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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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文案:·顾青一朝穿成了妖艳帝宠,却不甘成棋子,美人变御史,自此过上了斗贪官打海盗的人生……·一句话:心怀天下老男人与血海深仇小鲜肉,携手古代版人民的名义。
架空正剧,强强,年下,HE·美人智慧受 * 虎狼傲娇攻(不是辽王)·注意雷区·1 原壳子是男宠,换芯后洁身自好·2 受美太招人(1V1,他人单相思)·3 攻可能会黑化·4 细腻含蓄无废话文(可能累脑)·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顾青 ┃ 配角:颜铮,齐昇,刘阔,姜岐,颜姚,齐昱 ┃ 其它:权谋·==================·第1章 美人入狱·顾青醒来的时候,除了疼痛再无知觉。
他只当自己又在鬼门关兜了个圈,正重症加护病房里躺着··“吱吱……”·顾青费力地侧了侧目,角落里一只硕大的老鼠爬过,虽然连抬起小指尖的力气也没,到底把他惊骇得清醒了七八分。
这是哪儿·环顾四周,狭小幽黑的空间里,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身下是冰冷的灰泥实地,两侧高达数米的砖墙上有几个透光洞·面前是一道窄门,围着铁栅。
外头横长的走道里只有微弱的火光闪烁··时空错乱,好似某个场景“砰”地跳到了顾青脑中··这是古代牢狱·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顾青动了动唇,费尽力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火光摇曳中,走道两旁黑漆漆的牢门铁栅压出弯折的影子,仿佛鬼魅魍魉··“啊——”·一声凄厉惨叫过后,又是死一般的静谧。
顾靑只觉脑中刺痛,直接昏了过去··不知又过了多久,一连串的惨叫将顾青惊醒,北风从高处直灌进来,四肢早已冻得麻木··他头痛欲裂,根本无力思考。
惨叫不时围绕在耳边,哭嚎声通过狭长的走道传来,分不清远近,犹如来自地狱,直压上人的心头··- cao -,怎么就轮到老子下地狱了··忍不住暗骂的顾青尝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身体,可惜手脚都不像自己的,挣扎间多少弄出了些动静。
“哐哐”,突然有狱卒拿着刀柄猛烈敲击铁栅,顾青被那声音激起,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避到角落··“妈的,要不是左大人要留着,老子早想上了。”
那狱卒话音刚落,手上的鞭子便缠上了顾青左腿,这厮鞭子功夫了得,鞭梢紧盘在顾青腿上,稍一用力,就将他倒勾了过去··“来,乖乖让老子摸上两把,就给你口水喝。”
顾青发狠,手脚拼力要挣脱那鞭子··早已干裂的嘴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他尚且无力出声,却不碍眼里- she -出寒芒,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用不着水,老子有血·可惜这身子实在不争气,只拼了这么几下,魂魄就好似抽离般疼痛,一个支持不住,顾青又晕了。
等到他第三次回魂,是被呛醒的··一只半人多高的浴桶,里头盛满了热水,顾青赤条条被人扔在桶中,如今呛了水,他本能地用两手扒住桶沿,扶稳了身子··顾青这才发现,身子根本不是自己的。
这双手,十指苍白削瘦,保养得十分精心,然而两臂上却遍布交错旧伤·再往下去,满是深浅不一的伤痕印在雪白修长的肢体上,显得刺目非常··此前无法思考的头脑,飞速运转起来,记忆在这一刻如热气蒸腾入脑,顾青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太多不堪的画面像潮水汹涌而入,他的头再度疼得要裂开,整个人直接滑入桶内··偏偏在这时,有人踱步行了过来,绣着龙鲤的锦缎官服发出西索之声,那人伸手就要将他捞起。
顾青本能地往后一仰,避开了来人··青砖的衙内,火光昏黄,他稳了稳心神看向来人··镇抚司的千户左靳,他是辽王的人··顾青心念飞转,如今的情况他大概能猜测到是死后穿越了。
身子前主的记忆还在融合,搅得他头昏脑涨·为什么入狱好像是对皇帝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然而一时强行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来。
凭直觉也知既然入了狱,定是凶多吉少,可顾青不想死·一个曾在最后时日里深受病痛折磨的人,重生带来的强烈求生欲,足以使他面对任何情况··只要能活着。
此刻,左靳正呆呆看着他,那目光带着闪烁不明的意味··顾青来不及细想对方的异样,他正努力在好似裂开的脑壳里找出头绪··左靳在镇抚司任千户,官不大,却有实权。
此刻他能将他移出牢房,供他沐浴更衣,又亲自来见,想来一时半会儿他是死不了的··左靳这番做派,说不准是有求于他,或至少这具身子的前主是掌握了些什么,也许,可以当作谈判筹码·顾青迅速的冷静和判断,得益于他上辈子是深度调查及战地记者。
阎王殿前转了十几回的人,就差没进去瞧瞧了,面对死亡和突发事件,并不会让他失了分寸··生命的最后两年,顾青正在跟踪一个范围极深极广的恶势力集团,谁知调查过半竟牵扯到了高层的幕后黑手。
顾青父母早亡,孤家寡人一个,对方明着暗着威胁不成,最终投毒让他进了医院·支撑着顾青坚持下去的,是整理资料留给继任者··干他们这一行的,靠的是信念和理想,面对的黑暗太多,天- xing -中还需抱有始终不灭的希望。
他已留下所有证据资料,妥善备份保管,顾青深知同行里像他一样的,少,但不是没有,相信不久就会有人暗中接手,完成他未竟之事··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孤单凄凉面对死亡的顾青,从没想过老天会给他第二次机会,情况虽然糟心,好歹又活过来了。
活着,就是全部的希望··顾青此刻继承的原主记忆混沌不明,而形势显然容不得他再等上几天,待魂魄完整归位·想了想,他决定凭部分记忆主动试探,既然原主入狱与皇帝有关,就从这里切入。
“左大人,圣上可还安好”·迟迟不见应答··左靳显然是舍不得将目光从眼前这张脸上移开··顾青几日来的牢狱风尘已将澡水染浑,从外头看不出里头□□的身躯究竟如何,然而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兴味,一张色若秋霞的脸配着这若隐若现的诱惑。
·皇上尝过的色味,又有哪个不想尝一尝·顾青没得到回应,也渐渐有些烦疑,幸好此时,左靳挑了挑眉,道:“皇上脱阳之后,你救得及时,如今太医院全力守了二日,- xing -命已无碍。
只这厥了过去,到底伤了根基,已有半边不能动弹,听大内的消息,言语也不甚清楚·”·顾青听了这番话,没等他想起什么,心中先猛地一沉··皇帝这是中风偏瘫原主竟真的是伤了龙体,只这一条,在这古代,就够他死一万次的。
左靳却不知何时已靠到顾青的耳边,热气蒸腾里,弯腰,语声压得低低的,“你这身子能把老头子弄得马上风,就这么死了,岂不可惜”·顾青转过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记忆顿时被唤起,他亦明白了左靳眼里的意味··第2章 美人出浴·见顾青紧盯着自己,左靳微微一笑,继续低声道:“里头原是递出消息来,老头子话都说不清了还惦记着你。
只不过太子爷早就对你百般厌恶,不然也不至于才下龙床就将你扔进诏狱·”·记忆随着话语翻涌而入,原主和皇帝见不得人的关系,太子咬牙切齿的模样……·顾青想了想皱眉道:“太子爷是要拿我做筏子,除掉了我这般妖孽祸主之辈,才是太子取信天下,彰显礼教圣人之道的不二法门。”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怪不得圣上宠了你这些年·”左靳慢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道:“如今你害得圣上行止不便,太子是要定了你这条命,乘此机会成全他的好名声。
顾青,你若肯依了我的意思,倒叫你舒舒服服,好酒好肉吃饱,不受一点苦楚的上路·你若是不依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必我说·”·四角的火把猛得一跳,将左靳的身影拉长加阔,黑压压遮去半间屋子。
原来他费心把人弄出来,图得是这个身子··顾青敛起双目,面上渐透出寒意·他十多年报道生涯,天灾、战场都上过数次,骨子里是既韧又硬,怎肯乖乖听话。
左靳仿佛对他的神色浑然无觉,越发放肆地伸出手,牢牢掐住他的下巴,“又或者你就爱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调调”说着,眼神从肩胛处伤痕开始的地方往下,似要将顾青的身子探个遍。
半晌他才又道:“想不到老头子还有这等特殊癖好,这般‘调理’过的身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顾青深吸一口气,慢慢用手革开对方的钳制,方才弄清左靳图得是什么,就失去了筹码。
顾青不得不另寻新的砝码,他将脑中思索到的疑点问出口:“主上亦想要我死吗”·据原主的记忆,不仅左靳是辽王的人,原主也是辽王的人,且是辽王早就放在皇帝身边的棋子,这两人原坐的是同一条船。
辽王对皇帝并无父子之情,出了事,顾青觉得有必要先问清顶头上司的态度··左靳闻言也不再调笑,正色道:“你早该料到差点坏了王爷的安排,那头本该震怒,如今王爷由得你自生自灭已是宽恩。
即便现下从太子手中保了你,你一不能再回内廷,往后探不了消息;二则日后夺宫……接应不上,埋你做棋子的用途皆废·顾青,你早就是弃子一枚了”·顾青不错眼紧盯着左靳,却见他目色愈说愈深,而那眼底幽暗处升起的渴欲,待说到他是弃子一枚时,火焰骤然腾起,似要将他吞灭。
这具身体是个男人,还是个伤痕累累的男人·顾青心下虽惊,但如今也不是细究这个的时候··他急需的,是一个契机,一个可以扭转局面,令对方不再将他视为鱼肉的契机。
顾青望着左靳,一字一顿道:“明日,我即回内廷·”·左靳闻言呆了半刻,意识到顾青说了什么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旋即大笑起来,“我的美人,你是吓糊涂了疯了还是傻了”·他一个把皇帝害得半身不遂,又得罪太子下了诏狱的人,竟然说自己明天又能回内廷去。
顾青慢慢从水里支起大半个身子,又缓缓加了半句,“今夜飞鸽传书主上,明日我自回内廷·”他心里其实狂跳,面上却努力不显··待左靳又要开口,顾青猛地从桶中直起身来,水花四溅,火光映在他修竹般的长躯上,伤痕没在暗影中,灯火摇曳里,玉躯似惯- xing -作无声邀请,而神态却清冷如莲出淤泥。
左靳刹那忘了言语,双目圆睁,四肢百骸齐齐被钉在了当地··顾青迅速抄起桶边的白巾,在腰部围拢,他的身量不矮,赤脚站在左靳面前,恰好两人平视··很好,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幸而对方贪恋的是色相,他也是男人,自然知道男人的弱点,不然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法子能夺对方心神。
只要占得先机,管他用得什么法子·“我不拿大计玩笑,左大人最好也是·即刻让我传信主上,已拖了几日,只怕宫里头已经生变·如今突变已起,若不按我的法子补救,坏了大业的根本,你我谁担当得起”·左靳见他疾言厉色,果然转移了注意力,有了半分犹豫。
机会稍纵即逝,胜败就在此处·顾青暗吸一口气,“左大人是何年投诚于王爷我自六岁起便跟随主上,悉心教导多年,这才放心置于圣上身边。
左大人以为顾青糊涂了,难道主上也是糊涂的吗竟会识人不清”·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左靳闻言是真的动摇了,如今皇上龙体有恙,内廷陡然生变,于大计正是关键时刻。
论与权力中心的远近,顾青日日出入内廷,情势知晓的自然比他多;论与辽王的亲疏,一称主上,一称王爷,自己远不如此人心腹得用··皇上耽于酒色多年,身子早已掏空,太子与辽王,他是已上了辽王的船的,若是因自身不慎将船倾覆,不说一家老小,三族九亲的- xing -命也都在他手里。
到底要不要让顾青传信辽王·就这样放下这烧得他错不开眼的人儿·顾青眼见左靳神色摇摆,豁出去再敲一鼓,沉声道:“大人连这一晚也等不得了吗”·声不响,却如静潭里砸下巨石,左靳的心彻底起了波涛,再难回复此前心境。
他不再看顾青,似下定了决心,这才艰难地侧过身,吩咐道:“来人,笔墨纸砚伺候·”·“慢——”·左靳狐疑地看着顾青··“再来一套衣裳,加些清粥小菜。”
左靳闻言一愣,再看顾青长身挺立的模样,多少生出感喟,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并不容易,本不该被色相迷了眼,然这色相却又着实迷人··顾青这时才敢长出口气,看来这第一局他是赌对了。
为了- xing -命拼力发挥,提着的这点精神头散了,顾青差点就站不住,自寻了张圈椅坐下··左靳此时眼中也已恢复了清明,亲自将身上的大氅解了,缓缓给顾青披上。
“困于诏狱,身处阶下,顾大人仍能这般风采,是左某莽撞了,还请大人见谅·”说着郑重一揖··“青仍是戴罪之身,左大人言重了·”·左靳很满意顾青的见好就收,话头一转,他顺势表了表忠心:“王爷确为圣主,识人如炬,属下感佩。”
至此,两人便又站回了同一梯队,算是将今晚之事轻轻揭过··待到一应穿戴吃喝妥当,顾青起笔落纸,凭着原主十几年的肌肉记忆,他一手蝇头小楷越写越顺,待到完成,誊抄过后已看不出任何生涩。
原稿很快就着烛火烧成了灰烬,薄纸折成密密一小团封了印·顾青亲看着左靳将信绑上鸽腿·只待六个时辰后,信鸽反转,而带去的话能不能给他带来一线生机,自然就见分晓。
但愿原主对辽王的记忆可靠,而他,换了一世为人,仍能赌对人心··作者有话要说:大启没有东西内厂锦衣卫,只有镇抚司一个··第3章 入宫·雪后,明月高升,照得雕梁画栋如同冰晶玉彻,宫落深处,一羽灰鸽急飞而落。
收信的专使一看上头的红漆,忙道:“快,上京来的急信,即刻送去·”·被唤来的小厮还未出门,专使又将信夺了回来,“如今非常时期,还是我亲自去送,王爷今晚在何处安置速速带路”·辽王府,内书房,夜半掌灯如昼,几案上摊平的薄纸内不过寥寥数语。
齐昇阅毕嘴角微有弧度,将纸片递给一旁侍立的青年男子··那人儒生模样,深夜接到消息,脸上多少带出紧张,读罢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原以为主上选的不过是个绝顶的皮囊,如今看来臣远不如主上知人善用。”
“明之,本王也未曾料到·” 齐昇边示意侍童磨墨,边道:“我都忘了老头子年轻时弑母杀叔才爬上那位置,凭得都是真本事·顾青自被他赐字长卿,宠是宠,苦也没有少吃,只是这几年怕也学了不少。
他原有些小聪明,如今倒像是开窍了·”·“何况是人,险境中总也要生出几分急智吧·”·齐昇点了点头,又吩咐曾明之道:“就按顾青的意思,给各处通令去信,拟成了我看看。”
曾析捏着字条一时未动,齐昇少不得追问他一声:“明之”·“主上,如若长卿所料之事未见成真,又或者皇上缓了过来,却不再宠信于他,毕竟……”·“毕竟是他害得老头子如此。
不过听宫里传出的零星消息,只怕老头子依旧对顾青惦记得很·横竖给他机会再入次宫,该探的虚实探一探·他若有用便留,无用再弃不迟·”·“若再弃,可不能再便宜了太子,有能叫天下人知道的‘清君侧’的好名声,还不如主上自己得了。”
曾析作为幕僚,可舍不得将如此机会送于敌手,顾青若还是被弃作废子,自当物尽其用··齐昇脸上只有淡然笑意,并未点头,有些不置可否··见辽王并非因事有突变而疏忽不察,曾析放心投入于案牍。
自成了齐昇的亲信后,这些年他早做熟了这些文书,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拟定··齐昇看罢,见曾析欲言又止,不禁问道:“你还有什么担心不成”·“长卿已进京多年,过去不过有副好皮囊,如今这般,臣怕他心大了,又或生出别的心……”·齐昇默然片刻,才道:“明之,你入府是在顾青进京之后,有些事本也无意瞒你。
老头子那些手段,已经折腾死好几个了··顾青自小便是为了这个养着的,为了能在宫里多扛些日子,他的身子是花了重金‘调治’过的·另则,还有我给他备上京的几丸极乐丹,此前有过几次凶险,也曾用过。”
齐昇毫不意外在听闻极乐丹时,曾析脸上裂开的神情··养过的猫儿狗儿尚且有些感情,何况人呢·想起长卿年少时望向自己的眼神,齐昇幽幽道:“明之,他是个药人,- xing -命全系在本王手上,你就不必多虑了。”
曾析点了点头··书房的灯又过了片刻暗去,几羽精心饲养的信鸽自王府往京城疾飞··内城诏狱,顾青如今穿成了另一个顾青,字长卿,还有个号青山。
清醒后的第一夜,顾青的头虽然不再裂开似的疼,却还是好似浆糊一般,只得外围的那些,里头的记忆搅也搅不开··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此时,他正望着粉白的墙怔怔出神,这个时空自夏商至宋都是有的,宋灭之后却无元明。
启国接宋而立,历四世,今上名叫齐熹,建元安和,如今已二十四个春秋··须臾,天光大亮,有人声传来··“长卿,昨夜可曾安寝”·顾青一听左靳改口唤了他表字,知道传回的讯息肯定是辽王默认了他的献策。
生之焰火腾起,心中喜不自禁,纵使头重脚轻,他也硬撑了起来··“左大人,青已无碍·事不宜迟,今日便可入宫面圣·”·“我字执严,长卿不必见外。
我已着人去府上取来云雁服,更衣之后即可面圣·”·顾青自然从善如流,“多谢执严费心·”·“车马已备,按你吩咐传的口谕,只一句‘着你觐见’。”
顾青点了点头,“既然皇上言语艰难,这样便很好·”·左靳随即又递上一枚青白玉螭龙绦环,“这原是下狱那日紧扣在你腕上的……”·绦环原是平常衣饰之物,可若用在别处,譬如系以丝带绑缚,将人的身躯如牵线木偶一般,强行摆换出各种姿势。
青山强忍不适挥去那些涌入的画面,怪不得左靳欲言又止··“这是皇上的……”话至一半,顾青若有所得,随即道:“这东西可还未来得及上档”·左靳此时已明白过来,赞许道:“镇抚司这头即便上了档,我也能让它消失。
宫里之前那样的情形,人仰马翻定是未能上档·皇上外传口谕需得凭证,不想倒有此物可以一用·”·“魏国公,晋南王两位可能按时进宫”·“诸事俱已安排妥当,然如今圣上欠安,宫中便是太子为大,长卿只怕要多加小心。”
顾青苦笑了下,不去宫里搏一搏,把他这枚弃子激成活子,太子辽王两方夹击往绝路上逼,他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待到左靳退了出去,让人搬来洗漱用品,顾青凭着双手惯- xing -在头上束发整冠,他边嫌麻烦边不经意地往铜镜里照了照。
这一照足足愣了半晌,待回过神来,顾青又用一只手拉了拉映在镜中的面皮,这才彻底确认了··今时今日他第一次觉得“自恋”是个绝对中- xing -的词。
美之极致,自惑人心··等到奉来的云雁服上身,织锦华彩,叫那深红的官服架子压着,顾青想着那张脸顶着这一身行头,竟有些不敢再看一眼铜镜·他确实怕了,怕他一个普通人就此乱了心神,那铜镜中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此刻容不得他多想。
心不能乱,一步差池就是死局··顾青慢步行出诏狱,雪停后太阳虽亮,却毫无温度·积雪的黑泥地上一个硕大的污水坑,马车就停在一旁··一位跟车的小内侍将手递给他,顾青借力上车,终是瞥见了自己的倒影,惊鸿照影,飞霞流烟,不过如此。
顾青看了看站在一旁来送他的左靳,忽然对此人昨晚的举止有了了然··他脚踩着车辕又看了眼水中清晰无比的身影,这一次里头的人神色渐渐只余坚毅,末了清冷的仪容压过了脸上的艳色。
顾青这才转身,马车往禁宫驶去··一行人赶在辰时抵达宫门,绛衣金甲的仪鸾卫从来认牌不认人,宫门是进去了,可也挡不住宫里的人急报太子·算上东宫折返的距离,接应的公公只能是换了软轿后一路狂行,以赶在太子之前让顾青面圣。
顾青从轿子里下来时,被颠得面色惨白,暗道,幸好饿着肚子··晋南王直接自殿上迎了出来,晋南王长于当今圣上,为高祖嫡支,领世袭郡王衔,其王妃乃是辽王母妃胞姊。
顾青见礼,晋南王在台阶处避人急问:“可有口谕凭证”·顾青将绦环置于手中,晋南王又追问:“未曾记档”·“未曾。”
“这就好,这就好·”晋南王至此整个人缓了下来,边领着顾青上殿,边道:“我连夜得了消息,却总觉不妥·有了此物,今日可不惧太子发难。”
“圣上”·“时清醒,时糊涂,看你运气吧·”·不过刚入殿中,顾青磕头行礼,还未曾起身,殿外已传——“太子驾到”·第4章 见驾·太子齐昱一入殿门,便见那人雁服金冠恭谨跪在当地,积聚的怒火就如当头泼了滚油,噌得蹿起。
只见白光闪过,“铛”的剑声回响未去,寒锋已至顾青眼前··“太子爷息怒顾大人是奉旨见驾·”魏国公到底年轻见机快,情急之下拿起案几上的白玉如意就是一挡。
齐昱目色带赤,“怎么孤的话竟半点没有用了竟还能让这么个腌臜东西入宫他原不配我的剑,然,为了君父大启,一剑了结了干净”·这时晋南王也已赶上前拉住齐昱,跺脚道:“太子殿下皇上还在里间,您怎能亮出兵刃这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轻则失仪,重则逼宫,当作谋逆论·幸好皇帝如今神志不清着。
齐昱一时呆住··晋南王当即大声呵斥左右:“都给我下去,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半个字,杀无赦·”·待众人都退下,齐昱方缓缓收了剑·好歹是皇叔,齐昱听得晋南王一番话,头上到底冷了些。
此时顾青方才开口道:“禀太子,昨夜接圣上口谕,入内见驾·”声音无波无澜,双手则恭恭敬敬递上一只青白玉螭龙绦环··这样的绦环齐昱也有一对,玉作间统共不过供上过两对,他的还是今岁上巳节父皇御赐。
齐昱咬着牙道:“查档”·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果然没有此前赐下或遗失的记录,只有昨晚作为凭证的报备·按制,领旨后归还再消档。
殿内一时静得窒息,齐昱抬眼四顾,空荡荡的大殿内,角落里皇上的贴身正侍王安正微微朝他摇了摇头,以示不知此事··是了,刚出事王安这老狐狸就向他示了好,他原以为他会死忠于父皇呢,哪知也是个女干猾怕死的,见老头子大势已去,就开始为自个儿铺路了。
由王安掌着大宸殿,本该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才对,怎么会让人传出旨去这其中必有古怪,可恨拿不住那绦环的尾巴··“孤日日侍疾,父皇现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哪里传出的口谕又如何拿出凭证”·齐昱越说越觉清明起来,厉声道:“还不将这伪造圣旨,偷窃大内的贼子拿下”·魏国公与晋南王闻言不动声色,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由魏国公先开口:“司礼监向来有听差小太监日夜伺候圣上,若听得一两句太子殿下未曾留意的话,想来也是有的。
何况绦环为贴身御用之物,每日无数双眼睛盯着,盗取一途实在艰难·”·晋南王接着道:“殿下息怒,臣刚听闻太医细说,圣上时醒时昏,倒也并非完全糊涂,身子虽还不能动,有半边应是可恢复无碍的。
既是陛下召顾大人觐见,不若让他去内室先全了礼节·”·“孤说他矫旨,你们听不懂吗”·太子这是要来横的了··魏国公与晋南王心知肚明,也没准备两人一番胡扯就能说动太子。
如今天下仍是皇上的,无论宫中还是朝堂,虽然太子与辽王都已暗暗培植势力,但谁也没有能够压倒对方的绝对实力··今日之事,太子甘心也好,不甘心也罢,有了口谕和凭证,暂且是治不了顾青的死罪的。
两人正准备继续和太子扯皮拉锯,直至最后不了了之时,内室竟传出动静来··“呃……”·像破锣鼓似的重喘吟呻··跪在地下的顾青听得里面传出的声音,手指竟有些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突然而至的生理反应,是原主的身体记忆,不是他的··因着圣上醒转,几人匆匆往内室见驾,也顾不得口舌之争了··“父皇”·“皇上”·顾青跟着转入内室,离得近了,他能确定刻入这具身体的反常反应是恐惧,想到遍布全身的旧伤痕,顾青心下了然。
只是暂时,他需控制自己不去连接记忆,怕一旦翻查细想,这个身躯就要当场失态··但隐隐中,顾青能感知某种不对劲··在太子和臣下的嘘寒问暖中,俯身跪在后头的顾青忽然听见皇帝竭力地出声:“长……长……”发音是那样的困难,动静也十分微弱,说话的人却还在费力尝试,口涎沿着金口一路流下,皇帝的眼始终一错不错地盯着顾青。
“皇上”此前不得已回避,如今赶回来的太医院院使,急忙给皇帝按摩- xue -位,“皇上切莫心急”·晋南王试探道:“皇上可是要唤顾大人”·院使大人接口道:“陛下如想说是,可以眨两下眼睛。
如不是,可闭目长歇·”·皇帝闻言明显不再焦躁,稳稳地眨了两下眼睛··顾青只得膝行至榻前,齐昱恨不得用眼刀剐了他,魏国公和晋南王的神情则复杂得多,既有欣喜又有鄙夷。
“陛下·”·顾青恭恭敬敬唤了一声,非常时期,为了揣摩圣意不得不抬起头来直视圣颜,只这一眼,皇帝那带着死气的专注,瞬间唤醒了顾青苦苦隔绝的回忆。
三日前,龙床,最后的那场,生死搏命··两具交缠的躯体,跪坐在上的男子乌发散开,原是托向他后颈的大手,无声息地合拢,越箍越紧……·长枕横陈中,帝王忽地由仰变坐,将身前人斜压下去,边收紧手,边还带笑地看着掌中人渐渐窒息。
帝王的眼中杀意毕现,却仍不忘例行临别一吻,这一吻便有什么东西被喂入龙口中··呆愣间,帝王不及深究口中滋味,身下的玉躯忽地挣扎,血污并汗水淋漓而下,竟让他又生起狂欲,压下杀意,猛地肆虐起来。
就在一切复归平静时,帝王的脸忽地通红肿胀起来,双目狰狞,手脚也开始发紧,很快变得瞳孔涣散,四肢僵直,整个人向旁倒去··陪侍的男子眼见事发,也顾不得穿衣,一边疾唤太医,一边抓起落在床侧的发簪往帝王的十指刺去,希望能将皇帝救醒……·待顾青退出大殿的时候,指尖整个掐入掌中,内衫已全部- shi -透。
皇帝竟是真的想要原主死··玩腻了,还想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在喜欢的“游戏”里折磨死他··原主并非毫无察觉,被皇帝厌弃是死,向辽王求救,一颗无用的棋子,知道得太多,一样是死。
他于是铤而走险,将极乐丹随身携带,大祸临头时,口唇相接将半颗药丸喂了皇帝··这是千金难买的仙丹,也是入骨的毒药,这药可以帮原主扛过最难熬的虐待,使濒死之人回命,自然也可送人入极乐仙境。
这样的药当然是能让人上瘾的,原主打的也正是这个算盘,却不想皇帝已过壮年,一下便过了头,还好施救及时,没有当场殒命··极乐也许尝到了,但换得如今半身不遂,死亡边缘的味道,还谈什么让皇帝上瘾只怕恨不得千刀万剐了顾青。
太医院是查不出极乐丹的,顾青并不担心被人发现,但皇帝若是能说话了呢或者身子好得能拿起笔来了呢·那双紧盯着他的死目,如鬼魅附在背后,静待他发出最惨烈的哭嚎来组成帝王心悦的爱曲。
皇帝变态的手段如何,没人能比原主更清楚··一个时辰之前,顾青大概是这世上最想皇帝生的人·两个时辰过去,如果皇帝不死,就是他的死期··顾青浑浑噩噩步下金殿,穿了这么个身子实在糟心,原主的经历也是唏嘘,留下个烂摊子,叫人气馁。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彤庭外,天空澄碧如洗,大雪覆在琉璃上,晶莹闪烁,微风吹得角铃声声作响·时值近午,冬日虽不红亮,洒在身上倒也有些许暖意,空气冷冽,却闻着清澈仿若带丝甜。
于这世间不甘心亦舍不得,便只有重拾信心走下去··顾青紧了紧身上大氅,阔步往软轿行去·离得尚远,就见一位华服的内侍立在轿旁,双手拢在袖内,身旁跟着一位伺候的小公公。
顾青不由得加快了步子,待到跟前,竟是宫里数得上号的人物——司礼监掌印戚顺·原主与其素无交集,不知是为何事···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1《论马》·顾青:作者,你出来·顾青:马上风,啊呵呵~你把我当什么了·作者:那个,种马·作者:哦,哦,不,那个,阉马·作者:嫖——骠骑·(作者被殴至起不了身。
)·吃瓜群众:活该叫你污·第5章 初见时·戚顺面白无须,形容举止仿若中年文士,谦恭有礼向着顾青一揖道:“顾大人且缓一缓出宫,杂家请借一步说话。”
“有劳戚掌印·”·顾青随戚顺离了轿子,跟随的小公公在前头引路,行至夹道,眼见前后无人,戚顺自袖中掏出一枚白玉蝉··“戚掌印”·未等顾青有下文,戚顺已收起那枚特制的辽王信物,微微笑道:“顾大人的见驾口谕是我传的,宫里明明白白落了档,并非凭空捏造。”
原主自幼跟随辽王,进宫传递消息也已数年,竟不知辽王还留着戚顺这一手暗棋··“顾大人所料不错,王安那老狐狸已上了太子的贼船·如今大宸殿被他围得密不透风,往后里头还需大人周旋。”
如在此前,顾青对王安倒向太子一定会十分高兴,那证明他给辽王去的信上猜对了,弃子有了成为活子的理由,毕竟只有他能整日近得了皇帝身,辽王不可能坐视太子一人把持御前。
只是现在晓得了真相,再往皇帝跟前凑,顾青心里苦笑,嘴上还得应承:“自是青份内之事·”他略略思索,又道:“此事还需多些思量,待我回头再想得周全些。”
既然要靠他接应皇帝身边的事,说不准他可以往这上头想想法子,让皇帝再也醒不过来才好··心里惦记着事,顾青就准备告辞往回走,哪知戚顺又道:“杂家还有件棘手的事,要问大人讨个主意。”
·原来还真有事,顾青奇了,“何事”·“大人可还记得颜家幼孙”·月余前,十五万大军顷夜覆灭,满城萧索。
牵连的颜、郭、徐三大姓,百来具尸身在菜市场流的血只怕至今未干··颜家十六岁以上男子皆斩,女眷悉数籍没,其余人等为奴转卖··颜家幼孙,颜铮,离十六尚差一月之期……·顾青皱起了眉头,跟着戚顺从夹道又绕回紫宸宫的偏殿,南边的两间屋子是皇帝拨给他方便留宿起居的,靠北的一侧还有间耳房,用来临时安置服侍他的小公公。
戚顺行至耳房前,开了锁,侧身让了让··屋内- yin -冷昏暗,顾青踏着光路进来,有短暂的片刻不能视物,待到适应了,方看清里面不过一张矮榻,两把旧桌椅,此外就只剩雪洞般的屋子。
矮榻上穿着白衣的少年斜依在墙角,膝上盖着旧褥,漠然低着头,整个人似已融进了这雪洞中··顾青看了看戚顺,后者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他便沿着光路缓缓行到榻前。
不知怎得,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顾青恍然忆起,前世,他也曾遇过类似情景,幸存者弥漫的情绪如此强烈,以致无需开口,就能感到寂灭与绝然没顶袭来··所以戚顺选择等在了室外。
顾青背光站在榻前,职业习惯使他蹲下身来,以低于少年的姿态与他相视··“颜铮”·过得片刻少年才微微抬起头,顾青有一刹的失神,他以下对上,入眼的只有一双星目透出狭长暗夜,里面辰光明灭,仿若将他整个吞没。
顾青定了定心神,再去看颜铮,那暗夜中的灵魂便显露了出来,神态是过分早熟的,却又非世俗定义的那般·顾青识人无数,若要描摹,许是种还来不及体悟与之相对的情感,便已历经沧桑的刻磨。
略带青涩的身体,困着见惯黑暗人间,却不晓人事的灵魂,寂灭的星目衬着俊挺的面容……·顾青有些了然颜铮为何会在这皇宫了··无论时空怎样变换,这样的少年对许多人是致命诱惑。
顾青静静起身,低语道:“我去去就来·”便轻声退到了屋外,仿佛怕吵着了少年··戚顺就在门边立着,见他出来,道:“皇上如今是用不了他了,这都弄进宫了,再送出去也不合适。”
“掌印心里是个什么章程”·戚顺果然是已有了想法的,张口就道:“不如净了身,就能名正言顺留在宫里,真要是皇上哪天龙体见好,要用他了,也方便不是”·顾青一惊。
耳房的门就那么敞着,顾青听完了话,留意着屋子里的动静,什么声息也没有,少年依然一动不动,然而他露在褥外,紧紧弓起的脚背出卖了他··顾青心里便越发有了底,试探道:“掌印,可否,将他交给我”·戚顺略显惊讶地看向顾青,见他面露尴尬神色,自觉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便轻轻笑了起来,“这怎么说的,顾大人是替杂家解决了大麻烦啊,说起来是个奴婢也不如的臧获,留在宫里的确也不太合适,这就让他收拾收拾跟着您出宫吧。”
戚顺是老了成精的,顾青自知他的人情不好欠,还是个大人情,毕竟是从皇帝口里夺食,哪怕他不吃了,你也不能主动讨来不是·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可惜顾青爱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若不是爱管“闲事”,他又哪来的信念深度新闻一干十几年。
自身难保还想着捞人,可叫顾青眼睁睁看着里头的少年落到那步田地,他做不来··顾青在宫外等了片刻,很快里头的人将颜铮弄齐整了送到车上,他仍低着头,双手被缚在袖中,显得不那么扎眼。
送人来的内侍叮嘱道:“顾大人,这厮会功夫,在宫里是服了药的,戚掌印让小的提醒大人,带回府去可要留意·”·嘱咐完了,还不忘送上一瓶药丸,“掌印说,若要留得日子长,顶好是找人废了武功才妥当。”
顾青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道:“代我回去谢过掌印·”正想要递些散碎银子给内侍,这才想起刚从狱中出来,身上什么也无··那内侍是个聪明人,见这情形已经想通了其中关卡,退步道:“大人早些家去,日后进宫总有遇着的时候。”
便转身告辞了··车驾行在午后的街上,青石路的两边堆着雪,有孩童的嬉闹声传来·顾青靠在软塌上,并不特特去看颜铮,他微阖着眼,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榻旁的小几上备着鲜果茶盘,顾青的目光落在那把精巧的并刀上,他握起刀子借光打量,如水的光泽闪过车顶,跪在角落里的少年微微动了动··顾青推开小几,倾身过去,只一下就绞了少年手上缚着的细麻。
颜铮静静地看向顾青,没有问询,没有惊讶,仿佛黑夜中徘徊的孤狼,紧绷着伺机而动··虽感芒刺在背,顾青只不去管它,稍稍侧过身放下手中并刀,自棉窝里取出尚有余温的茶壶,取了个白瓷杯斟满,递到颜铮跟前。
颜铮缓缓接过,却不曾奉到嘴边·顾青自斟了半杯,趁热喝了,转头再去看颜铮,他已将空盏递了回来··顾青的话便出了口:“若我现下放你走,你能否做到三件事”·作者有话要说:网站有些致敏词真是非常少见……·第6章 有贼·仿佛冰裂的细痕,少年漠然的神情有了松动。
顾青接着道:“第一,自食其力,可以温饱;第二,筹谋积蓄,暂缓复仇;第三,活着·”·“第三,五年·”·少年的声音冷若冰河,却极为动听。
顾青一顿,郑重道:“十年·”·“好,我应你·”·顾青笑了起来,十年已是不短··一抬首见颜铮直直望着他,想起自己那张脸,心中不免烦躁,再看颜铮面上全无评判,不过是见所未见的惊奇,又旋即释然。
他掀了帘子,探首吩咐车夫:“寻条僻静的巷子,停车·”回转头,视线落在少年单薄的衣衫上,便解开身上的缂丝大氅,直接披上了颜铮肩头··马车离了嘈杂地儿,渐行渐静。
顾青忽然开口道:“你可曾怨我带你出宫,让你失了机会”·颜铮瞬时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冰凉杀意··兵败一事,颜家曾力阻此次征伐,却还是被调兵,这里头牵扯甚广,绝非一二说得清。
但至少有一点凭原主记忆可以肯定,皇帝讨厌颜家·因为要留着狗看门,而不得不养着·如今老狗既失了门户,又掉了满口利牙,自然早早料理了·至于皇帝是什么时候看上的小狗崽,原主就不清楚了。
·颜铮不可能不知道皇帝的推波助澜,他会乖乖待在宫里,除了被喂了药,也是想复仇吧,只是听到需要净身才能复仇,才有了那点紧张,被顾青识破··这是颜铮头一次在顾青面前露了情绪,声音已是威胁:“你是如何知晓的”·“你放心,别人看不出来。”
顾青抚了抚额,“我见过死人,很多很多死人,也上过战场·”·天灾人祸我都经过,受创后的人我采访得更多·所以我辨得出你的漠然不是被击垮的绝望,而是复仇前的无谓生死。
颜铮看了看那张绝色的脸,以及华服下那显然并非练家子的身形·这样的人上过战场,见过尸山他有些不信,但那双凤目里有他熟悉的东西,颜铮十二起随父征战,关于这种事是不是吹嘘,他抬抬手便知。
他回答得也极干脆,“我信你·”·车已停下,顾青缓缓撩起左袖,一直褪到肩上,那些交错的旧伤就露了出来·“这是皇上的喜好,全身皆是如此。”
顾青放下袖子,脸上神色晦暗不明,最后似下了决心开口:“皇上喜欢隐忍柔顺,必须完全遵从他的命令,只要有一次不依,便再也没有机会·我曾亲眼见他弄死几个不顺意的儿郎,其中最惨的那个,不过是不肯乞饶,就被他当场割去那里,丢给侍卫轮流……直到什么声也发不出,血尽而死。”
颜铮的- xing -子,根本等不到机会报仇,就已死透了··“你不是那样的人·”·顾青一愣,“什么”·颜铮面上清冷,口中笃定道:“你不是会乞饶的人。”
不料被看穿,顾青正不知说什么才好圆过去··颜铮狭长的双眸只望着他,仿若洞穿世事,让人受摄于目光的主人·似下了判词,他又道了一遍:“我信你。”
顾青不曾防备,便漏了心中所想:“终归不想你死·”·颜铮的双眼有刹那的失焦,呆了呆,很快又恢复过来,接了身份契约,向着顾青全礼拜别。
顾青掀起车帘,外头不知何时又- yin -了天,风夹着飘雪旋在巷子里·青灰的巷道深处,颜铮一身白衣,他走了几步抖开石青色的大氅,很快暗色上了身,失了先头的焦点。
他突然停步,又折返拜在地上,声音终不再冰冷:“若事了还有命在,必舍身来报大人·”·顾青张口想说不必,双唇才启,就想到自己搞不好还死在颜铮前头,这一顿,寂寥间也不知说些什么了,只道了声:“珍重。”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两人就此别过··马车重又入了闹市,顾青这才回神想起戚顺为何寻他商量处置颜铮,早些年原主曾为皇帝调教过几个新人,后头那暴君觉着都经不起折腾,便不再让原主费神,只把人送来折磨一番,废了扔出去就是。
戚顺倘若早就是辽王的人,那送来的人岂非都经过辽王之手往龙榻上塞人,皇帝的健康如何,情绪如何,不经意说过些什么,再加上原主这个常驻,这条获取帝国最核心隐秘的路子,早被他密不透风攥在手里。
辽王绝对是个人物,虽是挡在重获自由路上的大石,少不得也要借来靠一阵,前提是自己对其还有用··只不知另一头太子的局布得如何·想着,顾青不自觉将手伸进茶盘里,取出一颗缠糖来。
长期的记者生涯,熬夜写稿,调查蹲守,顾青也曾是个大烟枪,后来立志改了,却捡起了儿时爱吃糖的毛病,过去是烟不离手,后来就成了糖不离口··甜味在嘴里漫延……·最棘手的皇帝该怎么办呢想到原主的各种纠葛,顾青就脑门子疼。
虽往事不堪回事,幸而不是他的往事·因着神魂换了一个,看那些事,便像在看电影,又像在采访当事人,即便知道全部事件,也只是傍观者··幸好如此,要真是亲历的感觉,他对老天爷再给的机会就不是感激之情了。
那么,弄死皇帝且不说如何施行,皇帝若是现在能死,太子不会只将顾青下狱,辽王不会气他差点坏了大事·文武百官大半还捏在皇帝手里,皇帝骤然死了,太子和辽王全无准备,混乱中哪个上了台,都有大半不听话的官员等着料理。
若是再有个差池两败俱伤,冒出个渔翁得利的,怎么想都不是好时机··所以一下置皇帝死地是不能的,时势不许,硬来,自己也得没命··退一步呢,如果继续让皇帝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呢·顾青直觉有眉目,趁着皇帝不死不活,太子和辽王才能在朝堂上兴风作浪,各自培养势力。
群臣一见皇帝这般光景,自然人心浮动,纷纷站队·只看两人谁的动作快,谁先得了势,到时皇帝这障眼法也就能死了,而先下手的一气夺天下··看来这辽王的船他顾青不上也得上,不求从龙有功,但求平安身退。
该怎么让皇帝保持口不言身不动真要着手做起来,远非想想那么简单··“大人,府上到了·”·顾青挥掉思绪,整了整头冠,下车站到了府门前。
看着头上高挂的顾府两字,作为现代人的顾青还是免不了激动了一把,想想原主记忆里三进的御赐宅子,再回想自己前世租来的蜗居,真是辛酸泪流啊··车夫很是知礼,看顾青没人跟着,哪儿有官老爷亲自上前喊门的,便哧溜着赶到门房去通报。
不想才进去就慌着脸出来,“大人,门房没了·”·什么叫没了,顾青随着他往门房一瞧,不仅人影不见一个,连桌椅茶炉一概布置全不见了,简直是整个清空了的模样,可不是“门房”没了。
车夫知道这是出事了,忙道:“大人先别急,小的去把车停得牢靠些,再陪您进去瞧瞧·”·顾青点了点头,也不站在门口等车夫了,先晃进了门里·这门房没了,通往廊庑的窄门也就成了摆设,顾青进得宅子,眼前一片狼藉,树木花草被人攀折踩踏,好似狂风扫过。
这是抄了家了·不对啊,让人送他回来的是左靳,镇抚司是专干抄家的,他若知道便不会这般行事·宫里的戚顺掌着司礼监,谕旨都要经他手,若有抄家的命令,他不可能不知,戚顺还让颜铮跟他家去呢。
他一路往内宅行去,诺大的宅子过往仆从也有二三十人,如今一片死寂,毫无人声··顾青拐进内院,正房里传出一阵响动,他急于问个究竟,跑进屋一看,里头空落落,四壁孑立,陈设的大家伙都已不见,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坐在那儿哼着小调,桌案上铺满了顾青往日得的那些御赐之物。
·冷不丁见顾青闯了进来,那人忙放下手中事物,慌慌张张从桌案后头挪了出来··“大人,您怎么,怎么出来了”·“张德,你……”·不待顾青说完,张德急急道:“下人们知道大人入了诏狱,都急寻出路,跑的跑,散的散。
您看这宅子里头乱的,都是被那起子不要脸的抢夺出了府去·老奴,老奴是拼命护着才护下些东西·”说着,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放在桌边··“那这桌子御赐之物”·“正是老奴拼命护下的,正清点着怕有所损失。”
顾青对这张德的话竟是一字不信,当事人有没有谎报新闻,说的话掺了多少水,线索值不值得追,他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这张德上来分明是被撞破吓着了,顾青还没开口,他就急急拿话来堵,后头又理直气壮,急于表功,这一连串的转变根本是做贼心虚。
如此一来,顾青反倒有些眉目了,多半是这张德带头抢了他的宅子·可惜自己如今这副身板不能马上将对方拿下,只有等车夫折返,合力为之··刚想到这身板,这身板就出了幺蛾子,顾青突然额上冷汗直冒,腿脚齐齐变软,眼前也开始迷糊起来。
张德忙近前扶了顾青一把,待缓过劲来,顾青再看张德,只见他脸色有变,想是要逃··就在此时,那车夫刚好折了回来,顾青反手紧紧抓住张德,急声道:“快抓住这贼人”·张德一慌,顺手猛挣开顾青,将他推滚在角落,顾青只觉喉头一阵血腥。
待张德再要逃,已被车夫拦下,即便寻常人家的车夫大多也是孔武有力,兼任护卫·这车夫是左靳的人,更是会些腿脚功夫,顾青眼见张德被拿下,心头一松,不争气的身板便又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种说法,说“杂家”的人,比说“咱家”的人,通常社会地位要低)·**********·小菊场2《论舍身死》·作者:   小狼狗要舍身相报唉·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   又不是报你。
作者:   什么时候能写到那天……·顾青:   你敢我救回来的人,凭什么给你写死·作者:   呆子,不是那种死啦~·顾青:   死还有哪种死·作者:   生死的死,和□□的死喽……·吃瓜群众:呦~~(集体星星眼)·第7章 大夫·顾青醒转的时候,大夫正在用针,见他醒来,吩咐道:“莫要动,行了针,不过是权宜之计,大人还是要静养,不可乱动。”
“有劳大夫了·”·顾青说完往左右看去,见那车夫还在,心里感概他的仗义,本该这就让车夫回去复命,然而身边实在无人,少不得继续嘱咐他:“外头桌上有银票,付了大夫的诊金药费,余下的你拿着做赏钱吧。”
车夫恭敬应了,正要引大夫出去·那大夫踌躇了片刻,道:“大人可否与我私下谈几句·”·屋里很快只剩了两人,顾青心下了然,这大夫大约是个有本事的,竟被他看出了些什么。
此人面目端方,气质儒雅,一身鸦青色丝质棉袍,若说顾青心目中谦谦君子为何便是这般模样··“大人,可知自个儿身子有内伤”·“略有所知,但不知具体如何”·原主一直由太医院的金御医诊治,这人与辽王相熟,但并非站了派系的人,不过是辽王托请代为照顾原主。
大夫相问,顾青本想说知道,话到嘴边就想着多听听也无妨··不想大夫脸色凝重,犹豫道:“大人的身子伤得不轻·”·顾青不由心内咯噔一下,脱口而出:“还请直说无妨。”
“大人的身子,似在幼时用错了药,颇似揠苗助长·待到近年则用过些虎狼之药,加之不仅外伤,亦挨过不少内伤·如今,已有彻底衰败之象。”
顾青觉得自己大概脸色都变了,一是这身体竟然已经衰败成这样,金御医可是只字未提,二是,这人倒有这等医术,能把来龙去脉说个八九不离十··可惜原主不是幼时用错了药,而是根本有意为之。
原主大抵也知命数也就而立不惑之间,可如今这身体才刚过弱冠··顾青见眼前人不仅举止敦和,神色沉稳内敛,且有种不可言传的笃定,让人心生信赖··“请问大夫尊姓,在何处坐堂今日之事还请不要外传。”
“愚名姜岐,京城济安堂是祖上所创,因大人家的车夫拿着左大人的名帖来请·”姜岐顿了顿,又斟酌道:“不瞒大人,因见了大人容貌,又见府上挂着顾姓,愚已知大人身份,断不会乱说的。”
顾青苦笑了下,他这不光彩的名声还真是上下皆知啊··济安堂素有四大药局之首的名号,二十年前姜老太爷任院使时,因牵连进太后暴毙一案,人头不保,后人遂不再进太医院供奉,也不知是不是当今皇帝心里有鬼,不敢再用姜家子弟。
既是名医之后,顾青便来了精神想要问个透彻··“我这病,可还有药救”·顾青原卧在榻上,为了方便说话,想要撑起半个身子,姜岐忙上前扶了一把,只觉手下单薄难支。
想到之前瞥见的内外伤势,惯常总觉得达官贵人是自寻其病,不值同情,眼下这样的倒不禁黯然,心内对皇帝的憎恶愈甚了一分··此时再见顾青凤目清明望来,想要安慰病人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姜岐只得实话实说:“恐已无药可医,只能延缓伤势。”
顾青半晌无语,低声问了句:“能有多久”·“若得良药,五年应是无碍·”·原来老天也不过多给了五年光- yin -。
顾青前一世是听过医生判他死刑的,再来一次心情仍旧灰暗已极,不过是勉强出声,“那就交于姜大夫了·”·“自当尽力·”姜岐郑重应允,去外头亲自煎了药,看着病人安顿了,方才离开。
顾青一夜乱梦,昏沉醒来,头顶蝠纹纵横,秋香色的帐子上绘着寒鸭戏水图,这才清醒自己已换了时空,心里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他原就是个豁达的人,暂时便放下不想。
他起身探出头来,有个大娘在屋内守着,正要开口相询,左靳自外间听着声转了进来··“长卿莫动,那个背主的奴才已叫我拿到了刑部大牢,吞没的金银物品一概吐了出来。
这么个老东西的身契你怎能不握在手上,倒叫他钻了空子··家下人等,雇佣和活契的大多散了,签了死契的则都被老东西拿着契书卖了,将银钱归了自己·我着人赶去,到底过了几日,只剩这位大娘和她瘸腿的儿子。”
顾青谢过,左靳细看他双目惺忪未明,容色苍白似霜,衬着水样锦帐,倒叫他又心猿意马起来,心下暗道不可久留,如今既然身份已改,早收了心思才好,遂起身告辞。
一日前还是对头,现下混似旧年好友,顾青仍在病中,也懒得维持这些表面工夫了,直接让大娘送客··待人走了,大娘扶着瘸了腿的儿子,齐齐向顾青拜倒··“你们先起来说话。”
两人见家主尚卧病在床,哪敢立着回话,不过直起些身回话··顾青也知不可强求,转而道:“我记- xing -不好,大娘面生,原在府里何处当差小子几岁了这腿可找人看过”·“回大人,奴夫家姓魏,开府就进来了。
原是灶上帮厨的,您不记得奴是应该的·奴家小子十二,刚进府跑腿就遇着张德要卖人,他当场顶了那厮,被拖出来一顿好打,这才瘸了·人贩子不肯出钱,想等着买家买回去自己寻人看,这就耽搁了。”
顾青点头,这魏大娘倒是个明白事理的,说起话来调理清晰·他转头看向那小厮,“你叫什么名字识字吗”·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那孩子抬起头来,长得端正有神,“回大人,奴叫魏方,读过三字经。”
“待会儿济安堂的少主来了,我托他寻个大夫给你看看·”·魏大娘和魏方脸上喜色难掩,当即磕头拜过··顾青说了会儿话,人便乏了,吃完米汤和药,倒头又睡。
近傍晚醒来,姜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魏方的腿因拖了些时日,虽经我正骨,百日后可大致痊愈,但无法受力太多,只作一般行走无碍,- yin -霜雨雪之日也要多加注意。”
后头是魏大娘的千恩万谢·顾青暗想这姜岐倒有些异类,什么社会什么行事规则,他原没指望一个名医会替个下人看病·奴仆身份不同,不过牛马,自持身份者不与其有交集,勿论看病。
他轻咳了几声,外头的人被惊动了,便齐齐进来·姜岐号了脉,又让拉起窗帘子,看了看舌苔面色,脸上的肃容也渐渐变得缓和··“药有效,接着两月,大人都要静养,不动最好。
再接着一年里,可以起来活动,但仍以静养为主·”·“再往后呢”·“若是将养得好了,再往后可以行动如常,但终究不能劳累。”
这就很好了,比起顾青中毒后日夜在医院苦熬的日子,这样的五年已是不错·只不过,得先摆平了宫里的那位再说,可恨他一时起不了身,也没处着手··过了两日金御医主动寻上门来替顾青把脉,“大人的身子此番遭了罪,要多将养些时日才好。”
顾青神色微动,决定试他一试,“金御医,近来我总觉胸闷气短,时常有昏厥的迹象,不知还有什么不妥吗”·金御医抬头看向顾青,两人对视,片刻,金御医似下了决心开口:“王爷一直让下官设法隐瞒,如今看来是瞒不下去了,下官医术有限,这些年来也只能维持大人的身体一二。”
顾青倒有些意外他坦诚相告,只听金御医又道:“皇上如今重病在身,下官早过天命之年,对于疑难病症越来越有心无力,已向太医院求乞,早日回乡安老残生。”
原来是知道皇帝大病,太医院顿成是非之地,趁着还能脱身,早早求去·这金御医并非太医院的头面人物,不过是普通医师一名,求去不难·再看他先前不肯站队辽王,显然是个独善的聪明人。
大概因不再与各方有瓜葛,所以肯对自己说了实情··金御医离开后,顾青过了半晌急唤魏大娘··“大人这是要做甚”魏大娘只见顾青似要披衣而起,手脚着慌。
“不碍事,有件事需得即刻就办,你扶我去书案前,过后替我送个信·”·魏大娘只得依从,替顾青拉开沉重的檀木圈椅,又笨手笨脚地磨墨裁纸,嘴里道:“大人,还是先买几个丫鬟小厮放在房里伺候吧。”
顾青也知她一人照应不来,“外头扫院子,浆洗之类的粗使你先雇几个,买个丫头给你做下手·至于屋里暂不要放人,待魏方好了,让他跟着我,其他要添的人等,等我大好了再说。”
想那原主府上乌烟瘴气,还弄了个背主的管家,门户不严顾青只怕日夜难安,先就这么对付得过就成,往后再看·总之人员精简便于管理是首要,他一个穿过来的单身男人又不讲什么排场。
一页长信写完,让魏大娘托给左靳送去辽王处·按顾青的- xing -子原想只说各方情势,不谈皇帝,再提点一句金御医请辞的事,引着辽王自己往那个路上去··再一想,落笔已是据实献策的路子,不说他身家- xing -命交在辽王手上,玩虚的万一得不偿失。
另就原主的记忆看,原主对辽王可谓全心信赖,只怕也是因此,见自己被弃狱中,再无生机··他这主子,是个大人物,却不是个可以托付的大人物··二日后齐昇就接了急信,这一回脸上却凝重起来,曾析看后,忍不住道:“长卿真要成谋士了不成往日从不见他有这般能力。”
若不是雪笺上那一手再熟悉不过的肖像自己的笔迹,齐昇都要以为写信给他的另有其人··案上檀香氤氲,书房的地龙烧得正热,烘得齐昇有些恍惚··顾青是何时开始瞒他的分别后初时来信的诉苦、害怕,后来的恳求、挣扎,再之后的无望、疯狂。
他听过他在京城不少的奢靡荒唐事,因着这最后绝望里透着疯狂的意味,出了事他便自然想弃了顾青,留着只怕日后徒生麻烦··那个记忆中羞涩诱人的少年已多年未见,齐昇知道自己的- xing -子,若起了心思弃了的东西,便不会再转头留念,这般爱犹豫不决的,是他那太子哥哥。
然而此刻,回忆浮过多重,他竟从未看清过顾青吗他亲养大的小奴,脱了手心,心绪自然复杂,此刻,若是人在跟前……·“主上”·“明之,你说什么”·曾析见齐昇回过神来,又恭谨再道一遍:“臣觉得长卿所说之法可行,皇上能够长久不动不语确实于王爷最为有利,只这补上金御医空缺之人,还得好好寻个人选。”
·齐昇两指一扣案桌,嘴角略有弧度,“本王这儿倒有个人选·”·第8章 最佳人选·顾青当真不曾想到,接替金御医的,是姜岐。
十日后,姜岐亲自将这个消息带给了顾青,因辽王已改托他照看顾青··顾青心道这身子倒和太医有缘··“我与王爷说了你的实情,王爷命我一定尽力,一概药材务必使人问他要最好的。”
顾青半坐在床头,脸上显然不把这话当真·姜岐却是个一当一,二当二的- xing -子,王爷怎么说,他自当怎么做,细细给顾青把了脉,又道:“王爷已将你年幼时用过的方子抄了给我,只你离开后用过的虎狼之药,却不知有些什么。”
顾青伸手往床后的匣柜里摸出一个玉瓶,“只用过这个,主上说是给我续命的·里面有哪几味药,如何炮制的,不必寻思去问,你我的命不值这个方子。”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姜岐忍不住挑了挑眉,他是名医世家出身,再谦和,这话也不免激起探究之心·他将药丸倒出一枚,单看成品便知是精心炮制,不比太医院的御药差。
姜岐取刀刮下少许,先闻后尝,随即皱眉道:“这药有瘾·”顿了顿,又道:“不过,对大人并没有什么用·”·顾青极为赞同地点头,这就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按理,辽王要控制他,防他生出异心,这是最好的法子,是辽王不知道这药瘾对他失效吗·姜岐不知顾青所想,他满心里只念着生克药- xing -,推演着他知道的几味君药和臣药的配伍,嘴里道:“这药对他人自是生毒有瘾,对大人则确有续命作用,只要此前的病痛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上瘾。
但药理上,这药不能对症,只是应付病痛发作时救急,多少亦会伤及根本·幸而,大人这些年用得少·”·顾青苦笑,原主是知道这药的霸道的,不到挨不过去怎会轻易去用看来原主用这药就和重症病人使用阿片类药物效果差不多。
顾青前世最后的日子里也是用过的,少量,不持续,不过减轻些发作时的痛苦,成不了瘾··纸笔摊开,姜岐忙着将脑中浮现的药名,份量,制法一一列出,琢磨片刻,又觉不对,顾青见他专注地写写划划,还不时嗅闻细尝那药丸,根本忘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好一会儿,姜岐想至瓶颈,习惯- xing -起身去抓药柜的时候,这才想起来自个儿并不在济安堂里·抬头见顾青饶有兴致地望着他,顿感十分失礼,窘得耳根都红了,幸而离得远,料顾青也看不出。
“大人,是岐失礼了·”·“姜大夫可将药丸带回研究,并不急在一时·”·“大人可直呼姓名·”·“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是互唤表字吧,我字长卿。”
言及此,顾青忍不住道:“姜大夫,青僭越问一句,你是自愿接这太医院的差事吗若不是,青可代为周旋·”·“岐字素问。”
姜岐叹了口气,“姜家与宫里的那些恩怨,想必大人有所耳闻,我是爷爷亲自教养的·”·顾青默然,仔细一想,竟没有比姜岐更合适的人了·他与皇帝有恩怨,可唯一知道恩怨的皇帝发不出声了。
家里祖上多朝御医,自身则年轻资历浅,进去正好替了金御医的位置,怪不得辽王寻上了他··只是要入太医院,还有个疑问,顾青道:“太子那边可有其他人选”·“不曾有。”
“不曾有”·姜岐笑了笑,“太子的岳丈有痼疾,常年吃济安堂秘制的散剂·辽王来寻我的当日,太子妃亲子登门拜访,说的也是此事。”
顾青不禁好奇,“素问,你怎得决定投效王爷”·“接手太子岳丈的是家父,接手顾大人的是我·我没有换病人的习惯。”
姜岐看了看案侧的盖碗,意有所指道:“太子妃以为茶可作饮,其实也可作药·太子大概也很高兴我应了·”·想不到姜岐会将计就计,顾青是真乐了,主治大夫成了自己人,而凭姜岐的医术,又有太子和辽王一处使劲,皇帝兴许再也醒不来了。
穿越过来,顾青头一回觉得诸事顺畅,要照他从前,得去喝他个够·“素问,我何时能饮酒”·姜岐被顾青问得一愣,想了想,道:“若长卿馋酒,可以拿些济安堂的紫露过来,只现在不行,起码要服药一月之后,也只得每次一两,不能常饮。”
顾青垮了脸,十六两制,一两可真是极小一盅,只能尝个味的··顾青暂移了压在头上的皇帝大山,身体也日渐转好,待到入了春,他也能下床走动了,便先进宫给皇帝请安。
因之前皇帝病成那样还当着众人面唤他到床前,如今进宫,太子也不好狠拦着他··紫宸宫还是旧日模样,檀香袅袅,皇帝像睡着了似地躺在帐内,手脚安放得十分齐整,脸上气色红润,神色不见半点戾气。
无论顾青说什么,他都像供案上的泥塑的金像,不曾有应··半个时辰后,顾青退了出来,只觉天青风暖,虫鸟动听··魏方小孩子骨头长得快,已经好利索跟着出门,这会儿顾青出宫,仰着脸上前问他:“大人直接回府吗”·顾青兴致很好,“咱们去书肆转转。”
两人去了京城最大的书局,顾青挑了好几摞书,准备悉听姜太医嘱,伤势未愈,回家继续宅··春日易多病,夏日暑热重,直窝到了秋季,顾青已把市面上流行的各类风物名志并前朝史集都翻了一遍,姜岐才发话,可以略微走动了,如此势头过了冬,便无碍了。
大半年书读下来,顾青也得了不少收获,五岳三川各行各业都了解了个大概,而每旬准时送来的朝廷邸报记录着庙堂上的大事·关注民生社会,思考时政动态早已是顾青习惯,不掌握这些,他总觉心内不安。
这一日姜岐又来给顾青把脉,魏方送上茶点,忙去给魏大娘报信,“娘,姜太医来了,您提前把席面置备起来吧·”·“好嘞,两位大人可是能聊。”
原来这半年来,姜岐来给顾青把脉,是越聊越晚·两人一个前世看遍悲欢,一个今生见惯生死,已有几番聊到酒酣兴浓,魏大娘来催,生怕误了姜御医次日的坐班。
两人酒菜一巡后,顾青叹道:“这紫露真是好酒,绵长甘醇,带着种特殊香气·”如今体弱,只这么一杯,他就有些飘忽,而前世仗着酒量在席上套话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姜岐坐在对案,伸手夺下顾青的酒盅,“一两,不能超·”·顾青仰头哀叹一声,往榻上倒去,他与姜岐处得久了,不经意就带出前世毛病,骨子里原是个烟酒老枪,不过披了张年少美人皮,自然坐立怎么也不如古人端正,说话也不似古人正经。
“这不了无生趣嘛·” 顾青当惯了到处跑的记者,竟让他像个废物般不动了大半年,实在要命··姜岐秉君子之礼仪,虽觉得顾青有些放诞,但想他侍君的身份如此,也就释然,劝道:“不喝酒也有别的解闷。
下旬就是重阳,不如去登高散心·你这半年未曾露面,知道我常来你府上看病,不少人明着暗着向我打探·刘丞相的大公子,已问了三回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喝了酒,转了转才想起谁,“那个呆霸王”·姜岐很是正经道:“是个霸王,只对着你呆。”
“所以你荐他”·“闷出病来也不好,他原是京城出了名会玩儿的主,你只别跟着他疯玩就成·”·第9章 鸣鹤楼·重阳当日,因顾青不能饮酒,魏大娘只备了五色糕、蜜梨,新收的花生用盐水煮了封在小罐里,让魏方一同捧上车。
“不要让大人着了风,看见那些不长眼的,让车夫么喝地赶远些,早些劝大人回来,过了午就凉了·”·顾青笑眯眯等在车上,嘴里嚼着薄荷缠糖,看魏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栖云山秋叶刚红,层林尽染五彩,由山巅望去,即便饮茶也是醉·姜岐的提议确实不错,只不过他顾青又不是小媳妇出门,找什么不相干的人,这一日过得极是畅快。
可惜顾青压根没意识到他是张明星脸,更不用说估到古代的八卦速度之快了··第二日,顾青还未起,刘阔已经杀上门来,宅子里这点下人怎么拦得住他,魏方急急进来报。
顾青心中厌烦,他不是原主,忍不得这些人,却不得不起来应对·才刚束起头发,人就到了院门前··顾青都准备好对方闯进来了,刘阔立在院子里,迟迟不进了。
顾青面上温和,实则不是什么好- xing -,心里厌他,索- xing -就让人继续晾在那儿·魏方端了洗漱的水出去,魏大娘捧了饭食进来,院子里来来往往,日上三竿了,顾青也不发声叫人。
刘阔终于耐不住了,见顾青的影儿在厅堂里坐着,知道他听得见,长声传出话去:“长卿,不是我故意无礼·实在是听见你去登高辞青却不理我,一着急就想见你。
你看这半年我知你养病,只望你快快好了,都不敢登门·再往前出事那会儿,我往诏狱里打点东西被我爹发现,将我的左手打折了,关了我三月祠堂·”·魏方在里头听得起了同情,他小孩子家家最容易心软,又听到此人也为自家大人断过手脚,岂不是和他一样,却不想人家是丞相公子,他是奴婢之子,怎比。
魏方端了杯茶,转头去看顾青,手上做了个往外送的姿态··顾青也知赶他不走,老让他杵在院里也不是事,点了点头,魏方就端了茶出去··刘阔见顾青竟肯理他了,捧着茶当酒,一口喝尽,又道:“长卿,我这走到院子里就醒过神来,这不就不敢进了。
你是知道我从前至今如何待你的,只别不理我,要怎样都依你·”·顾青原本消了的火气,又被这后头几句提得旺了··刘阔只见顾青黑着脸出来,多半年不见,他穿着家常的竹青袷衣,不见繁复绣饰,仅团福暗纹,头上未带网巾,挑了白玉簪束发,脸上寻不出往日浮艳,只得一片霜雪。
刘阔眼都直了,急行至阶下,仰头去看顾青,嘴里不住道:“好,好,这么素淡更好不,不,长卿是淡妆浓抹总相宜,怎么穿都好·”·“能闭嘴吗”·刘阔张了张口,乖乖闭了嘴。
顾青转身进了室内,他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魏方设了椅靠,顾青没开口让坐,他自站在一旁··“寻我何事”·已经蔫了的刘阔立刻活过来,“长卿,这大半年你想必闷坏了,楼里来了一班凉州的儿郎,胡腾舞跳得可好,想你必是爱看的。”
原主以色艺侍君,最拿得出手的是舞技··刘阔见顾青沉着脸,怕他不应,脑中已转出新玩意,又怕他更不中意··不想顾青点了头,“可以去瞧瞧。”
刘阔喜得一阵搓手,来回踱了两步,往院子里扬声,“全三儿,把甘满堂带的糖都放下,给小爷去包个三楼的场子·”么喝完了,才想起急躁得没问顾青,转头低了声道:“我看今日天暖,要不就今日了”·前后各坐各车,顾青如今- xing -命暂安,但也失了对辽王的重要- xing -,往后争大宝的形势只会越来越严峻,为了不再被当作弃子,必须有用才能保命。
吏部准了顾青一年的假,开了春就要在官场上寻些能让辽王看重的资本,不如从刘阔开始应酬,先热热身··鸣鹤楼,匾额是太祖亲笔,地处城南坊市,是天子所设十四所官家楼之一。
两人直上三楼,一位着寻常道袍的中年男子迎上来,行了大礼,“刘公子和顾大人稍坐,这就唤了那班奴儿来·”·“蒋真人,这半年的新菜都上来,还有酒……”·刘阔才开口吩咐,就被顾青截了话,“不用上罗浮春,如今饮不得酒,给拓之上梨花白就行。”
蒋真人应了,立在楼上朝下面击掌,宽衣广袖,行止间端得清雅,顾青暗赞,端得是专业人士·这烟花楚馆,哪儿来的清修之人,不过是学的前唐鱼玄机,叫上一句真人,另修合欢之道。
等到跳胡旋舞的四个儿郎上来,地上铺一张五尺见方的波斯花毯,男儿们笼裤小衫,身上的皮肉紧致健美,发色虽深,然高鼻深目,皮肤胜雪··刘阔怕顾青打量得不够,伸手就拖过一个最为俊秀的,嘴上指点,手上也不停,“胡儿,生得高,看这背,精瘦,待到再大些岁数就生得虎背熊腰,无趣得很。
你看这腰,极软有力,待会儿腾挪起来,啧啧·”刘阔说着顺势在儿郎的后腰下浑实处一托,又击了两下道:“给小爷跳好喽,赏到你们脚软”·横笛便急吹起来,琵琶合着手鼓,四人先是一般的动作,躬身下腰,起舞就作邀请状,随即散开,前后聚拢多次,犹如波涛。
刘阔边看边自斟酒,且不忘将一盘酥糖转到顾青跟前,身子的原主也是个爱吃糖的,刘阔故而先头送上的也是甘满堂的时鲜糖··随着乐声渐入佳境,胡儿们开始有了腾挪的动作,又蹲身旋圈飞踢,叫人看得应接不暇。
为首的英俊少年双目发亮,笑容如初阳升起,额上已渗出晶莹汗珠,鼓声一阵催促,他踏着左右两人膝头,横马劈空,至最高处将身上衣衫一撕,落地后四人齐齐赤出上身。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时琵琶婉转,鼓声变得几不可闻,四人换了舞步慢慢靠近,妖娆间互抚脊背,少年刚刚成熟的身体尽显男- xing -躯体之美··顾青竟觉得小腹热了起来,他是单纯看舞,可这身体不是,这身体久经声色,受不得一点刺激,何况禁欲了大半年。
舞步突地又复激越,连串的踢、跃、开、合,蹬乱了一屋子的心跳,之后急转跪地膝行,少年们俱是个中老手,身仰腰送眼色迷离··酒上了头,刘阔看得喉头发紧,扯开领口,目中发狠,抄起面前的酒壶,拔盖就往少年身上泼去,“脱,给我脱脱光了跳”伸手就掷出腰上钱囊,碎银散落在毡毯前,闪出耀眼白光。
顾青想要制止已是来不及,几个少年跃身旋舞,琵琶急如雨,“刺——”,撕散的笼裤片片萧落,只余几片布芯要挂不挂,催人扑扯··它马的,他忍得这么辛苦,这浑球上来就给他破功,顾青腹火如烧,一巴掌拍在刘阔后脑勺上,挥完了他才想起,这可不是他和死党喝酒,被他拍傻的是当朝一品的公子。
顾青一时不知怎么收场,豁地站起身,扔了句,“我醉了,出去醒醒·”就抽身下了楼··出了门他才想起自个儿压根没喝酒,果然男人都是半身动物,一冲动就停摆。
他原也不是那么不济,只是头一回对着群男人也能烧得他七荤八素,真把他惊着了··走到二楼的半道,有人谈天的声音传来··“林兄治下挨着京里,明明富庶之地,却甘守清贫又勤于王事,难得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这鸣鹤楼我知你神往已久,昔年武后称帝设控鹤府,独享上千男子,她一个女人尚骑鹤骑得自在,还是太祖皇帝可怜我等苦情人,十四楼中专设这一处,好叫咱们都尝尝那骑鹤仙游的滋味。”
待到顾青下到二楼往院子的转角处,就与那二人狭路相逢,走在前头介绍的文士侧着身上楼,故未曾第一时见着顾青,后头那人自下往上,反倒先见着顾青,顿时眼内放光,腾腾两步越过友人,贴着顾青往楼梯上站。
顾青只当自己还是原先的自个儿,因此毫无所觉,正感奇怪,只见那人微张着嘴,吃吃道:“真是好一驾蓬莱仙鹤·”手也不由自主往顾青脸上摸去,口内还在喃喃:“不晓得鸣叫起来……”·“林兄,快住手”·与他同来之人已瞧见顾青模样,慌神去拦。
“哎呦”·此人话未说完,已一个倒栽葱往后飞出,直挺挺朝下滚磕到院里,痛哀声断断续续··顾青抬头一看,刘阔的脚还没收回来,嘴里就是一串脏骂,骂歇了气才道:“什么东西,敢到爷爷脚下撒野,哪儿来的穷酸蒋焕,你出来,把我给他扔粪坑里去。”
楼内的客人都被惊动了起来,与那人同来的文士赶紧先下楼扶人起来,又有小厮端了热水伤药上来··那人呲着牙忍痛厉声问:“敢打四品命官,你是什么人天子脚下也敢撒野”原本看着官模官样的一张脸,羞愤气恼全上了头,又兼磕碰红肿,混似猪头。
刘阔见那人喝问他时竟还不忘瞟着顾青,当即往前一站,拿身形挡住那厮狗眼,“小爷我姓刘名阔,凭你是几品官,活该吃我一脚·还不快滚”·刘阔还是监生,下脚留了分寸,此刻一听是个四品官,人还硬撑着,粪坑是早不提了。
“刘丞相的公子就能公然殴打朝廷命官欺人太甚本官这就要……”后头大片文章还没开口,陪同来的人急着上去对耳朵,“林兄,你看上的人是顾长卿”·突然这人就哑了火,莫说是刘丞相的儿子打他,就是刘丞相亲自给他一腿,他也能找御史参了,多少帮他要回点好处,说不定还能名扬士林,搏个不畏权贵的名声。
可是怎么着那人就是顾长卿了,他敢碰皇帝的禁脔,嫌命长不是幸好皇帝尚不能理事,不然晚上该坐着等死了·一个扶着一个,两人灰溜溜转身挪出去。
顾青看看刘阔,刘阔只道他还在生他的气,“长卿,是我喝多了没轻重,害你出来遇着王八蛋,都是我的错·”·“无事·我先回去了·”·刘阔看着顾青上了车,待他拐角里没了影,这才垂着头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3《论狗血》·刘阔:    作者,你出来·作者大义凛然上场··刘阔:    这什么狗血剧情都套在小爷头上·作者:    经典,经典你懂不懂,经常发生的典型事例(鄙夷)·刘阔:    为什么不给小爷也弄个主攻当当·作者:    主公主公只能有一个两姓家奴做不得·刘阔:    那,副攻也好……·作者:    腐公你明知晋江不许……·吃瓜群众: 心污不要怪外物。
第10章 戏里戏外·转眼过了冬至,近了年,各处衙门都开始歇了文书,外头大雪漫天,各个楼里热火朝天,大把回京的官员聚在一处,同年,同乡,门生,故客,人人饮酒作诗。
如今正红的一首改了宋诗,道是:“昨日到城郭,归来泪满襟·遍身女衣者,尽是读书人·”·这诗实在是拾人牙慧,算不得高明,然平庸挡不住应景。
如今太子监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把这诗夸了又夸,“如今京城士林的奢靡之风愈甚,实非先贤教导之正统·众卿日日身处繁华中,不知以为楷模表率,反不如一个返京的外官看得清楚。”
谁不知这诗明面上说的是华服奢靡,暗地里讽的是君侧之人·顾长卿向来爱着华服丽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人领头渐成了京城风尚之事,这些年不少官员学子也爱起美服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太子不喜顾青人亦皆知,这一年来顾长卿几乎闭门不出,秋日里这才露了几回脸,没了皇帝撑腰,被打压得人都改了- xing -,整日里淡服素衫,太子爷竟还不放过他,朝堂上不少人等着看戏。
·顾青见刘阔抄来那诗时,不过一笑置之,无聊文人闲得蛋疼··刘阔咬牙道:“叫小爷改日遇上这林厚积,必要他好看·”·“媚上之辈,投机取巧必无实能。”
“长卿所言甚是·且不说这些王八羔子,年里晋南王府照例搭台子唱戏,你去不去”·顾青头回进宫便得了晋南王的协助,他亦是辽王的铁杆拥护,少不得年下要去拜会。
“去,顺道给王爷请个安·”·“这就好,这就好·全三儿,把那长盒捧来·”·刘阔从捧来的二尺锦盒里小心取出件织金锻的银鼠披风,宝蓝底团云福寿纹,亲自端到顾青跟前,上头的青金石葫芦扣浮着一层流光。
“我知你病好了后就不爱穿那些旧颜色,如今府上又不肯添人,处处照应不到·年里总不好穿旧的叫人说嘴,不过是件衣裳,不值什么,你便收下吧·”·顾青见他期期艾艾,倒被逗笑了,“我穿旧衣不好吗太子见了该高兴的,改明儿就又能换首诗作作,‘遍身旧衣者,皆是读书人。
’”·“别,别·长卿,青山——你可千万不能自弃·妈的,明儿我就去把那作诗的套头揍一顿·”·刘阔急得顾青的字号一气唤了出来。
“别惹事,我不过说笑·衣裳留下,人可以滚了·”·“哎,后日我过来,咱们一块走·”·一秋处到冬,顾青早摸准了刘阔脾- xing -,说话间随意了许多。
初四日直到晌午,晋南王府前的巷子里还在进车马,来的宾客太多,排到外头正街上老远··王府里的戏台原就造得阔达,这逢年过节又临时搭起两层的戏台子来,等着好上热闹的大戏。
茶水干果,攒盘酒盅,人声嬉闹,席设摆的满满当当·刘阔护着顾青往里头走,晋南王将他们安排得离主桌不远,是极佳的位置··当日有好几个戏班来串台,挑开场的是京城的老班子,唱的一出《单刀会》,顾青翻翻那戏本子,没了关汉卿老爷子还有张汉卿李汉卿冒出来啊。
过了午憩,照例要上大戏,顾青原已坐得无聊,糖都吃了半匣子,准备结束了这出戏,不失礼数就能散了,忽听左右嚷嚷起来··“来了,来了·”·“可要来了”·“是了,是了,你当这回怎这么多人来晋南王府拜年,相干的不相干的,可不为了看他。”
“拓之,你是看过的,到底有多好”·刘阔见有人点他的名,回头道:“大将军第一人,冠军侯再世,甭闹,看了保管你说不出话来。”
说话间锣鼓已起,箫声忽至,摄住全场,渐渐又隐伏下去,人人仿若置身无垠旷野·几声悲箫,犹如孤鸿野鸟,一时地阔天长,无有归路··曲笛骤起,是草原晨牧抖落的露珠,笙音宛转,犹记得夜渡冰河刺骨寒凉。
众人尚在恍惚间,紧跟着琵琶铮铮,胡、板、鼓齐鸣,戏台两边立的蛟旗迎风一展,幕启,人已至·“愿生入玉门关,浮生梦一场·”·只唱了这一句,底下雷动声摇,晋南王府竟成了戏园子般,刘阔凑过去大声对顾青嚷,生怕他听不见:“这后头亮了相接着就开打,可千万别错了眼。”
那人背对着台,拔剑长身而立,剑尖映折着火光,泛起点点金·周围喧嚣尘上,他似全然隔绝,孤影灼灼··顾青却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那人猛转身,四面台杀声冲天,胡兵飞刀而上,寒剑似电,只一挥劈开山岳,转眼已连走了三台胡兵,皆溃败得不成体统。
震天的“好——”,顾青定定望向那双星目,里头星光已灭,只有噬魂的杀意,寒气自脚底升起,那人亦看见了他,越过欢宴,仅于彼此眼中瞥见修罗战场。
这一刻,堂上红绸是血,满目人头是草··这根本不是在演戏,是一幕幕重回战场··琵琶紧催锣鼓喧天,人人被那气势所摄,只有顾青心沉至底··刘阔已经发现异样,“长卿,你被吓着了吗”他想他过往也不爱看这些杀戏,如今身子也没有大好,是他莽撞了。
正自懊恼,听到顾青涩着嗓子问他:“这演少年将军的,叫什么”·“阎铮,挺凶悍的名不是,演起来也像个杀神似的,如今红透京城。
不过十七八的年纪,能有这般气势,也不知道祥庆班的班主是怎么教的·”·“其实唱功不算顶好,但那武功,身形架势,那俊扮的模样,举手投足的笃定贵气,啧啧,真是百年难遇的人物……”·刘阔还在自顾自评品台上,顾青回了神,纳闷怎么就没人认出他来,也不再往戏台上看,怕又被颜铮拉着闪回那些血肉模糊的记忆。
一折戏歇场,刘阔叹道:“早些年颜老将军府最爱点武戏班子,六十庆寿的时候,你还没进京,大江南北足足请了十八个武戏班子,连演三日,那锣鼓盛况,想如今不说也罢。”
“颜家不剩什么人了吧”顾青不动声色提了句··“都没了吧·老将军战死沙场,除了二爷几年前死在西凉,其余几个爷和几个孙儿都是去冬一起没的。
哦,听说有个幼孙好似还小,还未束发就跟着颜三爷在边关上,没见过·如今逃得命,也是成奴为婢,不知在哪儿苟活,兴许已经被主家折磨死了·”·顾青忍不住抬眼望向上头的戏台,暗道,人没死,还大模大样刚得了你一屋子满堂彩。
“林大人,您怎得到迟了”·一时席宴上有了新焦点,不少人闻声望去···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雇的车坏了,来迟了,失礼,实在失礼。”
“这人谁啊”·“林厚积,写那首‘遍地女衣’的呢·”·“哦,哦·太子点了名的这回让他个外官赚着名声了,明年吏部该给个优了。”
“可不是,听说是个出了名的清官,这不京城连个产业也没,还得找人雇车·”·“这可清贫得可以,怪不得看不得京里的奢靡·”·众人正七嘴八舌的,弦胡声起,下一折又要开场,仍旧是阎铮的戏,于是看戏要紧,闲话稍后。
那林厚积进得厅堂里,落座前照例拿眼往屋里走一圈,看看今日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恰巧刘阔和顾青听了闲话,正好奇望过去··两下里都惊着了,同想“这不是鸣鹤楼那厮吗”林厚积又见顾青节下里换了檀色锦袍,越发衬得他面如白玉,搅得他心里发闷。
不一会儿阎铮唱毕,落到后台去了·如今他也是角儿了,班主有意捧着,因今是晋南王府的堂会这才连唱两折,后头再想听,改日··顾青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对刘阔道:“坐了半天了,礼数也尽到了,我先走了。”
刘阔立即道:“我跟你一块儿·”·顾青也随他,只刚站起来,有几家的纨绔早就等着这个点儿,急急来寻刘阔一起去耍玩··顾青摆明了不去凑热闹,刘阔是这圈里的祖宗,推脱不过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魏方去后街上唤自家车夫,顾青不耐烦在屋里等,他到底不是古人,讲究不来那些规矩,信步一个人往偏门出到后巷··雪落得飘忽,风起清寒,吹散了顾青身上的昏沉。
这一片俱是王侯的宅子,并无闲杂人等,后巷盖得曲折幽长,不见人声··顾青拐过一道弯来,不想,竟有两个人立在那儿··落雪时节又逢君··颜铮早卸了戏妆,沉香木的簪子束发,大节里却一身玄色,不过一岁未见,整个人都脱了青涩,身量已与顾青相若,肩宽腿长,再非少年模样。
那双狭长星目正望着顾青,里头褪了杀气,又显出星光来·顾青便有了笑意,道:“你好似过得还不错”·颜铮挑了挑眉,“自食其力,尚能温饱。”
顾青被他刺得笑了,旋即念起什么,皱了皱眉,道:“不能改演文戏吗”·“唱功难练·文戏不成,武戏还顺·”·每回都当自己又上战场,不拼杀便无命,能演着不顺吗·“只怕回回入戏,终有一日失手。”
顾青忍不住劝了句·战场后的创伤应激,一再刺激只会恶化··颜铮不语,片刻才道:“过一阵就会脱离戏班·”言毕细细打量起顾青,好似要端倪出些什么,只见他宝蓝色银鼠披风下露出檀色袍边,衬得气色尚好,便道:“我听着你病了,如今可大好了”·顾青点头,“无事,好得很。”
“顾大人,两位叙旧叙得差不多了吧·” 被当做空气晾了半天的林厚积,实在忍无可忍,贴着人去拉颜铮的手,“阎铮,该跟我走了吧”·作者有话要说:本文中出现的诗句皆引自各类古诗词,请容作者不一一注明,有兴趣可百度。
第11章 重逢·鸣鹤楼的那一幕自然就跳了出来,这个林厚积真是……顾青想着自己怎么就没给他补上一脚,踹得他半年下不来床呢·颜铮还不到十八呢,顾青现代人思维发作,早忘了什么戏子倡优,什么古人十六已成亲,两步冲上前,喝道:“给我放开别动手动脚。”
林厚积没见过美人发怒,暗想书上诚不欺我,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放了颜铮的手,对顾青道:“莫不是大人喜欢的,咱们同僚争个戏子传出去可不好听,顾大人若要,便先让给大人无妨,若是,若是大人愿意一同享用些个……”·说到此处,林厚积见深巷幽静无人,只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在旁,突然贼胆包天,鬼使神差的那手又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摸上顾青肩头。
顾青挥手抬起巴掌,半道被颜铮截了下来,“何必脏了手·”他腿一抬,踢得漂亮,正中林厚积某处,那人自然什么声也出不了了,直接趴落地下,抖作筛子。
顾青朗声大笑··后巷里隐隐有人声传来,想来又是一场戏散了,怕有不少人要告辞出来·他忙拉了颜铮,一颗老心返作十几岁的时光,奔出后巷·刚好魏方急得找不着人,绕到此处。
“大人,这是怎么了·”·“先别问了,车呢立刻走·”顾青面上紧张,心头着实快意得很··魏方见两人一副逃命的架势,忙在前头引路,顾青转头对颜铮道:“林厚积动不了我,动你是分分钟的事,先跟我回府。”
说完自然松了手上··颜铮握住,道:“好·”·两人已一同上了车,顾青自知这回是莽撞了,忍不得还是问颜铮:“这样的事儿,你遇着第几回了”·“不多,小虾米都给班主挡了,剩的七八回吧。”
七八回还不叫多,顾青脱口就道:“你有没有……”待问出了口,猛觉自己委实管得太多太宽了·他这是在古代,还想替谁讨回公道不成叹了口气,往后仰去。
颜铮看了看顾青,目色幽深,“没有·”顾青到底松了口气,只听颜铮道:“那些个,无兵无权,不值得·”·顾青额角一抽,“不值得你拿自个儿去换要够兵够权呢,你就要洗干净……”他声音越说越冷,忽地停了,静了半晌才道:“是我没资格说这个话。”
血海深仇,身成臧获,他到底不是颜铮··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望着他不出声,顾青有一霎忘了自己往下的话,回过神才道:“看林厚积的样子,你应是愿意的了。
他能帮你什么今是我莽撞了,搅了你的事,如今戏班也回不去了,你把事说出来,我想法子去办·”·颜铮听他话里早已没了先头火气,慢慢道:“霞烟楼差不多是太子私产,林厚积是太子跟前红人,他答应出钱出契赎两个人出来。”
霞烟楼自太祖建后皆归于太子管辖,名气远胜南北各楼,去过的人却不多·里头有个不成文的例,自太祖将前朝王侯功勋家籍没的女子归入此后,一直收的都是官宦家籍没女眷。
这楼不招待平头百姓,最次也得有功名在身··顾青故而很快明白过来,“是你家姊妹”·颜铮点头,“二叔家的三姐和我的亲妹。”
两个女孩子,这种地方,这都过去一年了,顾青又想骂,却不知要骂哪个,无力得很·然,他是知道了这种事便一刻也等不得的主,吩咐魏方,“你去醉仙楼跑一趟,刘阔和那帮小子肯定还没散,他要是没醉,就把人拖来。
我在霞烟楼等他·”·等车驾到了霞烟楼,正是热闹的光景,华灯初上起来,准备迎接晚客··顾青对颜铮道:“你留在车上吧,里头见了也不知什么情形。
京里见过你的人不多,若在这儿露了脸,难保有心人不察觉,还是能不露了身份不露的好·”·颜铮应了,脸上一派镇静,手却不免握紧··顾青下了车,行了两步想起来回头,“两位姑娘起的花名是什么”·“六姐唤玉瑶,小妹是唤千琴。”
楼内的堂官见了四品的车马,早迎了出来,不想一望顾青恍了神,让客人走到了前头·“大人,大人,”堂官连忙赶上,“是厅堂里喝茶听曲,还是上头房里吃菜”·“包个雅间,去请玉瑶,千琴两位姑娘。”
“大人,您有所不知,千琴姑娘年前仙去了·”·硬受一记闷棍,顾青脚下踩空半步,“你说千琴姑娘已经……”·堂官赶紧扶稳了人。
颜铮要怎么办,顾青心口窒住,竟有些透不过气,愣了半天勉强摸出个荷包递了过去··那堂官立马收下,见顾青神色不好,一股脑全道了出来:“大人,莫要过于伤心,千琴姑娘是完璧走的。
姑娘- xing -子藏得好,来了楼里样样听话,她因翻过年才十四,师傅便让她安稳过了一岁,哪知除夕夜吊了脖子·”·顾青闭了闭眼,只差这一步··待要问玉瑶如何了,刘阔紧赶慢赶已进了楼里,抬头就见顾青面色发白,神色倦极,忙冲上去扶了他。
“这是怎么了可是病犯了都是我,下次再不离你·”·顾青闻着刘阔一身酒气,倒把他冲得散了些心闷,“我有事寻你,先随我上来。”
刘阔见他面色缓了过来,也就不言语了,在后头跟紧了··堂官将两人送进雅间,道了声:“请两位大人稍候·”就忙着去找玉瑶··顾青转头一句废话也无,直说:“我要赎个人。”
刘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想了想道:“要赎哪个这里头的可不比其它楼里的,犯官家眷多有牵扯,能不能换一个”·顾青抬头瞧他,刘阔立刻认栽,“得,当我没说。
可知道身价银子”·“这不找你来商量,你比我门清·”·钱·顾青不计较,可要想从霞烟楼捞人,他这个太子对头是不能的,刘阔的爹是丞相,也是当朝太子太傅。
不多时,有人扣门,待人进来,刘阔先失声道:“玉瑶”玉瑶闻声抬头,先福礼,“刘公子·”又见旁坐着位堪比卫玠的玉人,“这位大人是”·刘阔扶额,“你们没见过”忍不住腹诽,这是中了哪门子邪了,人都没见过就来赎。
顾青一见玉瑶就有相熟之感,再细看,原是和颜铮生得一样的挺鼻,只是玉瑶是水汪汪的杏眼,唇也生得柔媚,不似颜铮有清晰的棱角··“拓之,让我和玉瑶姑娘单独聊两句可好”·刘阔摸摸鼻子,问道:“就两句”·“就两句,你在廊上站会儿,一盏茶功夫就唤你。”
待到刘阔出去,玉瑶已猜到来的人是谁,能让刘公子这般听话,又长得这般容貌的,京城不作第二人想,“顾大人寻奴家何事”·顾青并无废话,直接道:“颜铮不方便进来,托我来寻你们回去。”
玉瑶显然受了惊,人都不由抖了起来,此前温顺的面具仿佛层层剥落脆裂,先是呆愣,在确切自己听到了什么后,眼泪似线滚落,再往后目中隐隐透出恨意··“阿媛已经死了,死了”声痛不忍闻。
顾青忽然莫名怕玉瑶恨颜铮来救她们迟了,口中已道:“他是拼了全力来救你们,你莫要怪他·”·玉瑶慢慢摇了摇头,“我怎也想不到还能见着铮哥儿,他能活着已是,已是……”说着实在忍不得,悲恸起来。
顾青心内长叹,是恨,恨外虏侵国,恨朝堂诡谲,恨帝王无恩;恨忠心难报,恨身死异处,恨身为女子··还有颜铮,如今要再受一次家人横死的打击,顾青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铮哥儿可好”玉瑶稍缓过劲来,关切问道··“还好,待会儿就能见着了·”·见玉瑶已经平静下来,顾青扬声:“拓之,你进来吧。”
刘阔推门而进,见玉瑶脸上尚有泪痕,顾青则面色沉重,莫名也被屋里的气氛压得说不出话来··还是顾青先道:“玉瑶,你去把主事的叫来,咱们早些离了这个地方。”
玉瑶的身价银子要了四百两,虽是被老鸨敲了大笔银子,刘阔倒也不很替顾青心疼这钱,他更是怕他收留了个麻烦,不过想想颜、郭、徐连气的三家都完了,再也翻不出花了,也就心安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刘阔与顾青巷口别过,玉瑶站在夜色里,身后重楼辉煌,烟霞已如云散··颜铮等在车里良久,待看到玉瑶身后上车的仅有顾青,便怔怔看向两人。
许久,车里无声凝滞··黑暗中,顾青生生看着颜铮目中辰光渐熄,只待那最后一点也要湮灭……他猛地抓紧颜铮,“你三姐还活着你还活着”·他目眦欲裂,“不恨吗”·颜铮闭目,泪滴滚落而下。
第12章 元宵惊魂·天微亮,京郊荒野,整片的孤坟连绵乱岗,寒风割面··颜铮与颜姚皆斩衰服身,生麻素衣跪在坟头·净香散去,顾青一身霜色跟着行过全礼,便回避,方便他们姐弟与亡人说话。
魏方看着远处的两人,戚戚道:“大人,颜家老小一世英雄落得如此下场,有时候我觉得我做个小奴,跟着大人也没什么不好·”·顾青摸摸魏方的头顶,看野地里白幡飘荡,“人生没得选,只能向前看。
不过若是子孙争气,千百年后国家驱除鞑虏,再也无人生来为奴,也是会实现的·”·“真的会无人生而为奴”魏方瞪着眼问。
“会·”顾青将手按在魏方肩头,蹲身与他平视,“不仅无人生而为奴,亦无人可随意打杀他人,更不能叫人沦为臧获·”·“战败,犯臣,不详者都不会成为臧获无奴无臧获”·“是。”
魏方有些愣了,好像听道观的天师说着死后升仙的情形,但是大人说得比天师认真多了,好像亲眼见过·他很想相信大人,相信自己纵然不能,自己的后人也有亲眼见着的一日,也有无论如何不用为奴的人生。
·“这一世又当如何”·顾青抬头起身,颜铮不知何时站在离他不远处,淡然望着他,声音缥缈动听,“身后事皆虚妄,问今朝。”
顾青答得平和:“不过吃饱穿暖,国家太平,寻个好皇帝按在那个位上·”·颜姚缓缓行来,轻声问道:“大人自己呢”·顾青默默看遍一圈四个,目中神色和暖,“该做什么做什么,好好活着。”
*·过了两日,姜岐又来诊脉,屋子里只得顾青与他两人时,便道:“你这地儿比原先齐整了许多·”·“你可看出来了,如今是三姑娘管家。”
颜铮唤颜姚三姐,顾青不想太生分,便去了姓氏跟着唤她三姑娘··收留了颜姚是瞒不过外人的,强夺了个戏子又带回个楼里的姑娘,大街上早说什么的都有,可顾青本也不是好名声的主儿,别人说他,不痛不痒。
姜岐要给顾青灸艾,时间长了麻痒酸疼,为了给病人转移神思,他接着顾青的话头往下说:“颜姑娘原来定亲的是徐家长子,她嫁过去是给有爵位人家当宗妇的,管你个三进小院子,自然是大材小用。”
顾青一阵惋惜,“要是换个人家早些嫁了,说不定能逃过这劫·”祸不及出嫁女,如果颜姚和颜媛不是待字闺中,也许能逃过去·可颜姚嫁的是徐家,就是早嫁过去也一样遭殃。
姜岐也摇头,“颜姑娘原本早该嫁了,安和二十一年颜二爷战死西凉,就拖了两年多,这一拖……不过定了徐家,左右都是如此·”·姜岐是正人君子,不惯背后道人长短,不过略说了两句,就谈起春日需要忌口的东西。
顾青忽的想起这姐弟俩这些年说不得也是多灾多病,今有御医在此,正好一并给看看,忙让魏方去唤两人过来··“素问,你替我瞧瞧吧,人都留到我府上了,健健康康我也好省心。”
姜岐道:“你可记得我说过,不爱换病人我原就替颜姑娘把过脉”·待到看了,颜铮也就罢了,颜姚却是不好,悲喜惊惧,强撑了一年,有了心疾。
“得,以后一起看吧·”·颜姚忙道:“大人,可使不得·”心疾用的都是贵重药,御医更不给下人看病··颜姚是认得姜大夫的,自姜老太爷起,姜家就一直给颜府主子们瞧病。
如今她是以奴婢之身进的顾府,家下什么规矩,她如何不晓··可惜,顾青是个不懂规矩的,姜岐早说过不换病人,颜铮揣着私心装糊涂,颜姚一个辩不过三个,只得随他们了。
转眼十五元宵,大节下的,三人还要分两桌,实在冷清,顾青硬拉着两人入了席··街外爆竹噼啪,顾府的院子里也张着灯彩,顾青执壶倒了一杯春酒,起身立于院中,对月拜了三拜,口中道:“敬颜家各位长辈在天之灵。”
随即翻杯洒酒··颜铮与颜姚不曾料到顾青如此,皆动了容,随着起身洒酒··顾青原是见月思往事,率- xing -所为,并不愿引得两人面有哀容,转而入席笑道:“怎么,这就愁跟着我吃不到香,喝不了辣了”·颜姚已回过神来,微微笑道:“大人说得是,看着大人可不是吃什么都不香”·“你这丫头……”顾青不防她口齿如此伶俐。
颜铮刚好举起一箸应节的兔肉,放入口中细细嚼完,道:“不错,可餐·”·顾青紫露呛在嘴里,脸色憋得发红,他怎么觉着自己不是寻了两个小奴,而是寻着两个祖宗回来。
吃了饭,三人出了门去逛灯会,顾青原怕他们触情伤情,不想反倒是颜姚提出来,“大人不是说,该做什么做什么·何况铮哥儿很久没回京了,大人往年不是也要陪着皇上过节,肯定也没瞧过。”
顾青的宅后通有水路,颜姚早备下了篷船,船娘倾身倚杆一点,小舟便荡漾出去,前后人家都有解了船水路去看灯的,熙熙攘攘,前船接后船··两岸上火树银花自不必说,人声嬉闹不休,隔着水道,笙歌时轻时近传来。
颜姚道:“那是官坊的歌舞,水路码头皆有搭台·”·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回头去望,灯月齐辉,那人如松立在影中,难掩行伍之人挺拔,顾青莫名见一片星渊将他吸入,回过神来,凤目又湛亮起来。
顾青稀奇这坐船游巷,看岸上人头攒动,挤得快要掉下水去,刚念叨,就听扑通一声,“有人落水啦,落水啦·”·顾青本能反应,脱了斗篷准备救人,颜铮在后一把拉住他,颜姚已道:“大人,你这是要做什”·扑通,扑通,已有水上的船夫,岸上的小厮往里头救人,两处都有长长的竹灯挑到一处,霎时照得河面敞亮,又有人喝:“取些衣服来。”
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弄了人上来··顾青“呃”了一声,难道说自己想当然觉得没人会跳,只能见义勇为到底换了时空,人也换了个,这个壳子跳下去,指不定谁救谁。
灯火璀璨,歌舞也新鲜得紧,只是入夜水寒风冷,凉意透骨,顾青和颜姚都有些受不住·庙会上大部分人还未尽兴,元宵摊前尽是满座,回去的路亦被来船堵死,三人弃舟上岸,干脆一路逛回去。
行至半道,远远看见一朵花火升起,幻彩流光,耀得众人皆抬头去看,顾青虽不稀罕,但气氛所致,觉得不比记忆中任何一朵差··正看着,就见燃放花火那处地方,有火光起来,众人初时还未察觉出什么,灯节里本就光火乱窜,满街的人都在兴头上。
然而,万灯千彩,无一户不悬灯,无一家不结彩,从最初起的丁点火光,顾青眼见它刹那便由远及近,如天降火龙临世,将整条长街化作连片火海··人声狗吠,哭喊尖叫,推挤踩踏……颜铮拉了颜姚,顾青牵着魏方,紧紧挨着,勉力先避过第一波混乱。
幸而此处主街宽敞,两侧又有数条深巷,皆不曾燃灯,人群自发地往冷清处躲避,很快似潮水般散开··又听得有人大喊:“救命啊”就见一人从燃着的二层窗户往外跳,幸好下落时拖着酒家的幡子,兹兹拉拉,倒地后尚有声息。
远远近近,到处有人狼狈地从窜火的屋子里奔出,放眼望去,不少人攀在楼阁的栏杆窗格上,有爬的,吓得不动的,寻着接应成功逃离的··“阿囡”·“璟儿”·火光映天,早分不清贫苦富贵人家,人人嘶喊着想要寻回挤散的孩子。
差役们寻来好几面金锣,哐哐咣咣,敲得满街大响,震醒梦中人··“救火啊救火啊”,慌过第一下,不少胆大的定了定心神,开始帮着抬水搬家伙,人群中渐渐排成几条长龙,接水救火。
四下里屋宇完全烧了起来,黑烟滚滚升腾,空气里弥漫着火炙的味道··顾青将魏方扔给颜铮,急道:“你们先回去,我去救人·”·“大人”这般情形,几个人怎肯独走。
“聿聿——”马的嘶鸣声破空传来,顾青只见颜铮瞳孔缩起,眸光已变,人朝着声音处不由自主地掠去··顾青只来得及吩咐颜姚他们,“先回去”急奔着跟上。
主街的另一头,狂乱的驷马飞驰踏去,人群拼命逃开·车夫已拉断了绳套,横冲直撞中马足踏过一人,车身震起将车夫甩至横辕外,颈脖折断,当场毙命··前方路中,怀着身孕的妇人慌乱之下原本拉着孩子的手,不知怎么就松了,有人将她挤跌在路边,孕妇哭喊着,此时却再也无力起身去救孩子。
孩童俯在路中央哇哇大哭,眼看马蹄就要砸下,横向里忽然奔出一头大黄犬,火光中纵身奋然跃起,硬生生替小主人挡下重击··那大黄犬被踢得斜空高飞出去,重重砸在顾青跟前,连呜咽声也未来得及发出,腹陷骨碎,温热的鲜血从身下漫开。
得了这一息,顾青扑过去,抱着小儿滚到路旁·颜铮则踏辕而上,直向车中人攻去··顾青稳了身形,抬头去看时,颜铮已提着长剑自车帷中跃出,连天蔽空的火海映在身后,他前襟染了血迹,犹似杀神。
颜铮跨空腾跃在左首的马背上,长身挺立,势如劈山,手中寒长的剑芒如电光落下,马首自正中无声劈开,那马尚在奔腾,脑壳已分,红血白浆层层溢出··颜铮的身形未停,仿佛一羽苍鹰于天空中翻腾捕食,点足间已换到侧旁的马上。
他双手缓缓举起,握剑如刀,浸血的长刃在夜空中高扬,好似长镰等待着收割麦谷··颜铮挥落,横斩劈向马首··顾青仿佛能听到那马骨肉断裂的声响,长剑非刀,两番劈砍终难承受这巨力,刃翻,身有裂纹。
眼见奔马的断首处,热血狂喷如瀑,顾青用手去挡小儿天真的双目,可鲜血似潮涌漫溢开来,顾青又拉着孩童急退,然汪洋血海,退无可退··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间,两匹无头马儿,此时方力尽蹄散,轰然前扑。
颜铮反身又向后两匹马攻去,飞剑分花,各自捅穿一匹马心,利索地只在马儿矫健的胸腹处留了两个血窟窿··拔剑时,爆血连珠,剑已折,火光跳闪,残剑上镀着妖异的红。
马车终于断了辕,车厢里扑跌出一个血人,那人发出轻微的闷哼,竟还未死,眼看着颜铮手握断剑,步步逼来··那人不得不闭目等死··“哐”的一声响,顾青不知哪儿寻来个救火的圆锣,抄起挡在那人前头。
颜铮浑身浸了血,焰光照得他双目猩红,恍若非人··劈出的断剑向下划过铜锣,响起的金声刺耳瘆人,顾青双手震得发麻,虎口裂开,他怒目惊喝:“颜铮颜铮”·那双星目这才定定向他看来,几息后,眸中血色渐褪,恢复了清明。
顾青见颜铮清醒过来,这才喘过气来,一路奔跑,救人,阻杀,他如今浑身绵软,早力已竭,眼看双膝就要跪地,颜铮一把将他揽在怀中··顾青撑着颜铮的肩站起,看着他道:“你认识车里人”·“不识。”
颜铮闭目,声音滞涩··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还待再问,忽然轰隆隆震地响,街边一座三层阁榻下几处,吱丫丫眼看要倒··颜铮扯过顾青,“走”两人只觉火浪扑面,只见三层阁向着马车倒来。
颜铮将顾青尽护在里侧,一同飞掠向前··时间仿佛“咔”的一声到了点,沿街店铺依次塌陷,后铺紧追着前铺,向两人如潮逼来··满耳轰隆欲聋,四周熊熊烈火,飞奔中,顾青眼见颜铮的袍角起了火星,两人刚抢出火场,还未站稳,那火苗已顺势腾起·顾青心似要跳出,以最快地速度脱掉斗篷,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颜铮拦腰扑在地上,他死死压住颜铮翻滚,颜铮自不曾防他,被他压得髻发皆散。
“大人”颜铮喝问,又不敢猛挣,怕伤着顾青··顾青是狠绝了这个破壳子,喘得他压根出不了声,仅有的力气落在手上,攥紧捂牢斗篷,身手齐上,压得死死的,生怕一松手漏进风来,那火苗又要窜起。
这衣服着了火,是扒也来不及,顾青是亲眼见过这般烧死的··颜铮察觉到顾青的异样,也不再挣了,只半个身子僵着,任他压着腰下··魏方那头看这火势,实在等不得了,一路寻来。
天空被烧得发红,整街都已坍塌,钗环丝履遍地,满目狼藉·灰烬中火舌乱窜,景物在热浪里扭曲··两人远远见着顾青与颜铮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大人”魏方与颜姚发足狂奔。
待到了跟前,颜姚瞥见颜铮脸上染血,慌然张口,颜铮已道:“我无事,大人好似脱力了·”·魏方和颜姚不敢使猛劲,轻轻将顾青翻转在旁·颜铮方才站起身来,压着的斗篷顺势滑落,他这才发现后袍角烧黑了一大片,行走间衣烬飞落。
心下顿时了然··魏方和颜姚试着扶顾青起来,可经了这一夜折腾,顾青脱力脱得厉害,喘道:“不成,得再歇会儿·”·话音未落,他已被人稳稳背在肩头。
“颜铮,放我下来·”顾青有些无奈··颜铮充耳不闻,颜姚拾起斗篷披在顾青身上,三人护着他匆忙回府··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4《论救火》·魏方:   大人为什么扑倒铮哥哥·颜姚:   铮哥儿身上起火了。
魏方:   灭火就要扑倒铮哥哥·颜姚:   嗯~还要紧压着他,严丝合缝不漏气··魏方:   哦,有人身上起了火,就要先扑倒,后压上,然后滚两圈。
两天后··魏大娘: 兔崽子,你在干嘛·魏方:   练习救人·(扑着燃着的旧衫乱滚)·魏大娘: 小孩子不要玩火·----------------·小菊场5《论兔肉》·顾青:作者,说,为什么给颜铮吃兔肉·作者:是颜姚料理的。
颜姚:铮哥儿,兔儿肉好吃不·颜铮:以后不必大节下才吃,日日都可炖点··顾青:我也要吃··颜铮:你身子弱,兔肉寒凉,还是让我吃吧。
----------------·小菊场6《论打滚》·颜姚:作者,你怎得还不打滚·作者:我又没火·颜姚:若不打滚卖萌,何来作收文收·作者:……(泪目)·第13章 廷杖·顾青觉得自己要再有下回一定得看黄历。
魏大娘左等右等,差了几拨人上街找,这才等到一行人带血连伤的回来,唬得求菩萨告奶奶个不停··“魏方,你去请姜御医过府·”颜铮将顾青轻放在榻上,心知他病了一年不曾上朝,此时便不敢轻忽。
顾青已缓过劲来,只是身上酸痛乏力,“不必了,我歇歇就好·今日大火烧了几条街,只怕姜御医也是忙得四脚朝天·”·见众人围着自己团团转,顾青颇有些不适应,“你们都去歇着罢,明儿年后开衙,我也要上朝。”
顿了顿又道:“颜铮留下·”·得知顾青有话要说,众人只得散了,待屋里清静了,不等顾青开口,颜铮撩过衣摆,笔直跪到了榻前··圆月照进窗棂,一室清辉,烛火在墙角颤巍。
顾青自榻上看去,颜铮乌发似墨,长长的眼睫微动··他这才想起,颜铮还那样年少·他原想严斥的话到了口边又转了调,长叹了一口气,才道:“你说不识得那人,怎会将人伤得如此重”·“我……不知。”
颜铮不屑扯谎遮掩,只抬首去看顾青··那神色刺得顾青心似针扎了一下,他想了想,试图理清思绪,“是当时什么也记不得,还是有什么情景在脑中”·颜铮闻言略有所思,道:“说来荒谬,只当那人是狄人。”
起火,马的嘶叫,剑划铜锣,金声而止……顾青好似抓住了什么,急问道:“颜铮,你在边关都是对狄人作战可有铭心刻骨的杀戮”·颜铮闭目,“阳关大败。”
片刻才睁开,“临阵换帅,祖父身死·我杀至右臂脱臼,是大哥替我挡刀,当场被削左掌……十五万大军,只剩残兵·”·“可有火攻”·“被诱,贸然袭营,深中埋伏,最先用的就是火攻。”
话至此处,两人双目相接,彼此都不再言语··半晌,颜铮望向顾青,月色衬得他面上发白,眼中辰光黯淡,声涩道:“若不是大人阻我,大错已铸,铮唯有自了。”
顾青默然,非常情况下闪回战场,杀戮不至终点绝不会停手,如果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血洗整条长街,手刃恩人,颜铮大概只有一条路可走··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身负的那么多,还未曾进一步,却差点死得如此不堪,不值。
“该谢那面锣·”顾青不想再添沉重,“鸣金收兵,我刚好寻到那面锣来阻你,只该说天意如此,是个好兆头·”·“起来吧。
不是你的错·”顾青已恢复了往日神态,又道:“去歇着吧,我要想想明日朝堂的应对·看那马车的形制,应是个五品以下的官身·难保今天没有人认出你我。”
重阳节一事后,顾青再不敢小瞧古人的消息传播速度··颜铮依言退出屋后,并不曾离去,而是盘腿坐在廊下,如墨的披风裹上身,月光洒遍其身,于白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顾青不喜欢有人守在房里上夜,故魏方一向歇在耳房,但今夜他想着大人身体不适,总有些不放心,便洗漱了过来探看··魏方远远便看见那人静坐如钟,月冷清辉照,似一头石铸的狻猊职守门前,他想了想,反身原路折回。
四更天的时候,魏方来唤顾青起身,颜铮也不惊动里头,悄然离去·还是魏方忍不住提道:“大人,铮哥在外头守了一夜·”·顾青穿袖的手顿了顿,并未说话,直至一应收拾停当,出了屋子,顾青在廊下停了停身形,叹了口气,方才大步流星而去。
金顶琉璃瓦,碧蓝白云天,又是一年··大成殿上文武百官分列,太子照例先说些新年的瑞喜之言,后头司礼监念些凤藻龙章的文辞,寄望安和二十六年国泰政和。
顾青不过四品京官,落在队伍的中后,此时神游开去,还在琢磨昨晚的事,忽觉有人向他看来··近侍王安站在殿后廊柱的- yin -影里,目色- yin -狠地望来,顾青被他望得脊背发寒,直觉不妙。
太子已在殿上说起了元宵的火灾·年节里京畿出了这样的大事,实属不详,下头自无人敢提,谁也不想去触霉头·工部先报损毁和修缮的事宜,户部接着报钱货损失和善款安排,吏部再报安抚工作,最后刑部细禀事件调查进度,捉拿乘乱作案的肖小等事宜。
到了刑部这一环就是问责的时候了,殿上众人听得格外仔细,何处是谁的职责,被点了名的,想着如何补救脱逃;未点着的,暗自庆幸一把··“佥都御史顾青——”·顾青听到此处,浑身一凛,暗道,来了。
他整了整大红的官袍,恭谨出列,虽低着头却不忘留意上头,这一瞥就见太子面上挂着森冷笑容··耳中只听,“佥都御史顾青,元宵夜纵奴当街行凶太仆寺寺丞王都冉,人证物证皆备,事实确凿,恳请太子即刻将此人下狱,着交刑部判定。”
顾青眼见太子笑容愈甚,“来人,先拖下去扒了官衣,再押刑部·”·“慢臣对此事有另情启奏·”顾青长跪到底,背部紧绷,蓄势待发。
他此刻方知昨晚之事比他想得还严重得多,王都冉是王安的亲侄子,老东西只怕此刻恨不得将他抽皮剥筋,又有太子撑腰,今日必不能善了··齐昱居高临下,冷眼看蝼蚁之人作困兽之斗,刚想要挥手不理,就瞥见太子太傅刘朝宗正对着自己使眼色。
戚顺刚宣了那假托皇帝名义的四六骈俪的旨意,正在太子身侧立着,此时上前一步小声道:“殿下向来公允仁和,正月里,何不给他个机会自辩,若是证据确凿,何惧他巧言诡辩,还能于百官面前显出殿下胸襟。”
·刘朝宗站得靠前,隐隐能听到戚顺只字片语,拈着长长的美髯,频频点头·惩治个宠佞事小,百官前的形象事大··齐昱便不再坚持,戚顺直起腰来,代为传话:“佥都御史顾青,允奏。”
“昨夜突起火灾,臣于坊市之中忽闻马匹嘶鸣,赶去一看,见有人无故纵马横行,踏伤路人,眼见稚儿即将丧命马蹄之下,臣奋身扑救,才抢下小童- xing -命。
当时街上游人甚多,随意勘访便知臣所言属实·”·闻言大殿上不少人窃窃私语起来,顾青目光沉稳,深吸一口气,再道:“臣的家奴只是奉臣之命斩马停车,而意外伤了王寺丞的是为臣,并无刑部侍郎所言致死一说,只是取剑斩马时,因车驾颠簸,意外所致。
王寺丞若是因此伤了- xing -命,臣是万万不能认的·恐怕是天火所致,非人力能挽回·臣停了车马,就离开了现场,当时大火四起,屋倒房塌,臣也是侥幸才逃了出来。”
一番话说得真真假假,顾青吃准了杀马这么大的动静,街上有的是目击者,逃不掉·王都冉受剑伤是事实,死于火灾里三层阁倒塌也是事实,这些仵作验过便知,不许也无需他弄虚作假。
只有一样,剑伤王都冉的只能是他顾青,这般还有周旋的余地,若是颜铮,必死无疑··刑部侍郎已经在旁对奏:“顾大人信口便说王寺丞是无故纵马于市,这等重罪,若是伤人,轻则笞刑八十,重则流刑千里,怎可随口捏造至于杀人一事,推于火灾,更是荒谬。”
“王寺丞是否纵马伤人,只需问当日路人便可查清·即便只是惊马而起,非故意为之,臣命家奴斩马救人,也无过错·至于王寺丞是否因大火毙命,只要宣仵作验过便知。”
果然不出顾青所料,对方就此不再谈寻仵作验尸,只在纵马伤人还是惊马伤人上做文章,将顾青说成是伤及无辜·无故伤害朝廷命官,自然是重罪··顾青只肯认是因对方纵马才误伤。
晋南王也在殿上,此刻顾青回话的地方刚好在他边上,忍不住轻声道:“推给家奴·”·若将颜铮推出,如今殿上这般形势,顾青极可能换来全身而退,倘保下颜铮,他即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然而推出去就是亲手送了颜铮的命。
顾青咬死是自己动的手,他肯自认伤人,王安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去究竟真相··晋南王摇头,暗恨他鲁钝··齐昱在上头已是听得不耐烦,下了判词:“顾青当街剑伤太仆寺寺丞,本该下狱,然事出有因,孤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褫衣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你不是以色事人吗今儿就让满朝文武饱饱眼福,打不死你,也叫你日后再无面目见人··待太子话音落地,守在外头的仪鸾卫立即进殿拖人,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上来就要扒落顾青衣裳。
果然许多人不顾殿前仪容,纷纷回头,有那站在角落的,更是踮起了脚··晋南王急急出声,“太子,不可对顾大人褫衣”·褫衣廷杖是要赤露下身的,板子翻飞,殿前的风大,上身扒落得只剩一件里衫,怕是什么也遮不住。
齐昱愣了愣,想起了皇帝老子的那些“嗜好”,又想起皇帝此刻到底还没咽气,虽他心里是认定皇帝醒不过来了,可到底人还在呢,他就要在群臣面前扒光他的床上人,让百官欣赏个够,这到底是羞辱谁呢·“住手,不可褫衣。
顾青体弱,正月里不宜受了风寒·”齐昱一急,出口就成了这么个理由··这么一来,下头人倒有些吃不准了·把人拖下去,摁在长案上,行刑的看向主事的,主事的看天,脚尖到底是朝外开了,心道,这可不是一般的肉,是皇上的那块肉,没见太子爷恨得牙痒痒还得嘱咐不能受了风寒,你敢打坏试试·转眼,板子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第14章 后戏·未等顾青杖完,戚顺已着人递了消息出宫门,魏方是哭奔着回去报的信,“铮哥,三姑娘,大人被廷杖了”·颜铮霍得立起,颜姚急道:“怎会如此伤得可知多重”·不待魏方细说,颜铮已经奔了出去,昨晚的事颜姚他们不知具体,然,那官儿是他杀的,顾青若真是因这个被牵连……·颜铮赶到宫外时,晋南王府的下人正帮着轻搬顾青,一条厚被垫在下头,顾青发根皆- shi -,脸色白得像张纸,趴在上面一动不动。
晋南王见着马不停蹄的颜铮,忽得就想明白过来,他是什么身份爵位的人,心里一不舒坦,口里话便难听得很,“一个以色事人还不够,还养着个以色事人的东西·”·颜铮跪在当地,攥紧了手心。
既然来了人接应,晋南王转身回府,上了轿子经过跪着的颜铮,看着那张坚毅年轻的俊容,只觉自己老了,忍不得话,又抛下一句:“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家大人硬要替你扛这二十杖,我等着瞧你这出戏怎生往下演。”
颜铮挺直腰,低着头恭送,等人转出弯去,颤着手去看顾青··掀开裹着的锦被,腰部往下衣衫都碎贴在肉上,宫里随手倒的止血药,如今血污污糊作一团,不忍卒睹。
颜铮面上无波,眸子深似寒潭,手上极轻地将锦被重又裹了起来··魏方此时方与车夫一同赶来,颜铮像怀抱珍宝,将顾青小心翼翼挪到车上,一路行去,顾青都浑浑噩噩,只在颠簸之时,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吟呻。
到府时,姜岐已在屋里等着了,要清创面,颜姚自然避了出去,姜岐原是指着魏方动作,颜铮道:“还是我来吧,大人身子沉,力气不足多折腾几下也是受罪·”·姜岐不过是下意识没把颜铮当下人看,见他自个提出,也确是这个理,当下点头。
清创,上药,包扎,一碗药下去,顾青昏睡到深夜,独自醒转了过来··他略动了动,只觉腰后火辣辣地疼,简直觉不出腿来·口干舌燥,想叫人,又觉得发不出声,正感气馁,有人递着温水送到他嘴边。
顾青侧过脸,便见了颜铮,熠熠星目在上,他在下··颜铮挺身跪在床侧,伸出左臂将他的头略抬起来,顾青则就着他的右手喝了半杯水··“唉,那板子可真的疼。”
里屋没有点灯,不过外间的烛火映进些微光·颜铮右臂一伸,身不摇,左手托着顾青不动,杯子已掷到了正中桌上··“我知道·”·颜铮的声音原就好听,在这静谧黑暗中,愈叫人心动。
顾青多少起了感伤,话就有些多,“你怎么知道了也挨过”·“吃过军棍,最严重的那回三个月没能下床·”·“犯的什么事”·“冒进袭敌,不听号令。”
“败了”·“大胜,歼敌于己三倍·七十二骑,七十人回营·”·“哈哈,你小子很得意”·“是。”
颜铮毫不掩饰,嘴角难得勾起笑意··顾青莫名又有要被那眸子吸入的感觉,下意识转开眼,道:“姜御医说要躺多久”·“一个月能起了。
行刑的人留了分寸,外头看着吓人,里头并没有打实·只是大人身子弱,别人十天半个月能好,大人伤得到底重些·”·顾青叹气··“大人歇吧。”
颜铮指节修长,给顾青掖了掖被子··“你也去歇着吧·”·“我守着大人·”·那张年轻认真的脸近在跟前,绷得那样紧,顾青望着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能守多久”他语带笑意··颜铮闻言有些意外,无声静望顾青,很快,时间与身处何处都被忘却,久到顾青忘了先前问话,久到错觉自己成了兽目中的猎物,这才猛然醒转。
只听颜铮道:“死生相随,以命守之·”·顾青跌趴在床上,戏弄当了真就无趣了,他抛开心头异样,闷声道:“还是咱们先头约定的,你先复你的仇,完了还有命在,再还我不迟。”
“是·”·顾青听了这句是,莫名就松了口气··廷杖第二日,刘阔就急着上门·心情不好,顾青不耐烦应酬他,有颜铮在,刘阔怎么闹也进不了门了。
顾青听着声觉得好笑,心里倒松快了不少··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京城的西南片,聚集着不少巨商富贾的宅子,里头有栋不起眼的中等宅院,叮叮锵锵,正忙着造些时兴的江南小景。
王安自升成了皇帝的贴身近侍,置这宅子也有十来个年头的,只从没机会享用过·如今不用整日跟着皇上了,他这才有闲心来住上几日,正经住上了,又要翻新添些物件,方才舒坦。
近来本都是喜事,皇帝不成了,投靠了太子接上,等太子登了基,他便识相告老,在这宅子里安度晚年··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能给他送终的亲侄儿竟死在顾青手里。
他们老王家那原是猫鼠都不屑进的地儿,不然也不能将他送进宫里·为了给底子薄的侄儿弄个前程,他可是花了大工夫才谋到太仆寺的七品官··一个侍宠的,哪怕今儿扳不倒,没了皇帝撑腰,被太子厌恶,明儿后儿,总不过一年半载,叫他死无全尸。
夜里倒春寒,冷得很,王安吃着热锅子,喝着小酒,跟前两个美婢小猫似地蜷着他,他伸手左抓右掐,办不成事儿,哼哼几句也乐呵··“啪”正屋的门被踹开两边,寒风刺骨地卷了进来。
三人一呆,着绿衣的美婢低头,只见剑尖自自个的心口穿入,她双手颤着想去握剑,那长刃已无情抽离·另一侧黄衫的美婢刚张嘴要呼,寒刃刺破了柔长的颈脖,血从那檀口里倒灌出来。
王安瞪着眼,惊看来人,“你,你要什么我都给,给你·”·来者即是阎君,索命而已··王安看着横剑闪过,视线随即飞起升到了半空,很快又贴上了青砖地,眼前最后的一幕是高高的门槛挡住了新修的园景。
正月里又起风波,京城街巷都在议,溜出宫的大内侍王安被人用自家的宝剑枭了首,两个新买的婢女一并陪了葬··顾青记者的直觉何等敏锐,唤来颜铮只一句:“是不是你做的”·颜铮不避不闪,“是。”
真得了准信,顾青刚撑起半个身子,又想趴下算了·他汲汲营营想要寻几条生路,他一出手就索命,这都四条了,再多的活路也给他堵成死路··顾青忽地对颜铮的上司心心相惜起来,他是积了多大的怨念要打得这兔崽子三月起不来床啊。
颜铮难得先开口,“杀不得”·更难得,顾青晓得他暗指,“我知你意思,太子和我本就是死局,倒也不差个王安,且王安不是他亲养的人马,半路投靠的,不如腾出位换了自己人。”
顾青索- xing -趴下道:“到底太张扬了,而且那两个婢女……”·“下次我会蒙脸·”虽然颜铮心里觉得只有死了的才安泰,但既然顾青不喜,他自会改了。
顾青能说什么,和个古人谈他现代人的基本生命观,谈他作为记者的许多理想,谈王都冉罪不至死,他多少有些遗憾没能救他出火场··这是什么社会环境·但叫他改了自己的三观,立身的信念去迎合古人把为了他出头的这个英俊得不像话的少年郎送去受死哪一样也不成啊。
“啊——”顾青长吼了一声,惊得魏方,颜姚都冲进屋里来··“没事·我现在容易生浊气,姜御医说喊喊就好了·”顾青编起瞎话来也是没边。
待人都退出去,顾青对颜铮道:“去你屋里跪着,除了吃饭睡觉按吩咐出门,跪满十天·”·这事不能让人知道,也只能背着人罚他··“以后再要做什么,都先来报我。”
末了,顾青还是只罚了他有事不告··颜铮恭敬应了··*·晋南王府,王妃接过新熬的春羹递给王爷,看着戏台上明晃晃的宝剑,奇怪地问道:“王爷怎得好兴致叫了戏班子来演这出”·台上《刺客传》正演至《葬母》这折,聂政已受了严仲子之恩,葬母嫁姐,了无牵挂后,要往韩国刺杀恩人的仇敌。
晋南王道:“我前儿和人说等着看场好戏,谁知道呈上来的是这出,我想着戏是好戏,可不是我想的那出啊·”·王妃听了笑起来,“王爷啊,谁敢不照着您点的戏演”·“可不是,这戏子胆儿肥得都上了天了,还能是戏子吗”·“王爷,您慢慢看,后头那结局我年纪大了,受不住。”
王妃缓缓起身,优雅地退了出去,留了晋南王独自看聂政刺韩相成功,剜目剖腹,落得身死,被弃市集··戏终了,晋南王起身喝道:“赏”·转头对前来搭手的内侍道:“你说要是那聂政半夜悄悄地去杀了韩相,无人见着,是不是就不用死了”·“王爷说得是。”
老内侍几十年专攻这句,台词都不带换的··作者有话要说:·聂政刺韩相的故事,可百度··第15章 趟浑水·京畿一时闹得满城风雨,顾青只管闭门养伤,十来天后,新肉长出来,姜岐给顾青配起生肌换肤的汤药方子,每隔一日就让用个药桶子泡上两刻钟。
顾青头一回泡,水太热,蒸了两刻钟后,竟有些起不来了·魏方听见动静进去服侍,发现自个儿人矮力小,架不起顾青,不等他吩咐,转身就奔出去喊颜铮··待到颜铮进来,顾青已在腰上围了白布巾子,水气氤氲里,立在桶中似要攀出来,看样子是缓过了力气。
灯火摇曳中,无数的水滴自乌发上缓缓滑落,一路沿着颈脖,肩胛,腰线……途经旧伤,新伤,顾青面光背门立着,像一只长足的水鸟,停留,下一程又不知要飞往何处。
颜铮有一刻怕他飞走,呼吸窒住··“大人……”·顾青听到颜铮的声音,微侧过身,就被颜铮顺势架着肩窝,抱出了浴桶,顾青还未站定,颜铮已取了衣裳将他裹紧,不露一片肌肤。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毫无所觉,笑道:“还是你利索,魏方到底还是孩子·”·颜铮脱口道:“日后我伺候大人沐浴吧·”·“用不着人伺候,今儿是没经验,往常洗浴都不泡那么久,时间久了,这水就得配得稍凉些。”
顾青边穿衣裳,边继续道:“我这几日想着你的事,总要有个身份方便你行事才好,跟着我这废人,三天两头要倒的身子,什么时候能成事”·颜铮一向话少,此时又是不语,顾青不晓得他原就是这样,还是经了事如此,总之他已习惯,只将要讲的话全都交代出去。
“我不瞒你,顾青是辽王放在皇上身边的,六岁起就跟着辽王·你若自己有个章程,我可以替你去信游说·是还想从军,还是想别的法子弄个身份”·顾青是存着私心用了原主一样的名字,而不是称“我”。
颜铮的事,他也已想了几日,觉得辽王既然默认他收了颜氏姐弟,想必若是能让颜铮为其所用,辽王也不介意给他洗白个身份··“不能再从军,上阵颜家枪法太扎眼。”
颜铮沉默片刻,道:“我原就想脱了戏班,寻路子入镇抚司,这里头校尉做起,原也不用身家清白,见过血的做那些- yin -私的事更顺手,只要不露了我是颜家人。”
左靳那地界那厮跟了辽王,这一年过去,已升成了镇抚副使,和顾青一般是个四品官了,位不高可权大,负责监察京畿与大启的整个南方··顾青心内是不愿颜铮去趟这处浑水的,镇抚司是什么地方,皇帝亲领的鹰犬爪牙,什么肮脏的事都能放心交给这处去办,吃了人,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可颜铮要摸清仇人的底细,了解朝堂最- yin -私复杂的纠葛,还有比这地界更合适的吗何况如今皇帝成了摆设,镇抚司首当其冲,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必争之地,要想日后占得先机,必得趟这浑水。
“你这张脸京城可不少人见过·”·“本朝戏子赎了身,就能脱籍,算是平民,律法上并不禁止我入镇抚司·虽然通常脱籍的戏子连不入流的小吏也难为,不过镇抚司三教九流,江湖中人都有,如今大人若给辽王去信,更可一试。”
顾青知道颜铮胆大,可犯官之后还敢往镇抚司里闯,被人查出真实身份,连挪地儿都省了,直接就地正法··不过正如颜铮所说,如今有左靳辽王的路子,反倒是另一番光景了,说不得这些人拿颜铮当刀使,而他也可借他们的势,可要别人乐意使你这把刀,还得你好使,还得刀口一致不是·顾青思及此,不由道:“你的仇人里没有辽王一系吧”·颜铮摇头,“辽王长在封地,亦要守关对抗金人,一向在军中有口碑。
他要夺嫡,只会针对太子·颜家世代忠臣,只在凉州守关,两相并无交集·皇帝临阵换帅,粮草接应被扣,还有军情泄露,致使后续攻防皆被洞悉,连环相扣,密谋已久。
我父亲临死前就曾说过,极可能是重臣通敌·”·顾青接着往下推:“这个人必然当时在京畿,才能影响皇帝,不可能是各地藩王·这个人必是天子近臣,否则难以掌握机密军情,难以接触到粮草调动。
其实这样的人不过一只手就能数着,应是很容易排出范围·”·颜铮点头,“人不难猜,可要查到实证不易,还三家一个清白更不易·大人既跟着辽王,我跟着大人,自愿效犬马之劳。”
顾青转头就给辽王去了信,左靳隔日就来登门拜访··既来谈正事,左靳也是个爽快的,见了颜铮,只问:“王安是你杀的”·“是。”
“好身手·做得这般干净利落,镇抚司是查不出的,我手下正缺你这样的·”·顾青见左靳确实欣赏颜铮,想这小子倒有几分运气,杀王安成了投名状了。
左靳接着又道:“王爷让我转告,他对颜老将军向有几分佩服,他日若能查出构陷的贼子,必为三家正名·你的身份,还需稍待几日,手续妥当了,就可入镇抚司。”
颜铮拜谢·有了这层过了明路的保护伞,即便有人猜出入了镇抚司的阎铮即是颜家幼孙,左靳和辽王说不是,便不是··左靳办了正事,这才细细回头打量顾青,见他只能侧趴着,支着半边身子辛苦待客,心下不忍,脸上就带出柔光来,“长卿,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比起姜御医给的,只怕还好些。”
顾青点点头,暗道,这个我信,术业有专攻,你们镇抚司天天给人用刑,自己一定最怕这个,备着最好的呢··顾青伤着,又开了小差,那凤目就有些迷离起来,他人从靠枕上滑了些下来,自然要用力往上撑,头上的簪子挑得不紧,额边就有几缕青丝散落。
那张绝色的脸,很久没有显过这般暧昧,主人无意,看客有心·左靳离得近,不由自主伸手想去绾那发··顾青猛地觉出异样,左靳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警铃大作身子往后仰。
颜铮双目就不曾离了顾青,此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后仰想要避开,竟突然发力,人远先至,扶着顾青作势躺下,手却也忍不住,顺着将那几缕青丝绾回顾青耳后··“左大人,大人应是累了。”
左靳亦知自己失态,整了整衣襟,起身告辞··顾青没能躺足一个月,就去了都察院报道·太子虽不在意王安死活,却也不会放过顾青,这便发下话来,佥都御史顾青尸位素餐,多年不事政务,在任五年,只奏请过两人的不端行为,着其二月内查实不法官员一名。
这日子是从旨意发下来时候开始算起,太子变着法要整死他,顾青不奋起不行啊··皇帝不醒,没了护身符,太子来索命;皇帝醒了,护身符直接变索命符··好在太子极重士林名望,指着好名声来得天下人的人心,做他的明君圣主。
如此就必须得给顾青按上个合法的罪名,顾青少不得见招拆招,多拖些时日,但愿辽王扳倒了太子,天下太平··偏偏顾青连着几日去都察院,从早坐到晚,都没有案子递上来,不是没有人来明着暗着告发,检举官员。
是人人都知道顾青不过是银样蜡枪头,皇帝当初给他按佥都御史这个官,就是为了膈应那些御史们每日参奏:皇帝不该宠幸男人,乱了纲常··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你们不是要参我的宠佞吗我也封他个御史当当,你们对参啊。
顾青不得不说,皇帝这招真是流氓得可以··效果是立竿见影,再无人来扰·皇帝不要脸,当御史的却都是大启最要脸的,谁也不想和宠佞为伍,对参那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御史们心里明白着,皇帝不缺子嗣,宠佞也左右不了国祚,实在不用死参··只是如今顾青换了芯子要办正事,也没人会来寻他··自己暗访吧,也不是访不到,只是需要时日,可他最缺的就是时日,可见太子早就挖了坑等着顾青跳。
若是开口去寻左靳,他手里头掌着的官员隐私必是不少,可不到万不得已,顾青不肯走这个门路·拿人手短,左靳要什么,他不愿也不能给··既知去了都察院也无用,顾青索- xing -不去了,在家安心养伤。
药澡泡了一个月,顾青坐在桶里,发现自己身上不论新旧疤痕,都淡了许多,姜岐的药果然好使··他正靠着木桶琢磨要不要去找刘阔想想法子,魏方跑了进来··“大人,有位公子寻上门来,说要向您检举一位父母官。”
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顾青正愁什么,魏方说得极快,禀完了,脸都放光了··顾青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我这就过去,有多少人见他进来”·往日里顾青接待来访人员没有百八十回,也差不离了,端得有经验。
“门房来报,铮哥见人是这个时辰来的,让悄悄迎进来,颜姑娘已经敲打过门房了·现下人在小书房里,只我们这几个知道·”·果然这上阵挑对了队友,省心省事,如虎添翼。
顾青穿上见客的外衣,夜色深浓,匆匆往小书房去··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7《论队友1》·作者:顾青,我给你组的队友如何·顾青:虎狼之师。
作者:怎么,消受不起·顾青:宁要虎狼伴,不要猪队友··颜姚:铮哥儿,大人说我是母老虎,你是小野狼哎··颜铮:就与他“狼狈为女干”,又如何·顾青:狈生来短足,要趴在狼背上才能活下去,你考虑过身为狈的感受吗·颜铮:死生相随,以命守之。
作者(泪目):虐死狗~·------------------·小菊场8《论队友2》·吃瓜群众: 那个“狼狈为女干”,重点难道不是一直趴着,然后上下颠倒了·顾青:    我不是狈·吃瓜群众: 知道,你在下。
顾青:    不是上下的问题·(抓狂)·吃瓜群众: 哦,是年上年下的问题··作者:    不,他说的是“女干”的问题。
(悄悄冒头)·颜铮:    他其实想说“干”的问题·(微笑)·顾青已吐血··第16章 夜访·顾青进到书房,等在里头的人尚未看清来人的身形,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顾大人,晚生父兄危在旦夕怎奈狗官欺世盗名,妄图草菅人命,还请大人为我做主”·“先起来回话·”顾青声音平和,示意魏方扶起来人。
他细观对方,年约弱冠之龄,举止恭谨有度,显然是多年教养形成·头面清简,却不寒酸,家中应该殷实·因要来见官,穿的是新净的秀才行头,以示身份。
来访者各色人等都有,先观察形貌举止,才能更好的选择语言和沟通方式,迅速建立起双方信任,获得有效信息··这个年轻人受过良好教育,叙述起事情就比不识字的人更容易条理清晰,因果有序,省了顾青帮他整理头绪的功夫,只需留神对事件本身的思考。
家境殷实且可能是累世乡绅家庭,这样的人家在地方上扎根深厚,一般在任的官员都会与其交好,不是遇到大事,根本无需求助外人··父兄- xing -命交关,来人仍知道见官要留意身份,弄得齐整,可见心思缜密,遇事不慌,这样的人哪怕一时情绪激动,也容易安抚下来,理智叙事。
如此上告之人,重点聚焦在事件本身,以及留意他因立场所说的话是否偏颇··顾青深知,保持客观中立,不作预判,是所有迈向真相努力的起点··“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士,要举核何人,为的何事并不着急,一一道来。”
顾青语调平和笃定,指示明确,如此不仅能让来访者平稳情绪,也能对接访者升起信心··“晚生姓董名湛,直隶朱方府人士,祖上世居朱方·晚生要告朱方知府林厚积,昏聩误国,草菅人命。”
顾青不由地愣住,这,不是冤家不聚头·董湛眼见顾青愣住,心中苦笑,原也知这位卖相虽好却是个草包,可林厚积如今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势大无人敢接,他已走投无路,不得不来碰碰运气。
顾青不知董湛的心思,他已让魏方磨墨,准备做笔记·心里感叹用惯了手机录音笔,谁能想还有重拾基本功的一天,还是用毛笔·他边舔笔起头写着,边对董湛道:“你可是寻了一圈无人可寻,才摸到我这儿来的”·顾青言毕,自己心下倒先生出喟叹,这开场词是何其相似,许多来访者都是上告无门,才寻到媒体,希望能借助舆论的监督力量。
·如今换了个时空,他竟还做着相同的事··董湛听了顾青问话,忽的双眼一亮,心里暗暗生出指望,又见顾青刷刷在那儿埋头记录·他是从没上告过,可考上了秀才,和做官的也打过不少交道。
那些芝麻绿豆的八九品,一个个尚鼻子朝天,哪有正四品的御史亲录他的口供,再开口时愈发慎重,也愈发有了期盼··“晚生不瞒大人,确实求告无门·”·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你可曾知道我与他有龃龉”顾青不想被人当傻子,有些话不如挑明了说,鸣鹤楼之事,有心人总是能知道的,也正好试试此人是否实诚。
董湛犹豫片刻,终道:“晚生确曾打听到此事,也知道大人急着要寻百官的错处,但晚生绝不敢无中生有,污蔑林知府·还请顾大人明察·”·董湛至此再无隐瞒,将所知的事情都禀了顾青,两人一直聊过三更。
颜姚备了汤水,收拾出一间外院客房,董湛歇过了夜,天还蒙蒙亮,趁着街上不过三两洒扫之人,隐去在薄雾中··吃过了早膳,顾青唤齐了人,对颜铮道:“过几日随我去朱方府,委屈你和魏方一处,当个小厮。”
“大人言重了·”·颜姚遂问:“大人要去多久是要明察还是暗访我好知道如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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