想死是不是好,先去把那害死国师的贱人杀了再死,别白白浪费了你这条命。”
封宸转过头,看着她,脸上虽然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眼神已经明显有些不同了···☆、第146章·瑶婕妤伸出手,指向门口:“去,把人杀了,死之前再为离国做最后一件事,这样等你到冥府和国师再会之时,说不定国师还会看在离国百姓的份上少骂你几句。”
说完了,不等封宸回应,她又转头朝门口喊道:“来人·”·宫女应声而入··“把饭菜端进来·”·“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不消片刻,宫女就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清粥,一些清淡的菜。
瑶婕妤接过托盘,放在封宸身前:“吃完了再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领兵去琼国抓那个贱人·等人抓回来后,国师也差不多该入陵了,到时候你还要去扶棺、守灵,等这些都做完,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再管你。”
说完后,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寝宫··当天晚上,宫女来报,说封宸吃完了所有准备的饭菜,还走出了寝宫,让宫女准备水,他要沐浴··瑶婕妤正准备就寝,听了这话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说:“快,快去准备洗澡水,记住,别太冷了。”
说完又觉得漏了什麽,急忙补充道:“也别太热了哎呀,反正记得要细心些,还有干净的衣物也要准备好,知道了吗”·“知道了。”
宫女忍不住笑弯了眼:“娘娘放心就是,奴婢做惯了这些,熟悉得很,保证万事俱备,样样不缺·”·“那就好,那就好·”瑶婕妤顿了一下,又拉着宫女的手,絮絮叨叨地交代:“他现在心神不宁的,晚上恐怕睡不好,你让厨房准备点安神汤,到时候可能用得上。”
“奴婢知道了,不过奴婢觉得啊,娘娘您好像比封将军更需要那安神汤呢·”·瑶婕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佯怒着戳她的脑袋:“小丫头,就会贫嘴,还不快去做事,做不好小心本宫罚你。”
宫女嘻嘻笑着,出了侧殿··四天后··林清延已逃至琼国边境,打算渡海北上,逃往纭国··肃幽王遣使者至琼国,当庭指责琼国忠奸不分,离国国师一心为国,心存魏阙,却被诬陷为奸邪佞臣,最终不得不含恨殉国,以表忠心。
国师含冤九泉,琼国难逃其责··琼国此次出兵不成,本已满心忐忑,踹踹不安,唯恐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与离国关系破裂,还受天下人唾骂,故而一直急欲与离国重修秦晋之好,好将此事掩盖过去,为自己重挽声名。
如今遭此指责,琼王当即表明,自己遭奸人挑拨,一时冲动,险些铸成大错,现如今真相大白,琼国自是责无旁贷,定将全力追捕林清延,好将功补过··竖日,琼国就派兵前往边境,离国也派出不少水军,在琼、离两国间的海域内来回巡视。
如此严密的搜查,真是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更别说一个大活人了,不到三天时间,琼国军队就抓到了林清延··琼国将林清延押解到离国军队手中,离国军队再押解着他,一路回羌城。
不久前还被高高在上的离国丞相、琼国的座上客,转眼间就沦为了阶下囚,真是世事无常,无常到让人觉得可笑··封宸跟随着军队一同回城,看着林清延蜷缩在囚车里,一副蓬头垢面,衣裳凌乱,面无人色的模样,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愤怒,反而异常平静,整颗心像一粒沉在水里的石子,周围是冷冷的水,里面则无波无澜。
回到羌城,廷尉依照程序审理了林清延,然后在罪证确凿之下,离王颁布诏令,将其以谋反之罪赐死,即日腰斩于市··处死林清延时,封宸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
刽子手剥去林清延的上衣,使他的腰部露出来,短短半个月的功夫,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神采飞扬,指点江山的豪气,一身的嶙峋骨肉,形销骨立,虚弱不堪,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神浑浊,看上去,简直像个老头,而不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人。
什麽是生什麽是死人又为何而生·封宸没来由地开始胡思乱想,这些问题他之前从未想过,现在也想不明白,脑里乱成一团,却又好像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刽子手将林清延拖至鍖锧,林清延俯身趴于行刑台上,干瘦的胸骨下压着鍖锧,如一条砧板上的鱼,就连挣扎的能力都已失去了,只能静静等死··刽子手举起大斧,手起刀落,砍在林清延的腰上,就这样干净俐落地将他整个人斩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染红了整个行刑台··就这样短短一瞬间的功夫,一切都结束了··近七年的你争我抢,起起伏伏,恩恩怨怨,就这样,被一把斧头斩断了,从此烟消云散,成为历史。
台下的人群里有人放声大哭··受腰斩之人并不会立刻死去,有些甚至可以保持清醒长达两个时辰··台上,林清延已是手足异处,嘴唇失去血色,已是在濒死边沿,听到哭喊声,他缓缓抬起眼,向台下望去。
离国的刑法较其余各国都更为温和仁慈,鲜少有诛连之罪,所以即使此次林清延是以谋反罪论处,离王也并未诛其同籍··此时此刻,台下站着的除了看热闹的人,还有林清延的家属——他的妻儿、父母、兄弟姊妹。
他们有的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有人泪流满面··其中一名老妪更是哭得几欲昏厥,那人正是林清延的母亲··她哭得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仿佛在受刑的不是林清延而是她。
或许,现在的情形比起让她亲自受刑还要更令她难受百倍··封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脑里突然无来由地浮起一句话——在你位极人臣,荣耀一时时,默默守在你身后的人是她,当你受苦受难,千夫所指时,为你流尽眼泪的还是她。
林清延看着她,不知不觉间,眼中滚出了一滴眼泪,他全身开始因失血过多而抽搐起来,他伸出手,手指紧紧扒住身下的行刑台,抓得指甲崩裂,鲜血直流,但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睁大了眼睛,看着台下那名老妪,干裂的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麽,但他已经根本无法发出声音,似乎连张开嘴都非常困难。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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