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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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4)
·顾青只作不知,宗靖龙已道:“这叫土笋冻,里头是本地的土笋,不是什么上台面的东西,故不曾端上桌来,偏卢皓想着让顾大人尝尝·”·宗靖龙尽挑模糊不清的地方说了,双目不忘狠狠瞪了瞪卢皓。
卢皓压根不理会他,偏要笑着揭穿,“这‘土笋’可不是那江南的笋子,是咱们闽州海边生出的泥虫,只味道可不比山笋差·”·顾青前世尝过多回的玩意,此时见了倒也勾起他几分怀念,才要动筷,忽觉颜铮远远向他望来,目露关切,心里便莫名有丝甜,宴席上不少人盯着,他不好回应颜铮,只笑对卢皓道:“哦那我定要尝尝看的。”
众人皆瞪大了眼,就见顾青不仅没有丝毫勉强,还直吃了两盏才停了箸,满面赞许道:“确实鲜美,只我曾在前人笔记上,还读过另一种吃法,说是极好·改日诸位可以试试。”
“说的是拌上酱油、陈醋,再加甜酱、辣酱、蒜蓉,又可配海蜇、香菜、萝卜丝等搅在一块吃,十分的提味·”·陈虬虎听了来了兴致,接道;“这有何难让他们即刻做了,咱们也尝尝那读书人的吃法儿。”
不过片刻,人人面前摆上一份,陈虬虎,张彪等人还有径直吃了再要的··宗靖龙见卢皓吃瘪,颇为无奈之际又觉十分好笑,招呼顾青吃菜不提··宴席过了大半,不少人已喝得兴起,顾青不能闹,自有人瞄上了同来的颜铮,与他斗起酒来。
待到顾青这头席散了,颜铮仍被围着脱不开身··新月似极细的银钩划破天幕,顾青散出来,独自悠游在甲板上,听夜海如不可测的神秘巨兽,咕噜轻缓,波涛是它熟睡时肚里的水声。
前甲板上传来阵阵叫好,顾青随着声音寻去,不知何时人都已聚到了此处,舶主们三三两两,看同样酒足饭饱的手下们比试掷箭··宗靖龙被一群小子簇拥着,他越过人群向顾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过去加入。
顾青笑着走到半路,察觉甲板的另一侧卢皓勾搭着颜铮,摇摇晃晃从暗处行了过来··两拨人几乎同时走到宗靖龙左右,卢皓还在拉扯颜铮,“今儿喝得不够痛快,改日咱们再喝,我请你喝东官藏的……”·场子里有人掷出漂亮的准头,周遭都是欢呼声,卢皓后头的话就有些听不清了。
颜铮除了对着顾青和颜姚,待谁都是一副阎王面孔,也不知道卢皓是有多醉,才能瞟着桃花眼勾肩搭背地挂在颜铮身上··顾青心下好笑,卢皓竟去找颜铮拼酒,颜家多少代军中出来颜铮又是几岁开始混的西北倒有些可叹起卢皓今夜连连出师不利。
“卢皓醉了,还是大舶主看着妥当·”·颜铮冷着脸把人卸麻袋似地甩给宗靖龙,宗靖龙接了,皱眉道:“阿皓·”卢皓喝红了两颊,双目无焦,听了这声唤,猛地挺身亲了口宗靖龙。
“呦——”·左右的小子们皆跺脚起哄,卢皓被闹腾醒了,得意地挑挑眉,显得他那张脸越发桃色纷飞··颜铮早行到顾青身后去了。
顾青刚刚就场子里比的掷箭看出些名堂,侧首对颜铮道:“船上玩的这个和投壶差不多,不过是用真箭替了平日那些去了头的礼箭·”·颜铮目光犀利,早看出场中较量的都是些青涩的年轻后生,这和军中是一个理儿,凡有这类显露身手的机会,新人们总要挤破头露脸,借此博取上头的看重,早些分到能立军功的机会。
福船的船头上横拉了一根绳索,接近中央的位置挂着三个箭囊,好比投壶时用的铜壶·可铜壶是固定在地上的,箭囊却是挂在空中,随着船身上下起伏,又不时有夜风吹来,左右摇摆。
要将羽箭准确地掷入其中,难度可想而知··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后生中却不乏好手,能掷中的大有人在·顾青他们刚好赶上第二轮,皆是先头掷中的要再行比试,小子们喝了酒,各个胆大妄为起来。
先上来一人,叫了声土话,旁的人起哄他,顾青不明所以,但见人群里随即被推出两个高个的来·两人挠挠头,站到了投掷者和箭囊的正中间,这是当人形屏风隔开靶的意思。
不知怎么让顾青想到了罚点球,可球门多大的框,这三个箭囊才多大··那投掷之人,往前测步,走了个来回,又举手比划了一阵,这才聚精会神,准备开投··“咚。”
箭矢完美飞出弧线,正中右路的箭囊中··众人叫好,有人更吹起了口哨··很快又上来一人,此人高举箭矢示意全场安静,只见他站在灯火之中,缓缓闭目,竟是要准备盲投。
那人立在风中,侧耳倾听了片刻,忽地出手,众人还未看清,箭矢已稳稳落入了袋中,自然又是一阵呼喝叫好··宗靖龙见顾青看得目不转睛,笑道:“这些都是老把戏了,虬虎当年就是凭着手极俊的盲- she -功夫,夜战中一举成名。”
陈虬虎在旁笑接,“孩儿们还要多历练,真打上了,弓箭穿石,可不是这等儿戏·”·场内此时已换上了第三人,此人上场先细细瞄了瞄靶,并不急着投,等待片刻才转身背对箭囊,他刚举起箭矢,众人此回已无需再吩咐,全场静默,直勾勾看着此人动作。
箭尾飞起,似长弧流星,嗖——,直中正中的箭囊··人群再按捺不住,跳脚发怪声的,整个欢呼起来··卢皓时醒时醉,刚巧这一幕时,他倒是醒着的,侧身勾了勾宗靖龙的脖子,歪头道:“切,也不知这小子为了这手练了多久,改日归了我帐下吧。”
宗靖龙应了声好··顾青见这箭像长了眼似的,也忍不住叹道:“这一手可真绝了·”·颜铮闻言,冷哼了一声,他不曾放低音量,顿时引得人群中不少人向他挑衅望来。
卢皓头一个不肯放过颜铮,“刚刚兄弟们问阎大人,大人说是镇抚司出来的,那感情好,功夫必然俊着呢,可别藏着掖着,也让兄弟们开开眼啊·”·上百人聚集的甲板上,最不缺的就是跟紧起哄的,还有人带头喝起号子,渐渐在人群里带出节奏,整齐的呼喝变得像鼓点紧凑。
颜铮缓缓立到场中,旁人递给他一只箭,他示意再给,就有人递了第二只箭过来,颜铮还是姿势不动,直到那人递给他第三只箭··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在猜测颜铮是要怎么个投法,大多料他是要“连中三魁”,指的是三箭以毫无停顿的速度出手,依次投中三个箭囊。
这一手虽不及背身盲投,却也绝非易事,尤其是对船上投掷而言··顾青不错眼地看着颜铮,呼吸不禁有些急促,颜铮投掷前侧首看了看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叫他可瞧好了。
顾青暗骂,小子又狂··他面上虽摇头,心却仍免不了提将起来··颜铮忽然出手,竟是单手扣着三只箭同时发出,每只箭矢皆注满内力,三箭劲力十足破空飞去,合鸣出一声尖啸,几乎不分先后窜入三个箭囊中。
因箭矢饱含着内力,去势又太猛,竟将三个箭囊中原有的箭震出不少,横七竖八散乱着落到地上··人群瞬时爆发出如潮喝彩,夜晚的气氛被推到最高点·少年慕英雄,谁有真本事便最易得年轻人的青睐追捧,不少后生看向这位镇抚司大人的眼光,变得热切起来。
颜铮拱拱手,算是给替他叫好的众人还礼,转身仍向顾青身边行回去··顾青看着行来的人,好似漫天的繁星都从那双星目里坠落而下·他觉得一定是自己喝多了。
颜铮在他身边立定,顾青踌躇了一下,低声道:“我收回前头的话,手上功夫再没有比你更俊的·”·闻言,颜铮难得笑了起来,顾青侧首,只见深邃瞳孔中映出自己的影子,叫他有些不敢看了。
颜铮亮了这一手,宗靖龙瞧了瞧几位舶主,兄弟们早有想要上去会会颜铮的,怎能只叫他人涨了气焰·张彪要上,宗靖龙微微摇了摇头,点子扎手,看向陈虬虎,虬虎会意,落到场中。
“阎大人可有兴致过几招咱们点到为止·”·这便是正式要邀约比武了,再不玩那些小子们的把戏··颜铮颔首,就要上场。
第49章 亲密·卢皓被海风吹了这小半天,醒了不少酒,见陈虬虎要与颜铮下场比试,忍不住心思活络,又出幺蛾子,“小子们,多久没看悬桥啦哪个要看”·口哨声顿时尖破刺耳地响起来,这热烈程度,顾青直觉想要捂耳。
“悬桥悬桥”·人群开始有节奏的鼓动··宗靖龙拍了拍卢皓脑门,“嫌闹得还不够啊”嘴上虽如此说,却不曾真的阻止比试。
“阎大人可会泅水”陈虬虎笑问··颜铮点头··巨大的福船主舰此刻停在漆黑汪洋中,左右两侧各有一艘同样巍峨如小山似的福船。
陈虬虎道:“既是我下场比试,就搭我的船吧·”·当即有人扛来一条红漆长板··顾青眼见那长板颤巍巍伸出船舷,直搭到对面福船上,随即有人用绳索重物将跨船的两头固定起来。
那长板开始随着船身上下起伏,薄片似的架在两舷之间,不过一尺来宽,仅能容一人堪堪站立··顾青陡然明白过来,这便是悬桥了··海上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两艘福船的灯火摇曳在红漆长板上,没有被灯火照到的地方,融入夜中难以分辨。
一眼望去,好似悬桥只剩下几段妖冶的红,其余都消失在了空中··自海面到船舷大约有数丈之高,足有七八层楼的高度,顾青靠着船舷往下看,深渊无光,涛声更像渊中巨兽的呼吸,叫人只想远远躲开。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转身去看颜铮,轻轻摇头,这可不是掷箭投壶,打斗起来刀剑无眼,这要受了伤跌下海去,哪怕颜铮功夫在身,不至于丢了- xing -命,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顾青的意思是如果颜铮不想比,他来出面,怎么说他也是主官,不怕宗靖龙不同意··为了他的面子也好,朝廷的面子也好,不值得·古人在乎的,顾青还真不在乎。
可他忘了颜铮不是他,颜铮生在等级森严的大启,出身世豪勋贵之家,养于第一的将门,少年郎已屡立军功,他再怎么藏起- xing -子仍是恃才难改,内里傲骨难折··陈虬虎已当先跃上了红漆长板。
颜铮对着顾青放柔了表情,微微颔首,似是在安他的心,转瞬掀起长襟一跃上了悬桥··顾青的心蓦地腾起,上下悬浮,也和那摇晃的桥身没有两样了··宗靖龙放话,“老规矩,落板为败。”
海面突然起了风,浪头渐高,甲板上明显能感到晃动·因着两艘福船的起落不在同一个浪上,你高时我低,悬桥的起伏也就如同跷板,一头高时一头低··颜铮与陈虬虎分别立在悬桥两头,陈虬虎面向宗靖龙顾青而立,颜铮则背对众人。
顾青只见颜铮负手点足立在红漆桥上,恰似落在一条起伏的红绸间··风舞衣袂,他双脚生出胶漆般黏着不动,挺拔的背影随着若隐若现的红绸飘然出尘··悬桥上两人开场皆是随风稳立不动,先亮出一手极为了得的下盘功夫。
至于桥的两端,如今加入看热闹的整整有两船几百号人,围的船舷边水泄不通··陈虬虎当先做了个请的姿态,道了声,“刀剑不出鞘·”·颜铮还礼。
眨眼间,叮当兵刃之声响起,两人已过了十来招··顾青看不出名堂,于是越发揪心·只听卢皓在旁点评:“阎大人这般身手必是师出名门,可惜咱们不是正经江湖出身,倒是做戏给瞎子看,白费了。”
宗靖龙点头,“虬虎仗着板子上来去几十年的功夫,倒也还能应付·”·说话间,两人攻守不停转换,已在悬桥上走了几个来回··忽的一个大浪打来,陈虬虎恰好站在浪头起峰的位置,他仗着高处向下施压颜铮,出招变得极为凶猛,势不可挡连砍十几刀,将颜铮直逼到福船舷边,已是悬桥尽头,再退就要跌落甲板。
两人此时离得顾青极近,船上灯火将情势映得一清二楚,只见陈虬虎突地变了出刀手法,顺势蹲身,直攻颜铮双腿··甲板上,张彪冷笑道:“又出这等- yin -招。”
原来他就曾败在陈虬虎的这个杀手锏上··颜铮避无可避,硬挺挺腾身飞起,单足踏上陈虬虎肩头,稳稳落到了他的身后·众人屏息来不及出声,两人又同时转身再战。
海浪滚过,已换作颜铮站到了高处,他立时毫不手软地猛攻起来··“不好,桥要断”宗靖龙喝了一声··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见两人又是猛拼一招,那红漆薄板再承受不住这般重力,“咔”的一下从中裂开……·悬桥上陈虬虎与颜铮对望一眼,“走”两人借兵刃猛推对方,各自向后翻腾出去,直往两条福船飞去。
桥身经了这下,彻底断落开去,残片啪啪拍打在两船船侧··以中心为点,颜铮离他那侧的福船眼见距离要更远些,顾青心扯到嗓子眼,只觉还不如他自个儿上场,也好过现下的折磨。
陈虬虎人还不到舷边,身子已止不住往下落,宗靖龙越过众人踏舷跃起,仿佛巨鹰翔空,上前抓紧陈虬虎,卢皓几乎同时将船上的长索抛出,将两人卷起,发力回撤,宗靖龙借力使力,带着陈虬虎稳稳落回甲板上。
另一头,颜铮终是差了半个身子,众人眼见他要坠海,不想颜铮顺势后仰伸展,将手中长剑猛击船身,借力重新翻腾上了福船··几百号人爆发的欢呼叫嚣,简直要掀翻天际,从开始的比斗,到断桥,到救人,到自救,众人只觉精彩得下辈子也讲不完。
有人海上纵情长啸,两船的舵公也不用吩咐,拔了锚将两艘福船向彼此靠拢··顾青心跳如擂鼓,但见对船甲板上颜铮立在舷边,人影越来越大,面容越来越清晰,于千万人中,独见他一人。
顾青再难抑制心底的冲动,想要跨过这海,恨不得能飞扑到对船之上,拥抱来人··咚的一声闷响,两船紧紧相靠,多少按捺不住的小子们,腾空跃起,单手撑着舷沿翻过,又有更多的人横搭上无数跳板,两边的人们踩着跳板就涌上了对船甲板。
临到头了,顾青又动不了了··颜铮随着众人单手撑过舷来,到了顾青跟前却直觉有些不对,“大人”·但见顾青凤目里氤氲着水气,仰着白皙的颈脖,红唇欲启不启,绝色脸庞直腾腾送到他面前。
颜铮只觉所有的血气一股脑轰上了脑门,他抓起顾青的手,跑过混乱的人群,周遭是无关喧嚣,越过长长的甲板,好似怎样也到不了尽头,两人跌跌撞撞冲入舱房··门啪的在身后关上,世界被无情抛弃,颜铮直接将顾青圈在了门板后头。
人离得太近,顾青鼻尖萦绕着浓浓的酒气,他这才想起来,颜铮今晚可是喝得有点多了··意识到危险临近,顾青转身就要扑出门去,颜铮脑中弦断,一把将人囚到怀里,压上,唇齿无度,肆虐如狂。
这哪里是吻,分明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争,年轻的将军金银玉帛不屑,加官进爵无意,唯有单纯的长驱猛进,一路征服侵略到底,才可解他心头饥渴··顾青开始还在抗拒挣扎,很快失了力气,颜铮原是强行控制着力度,见顾青降了,他终于卸了劲,可以放缓力气,细细吻他。
好似城已打下,将军心中欢愉,便忍不住一遍遍巡视起新的领地··颜铮能够感觉顾青僵直的身子渐渐松懈,毫无征兆地,一双手插入他的后颈发髻间轻轻摩挲,身前人红唇亦同时略略张开,显然不再抗拒他的掠夺。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好似滚油浇上了烈火,颜铮被鼓动得双目发红,他低吼过后,止不住再一次猛攻,顾青被他吻得天昏地暗,不知身在何处,敏感的身躯被挑逗起来,他浑身发烫,嘴里满是酒香醉意。
从未有过机会动情的顾青,两世为人,头一回尝到了沉沦的滋味··“咚,咚,咚·”敲门声通过木板直接震入··两人硬生生止住,于彼此眼中看见尚未褪却的情欲丝连。
顾青哑着嗓子问:“何事”·从人道:“大人,已能看见港口了·”·“什么时辰了”·“寅时三刻。”
闹腾了一夜,原来已近黎明,是时候该回冶城了··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来敲门的是晋江网审:作者,你写了什么·作者:真的只有一个吻·第50章 绝无万一·天边微微泛白时,宗靖龙与几位舶主至甲板送别顾青一行。
双方互道珍重,宗靖龙上前几步,撇开众人单对顾青道:“长卿,我等你的好消息·”·顾青点点头,“东官保重·”·回到冶城,顾青将文书全部整理齐全,又与石祥做了商议,准备报上京去,这就已过了十来日。
等文书送到京里,再等朝廷的回复,顾青估摸着最快也要一月时间才能走完这些繁文缛节··谁知才过了几日,宗靖龙就派人来寻顾青,仍约在老地方,流风小筑。
顾青忍不住思付,文书这才刚刚抵京,宗靖龙就坐不住了不成,他觉得奇怪,宗靖龙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难道是要反悔·一想到事有突变,顾青也坐不住了。
到了流风小筑,颜铮硬要跟着,顾青拿他没法子,只得带人进去··宗靖龙说了原委,“我幼时跟着叔父跑船的事,长卿是知道的·当年婶母虽一年也见不了几回,却始终待我如亲子。
不仅每次出海一应物品皆为我置备齐全,还省吃俭用,说服叔父送我去读书识字·婶母于我实有大恩··忽然听闻婶母病重,我想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如今就抚之事既已初定,就想回乡见见亲人,也给多年未去祭扫的父母上个坟。”
时日无多的人等不起,宗靖龙这是想提前上岸过明路了··顾青犯了难,朝廷做事,一个月文书能备齐已是快的了··卢皓忽然道:“顾大人不必犯难,我等兄弟商议了个法子,很是周全,端看顾大人能不能行这个方便了。”
顾青自然要听听法子,“但讲无妨·”·“还请顾大人陪着东官同去,再请阎大人到咱们船上做客几日·”·原来是要颜铮当人质,保证还没过明路的宗靖龙的安全。
顾青有些惊讶,看向宗靖龙,后者轻微摇了摇头·顾青明白了过来,这是卢皓和一班弟兄的主意,他们是海寇,对朝廷不信任,对当官的不信任,原就该是如此·何况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出什么意外。
有人质在手,才能安众人的心,这事已不是宗靖龙一个人可以说了算··顾青虽觉得陪着宗靖龙去探病祭祖,并无危险,但真要留颜铮一人在海寇窝里作人质,他却是不怎么情愿的。
“阎大人只怕官职不够,起不了什么作用·”·顾青想说的是,颜铮官儿太小,真有事你们拿他威胁朝廷没用··卢皓笑了笑,直白道:“原不是为了辖制朝廷,要想朝廷心疼,那得多大的官儿咱们庙小请不来。
不过是指望顾大人能尽力护着东官,信守对兄弟们的承诺··阎大人应是很得顾大人看重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卢皓火眼金睛,顾青心下明白无法推脱,也无法换人了。
议完了事,宗靖龙亲自送了顾青出来,卢皓与颜铮拉在后头·他有些无奈道:“我本只对卢皓一人说了,他不放心,告诉了几个弟兄·我若不应,一干兄弟都不肯放我上岸,因我的一点私心,要叫长卿为难了。”
顾青其实更愿意自己去当人质,可万一真有事,安抚使成了人质,朝廷是不会与海寇谈判的,这就完全失了回旋余地·何况顾青亲自陪着宗靖龙,他这层御史的身份在,也比颜铮更能护住万石船主。
既然不能更改,也就无需多惆怅,顾青爽快道:“我信东官为人·重病之人等不得,如此,你我明日便上路吧·”·宗靖龙抱拳行礼,“多谢长卿。”
从流风小筑出来,街巷漆黑,从人在前头引路点着灯,顾青看了看颜铮··感觉到顾青的目光,颜铮亦侧首回看他··颜铮的脸仿佛遥远国度的大理石精雕细刻,线条刚毅完美,他正平静地看着顾青,好似无论顾青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欣然接纳。
两人慢慢行在青石路上,顾青收回目光径直往前走,手指却忽地微微探出,碰了碰颜铮垂在左近的手,颜铮如过电流,反手一把抓住顾青的手··顾青轻笑起来,这小子也太紧张了。
他抽了抽手,对方不肯放,却也不再握得他生疼··“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顾青的话未完,颜铮打断道:“无妨·”·“到了海寇窝里,你要小心。”
“好·”·“要是万一我……”·“大人,”颜铮立定,他的眼神温和,脸上却是不容置喙的表情,边说边将目光从顾青的面上移到两人紧握相牵的手上。
“绝无万一·”·两日后,三水镇东头的茶寮··顾青站在茶寮门口,有些头疼道:“东官,不用歇息,还是早些回乡要紧·”·宗靖龙行了这两日路,顾青是个什么样的身子骨,他再看不出来就是眼瞎了。
怎还会信他无需歇息的话··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过喝口水的功夫,我也渴了·”·顾青无奈,因两人是秘密上路,董涛魏方全没跟来,没人跟着,顾青反倒觉得更自在点,他恼的是这个壳子,模样是好,比起他的原身半点不中用。
两人坐定,宗靖龙示意顾青,“长卿,你往东边看·”·顾青依着宗靖龙手指的方向望去,出了镇子就是一条进山的路,山峦叠嶂处翠绿遍野··“入了山大约还要一日行程。
进山之路十分崎岖难行,山上村寨吃的住的又皆是苦寒,不如长卿在这三水镇等我几日……”·宗靖龙正说着,顾青习惯使然,耳听八路眼观四方,这一留心,隔着两桌有个翘脚汉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天气渐热,顾青只见那人穿着粗葛短褂,因喝了茶冒汗,下意识拽着衣领左右混扇了几下风,后领口就露出一圈青色纹身的花边来··顾青眼尖瞧见,一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宗靖龙正在问他意思,他便抛了这头心思,先接口道:“如此也好。”
顾青想着宗靖龙是去探望病人,回乡祭祖的,他一个外人跟在旁边只怕多有不便,且他这个身子骨跟着走山路必定是要拖累宗靖龙的,人家可是要赶路去见婶母最后一面。
宗靖龙替他着想,他大方应了,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出了茶寮,宗靖龙先将顾青送去客栈,两人相约,快则三日,慢则五日,宗靖龙自会回三水镇··顾青待宗靖龙走后,夜里歇在客栈,忽的想起那纹身边缘呈圆环装,花纹极有可能是他见过的天地宗刺青图案。
这么一想,顾青就有些睡不着了,第二日一清早,刚好是十五乡野赶集的日子,他当即往镇上的市集转悠开去,老天保佑,真让他撞见了昨日那个汉子··只见那汉子买了些香油烛火,又提了一篮子糕点,显然是要作为供奉用的。
顾青跟着在旁的摊子上买了点香烛,问那老妇人道:“小生过路至此,因今日正赶上家母忌辰,想要去附近庙里祭拜一番,还请老人家指个路·”·摊主见顾青虽穿着寻常棉布直衫,生得却俊俏如画上人儿,老太太脸上笑出了褶子花,忙不迭指路。
顾青随着那汉子出了镇口,果然见他往老妇人所指的方向行去,心中大定·十五原是上香的日子,顾青混在众香客之中,慢慢跟了过去··第51章 意外·庙宇内人头攒动,顾青眼见那汉子穿过大雄宝殿,往寺庙的后山走,山上的香客三三两两,顾青便不敢跟得太紧。
走到半山腰处,有几间竹屋供人歇脚,那汉子走进其中一间,里头有个先到的男子与他攀谈起来··顾青见与那汉子谈话之人,虽如他一般穿着旧衣布衫,气势却非寻常百姓。
古人阶级分明,读书人都能一眼看出,何况做官做得久的·似顾青这般换了壳子,全无官威的,实在找不出第二个··天地宗竟然与朝中人有联系·顾青直觉大有文章,可这些竹屋三面有围,前头却是没门的,坐在里头的人很容易发现外人窥探。
顾青环顾四周,刚巧有个小沙弥从道上走来,吃力地拎着大茶壶,盖碗等物,显然是要给歇脚的香客送些茶水··顾青死马当活马医,上前一步对小沙弥合十行礼,“小师父,可否让弟子帮忙送水今日入寺,已供奉过佛宝,法宝,尚差僧宝未能侍奉,小师父可怜弟子,且当日行一善。”
顾青自己虽不是笃信佛教的信众,原身却是个不折不扣皈依过三宝的坚实信徒··这话也不算在僧前诳语,尤其有妖教之人在寺庙里活动,顾青暗念,佛祖应该会对他网开一面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祈求被佛祖听到了,小沙弥想了想道:“这原是小僧的职责,不该假手他人,但居士有敬奉三宝之心,我当相助居士修行,这就随我来吧·”·顾青边道谢边呼阿弥陀佛,这句佛号念得至诚至恳,他顺手接过茶壶,跟着小沙弥往竹屋行去。
到了汉子所在那间,未入其内,先听到几句,“宗主从不在外走动,若大人想要拜会,少不得要到蜀中一游·”“今年盐井收成不如往年·”“是,盐引不需太多。”
这天地宗的宗主在蜀中,宗门还和盐井有关,顾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处要点··盐铁在大启是专营,好比现代只有央企可以经营的生意,利润绝非一般,这天地宗和朝廷的瓜葛比他想得要深得多。
一路行去,顾青只负责拎水递物,并不进入竹屋,入内招呼香客都由小沙弥出面·小沙弥如此安排原是按常理的无心之举,倒是给了顾青方便··他原就有些担心,不知屋内人是否会认出他,毕竟朝廷里原主认识的人不多,见过原主而记忆深刻的却是不少。
此刻顾青候在屋外一侧,仅有那汉子能看到他的身形·小沙弥入内,屋内两人行礼后,仍是自顾自交谈,只说那宗主如何神通广大,尽是些神神叨叨的事··过得片刻,小沙弥出来,顾青帮着收拾了东西,正要离开,猛地听到一句“你们宗主料得不错,自殿下监国以后……”·天地宗竟是与太子有瓜葛,一国储君怎么会和个邪教搅在一块儿,顾青着实有些纳闷。
此事非同小可,顾青回了客栈先连夜修书一封,递给左靳在冶城的眼线··如此看来,天地宗当初安排个人潜伏在宫里也不是什么难事·有太子撑腰,这教派势力也不知发展到了何种程度。
顾青仔细一想,太子与天地宗,好似不像单纯的上下级关系,多半是攀附和互相利用·若是能利用天地宗的事扳倒太子,倒是个好机会··信发了出去,顾青歇在镇子上,等着宗靖龙办完事返回。
直等到第五天傍晚,宗靖龙还是没有出现,顾青有些心神不宁起来··到了第六日中午,还是不见人影,顾青直觉不妙·若是真的病人没了,宗靖龙要跟着出殡,不会连个信也不给他递一声。
顾青越想越心慌,若是宗靖龙真有什么不测,颜铮头一个要遭殃··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想到此,哪里还坐得住,他刚要提了包袱出门,门外响起咚咚声,店小二在外道:“顾公子,你等的人来了。”
顾青一听大喜,忙去开门,门前站的却不是宗靖龙,竟是刘阔·而这刘阔,与顾青认识的又根本是两个人,只见他发冠微斜,满身尘土,绸衣的下摆边还磨破了个洞。
“拓之,你……怎么来了”顾青目瞪口呆,京城远在天边,这里又是何等乡野地方,刘阔不仅摸来了,还是一副被人追杀的模样。
刘阔见小二下了楼,不忘留意下前后,才道:“进去再说·”·顾青从未见刘阔绷着脸,如此紧张过,当即将他让到房中·刘阔开口就道:“长卿,你快跟我走。”
说完,就来拉顾青的胳膊··顾青此刻要急着去寻宗靖龙,哪里有功夫和刘阔拉扯,只道:“我有要事在身,走不了·”·刘阔一甩袖子,怒道:“管他天王老子的事你再不走就要死在这儿了”·“出了什么事你怎么知道我在三水镇的”亏得顾青冷静,还能抽头剥丝,问出这话。
大半月前,刘阔酒喝得晚了,回到府里已是深夜,经过内书房的时候,却见灯还亮着,里头透出几个人影来··家里正经男主子只有他爹和他两个,其余幕僚先生都只出入外书房,这个点,什么人在·他一时好奇心起,仗着喝了酒胡闹的胆子,从花园绕到书房窗下,想听听壁角,入耳是个极为熟悉的男声。
“招安海寇之事,石祥安排得不错·里头有个匪寇说愿意助孤一石三鸟,清理了宗靖龙和顾青,到时再收了船队,一心为孤所用·老师您看呢”·“此人既有心投诚,若能成此事,也算有勇有谋,用用无妨。
那宗靖龙头皮太硬,哪怕归顺了朝廷,也不肯为太子殿下一人所用,到时必要推三阻四·与其留着这样的人碍事,不如咱们另选那来投诚的·”·“老师所言极是。”
两人又陆陆续续商议了不少事,刘阔听得双脚发软,再往后干脆跪蹲在花园的泥地上··等到书房的灯熄了,人也走光了,刘阔的酒早醒了大半,只觉身上冷得很。
原来安抚海寇生财生兵是太子的主意,准确说是林厚积出的馊点子,明知有不妥之处,为什么父亲不劝阻太子,还是已经劝过仍是无果·总之他们现在是要趁机弄死顾青,再不是过去整整他就了了。
刘阔自此日夜留心起来,他原是个聪明的,不过是无心正事,整日纨绔好闲而已··亏得他从来这番做派,刘朝宗并一干幕僚先生无人想到要防着自己人·刘阔又用上了十二万分心思,就把后头书房里发生的事摸得七七八八。
很快,他偷看了一封石祥的密信,得知那个投诚太子的匪寇,要设套让宗靖龙与顾青去往三水镇,只等时机到了就动手··刘阔拆信当日就什么也顾不得,拿上银钱,骑了宝马就从京城一路飞奔三水镇。
幸好,让他赶上了··只是老父与太子在家合谋顾青- xing -命,刘阔还真说不出口,只能道:“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是太子这回横了心要你的命,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刺客就要赶到。
你即刻跟我走,我先寻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两人还在扯皮,楼下传来响亮喝问:“你们这儿可有住着个姓顾的俊俏公子”·刘阔惊得跳起,口中道:“怎么办,怎么办。”
顾青问:“你骑马来的”·刘阔点点头··顾青拉着刘阔就从二楼后梯下去,他住了几日早摸熟了客栈的门道,果然见后院马厩里有匹毛色油亮的栗色宝马,正嚼着料草。
刘阔已经反应了过来,当即轻手轻脚牵出马来,尽量不惊动任何人·两人翻身上马,开始不要命地跑起来··追进客栈的人很快察觉,为首之人功夫极好,从二楼窗口直接跃下,大喝一声“追”翻身就上了马背,率先追出镇去。
刘阔与顾青虽占了先机,又骑的汗血宝马,到底马儿是驮着两人在跑,后头的几人紧追不舍,两队人马始终遥遥在望··转上了官道,刘阔问:“能逃哪儿”顾青道:“先往冶城。”
至少那儿有左靳的人驻守,且明面上石祥不能见死不救··不想胯下宝马从京城一路跑到此,此刻又要负担两个人的重量,渐渐有些撑不到冶城的迹象··后头的人却越追越近了。
顾青本身不会骑马,原主也就是个半吊子,此时只能勉力维持姿势不掉下去··刘阔在后头将顾青护在怀里,策马飞奔虽是逃命,他心里却忍不住恍惚,好似时光每一寸都是恒长,又转瞬即逝,甜得滴蜜。
顾青扭头看了看追兵,发现有人竟带着弓箭,“拓之,快他们要放箭”·刘阔下意识将顾青捂得更紧了,他绷紧后背,咬牙策马,一边不忘对顾青道:“若是我中箭落马,你不必管我,我落了马,马儿还能轻松些。
你拼命往前跑,前头就是冶城了,你坚持到城门就能亮出身份·”·说话间,就听箭嗖地- she -出,顾青奋力回身想用包袱拦一拦也好,幸好那箭- she -早了,劲力不够,然而却中在了马臀上。
栗马受惊,猛地停身,抬起前腿嘶鸣,差点把顾青和刘阔掀翻下来,后头的人正要搭弓再- she -,忽有弩箭飞到,直接将那骑- she -之人落下马去··刘阔已稳住马身,让开大道,顾青从没觉得镇抚司的这身锦衣如此漂亮过,来的五骑中,为首之人正是左靳留在冶城的眼线。
第52章 身不由己·左靳在冶城留下马滔的用意,顾青不知道,马滔自个儿却是清楚,第一要紧是保着顾大人- xing -命,传递消息反倒是兼带的··他原是接了顾青的信带人来查案的,不想官道上就碰见顾青被追杀,刺客一行四人,很快就被他们- she -杀了三人,仅留了个活口下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刑讯是镇抚司的老本行,马滔虽有些时日不曾自己动手了,活儿捡起来倒还利索,他将人拖到树林里,花了两刻功夫就撬开了嘴··那刺客被卸了胳膊,像个破布木偶似的被扯到顾青跟前,马滔发话,“和顾大人说说,你们是怎么找来的”·那人满头冷汗直往下流,边说话边嘶气,“有个船老大雇的咱们兄弟,说是顾大人秘密到此,并无人知晓,我等兄弟才考虑接的手。”
马滔一脚将人踢翻,嘴里骂道:“明的不敢杀朝廷命官,暗的就敢上这海寇给你多少好处,叫你接这亡命的活,不怕诛连家眷”·“小的没有家累,只有个春兰院里的相好。
便是为了将那相好的赎出来,才干的这票买卖·”·那刺客边说边摇摇晃晃膝行了几步,朝着顾青猛磕头道:“我偷听到那船老大另有宗买卖,根本不假外人之手,全是要自己人亲自上。
我敢保证大人会想知道此事·我知自己必死无疑,只求大人能看在提供的这消息要紧份上,替我传个话给我那相好,叫她不要再白等·”·顾青听了这刺客的一番话,才知道原是船队里出了内鬼。
至于这内鬼不假他人之手也要除去的人,顾青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马滔已示意手下上前去用脚碾那刺客的指骨,见那人疼得哭嚎,他在旁冷笑道:“死到临头还敢跟爷耍心眼爷有一百种法子叫你开口,还不老实招了”·顾青见不惯这酷刑场面,开口道:“你且说说看,若是我要的消息,自会派人给你递话。”
“他们要杀万石船主”那人倒也爽快,直接说了重点··果然··顾青急着追问:“什么时候,怎么下手”·那刺客道:“那人只说要等宗靖龙与大人到了三水镇后,再见机行事。
估摸着,他们通知我动手的时候,也该出发动手了·”·“你可见着了那船老大的模样”·“小的没见着,那船老大找了个手下替他传话,真人坐在屏风后头,只能听着声。”
答完了,那刺客双眼直直盼着顾青··顾青略一点头,道:“我替你送信·”·话音刚落,马滔使了个眼色,立在旁的校尉手起刀落,咕噜噜滚下那刺客头来。
刘阔上前半步,将顾青的视线挡住··此人既然没有看清船老大的面目,留着也是无用·刺杀朝廷命官,按律本就是斩立决··马滔是知道顾青招安宗靖龙的整件事的,此刻也知事情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
天地宗的事只能先搁到一边,他与几名属下当即上马,赶往宗靖龙的故里,但愿那头还来得及··顾青自知去了更是累赘,和刘阔两人乖乖回三水镇等消息·夜里,顾青整宿未眠,刘阔倒是倒头就睡,累得不省人事。
天蒙蒙亮,快马踢哒哒踢哒哒驰进客栈·等到人进了底下大堂,顾青早已起身开了门,等在房里··等到马滔单独上来,刘阔也已披衣到了顾青这屋··马滔面色沉重,见了顾青先就跪在地上,“卑职有负大人期望,宗家寨近百口人,无论老幼已被人屠尽,不剩一个活口。”
顾青急怒攻心,明明坐着,周遭景物却开始晃动,颜铮“绝无万一”的话犹在耳边,相握的手指处还有余温……他喉头发腥,眼前顿时全黑,嘴角溢出一丝血来。
刘阔腾起接住顾青往下栽的身子,整个慌了神,不停摇唤他,“长卿长卿”·马滔已闪出门去,寻郎中··午后顾青幽幽醒来,大夫拔针的背影还在屋里晃动,药香飘进帐子。
他撑着身子就要挣扎坐起··刘阔见他醒了,忙道:“千万别动,大夫说你身子早掏空了,必得好好静养个几年·太医院这些庸医,只会白拿俸禄,都干什么吃的”说着,一拳垂在床架子上,亏得那床结实,不过狠命摇了几下,没塌。
大夫吓得逃出屋去,惊动了候在门外的马滔··顾青面色发白,无力搭理刘阔,只自顾自要披衣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根本盖不住,消息传到船队,里头的人还不活剐了颜铮。
眼看着又耽搁了半日,顾青爬也要爬回去··刘阔慌了神,“你这是要干什么”·“出海,换人,冤有头债有主·”·刘阔还不知道颜铮的事儿,此刻也听不懂顾青说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顾青出了这间屋子。
他刚想要硬按着顾青躺下,被那凤目冷冷扫过,到底不敢造次··正不知怎么办好,马滔进了屋,开口就先告罪,“是卑职惊着大人了,寨子虽被屠了,但卑职与属下细细翻过,并未找到宗靖龙的尸身。”
顾青猛抬头,眼里蹦出光彩,那就是还有希望·他撑着床柱喘了喘气,刘阔见顾青不再逞强,忙扶他坐好··见事情还能有转机,顾青脑中飞快地理起思路。
如今情况未明,首要的是稳住整个船队,只要宗靖龙人不见尸,顾青就还有把握说服他们不杀颜铮··出了内鬼,别个顾青不知道,就凭当初双龙湾的战事,卢皓仅一艘开浪船就敢回去救宗靖龙,谁是内女干也不会是他。
且他与宗靖龙关系非同一般,与其让卢皓从别人口里听到不确切的事实,不如先从他这儿得知事情,要打要杀仍是他顾青来顶,免得殃及颜铮··想到此,还是要亲自去才能安心,“马总旗,还请替我寻个车,我要见一见卢皓。”
马滔的职责就是护他周全,怎可能让他去送死,“大人不可冲动,您去了万一换不出阎大人,反倒更是危险·”·“阎铮那小子怎么了”刘阔插问。
马滔道:“宗靖龙返乡,海寇留了他作人质·”·刘阔这才知道顾青说的换人什么意思,来不及生气,先死命把人拦住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眼见两个门神决计不会放他出门,时间却是分秒必争,他当机立断,不做无谓挣扎,沉了脸道:“我即刻修书一封,你先替我递信。”
马滔当即应下··当夜快马到了流风小筑,又辗转送到船上,卢皓正与颜铮喝酒,收到信拆开一看,跳起来指着颜铮就道:“妈的,把他给我捆了”·左右皆有些懵了,颜铮缓缓站起,面色- yin -沉,盯着卢皓问:“大人出了什么事”·卢皓忽地掀翻了台面,酒水碟盘叮叮当当碎了满地,“他好着呢东官生死不明”·“他妈的,早说了不能相信狗官”·“东官怎么了,阿皓,我不识字,你倒是读出来听听。”
舱房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顾青很快接到了卢皓的回信,里头说看在是内女干捣鬼的份上,暂且留下颜铮小命,限期二十日,如果到时顾青还交不出活的宗靖龙,要么他自己来送死,要么就等着收尸。
作者有话要说:·想起说个细节,其实颜铮说绝无万一时,不是两人头一回牵手·晋南王府的后巷才是,11章这段有些长,简单说来是顾青拉着颜铮奔出来,临上车前自然松了手,颜铮却仍握住,与他一同上了车。
第53章 鞭刑·禁城,东宫··太子齐昱将刚收的一摞奏本扔到林厚积跟前,“蜀王这个猪头孤的东西他也要窥觊·叫他带的好头”·林厚积随手拾起几个本子,一目十行看完,道:“太子爷息怒。
蜀王远在蜀地怎得消息会如此灵通,必是有人故意挑拨的他·至于这些闻风而动的奏本,其中有不少应该就是那背后挑拨之人的手笔·”·他快速收拾了奏本,借着递送回桌的时候,凑到太子跟前道:“那背后之人必是想坏了殿下的好事。
如今招安之事既已被捅开,太子爷可不能再犹豫了,要先下手将事情坐实,让群臣无计可施才好·”·齐昱在上,瞄了林厚积一眼,“就你心眼子多,要不是看你能生财,孤早办了你。”
“微臣自然都是为了殿下·”林厚积舔着脸哈腰,“且等闽州有了消息,该清理的都清理了,该归顺的过了明路,功劳都是太子爷您的,后头自然好办了。”
襄平,辽王府··曾析也正与齐昇商议,“朝中已如预期捅破了天,估计此刻奏本该堆得太子头疼了·”·齐昇淡然一笑,“蜀王得力。”
曾析也不拘谨,大笑接道:“正是得力得很·如今对此事赞同不赞同的,想分一杯羹的,各怀鬼胎的,京里可有得热闹·”·齐昇心情不错,赏着定窑瓶里新插的芍药,问道:“闽州还要多久才能有准信”·“左靳的意思就在这两日了。”
是夜,太子与辽王同时接到密报··林厚积被连夜招进宫,齐昱当头就骂:“寇匪之流实不可信,一丁点小事也办不成宗靖龙是死了,却叫顾青逃了。”
“这等匪贼,能大事不错,不影响大局就成·”林厚积边说边仔细看石祥报上来的密信,心中暗道,顾青这妖孽果然祸害遗千年,皇帝都瘫了,他还几次三番不死,蹦跶到现在。
“殿下,事不宜迟,既然闽州有变,还请让微臣速速前往,亲自督阵,以防再生事端·”·“好,你即刻走一趟,都处理妥当了再回京,孤有重赏。”
齐昇看了密报,则直接对曾析道:“我去一趟闽州,襄平的事就交给你吧·”·曾析觉得有些事自个儿还是得跟着去弄弄清楚,遂答:“近来襄平无事,王府里还有长史,我陪主上同去吧。”
齐昇无可无不可,沉吟道:“宗靖龙生死不明,闽州的变数颇大,后头开通商路安居百姓,还是腥风血雨为害几十年,不日就见分晓·”·他顿了顿,又吩咐:“让姜岐寻个由头离京,悄悄跟去闽州。”
曾析闻言面色有变,“皇上那里”·“还有太子呢,和本王一样不希望老东西醒过来,必会照着姜岐的方子安稳给他吃下去。”
为了这个顾青这般兴师动众,值得吗一个吐了血的药人,总该时日不多了吧··曾析退出去安排琐事,心里总觉得这副皮囊的存在实是帝王霸业的变数,凡是任何有可能挡在主上和那个宝座之间的东西,不管它是人是物,彻底除去才最稳妥。
冶城的御史府里,这几日都有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魏方时常打翻盖碗,落了东西,董涛则整日在后院里走刀练枪··人人压抑着随时都要爆发的情绪··已经是第十五天了。
顾青自三水镇回来后,除了不再有笑模样,脸上平淡得看不出什么,每日按时起卧,事事如常·只有颜姚知道,顾青每一餐饭是越吃越少,燕窝参汤的吊着,还有姜岐配的那些药丸当糖吃。
人是最不经念叨的,颜姚才想到姜岐,就有门房来报,有位京城里的姜大夫来访··顾青奇了怪了,刘阔,姜岐,一个个都从京里来了这偏远虫瘴之地,还有谁要来,都凑齐了好开席。
姜岐还真没叫顾青失望,关着门和他嘀咕半天,告知,还有辽王,两日就到·顾青暗道,这还没齐全呢,消息既然传过去了,多半还有太子的人,只不知派的是哪个。
顾青顿觉不能再等了·江湖上各种寻人的消息满天飞,宗靖龙重伤落单无法递消息现身也好,真的是撑不过已经没了也好,等京里的人都赶到了,形势只会更加复杂。
他要趁形势还能掌控的时候,尽一切努力去把颜铮救回来··姜岐却正在唠叨着要他即刻静养··“我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我亲自跑一趟,你再这么折腾,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听医嘱的病人,实在是堪比十恶不赦的罪犯。
“王爷也是,知道你要调任到这等地方,也不想法子周旋·”姜岐直接埋怨上了··“素问,慎言”·顾青算是知道姜岐之前没任太医,不仅和他家祖上的事有关,还和他这脾气有关,姜老爷子是不放心儿子这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一面吧。
顾青正想着该怎么说服这老夫子才好,心头忽地灵光闪过,偏还慢悠悠道:“如果现下将你换作了我,将明远换作了三姑娘,你是静躺,还是去救人”·姜岐腾地耳根发红,立起身拂袖而去,到了门边还不忘抛下句话,“戒酒戒茶,药不能错了时辰。”
偏偏颜姚等在外间堂上,见姜岐出来,还如往常问他顾青的病情,又问各种起居照顾··原都是往日闲聊惯了的话,今日姜岐却如坐针毡,方子连连写错两张。
还是颜姚先看出他的不自在,倒担心起他是不是赶路病了··想到这儿,颜姚又关心着问姜岐,海路通了,他坐船到闽州,是不是晕船了·又入屋去问顾青的意思,是不是让姜岐就住在府上,省得来回奔波,如今刘阔也住着,客人多一个少一个也无差了。
顾青大为赞同,频频点头··姜岐还想要推托,颜姚道:“姜御医都到了闽州,大人的身子万一……”·这也是正事,姜岐叹口气,算是妥协了。
顾青再寻了颜姚来,“颜夫人还不知明远的事吧”·颜姚点头,“铮哥儿吩咐的,不想再给大人添麻烦·姑母的身子如今已好了许多,大人若还想往水师衙门借兵,我与大人同去。”
队友选得好,连说话都剩了一半力气,早猜着他要做什么··顾青抓上糖和药丸,转身,“事不宜迟,叫上董涛,咱们这就走·”·闽海深处,某片不知名的岛屿,漆黑密林里,有堡垒的尖角泛出月光森寒,海鸟凄鸣,此处才是宗靖龙真正的老巢。
颜铮双手被捆起,一根长长的麻绳穿过谷仓的房梁,另一头绞在石磨上·他的身上有新伤淤青,开始时卢皓只是捆着他,随着期限的临近,宗靖龙始终没有消息,忍不住拿他出了几次气。
从谷仓高处的窗口望去,月近中天,两个看守打着瞌睡,忽然门被人大力踢开··卢皓手里抱着酒坛,步子虚浮··“把他给我吊起来”·看守们顿时清醒了过来,点火把的点火把,石磨喀喀转动,颜铮被离地吊了起来。
·卢皓猛灌了几口猫尿,将坛子随手砸在地下,酒水碎瓷溅上伤口,颜铮少不得绷紧身子,咬了咬牙··他抬起头,目如黑漆,冷冷看着卢皓道:“你醉了。
这是五天来的第三回 ,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宗靖龙可没你那么孬种·”·卢皓被他刺着了,啊的吼了一声,抄起刑桌上的鞭子,啪啪猛地几鞭,抽得颜铮胸前鲜血淋漓。
他虽醉了,却不得不承认颜铮踩到了他的痛处,东官毫无消息,内鬼查得也无实证,他从未受过这么大的压力,过去总有东官在,哪里需要他来顶闽海这片天··几千号人,人心渐渐不稳,他日日表面镇定,随着期限越来越近,下面人等着他拿主意,兄弟们却是各怀鬼胎起来。
都是顾青那个妖孽,自从东官遇上他,就没有好事,双龙湾好不容易保住- xing -命,这回干脆人都不见了··他挥起鞭子又抽得颜铮浑身收缩,却仍听不到他呻吟讨饶。
“东官要是没了命,我等着顾青送上门来·”他走到颜铮身前,用鞭把子抬起颜铮下巴,迫使垂着头的他看向自己··“你说,我是不是该让人轮流把顾青……”·如果世间有地狱,卢皓相信那双狭长眼眸里此刻正藏着一个。
可惜,他也是见过地狱的人,颜铮吓不到他··卢皓越发凑上前轻道:“我是说剐了他·”说完,自顾自笑起来,为能耍到颜铮而莫名开心··“其实,你不懂,剐了他有什么用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一刀刀被活剐看他痛苦求饶,看他无能为力,看他顾青也尝一尝痛彻心扉的滋味。
东官有个万一,必叫他千倍百倍来还”·颜铮噗地一口血水吐到卢皓脸上,“宗靖龙还没死呢你清醒点·我不过是来保护大人,职责所在。
你胡诌些什么”·“呸你当人都是瞎子,你看你家大人的眼神,那是恨不得把他拆了入腹呵呵呵,别告诉我,你还没尝过那味道。
顾青可是和东官都呆过一夜呢·”·卢皓眼看着颜铮的神情陡变,放肆大笑起来,直笑到喘不上气,“你当他什么人,男宠而已咱们俩可真是同病相怜,你说,那两个前几日往三水镇去,一路游山玩水又能做多少事”·卢皓忘了过犹不及,颜铮听多了反倒回过神来,索- xing -闭口不言,只做老僧入定。
卢皓打他骂他逗他都没了声,渐渐无趣,发泄了一通酒劲又上来,晃悠悠醉倒在谷仓里··看守看着不像样,悄悄扶着他出去了··月影西斜,已是后半夜,只剩一人看守的谷仓里,困着头受了伤的兽,伤兽原就愈发危险,此刻正要伺机而动。
第54章 救人·卢皓走后,那看守正要走过去熄了火把,忽然听到颜铮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他转过身来喝道:“还不老实点呆着,再叫再叫老子吊你到天亮”·颜铮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站得远又听不清说的什么,那看守不耐烦了,走到颜铮跟前就想扇他。
原本浑身是血,有气无力挂着的瘫软人体,突然腹部紧绷,整个灵活地凭空跃起,那看守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荡过来的双腿绞住了脖子,顿时受压窒息,手脚拼命挣扎··颜铮勾起膝弯,将人斜拉向自己,他用力缠紧看守,眼见着对方张大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看守的双眼渐渐突出,双手的气力变小,显然已无力抵抗,颜铮瞅准时机,双腿猛地发力交错,谷仓里传出“喀”的一声轻响,看守的颈脖折断,头耷拉到了一边。
颜铮放开已经无力的头颅,双腿平衡着站在尸身的肩上立起,嘴刚好可以够到被绑的双手··他迅速用牙咬松绳结,缝隙开始时极小,又有粗麻刮拉着,他丝毫不顾,鲜血淋漓地尽快腾出一只手来,重又坐回到尸身肩上,向下用腾出的那只手摸到柄腰刀,抽出。
此时,颜铮才奋起一脚蹬开看守,同时挥刀将自己从绳索上砍落··从扭断看守的脖子到挥刀落地,整个过程颜铮一气呵成,不过是几息间的事··颜铮才落地就边解手上绳索,边将谷仓内的火把熄灭,他又快速推了几下石磨,将绳索放到地下后绕住尸体的双手,将那看守蜷起来仆伏在地上,叫人一眼望去看不清脸面身形。
无论谁经过谷仓,黑灯瞎火的一望,只会以为里头的人质还好好地拴着,甚至另一个看守返回时,亦可能造成错觉··颜铮伪装完了现场,又从刑桌上抄起匕首,匆匆离开谷仓。
所做的这些能为他的逃跑哪怕争取丁点时间,也可能是攸关生死的结局··颜铮被押上岛的时候,早已留心过码头的方向,此刻他凭借着夜色丛林的掩护,慢慢向海边靠近。
下到半山腰时,已能看见码头上帆影片片像划过黑夜的立刃,竖插满岸边··颜铮绕到远处悄悄下水,冰凉的海水沁入伤口,他身子不由自主地收缩,待忍过那阵剧痛,开始慢慢潜伏向码头。
游出不远,排排停靠的船只在月光下投出层层叠叠的船影,颜铮巧妙地隐匿着身形,临近码头的时候,忽听到一艘船上传来说话声··“可要去捞点鱼这个点出海正好。”
“好啊,这就起锚”·接着就有人咚咚踩着踏板上船,又有各种拉扯绳索帆布的杂声传来··眼看藏身的这艘快船就要离港,颜铮挥起匕首扎上船体,悄悄探出头去,船上的人正忙着开船,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所在的方向。
乍一望看去,甲板上不过三五个人,各个背对着他··颜铮十分小心,不去惊动这些人,他腰腹用劲,猛地探身向上摸到一卷绳索,迅速地查看了下,发现那绳索一头牢牢系在甲板上,正是他想要的。
拽着绳索,颜铮重新潜回水里,几乎刚刚入水,船便开了,他忙拉紧绳索扯在船尾后头,跟着潜出了海··船速渐渐快了起来,颜铮坚持了片刻,预想时机差不多了,便再次用匕首勾住船身,探头准备翻上船去。
船完全起速后,后甲板上空无一人,颜铮悄无声息翻上了船,捂着伤口,轻身闪入一间堆满杂物的舱房,直到这时他才开始大口喘息起来··这一日更早些的午后,闽州,水师衙门。
颜淑听到颜铮还活着的消息,简直欣喜欲狂,只是对于借兵救人一事却显得十分为难··“赵敬那厮要是知道了,只怕会把咱们都软禁起来·这次不比上回出兵去救宗靖龙,那日一是知道了朝廷有招安宗靖龙的意思;二是你监察御史亲自来请,自会替他担着责任;三是有红毛侵犯海疆在前,他出兵全然有理。
·你当这厮真是因我一句话,就能开出十几条船他心思门清着,心里早有打算·”·颜姚被颜淑这么一说,来之前对赵敬的那点信心顿时散得个干净,“姑母,那可怎么办”·“咱们自己去”颜淑重重搁了茶碗,对立在一侧的锦绣道:“去把颜虎找来。”
转过身又对顾青等人继续道:“我自有亲兵·虽然不过几船人,可咱们是要悄悄摸上岛去救人,原也不能正面强攻,惊了海寇来个杀人灭口就完了·只这些人也够用了。”
颜虎被唤了来,顾青几人定睛一看,正是那日认出颜姚的千总大人·众人当即围在堂上紧急商议起出海计划··说来也巧,当日赵敬正收了同僚邀约,夜里有应酬,早早让人来传话不回府里用晚膳。
待到黄昏涨潮时,一行人戎装待发,颜虎划出两艘鸟船来载了众人离去·顾青见这船比开浪船还更快更轻巧些,想来应是十分适合登岛作战··颜淑有了颜铮的消息,是再坐不住了,定要亲自坐镇跟去。
主船上除了颜淑颜虎,还有顾青董涛,以及从府里就硬跟着出来的刘阔··颜姚则留在了水师衙门,她去也是无用,不如待赵敬回来,自由她来应付··闽州水师多年来大致知晓宗靖龙的老巢范围,直愣愣去找,海上搜索耗时极长,颜淑顾青一行时间有限,等不及天亮,必须今晚登岛。
且如今不似闽州水师往日正面剿匪,不能明目张胆搜索引起敌人注意,所以拟定的计划是在一处海礁旁掩藏起来,守株待兔··入夜后,两艘鸟船来到宗靖龙老巢附近的礁石滩涂,秘密隐藏了起来。
这日正值月圆,清空无云,碎银铺满整个海面,远近皆看得明晰··众人耐心等待过路落单的匪船,只待出现就将其拿下,再拷问船上的人带路去救人··一直等到下半夜,丑时刚过,有艘快船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颜虎到底海上经验丰富,几乎立刻发出指令,“是了来了,前后截船”·两艘鸟船好似飞鸟似的突然从礁石中掠起,飞速向着快船靠近。
快船上的贼人原是出来补给,根本毫无准备,慌乱应对间,很快就被截下··颜铮在船舱中听到打斗声,心底闪过连串猜想,却又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他只得做完全准备,将匕首握到手中,屏息靠在舱门背后,细细听着甲板上的动静。
不一会儿,打斗声停止了,快船上的人好似被么喝着押到了另一艘船上·颜铮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等待着这些不速之客的离开··颜淑等人正为抓到海寇而欣喜,已有一人吃不住拳头,招认是宗靖龙的人,乖乖带路只是时间问题。
颜虎示意拉在后面的顾青,赶快从快船上转移回鸟船,他们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准备离开··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刚要离船,有种强烈的直觉让他回头望去,这一望,明月刚好照到船尾处的舷沿上,上面清晰地擦了滩污迹。
他快步走回,发现沿着那处船舷往下,甲板上也滴了几滴,他弯腰用手指沾起闻了闻,没错,是血··顾青蹲着身侧首看去,刚好可以看清血迹斑斑驳驳,借着月光的反- she -一路延伸到舱房,消失。
有人受了伤躲在船上·这人是敌是友·顾青猛地想到一种可能,他屏着呼吸靠近那扇舱门,舱内的人听到来人脚步声,已悄悄举起匕首。
顾青一把推开舱门,颜铮从门后杀出,颜铮正对光路,顾青背对在暗··月下,满身血污的修罗自地狱跃出,狰狞煞焰高举匕首,顾青惊喜,“明远——”·仿佛一声佛号唤入地狱,止息万千魔念。
匕首堪堪从顾青身侧划过··“大人……”·顾青跨步上前,将呆愣的颜铮整个抱在怀中,紧紧搂住他紧绷的身躯,将他的头摁向自己,他在他耳边轻道:“明远,我在,我在。”
第55章 叛徒·颜淑见了颜铮,看他受伤,又激动人还活着,又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到底忍不住啼哭不已·好一阵过去,颜虎才插上话道:“夫人,既然接回了阎大人,咱们回吧。”
颜虎怕颜淑再下去要穿帮,毕竟明面上,他们是去解救朝廷的质子,可不是夫人的侄儿··颜淑也知不妥,收了泪点点头,众人正要欢喜返回,远处传来几声闷闷的轰隆声,刘阔董涛等人还未反应过来,船上的兵士们已个个面容整肃,颜虎亦是严阵以待。
轰隆声接连又起,这回好似滚雷不断,响在极低的天边··顾青细听之下反应了过来,这是炮声··颜虎辨清炮响的方向,刚要开口询问那几个抓来的海寇,颜铮忽道:“有火光。”
颜虎抬头一望,只见先头来船的方向,闪出光焰·黑夜的海上,点滴星火也可传得极远,这一片的火光起来,远近方向都已经辨得分明··几个被俘虏的海寇顿时激动地不管不顾立了起来,“是岛上岛上起火了”·天空中明月被乌云遮蔽,海上渐渐开始起风,显然放火之人早就算过天时,这是要风助火势。
林厚积裹紧了身上的织锦斗篷,宦海多年,他从未坐过夜船,更不用说坐着福船来打夜仗了··他心里隐隐有些兴奋,招安海寇收归己用,私扣海税大开财路,这些计策眼看都要成了。
等到储君成了人君,他立下这等汗马功劳,前尘旧事还有哪个敢提,他林厚积莫说是堂堂正正重回朝堂,就是入阁拜相也并非不可能的··此刻,炮火隆隆硝烟弥漫,林厚积自然也是有些怕的,但心头的权力欲火烧得更旺,他鼓足勇气腾腾又往前挪了几步,越发靠近些福船的指挥高点。
从这里往下望,近处的海港俱已被祝融吞灭··码头边停泊的渔船战船,此时大部分已被火蛇缠绕,海寇们从岛内深处像蚁群般涌出,又似无头苍蝇似地乱蹿,怒喝叫骂,来往拼力救火。
这海上的风势起的巧妙,正是向着岛内,此刻林厚积站在风口上游,安然看着大战的序幕拉开··火光里,他身侧之人转过脸来,精瘦的汉子脸上被衬出妖异的光芒。
“林大人,陈某这火攻之策用得可好”·“好,极好”林厚积不吝夸赞起陈虬虎来,怎么说此人也是个二把交椅,不枉他当初花了五百两送了个南风册上的探花过去,又私下再给了那小贱人几百两的私库,这才得以日日吹枕边风,把个陈虬虎吹成了自己人。
·美色原就该这般用嘛,哪里像那妖孽,不仅几次三番不死,还弄得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难不成真的只肯给皇上骑一骑·他这次肯亲自来督战,私心里不得不承认还是惦记着那尤物的,等陈虬虎灭了卢皓,其他的识相些自是好说,若有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也送他们上路与宗靖龙作伴。
至此,他林厚积就成了招安的大功臣,全靠他一人力挽狂澜,才得以顺利收拾残局·而他顾青则是差点捅出篓子的罪人,宗靖龙卢皓之死都要算到顾青的头上,等美人下了大狱,还不是任由自己胡来·到时,他有多少花样可以使出来……嘿嘿。
林厚积想着想着竟笑出声来,海水泛着火光折到他脸上,将那张脸明暗交叠,显出了扭曲的面目··陈虬虎早摸清了林厚积是个什么货色,来了闽地不过几日,贪财似个无底洞,又日日要换了小倌给他送去。
如今正打着仗,他都能眼里蹦出- yín -光,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下三滥的事·若不是要投靠太子,少不得此人搭线,此等狗官,来一个他斩一个··两人各怀鬼胎望着刚刚开场的火攻,不慌不忙等着卢皓出来应战。
岛上山顶,堡垒之内,卢皓本是喝得烂醉,忽得被人用冷水泼醒,又急速往他的口里塞了几枚醒酒的药丸··卢皓火大得刚想跳起砍了那人的脑袋,已听到底下报,“舶主,有人火烧泊船”·“你说什么”卢皓惊得跳起就蹿到窗前,只见山脚下火光已经起来,夜里虽看不见硝烟,鼻尖却能闻到阵阵焦糊味。
糟糕,风是朝着岛内吹的··卢皓刚要冲下山去,又有人来报,“舶主,阎铮杀了我们的人,逃了”·卢皓只觉血顿时逆流上来,头一昏,差点栽倒。
亏得他急忙撑住桌子才稳了身形,又抓起桌上瓷壶,连灌几口凉茶·突变连连袭来,这下,酒是彻底醒了··“没有船,他逃不出岛去·”·卢皓一字一顿,逼着自己冷静,现下显然是应敌更为紧迫,他转身提刀出门,高声喝道:“小子们随我出战”·众人蜂拥着冲向海边,码头上,望去大部分的战船已卷入火海,紧急清点之下,少了三分之一的战力。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卢皓看了远处豪不掩饰的陈虬虎的旗号,满口银牙咬碎·这个畜生,叛徒,东官当初是怎么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山峦似的福船停在内港船坞,早已有舵公船公开了出来,更有无数战船扬起风帆,卢皓集结队伍登船之前,跃上大石向所有人道:·“有要和陈虬虎一般背信弃义不得好死的,现在就出来和老子单挑·有那不甘做朝廷走狗的,誓要为东官报仇的,跟我走”·众人振臂高呼,声震天空,一时纷纷开船,冲杀向海面,大战这才酣然开场。
那几个被俘虏的海寇,倒是几条重信义的汉子,见岛上有难,带头之人竟恳请放他们回船,好去和兄弟们战死一处··顾青见了这半夜打起来的海战,心中另有推测,他找到颜淑道:“颜夫人,青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放了这几人,咱们跟在后头去探一探海战的虚实”·“大人是怀疑那内鬼正和卢皓火拼”·颜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早先只听了顾青说了一遍招安遇到的凶险,就将各方势力记清了,此刻迅速知道了顾青的用意。
“好,咱们来也来了,只远远地探明他们鹿死谁手,也好做下一步准备·”·两艘鸟船在快船的带路下,往老巢飞驶··颜铮的伤口被处理后包扎结实,他斜靠在顾青身侧,闭目养神。
海风拂散了顾青的发,吹到颜铮脸上,抚得他痒痒的,他心中难耐,却又不忍别开脸,过了片刻,那感觉突然消失了··颜铮睁开眼,看见那双凤目正望着他,眼波如水荡开,里头神色却幽深沉静似海,见他醒转,轻声问他“冷吗”·颜铮怔了怔,摇了摇头。
顾青怕他失血吹了风,想了想船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又不好硬给他披件衣裳··海风吹得紧,好似在鼓动着什么,顾青心里有什么东西迫切想要涌出,让他心跳骤起,却又不知如何表露。
他貌似无意看了看周围,仍扭头端坐,手却在斗篷底下,慢慢伸出摸到了颜铮的手··颜铮面上亦做着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只越发将袍袖散开叠到斗篷边上·两人在衣锦底下摩挲起彼此的手指,十指连心,触动若有若无,拨弦般直通到心里。
偏偏两个,眼神都不曾交汇,直到颜铮被撩拨够了,猛地紧紧扣住顾青五指,再不叫他游移逃出掌心··炮声越来越清晰,战场就在不远处了··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琉璃邃的地雷:)·第56章 齐聚·赵敬回到府中,才知夫人带着亲兵去救颜铮了,见了堂上的颜姚,哪怕他暴跳如雷,到底对方是女孩儿,不能上了棍子出气。
偏偏还生了一张同颜淑一般无二的脸,好似年轻的淑儿倔强望他,叫他又气又无奈··想到颜淑只带了这么点人就要入岛救人,简直是胡闹,赵敬在宅子里便一刻也待不住了。
他在堂上立定转圈的身影,终是长叹一声道:“淑儿误我”随即脚下毫不迟疑地出了后宅,直往水寨去点兵··擅自调兵出战,他这个武将是做到头了,不仅官要丢了,且看在解救的是朝廷命官的份上,最好的收场也就是免去死罪而已。
至于活罪,他怎么也是与颜家沾亲带故,当日风波过去无人提及还好,如今出了事,朝中多的是翻出旧账,落井下石之人,他必然是活罪难逃··船还没有备齐,就有属官匆匆从外赶入,递给赵敬一枚镇抚司的信令。
赵敬接过看清,乃是一枚专为了搜检问拿各部官员时用的通令··他只觉手都有些抖了,这还没发兵呢,镇抚司就寻上了门,好似做贼的刚要出门盗窃,捕快就先候在门口了。
这巧合来得分毫不差,饶是赵敬带兵多年之人都被惊吓得够呛,稳了稳心神,他也知镇抚司到底不是天兵神将,还能未卜先知到他要发兵不成莫要自个先吓着了。
只是这镇抚司上门总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这里正要急着去救人,哪里有时间应付这些瘟神··赵敬匆匆转出水寨,来到衙门正堂,整整一队校尉由一位总旗领着,皂衣佩刀,寒光满面地杵在堂上。
把个好好的水师衙门变作了阎王殿··这些人的官职虽低微,赵敬却是半点不敢怠慢,他刚要拱手见礼,整队人马齐齐分开,让出端坐在堂上的一人来。
殿上瞬时光华满地,转作了肃穆天庭··赵敬乍见来人竟不由自主想要跪礼,再细看那人,明明只着了身寻常牙白道袍,却似谪仙入世,目内无尘··那人安然坐着主位,见了赵敬,颔首间淡然如远山,难窥其容。
虽不认得上位之人,赵敬凭着多年宦海经验也知道这是位贵人,他正不知该如何见礼··一个文臣模样的人从旁走出,先行施礼道:“下官曾析,赵大人今夜只见过本官。
本官刚从御史府转道而来,想必赵大人正急着出海·大人若能带上下官一同出海寻人,擅自发兵引战一事,下官能保赵大人无虞·”·赵敬听完,压下心中狐疑,先抬首望向上座贵人,那人笃定悠然如坐深院禅堂,好似眼前事皆与他无关。
赵敬不得已只能转过头来再问曾析,“赵某要如何信你”·“张弘毅·”曾析微笑,缓缓报出一个人名··赵敬眼睛微眯起来,若有兵部左侍郎从中周旋,他大抵真能逃过责罚,刹那间心中已有定夺。
时不待人,赵敬侧身让出前路,向着主位之人道:“请·”·闽海深处,怒涛翻滚着层层白浪,流云飞逝掩过明月··陈虬虎有备而来,卢皓却是匆忙应战,且被突袭火攻损了三分之一的战船,渐渐地开始有些不敌。
战事已进入了最激烈之时,炮火不断中,几乎每隔半刻就有小型的鸟船,快船被击沉·夜色中战火将海面染成妖冶血红,缓缓没入的船只残骸像被海兽撕扯碎裂,消失在翻起的白沫中。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卢皓只觉英雄末路,自个儿正一步步往绝路上去,他心中尽是愤怒不甘,身死战场他不怕,怕的是不能杀了两面三刀,谋害东官的陈虬虎,怕的是失了船队送到女干人手上,东官哪怕活着回来,也要亡命天涯。
他恨当日不该放了东官单独上岸,恨自己不能之同生共死,恨终是违背誓言先走一步··临到头了,卢皓心思越发清明起来,许多事都看得通透异常,那日遇上红毛子被逼双龙湾决战,只怕绝非意外。
开船出海商讨就抚一事,本就知道的人不多,如今想来应是陈虬虎有意透漏给红毛,后头领船来救之时,亦是故意拖延想要逼死东官··吴英死得实在太冤··然他卢皓想要替他报仇,却不得不步他的后尘。
卢皓神色严峻站在舷边,心中测算如何一路以仅剩的两艘哨船为前锋开道,长驱直入陈虬虎的船阵,他所掌福船又能有几分把握,可以撞击成功,与敌同归于尽··远处岛礁之中。
颜淑顾青一行隐匿良久,眼见卢皓兵败难返,众人正要开船离去,准备回头商议对策··忽然,有一整队战船正朝着老巢方向破浪而来··颜淑与颜虎几乎同时看清,“是水师”·颜虎转头对颜淑欣喜道:“夫人,是大人追来了”·颜淑呆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想不到赵敬为了她竟肯公然违令,不顾后果,一时心头泛出五味。
颜虎已迅速下令,“快,赶紧追上,务必要截下大人·”·赵敬根本没有料到火炮轰隆已经打了起来,他一时慌神,以为颜淑他们已经交上了火,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去,船队加速前进。
陈虬虎和卢皓也都惊着了,水师这是冲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来的·陈虬虎于船头怒对林厚积道:“林大人,这是何意”他心中已在盘算,拿了这狗官做人质,不知能不能安然逃出。
林厚积亦大惊失色,“闽州水师根本没有兵部授令,怎敢擅自出兵海战”·陈虬虎哪有心思听他无用之语,当即向卢皓击鼓为语,要求暂且同盟对外。
卢皓是恨不得食其肉,啖其血,管它天王老子来了,也要与陈虬虎死战到底··陈虬虎见卢皓冥顽不灵,便准备一鼓作气先拿下他,再转头对付水师·他此次人船尽出,只要不腹背受敌,迎战赵敬也不是没有胜算,趁着士气正盛,打他一场硬战,也好永绝后患。
眼看闽州水师打头的几艘开浪船已加入了混战,侧翼的哨船上终于有人发现斜冲过来的两艘鸟船··很快有水兵击鼓通知主舰,赵敬这头停了攻势,陈虬虎那头却还在拼命击打,卢皓亦不要命地冲杀上去,两路人马战到最后关头。
顾青恰在此时登上了赵敬的福船主舰,海空中毫无征兆传来远古号响,有莽荒之气夹着低吟战意,层层穿透战场硝烟,撕开轰隆炮声··那呜呜龙吟之声越过一切有形无形之物,延绵不绝充斥天地,仿佛整个闽海都在受它召唤,海波激荡与之共鸣。
顾青只听赵敬沉声道:“是万石船主的螺号”·顾青迅速来到舷边,颜虎递给他一只远镜,东方,有船队踏着黎明曙光驶来··宗靖龙站在船首,红巾缠发,手捧一只巨螺向天,两侧是数十个同时吹响螺号的从人。
陈虬虎怒不可遏拿下林厚积,卢皓惊喜交加全员欢呼,赵敬心满意足扶起了夫人,宗靖龙踏浪而来乾坤已变,顾青则有一刻忘了颜铮在旁,望着船首背立的辽王出神烦恼,所有人马在这个月落星稀,天光将至的黎明,齐聚闽海。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晚了点··第57章 番外:风暴·海鸟掠过如镜的碧蓝水面,发出几声干哑嘶叫,甲板上空无一人··卢皓醒来的时候,身上凉- shi -黏腻,他低头一看,自己不着寸缕被捆在船尾,下身撕裂般的疼。
“轰隆隆”雷声响起,海上黑云压顶,开始有几滴豆大的雨点,顷刻间就成了暴雨倾盆··卢皓感到了久违的水气,张开早已晒得干裂的嘴唇,扬起颈脖吸嘬雨水,不知道过了几日缺水缺食的日子,他浑身发烫起烧,加上那帮畜生连日的折磨,身上已没有半点力气。
风暴正式起来的时候,船身剧烈地上下颠簸,大浪扑上甲板,将所有没有捆紧的东西卷走,浪头没过卢皓,他被冲得窒息·他开始呕吐,感到肠子都绞在了一起,却仍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白昼成了黑夜,闪电划破苍穹,刺目欲盲··汹涌怒海上只有他一个活物··卢皓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他才十四,还没能替阿姆扛起家里,就被抓到了船上,他是不是该感谢上天,幸亏他生得好,那帮畜生忽略了阿姐,只把他弄上了船。
·彼时,他还不知道,女人上不得船··天地间全是水,卢皓被颠得七零八落,巨浪一遍遍淘洗着他赤裸的身子,天上在倒水,身下淹在海里,他的全身都在被水浸袭。
海水碰到伤口,本是最钻心的疼,卢皓却感到快意,都冲刷干净了,他好上路去见阿爹··混沌无望间,有人扑到他的身前给他艰难解绑,他心里狠狠记得每一张凌辱过他的脸,里面没有这个人。
捆缚被解开,那人将同一根绳子结成两个圆套,一头套在卢皓身上,一头套在自己身上·风暴中,他在他耳边嘶吼:“抓紧·”·那人开始艰难回撤,卢皓这才注意到他腰上还绑着一根绳索,他将他套背在背上,拽紧那根绳索往回走。
他们几次被浪头打倒,被船尾丈高的起落颠仆在甲板上,那人始终没有丢下他,明明几步路的距离,挪了小半个时辰,将他挪回舱房··当天夜里,靠近船尾部的桅杆被雷击中,整个船尾一片焦黑。
后来那些凌辱过他的人都被卢皓亲手杀了,他成了闽海最俊的舶主,也学会了绑那两个圈的双连结··很久后的一日,海上又起了风暴,卢皓突然问宗靖龙,为什么冒险救他。
宗靖龙看着他,“你真想知道”·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卢皓点头··宗靖龙二话不说,在那样的天气里将两人绑了绳子上到甲板,他又问了一遍卢皓,“不后悔”·卢皓吼道:“你他娘的再婆妈……”·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宗靖龙咬住了卢皓的唇,手下毫不留情地把他撕个精光,绑上了桅杆。
宗靖龙剥光自己,回身看了一眼正在涌来的巨浪,仿佛骑在那头巨兽头上,一同冲进了卢皓的身子··死亡一次次随着巨浪和黑雨袭向两人,暴风在嘶吼,濒死与快感同时临近的卢皓已分不清是海浪将船身抛上浪尖和谷底,还是身下的巨兽将他撕顶到浪尖和谷底。
雷鸣电闪中,卢皓被猛地架起腾空在桅杆上,紧闭的长匣一再被掰开,屈辱的姿势里夹着隐隐渴求,身下难以承受的异物将他整个洞穿··宗靖龙看着他的双眼震吼:“要你心甘情愿就他么这天气这姿势”他猛地捅他,“就我一个”·卢皓疼得皱眉,嘴角却勾起笑,他低头,将宗靖龙的肩胛咬成一片血肉。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没有正文,兴起更了一章番外~·第58章 转机·碧霄之上色空显露出苍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风飒爽,叫人从一夜的纷乱中醒转过来··顾青与刘阔双双上前,就要给立在船首的辽王行礼。
曾析忙摇头示意,两人当即会意止住了身形··齐昇缓缓转过身来,见了顾青刘阔,面上温和,点点头,又瞥见后头站着的颜铮,问道:“可是颜老将军后人”·颜铮上前一步,行礼回话,“正是颜三郎颜照之子,颜铮。”
齐昇仔细打量了一番,目有怀念之色道:“安和十六年,端午宫宴,颜三郎骑马击球、搭弓- she -柳,皆独中魁首,上问之,谦卑以答·本王至今犹记乃父风采。”
两人问答寒暄几句,谈起不少前尘旧事,顾青留意着齐昇的态度,见他是真心惜才,颇有几分在意这个后生,便放下心来··顾青原不是古人,看起人来自是大大方方地瞧了,齐昇见他不顾身份一径望着自己,心下不仅不觉唐突,反倒有说不出的熨帖受用。
这头他才与颜铮的话结了尾,那头就已侧转身子,众目睽睽下,伸手取了顾青身上的斗篷递给曾析,又解下自己的缂丝金裘给他换上··齐昇还记得好伯的话,见了狸奴得哄着点才容易回转。
顾青被这一连串的亲密举动吓得心下惊慌,不用看都知道此刻的颜铮会是什么脸色··他只眼角余光微微瞟过,就见颜铮那双眸子里腾起难掩的煞气,却还在极力压制,脸上越发不自然起来。
顾青心思急转,辽王是知道颜铮真实身份的,也等于知道颜夫人和颜铮的关系,不然不会坐着赵敬的船前来·颜铮因他的缘故身陷险境,他去求颜夫人搭救颜铮,这些原都能解释。
可此刻若再不想法子,等辽王这般敏锐的人起了疑心,什么样的理由都无用了··顾青心里的弦绷紧得要断··只要辽王不曾注意到颜铮……·念头刚闪过,顾青伸手握住辽王正与他系结的玉指,凤目潋滟望着齐昇道:“叫主上记挂了,是青的不是……”说话间自然携了齐昇的手,背对众人转向舷外,好似两人有许多体己话要说一般。
才转过身,朝阳迎面抚到齐昇脸上,美人携手在侧,叫他心生暖意,连战场无处不在的轰隆炮火都显得远了,何况周遭那些闲杂人等,早就抛诸脑后··顾青暗松口气,见那淡泊之人望着他面露笑意,心中警钟大鸣起来。
齐昇上次进京还是身负正事,可说是顺道见见他,这才多久又到了闽州,还一路追到海上·顾青想编个自欺欺人的理由,都觉得难··幸好,此刻还在战场。
诸事容后再谈··“主上,能否让赵敬相助宗靖龙,拿下此战”船上人多,辽王无意暴露身份,顾青不能行跪礼,只躬身敬问,不等回答又接着道:“还请主上先行离开。”
齐昇虚托起顾青,笑容似莲花上盘立的佛相,似有若无,叫人看不真切·“长卿,你是在担心本王的安危吗”·他拂拂衣袖立在舷边,硝烟与怒涛在后,倒衬得他似仙人渡海。
“本王记得当年要带你出征,你吓得脸色都变了,本王怜你幼弱,到底不曾让你跟去·后来每次本王出战靺鞨,你总要彻夜缠着本王,临行都不放手,却始终没有胆子跟去。
如今,竟会让本王先走,自己独留战场了·”·顾青暗道糟糕,赶不走辽王,还露了马脚·他垂首掩去目光,幽幽道:“见识过京城的龙潭虎- xue -,经了皇上来回历练,还有什么胆子是练不出来的。”
这话里自嘲得叫人生出怜惜··齐昇如今心里有了眼前人,便不能装作听不见,叹了声道:“你去和赵敬说,务必帮着宗靖龙拿下此役·”·赵敬离战场原就近过后赶而至的宗靖龙,此刻发令先隔开陈虬虎和卢皓。
两人通力合作,一个有了生的希望,有心逃离,一个安插巧妙,阻了敌人,很快卢皓所剩的人马皆与宗靖龙汇合起来,重整船队··卢皓荡着帆索,隔着十来丈就跃上了宗靖龙的战船,飞扑过去抱住那人,哽咽地说不出话。
“唉,你轻点,我伤还没好·”·宗靖龙边笑边道:“差点见不着你·”·“以后再不分离半步”·“又不是娘们,说的什么浑话。”
宗靖龙放开卢皓,指着旁的一人道:“这是吴英的胞弟,今日跟来的全是吴英的船把子·多亏他,我才逃出生天··双龙湾之后我多少对陈虬虎起了点戒心,可仍是万万想不到他会里通外敌,要杀了我再投靠别人。
我这些日子不露面,一是伤势太重,二是等着背后之人出现·此人此刻该正在陈虬虎的船上,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为了谁要拿我的命去换·”·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远处的福船上,陈虬虎眼见宗靖龙现身后,闽州水师竟和两个对头联合起来,要剿灭自己。
他瞬时从战船最多的一方,成了略有不敌的一方··陈虬虎再不犹豫,直接抓了林厚积出来,押到福船高处,对着赵敬接力传话:“我有太子特使在手,赵敬,你不怕杀了特使,违背监国储君的命令吗”·他这是想让对方投鼠忌器,然后分毫不伤地先撤出战场去。
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赵敬听得呆了,这哪里又冒出个太子特使来他转头去看辽王··曾析与辽王嘀咕了几句,转而不分敌我,对着所有战场之人朗声叱问:“哪里来的妖言惑众。
此人姓甚名谁居何等官职又是东宫哪位僚属·哪里来的狂贼,竟敢冒充太子特使,与反贼海寇勾结一处,妄图伤害朝廷命官- xing -命,破坏招安大计。
太子殿下英明神武,雄韬大略,早命各部襄助招安宗靖龙,以求永固海疆,造福闽州百姓万代·又怎会和乱贼沆瀣一气,自毁长堤·胆敢诬蔑储君,毁我社稷者,人人得而诛之”·顾青听得万分佩服,果然真文士就该口胜于剑,句句诛心,睁着眼也能浩气凌然地颠倒黑白。
叫你林厚积无官无职,名不正言不顺,叫你拿出密令也被当作诬蔑储君·今日可以捧得太子爷升到天上,明日才好重重将他摔下神坛··辽王未待言毕,已看向左右跟来的校尉,眼神冷冽似刀,少有的露出他不动明王的一面,这便是动了杀意了。
那镇抚司为首的总旗正要亲自动手,颜铮忽道:“我来·”·他抄起舷边弓箭,单足点上船头,满弓使他胸前伤口迸出鲜血,他丝毫未觉,朝霞彩光里,一只箭矢状若流星,闪着碎金,飞芒直向敌船而去。
从起势到出箭实在太快,陈虬虎只来得及出声示警,拎着林厚积站在前头的海寇根本来不及退,亏得他急中生智躲到人质身后,恨不得叠成个双形··箭矢猛地刺穿林厚积的喉头……海寇捂住颈脖,发现喉咙比火烧还疼,鲜血留满后,又溢出手掌,他瞪着眼与林厚积齐齐倒地。
一箭穿喉,- she -杀双雕··“好箭法”久经沙场的辽王亦难得露出赞许之色,“确有乃父之风,长卿替本王揽得真真一员虎将”·颜铮搁下弓箭,闻言望向顾青。
顾青但见那双狭长星目中有火苗腾地蹿起,偏又被沉沉暗涌的情意压下动弹不得,那怒火被逼烧回目内深处,眼看焚不到对方,便待焚烧自身··顾青满口发苦,唇抿得死紧,别开脸去。
颜铮只一箭便毁了陈虬虎所有希望,他心下恨得发狂,知道自己是被当官的耍了,可笑他一个海寇竟会白日做梦,肖想成为太子的人马··现下早已无路可退,三军联合等着屠杀他一方,陈虬虎不愧为闽海的第二号人物,战至绝境他反而头脑清晰,心思越发冷静。
此刻攻防多次,几方战船早就混战成一片,海船之间离得极近,不少人都已杀上了对方船只··陈虬虎挥旗下令··大量的黄沙被倾倒在己方的战船上,血水瞬间被吸入沙中,甲板上不再血污- shi -滑。
“小子们,站稳了”·攻上船的敌人很快进入了有条不紊被消灭的态势··又有许多寇匪背起麻袋冲入水师和宗靖龙的船队,哗啦一声扯开袋子,倾倒出来的是满地的豆子,几乎立刻使得船上的人站立不稳,防御变得艰难起来。
陈虬虎显然绝非困兽,要围杀他竟比想象得还要难上许多,战事进入了胶着之态··作者有话要说:·倒黄沙和豆子还真有实战案例··第59章 海战尾声·作者有话要说:今天520,晚些还有一更表达我对你们的爱:)不用等啊,明天起来看,没榜要蹭半夜的2点更的玄学榜。
----------------·感谢所有追文,收藏,尤其留评的小天使们·另感谢给我投雷的ayo,nanami,静水流深,一只大灰狼,蜉蝣yu,琉璃邃··赵敬的福船主舰上,不仅有他和颜夫人的亲兵,还有辽王带来的一整队镇抚司校尉,无论有多少敌寇不长眼的想摸上船来,都被消灭得干净利索。
短兵相接之后,辽王便有意将顾青护在身边,生怕刀剑无眼伤着了他··颜铮在旁再忍不得,干脆飞身杀入敌船,来个眼不见为净··顾青这才亲眼得见颜铮战场上的模样。
敌船甲板上,长道望不见尽头,雪色刀刃滚滚袭来好似浪翻,无数利箭纷如雨下,颜铮轻身跃入,谙熟地游走,仿佛闭眼也能躲开··他手执长剑招式凌厉,带出的寒光瞬间被血雨掩去,迎面有无数海寇狰狞扑来,如从地狱涌出。
颜铮反手一剑削去左近之人半个脑袋,残尸歪斜倒地,毫无停顿的,下一剑他又迎面刺入来敌双眼,捣破头颅直穿而出……·断臂与残肢四处横飞,脏腑合着血污喷溅开来,颜铮浑身浴血不见面目,宛如修罗临世,遇一切杀一切。
腥风血雨吹来,中间伴着强烈的硝石硫磺之味,顾青闻到了地狱的气息··他显然还是低估了古代战场的血腥残忍,一再想要压制仍压不下那恶心作呕的感觉··顾青浑身发冷,他明知自己因心系颜铮,而将所有杀戮看得太真切,以致被带回前生最糟糕的战场回忆,却仍是无能为力,挪不开眼。
齐昇原本看得频频点头,正要与旁人点评颜铮的表现,猛然发现顾青面色苍白,额上冒出豆大汗珠,双眼却还盯着战场,人已僵直··他连忙挡住顾青视线,将他揽到船侧。
“长卿,长卿,”齐昇难得有着急表露于外的时候·他唤了两声顾青,见他无力应答,忙从自己身上的荷包内翻出一枚药丸硬塞入顾青口中,边安慰道:“我们这就离开。”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闻到阵阵参芪的清香,口中生津,吞咽后不过片刻,人便渐渐松弛下来,面色也缓了过来·齐昇正要扶起顾青一同离开,突然发现周遭形势陡转。
战场瞬息万变,只这片刻,福船主舰已被各类船只包围,处在了海战战场的中心位置,任是谁也再难插翅而飞··陈虬虎眼见自己的船队被三方围堵,渐渐蚕食,若不奋起一击,便会败于无形。
他发狠挥出旗语,命令开浪船变做火船来用,不得恋战,而是连起所有通往赵敬主舰的缝隙,准备火攻烧沉主舰··到底是一个窝里出来的海寇,宗靖龙和卢皓几乎同时察觉到陈虬虎的意图,两人相视之下,便知对方所想,双双抄起兵器,携手杀上陈虬虎的福船。
福船主舰上,黄沙早已被血海染成凝固的红土,陈虬虎一人对上他二人,抽刀笑道:“宗靖龙,你总也不死,倒叫我好生为难·”·宗靖龙亦大笑回道:“怎敢违背誓约,先你而死。
咱们兄弟可是说好的同生共死·”·“宗靖龙,你受了重伤,早就是强弩之末,少在这里装蒜,纳命来”·若说往日,陈虬虎自然不是宗靖龙对手,可如今他重伤在身,幸有卢皓在旁,三人战作堆,一时难分胜负。
忽然旁的两艘哨船碰撞沉默,一个大浪扑来,陈虬虎的福船战至此刻已是千疮百孔,船身倾斜而倒,正在交手的三人,功夫身手皆是彼此熟悉,直到落水都未能分出胜负。
入了水,又是另一番情势,动作招式甚至体力都不在重要,首要的是水- xing -··三人中宗靖龙水- xing -最好,陈虬虎次之··落水之后,他恰好与卢皓离得极近,便想要先解决了卢皓好再回头对付宗靖龙。
不想卢皓吃了他一刀后,并不躲闪,竟直接伸手握住刀刃,陈虬虎猛抽不动,眼见宗靖龙如大鱼一般迅猛游来,他转身想要弃刀而逃,宗靖龙已经杀到,尖刃刺入后背,利索地从前胸捅出。
宗靖龙猛然拔刀,鲜血在水中炸开··他灵活地撕下衣衫给卢皓止血,两人游至海面,卢皓头一个呼吸就缠上了宗靖龙的双唇··云谲波诡,海上的风不知不觉中转了向。
赵敬乍感风向转变,心下顿时咯噔··陈虬虎连船烧向主舰的计策因有风助火势,竟然起了奇效,眼见着火龙蹭地从四面八方拢上主舰··海战打到此时,炮弹早已用尽,赵敬的福船也已伤痕累累,火势全面漫延开来,还有不要命的开浪船鸟船燃着火,直往船身上撞来。
群狼对虎,虎虽猛,总有气力将尽的一刻··远看,整艘福船都已湮灭在巨焰中,浓烟升腾,景物扭曲变形··甲板上的温度已高到无法忍受··赵敬沉声大喝:“弃船”·不过刚刚喝完,压倒山峦的最后一条小船撞上了船身,顾青只觉地动山摇,伴随咔咔令人胆颤的爆裂声,船体从中间断开。
顾青与辽王所在的这半边船头开始缓缓上翘,眼见就要立起沉没··庞然巨兽的倒下,必要带同无数小兽的陪葬·福船掀起的惊涛骇浪,形成巨大漩涡,周遭密密麻麻挨着的各类战船,本就烧得脆弱,这一下,俱都跟着覆灭。
顾青明明正处在生死关头,却仍不忘于落水前的刹那拼命寻找颜铮,然而根本无需他去寻,一片狼藉的海面上,那身影踏着断桅浮帆,正急急向他跃来··时间有片刻停滞,十丈,五丈……随即又加速流逝,等不到两人相遇,顾青已随着众人滑向海面,立起的船头直直朝下砸入水面。
所幸顾青已有准备,虽然仍不免被拖入沉船的漩涡,但他水- xing -极佳,心中并不慌乱,先是奋力踩水,接着又左腾右挪,避开各种残骸··巨大的船体自他的身侧直坠入深海,水流渐渐恢复如常后,他开始上浮。
颜铮眼见顾青落海,当即纵身跃入海中,一路下潜,向着沉船游去··第60章 救人·水下,随着沉船落海的顾青,正想避开不远处的某个物体,却忽然发现那是具悬浮的人身,他游近一看,竟是辽王。
齐昇面如白纸,眼帘低垂好似熟睡,乌发飘散在水中,身上的织锦层层正随海波荡漾,披风上,金钩银线的妆花妖异绽放于蔚蓝海水间··顾青看也不看迅速扒掉那些沉重繁琐的衣锦,拖着齐昇奋力向上游。
海面就在头顶,光线已穿过水中,- she -入眼帘,顾青仿佛在一片冰冷中也能触摸到阳光的温度··他还来不及欣喜,就感到了难以摆脱的窒息,浑身力气在迅速消失,四肢沉若千钧。
顾青挣扎了两下,近在眼前的天空变得遥远难及,天堑其实只有几下蹬腿的距离,却再难逾越··他心道糟糕,眼前开始变得漆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大海深处有海妖轻唱,诱惑召唤着迷途生灵。
忽然,一股生的气息从唇齿之间翻然涌入,顾青本能地贪恋起那难以言喻的清新甘美,他吮吸,索要更多……·须臾,顾青睁眼,只觉星空与大海同临,三千世界俱呈目前,唯他不知自己到底是生是死,直到那人再度托起他的头,唇齿相依,想要渡气给他。
顾青一下活了过来,神志清醒地游了两下,发现自己还拽着辽王,他不假思索对着颜铮比划,意思是让他拉着齐昇,他自己游上去就成··颜铮看着他,整个人漆黑背光,没有动。
顾青张口,海水涌入,他意识到根本无法解释··幸好此时,从旁游来了两个校尉,顾青惊喜地将人扔给两人,他甫一放手,颜铮便拉着他向上游去··顾青安心随他升到海面,颜铮先行翻上船舷,顾青扒着边缘,刚要使力,被颜铮长臂一伸,整个抱出了水面。
颜淑匆匆忙忙递来两件干衣,颜铮转身将两件都裹到了顾青身上··纷乱之中,顾青抓着颜铮的手,见缝插针道:“不是……”·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解释才刚起了个头。
“主上主上”甲板上随着几声急唤,陷入了一片混乱··齐昇亦刚被捞出水面,却是生机全无的模样··当即有人将他拱起,拍背倾出海水,赵敬颜淑等人将知道的全都做尽了,人还是毫无动静。
曾析忍不住流泪痛哭起来··顾青起身之前,先看了看颜铮,丹唇轻启,终是什么也来不及说··他快步走到齐昇身旁,跪低身子就要实施心肺复苏急救。
·曾析一看顾青竟然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亲吻辽王,吓得停了哭声,扑上来厉声喝止·“顾青,你疯了不成主上已经,已经驾鹤西去,你竟还想着这等龌龊……羞辱于他”·口齿伶俐的曾析,也有惊骇气怒得话也说不全的时候。
顾青懒得去辩,也毫无时间去辩,他头脑冷静,迅速起身,看向船侧一排刚捞出水的人,赫然就见刘阔衣衫不整,直挺挺躺在那里··他当即想起,这是只不折不扣的旱鸭子。
顾青冲过去,刘阔显然已停了呼吸,胸口也难见起伏·老天保佑,他上手不过做了几个循环,就将这小子救了回来,意识恢复,刘阔开始猛烈咳嗽,吐出水来··这下众人见了顾青都像活见了鬼一般,竟真能吻几下就把死人给亲活过来,这不是说书人口里的狐狸精怪,又是什么·只赵敬颜铮几人相对镇静,发现顾青做的动作极有章法,并非胡乱施为。
顾青这才重新跑到曾析面前··曾析拦在当地,有些犹疑不决·天知道,他心里竟生出念头,若这顾青真是狐狸精变的,他极怕狐狸精将主上救醒了,却又趁机施了妖法于主上,便如纣王彻底受了苏妲己的摆布,那还不如不救。
顾青眼看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人再不救就再也救不活了··躺在那儿的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会尽力去救,更何况辽王若是死了,太子登基,所有心血付之东流,颜铮还怎么复仇翻案。
他冲上前去推开曾析,却被镇抚司当头的总旗拦住,曾析虽是一介书生,可镇抚司整队人马此时却是唯他马首是瞻··正在顾青焦急万分时,颜铮突然走至他跟前,望着他肃然问道:“大人真的,不顾- xing -命也要救”·顾青千言万语化作沉默,凤目直视颜铮,点了点头。
颜铮面色平静如风暴过后的海面,不见半点波澜,他左手自怀中掏出一块牙牌,右手哗的展开一封印信,上面有左靳的亲笔盖章··“镇抚司百户阎铮,诸属听令:不得阻扰御史大人施救。”
顾青疾步跪倒齐昇左侧,迅速扯去他的腰带,扒掉外袍,撕开里衣,他每做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周围都是一片抽气声··顾青抬起齐昇的下巴,保持气道的全敞开,然后深吸一口气覆住他的上下唇,严丝合缝往里吹气,在这些古人看来,那简直是个深得不能再深的吻。
接着自然是按压心脏,每分钟一百下的强度,顾青才坚持了一刻钟,就累得满头大汗,双臂肿胀,不要说按压,连吹气都显得有些勉强了··而齐昇还没有任何反应。
不少人心里开始不抱希望··颜铮皆看在眼中,他跪低身子,开口道:“大人,我已知做法·换我来,若有不妥,指正便是·”·顾青鼻尖凝汗,喘着气道:“你来按压,不能低于我之前的速度。
吹气还是我来·”·供氧需要领会更多技术细节,他怕颜铮刚开始掌握不好,现在不是演习,一点耽搁不得··颜铮垂下眼眸,和顾青交换了左右·两人配合,顾青每开放气道,人工呼吸一次,颜铮紧跟胸外按压一次。
整整两刻钟过去了,齐昇还是毫无反应··所有人都开始不抱希望··顾青还在坚持··三刻钟过去了··没有人能比颜铮更清楚,顾青已到了体力的临界点,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沉重,他根本已经直不起身子,干脆趴在齐昇嘴边,每到颜铮停手,他就把所有的气往里吹。
颜铮不错眼看着顾青,好似从没有这般认得这个人··只消轻轻一下,颜铮就能摁断手下之人胸前肋骨,令那些断骨插入五脏六腑,绝了眼前人所有的念想,逼他停下这疯狂的举动。
然而他,终究控制住了手上劲力,颜铮甚至没有叫停顾青,而是静静看着他透支所有体力,仅凭惊人的意志还在支撑··他忍不住想,如果是他躺在这里,顾青会不会……·没有人敢去拉开这些疯子,许多人默默走开,去打扫战场,连赵敬都已转过身忙着指挥收拾残局。
曾析已经彻底陷入了绝望,看向顾青的眼神带着怨毒,若不是为了他,主上怎会涉险至此··刘阔渐已无事,拢了衣衫坐到边上,轻轻压住咳嗽,静看顾青救人··齐昇的腹部忽然轻微地动了一下,颜铮敏锐察觉到动静,再一个循环,有了清晰的蠕动,精疲力尽的顾青也发现了。
紧接着最后两个循环,齐昇开始自主呼吸,喉头轻微滚动··顾青疲惫吐出浊气,来不及露出笑意,眼前骤黑,颜铮眼疾手快将他托住,再唤人,早已彻底晕了过去。
顾青醒来时,船已回航·刘阔董涛皆守在他身边··他转头四下寻找颜铮,发现他和那群镇抚司的校尉立在一处,几乎同时,两人眼神交汇··颜铮目光清幽似寒潭冷冽,他转过脸,不再看顾青。
刘阔在旁边咳边道:“阎铮这小子说私事已毕,若你醒来,有公事寻他,可以传人唤他·”·顾青刚想叫董涛去唤人,想要将一昼夜里发生的所有误会都解释清楚,突然就止了声,仍静静在甲板上躺着。
战事结束,危机解除,颜铮也安然救了回来,清醒与理智全然回到了顾青身上,再难叫他做出头脑发热的事··顾青自知不是完人,如果颜铮一直抓着他不放,他也会贪恋那份情爱,舍不得放开,哪怕他就要不久人世,明知这样做只会让颜铮情根深种,日后留下无尽痛苦,他还是私心难舍。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可如今这误会,也许是上天赐予的契机,顾青下定决心,如果颜铮不再与他亲近,他便什么也不去解释··颜铮还有无数年华,还有家人,还有深仇要报,跟着辽王亦还有锦绣前程。
跟着他能有什么将来·顾青想得明白,他把什么都解释清楚了,是想让颜铮陷在什么样的境地里呢爱人命不久矣,与辽王离心离德,大仇得报之日变得遥遥无期显然于颜铮只有无尽烦恼而无丁点好处。
不如到此为止,往后顺其自然··顾青两世生命,终能有幸倾心一人,自是希望他平安喜乐,怎舍得叫他黯然神伤··想开了,顾青又现出往日模样,他自认是个洒脱之人,心头虽有隐痛,不多时已与刘阔聊起了诸般杂事。
作者有话要说:会有几章波折,不要担心啊~·古代披风和斗篷是两种式样,披风类似有袖子的大外套,斗篷就是没袖子整个罩起来··-------------·谢谢clementinee的营养液。
第61章 衷肠·作者有话要说:要坚信他们会度过难关,安然在一起··回了冶城,辽王既有意隐瞒身份,且姜岐早就住进了御史府,镇抚司一行人自然也是挤到顾青府上更为妥当。
小小府邸顿时显得狭窄起来,幸好众人值守戍卫,职责在身,面对下房通铺倒也毫无怨言··颜姚忙得跳脚,人多了一堆,还有不少难伺候的伤患·辽王刘阔皆落了水,颜铮董涛挂着彩,顾青更是直接被勒令卧床不许走动。
姜岐每日头疼得很,别个都还好说,唯有顾青,他忍着火道:“长卿,你可知,你这是在快马加鞭往阎王殿上跑”·顾青心境有变,了无牵挂之下,是越发看开了,反倒来安抚起姜岐,“生死有命,你也知不是我想折腾这身子,实在是遇事避不过,只是叫你费心了。”
姜岐摇摇头,出了屋往辽王处去请脉··颜铮早知这个点姜岐要往辽王屋里去,他寻了空等在游廊转角处,准备等姜岐出来时,正好截了他··他心中隐隐有种直觉,经了这次的落水救人,原先不甚清楚的朦胧直觉迅速演变成了巨大疑惑。
顾青的身子弱,颜铮一直多有留心·回冶城后,他仔细问过颜姚关于顾青的坐卧起居,也秘密查过顾青喝剩的药渣,蛛丝马迹不仅没有安了他的心,只有更叫他不安的。
眼见姜岐从辽王屋里出来,颜铮刚要上前,发现曾析跟出来悄悄叫住姜岐·他心念一转,隐到了廊柱后头··两人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曾大人是想要问王爷的病情”·姜岐有些奇怪,他明明说得很是清楚,辽王身子骨强健,调养个十天半个月,日后半点不受影响,无需任何担忧啊。
“我知王爷无碍·”曾析沉吟了一下,终是问道:“顾大人的身子,究竟还有没有可能回转”·颜铮未想听到这句,呼吸顿住。
姜岐那头倒很是干脆,“药石无功·”·颜铮所有起念皆成灰··曾析只觉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接着问:“还有多少时日”·姜岐没好气地叹了声,“我已尽了全力,若是王爷问起,也只能实话告知。
原有五年光景,那是安和二十五年所言,经了闽州这么多事,只怕过不了二十八年冬天·”·颜铮至此,如坠冰窟··现下已是安和二十七年,曾析顿觉压在心头的大石被挪开,再也无需疑神疑鬼,忧虑妲己作怪了。
两人离开后,颜铮慢慢从隐身之处踱了出来,他茫然立在石阶上,明明春日里满目明艳,他望去,天地失色毫无生机··他忽然一刻也等不得要见那人,一息一瞬也等不得。
颜铮直接飞掠过整个庭院,冲入顾青房中··“砰”,门扇毫无征兆地被撞开··屋内榻上,倚竹轩窗下,那人侧身卧躺如玉山横斜,袍角似闲云散落,手执书卷正静静翻读,一如往日。
这韶光令人贪恋,却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大人”·顾青惊得从榻上跳起,颜铮什么时候失过大家礼仪,这是出了何等惊天动地十万火急的大事。
他起得太猛,眼前发黑晕眩,身子绵软无力,踏了两步再站不稳··颜铮冲上前去,将顾青打横抱起,重又轻放回榻上··他双手发颤,拢紧顾青,将头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涩涩,失了往日的清亮镇定。
“大人,是因了我的缘故吗”·顾青二丈和尚摸不着头,不知从何说起,“明远,你怎么了”·颜铮抬起那双星目,顾青有一霎回到了紫宸殿后的小屋,少年空茫的眼神重又浮现。
他怔怔道:“与我亲近之人,没有一个能有善终·”·顾青陡然明白过来,“你是听谁说了什么”想到颜铮许是知道了真相,他竟比他还慌张。
颜铮将顾青欲起的身子摁下,不多时已恢复了理智,“大人,我都知了·”·他目光难得柔和似水,细细端详顾青面容,那玉颜印在他心里,再不可磨灭。
他缓缓起身,似虔诚祷告在顾青额上轻轻一吻,又猛地将顾青抱紧,恨不能将他嵌入怀中··顾青长长叹息,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回抱眼前人,心里本已藏得极深的隐痛被这怀抱勾起消去,化作丝丝欣喜。
颜铮忽地放开他,快速道:“有人来了·”转身闪入榻后屏风··人才藏好,齐昇就到了门前··顾青浑身戒备,如临大敌··齐昇心事重重进了屋内,自他醒来之后问了数人,各个向他形容了一番顾青当日是怎么发疯似地救了他。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别人不清楚,齐昇可是清楚顾青的身子,天晓得他拖着这么个破壳子是怎么在水里寻着他,又是怎么坚持下来那么长时间的“施法”。
他也曾问过姜岐,姜岐也说不清··不管顾青用的什么法子,他待他的情义如此深厚,日月可昭·齐昇除了感动,心里更有种陌生的情绪流淌,时日久了,几欲溢出,让他难以平静。
他无声走到顾青跟前,将他从地上扶起,伸手慢慢抚上他的面颊,那如画眉目俱已长开,艳丽之下凝着庄静··齐昇从没觉得顾青这般美,他往日竟怎会不知珍惜。
“长卿……”·他低头吻他,顾青的唇冰凉无力,任他予取予夺··少顷,顾青退开几步,抿着唇道:“主上身子可好些了”·齐昇点头,示意他坐下回话。
顾青亲自给齐昇斟上茶,两人对坐无言··齐昇很久不知道为难的滋味了,他原来是来寻狸奴的,原以为狸奴离了他,在贫瘠之地吃够了苦,自然会想回它本来的安乐窝去。
他踌躇满志来救狸奴脱离苦海,谁知末了竟成了狸奴拼死救他··齐昇再也不想顾青离了自己,曾析刚透露了顾青还剩不多的时日,他就坐不住亲自来寻他··他却也不想再对顾青使手段,他待他如此,无论什么样的手段使出来,他都觉不堪。
齐昇缓缓开口,“府里无名分的,我俱会遣散·王妃如今吃斋念佛,白侧妃我自会送她去庵堂·”·他进屋除了唤人,并不曾说话,一开口便是重重允诺。
齐昇还记得顾青当日的话,想要一心人,眼耳身意都属一人··顾青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他让他观感复杂不是毫无来由,计谋手段也好,光明磊落也罢,他都能坦然使出,还能击之必中。
如果这样的人物仅仅只是他的上司,他定会少了无数烦恼··可惜,世事常与愿违··顾青当然明白辽王的意思,可他仍是沉默无语,长睫黑密颤微,衬得面容越发苍白无色。
齐昇心中有陌生如针扎的感受,他片刻才回神,意识到这就是人人常道的心疼··他难得从云端落下,开了金口,“长卿,随我回去好不好”·任谁看见辽王这般恳求姿态,都要惊吓不已。
齐昇极少对人对事没有把握,他不想逼顾青,如果顾青不应,他亦难得没有先拟对策··顾青忍着心念,不去转头望那屏风,他早知有避不过的一天,却不曾想,来得这么快,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齐昇从未尝过这等辗转苦求,方能得到的滋味,一时竟被这滋味弄得陶陶然··顾青却又将他拉回来,“主上,青还有一事未了,能不能让我先了却此事”·齐昇心中尚有蜜意,哪有不应的,“还有何事本王都替你了了。”
顾青摇头,“天地宗与太子有勾结,案子我才查了一半·主上,再给我些时日,便可推翻太子一党·”·他说完,凤目满含期待,望向齐昇。
顾青竟还要为他尽最后一点心力,齐昇想起他在温泉山庄时说过的话,他不仅想为他尽绵薄心力,还想像其他男儿一样,为生民尽一份力,日后能堂堂正正立在人间··他的最后心愿,叫他难以拒绝。
“我与你三月为期·”·顾青知道这是辽王最后底线,当即应下··人走了,颜铮从屏风后木然走出,径直往门外走··“明远。”
顾青叫住他··“大人还有何事”颜铮退到门边,望着顾青,目中情意夹着无限萧瑟凄凉··他在屏风后听得一清二楚,顾青不顾时日无多,仍要为辽王鞠躬尽瘁,辽王亦处处回护他的心意,两人早就情深义重。
可笑他自己已成跳梁小丑,还不自知,颜铮从未有如此羞辱,无处容身之感··顾青快步上前,关紧门扉,转身双手自颜铮后腰穿过,人已贴上他紧绷的后背,抱紧他,毅然道:“倾心辽王的顾青已死,我心中只有你一人,莫要胡想。”
颜铮心被揪起,不敢置信亦想要置信,无数寂寞孤夜,他都曾想漆黑长路能有明灯眷顾,此刻真得了那人眷顾,他难以抑制,浑身微微颤抖··他怕黄粱一梦终是空,不敢回头,轻着声问:“大人可要回襄平”·顾青转到颜铮身前,好让他看清他的双眼,“不过是缓兵之计,拖不下去了,天下之大,总有地方可逃。”
他只想最后的日子随心度过,是宁死也不会委屈自己··“我随大人去·”颜铮斩钉截铁··顾青不忍,却仍提醒,“你我有过约定,颜家还有仇要报。”
他凑到他唇边,轻道:“不必挂念我·”·颜铮浑身一震,搂紧眼前人疯狂吻上双唇,脸颊,凤目,眉梢……他来回无数遍吻去,心中的空洞却越扩越大,好似无底的深渊要将他带离他的身旁。
“大人,等我,等我……”·顾青深深在颜铮的唇上回去长吻,看着他道:“明远,好好活着·”他目内迸出明光,暖如朝阳。
颜铮心中却已兀自决断,他活着肩负太多,身不由己,待到长路至尽,明灯已熄之时,他死是可以随心抉择··第62章 辞行·初夏的冶城,已是瘴- shi -之气渐起,京里来的众人都开始感到不适。
幸好,客人们的身子都已恢复,可以经得起长途奔波,御史府里迎来了送客高峰··刘阔是溜出来的,过了这许多时日,捱着不想回去也不成,抱着被老爹打断腿的壮士就义之心,头一个来向顾青辞行。
他自知闯了弥天大祸,太子和老爹密谋的计划被他搅了,顾青还活着,林厚积却死了,连海寇都没让太子收服成,储君折了兵还陪了夫人,被彻底断了财路··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回去若被打断腿拘在后院,那是他老爹还当他是儿子,乐意管他替他遮掩。
不然若由着太子发现他掺合在里头,就等着他娘去菜市口给他收尸了··可若能重来一回,刘阔还是要来救顾青··世间还有比亲手救下心爱之人,又被那人反救回- xing -命更叫人欢喜之事吗·闽州这一趟,刘阔觉得来得太值,不过短短几日,见识了多少- yin -谋诡计,认识了多少豪杰人物,又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
大丈夫人生在世,没有这般冲动豪情过,算得什么真男人·刘阔只觉自个儿已经脱胎换骨,待他回了京里,哪里还看得上往日那些纨绔间的斗殴,他可是经过大场面的人物了。
夜中烛火摇曳,夏蝉初鸣,顾青望着对面而坐的刘阔,见他没说两句辞行的话,便又呆呆看起自己来,知道这刘霸王的呆病又犯了··相处了这么几年,顾青也不恼他了,反倒真心把刘阔当个朋友看待,不想欺哄耽搁他,有些话借着这个时机也正好说个明白。
“拓之,我有话对你说·”·刘阔一个激灵,从灯下看美人的迷蒙中醒转过来,“长卿,你说,我洗耳恭听·”·“回了京里,要谨言慎行,只当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没听过,日后吃醉了酒,尤其要管住嘴。”
刘阔还真动过日后向着他那群狐朋狗友大肆吹嘘的念头,虽不过是想想而已,他也知那是惹祸上身的事,可到底是顾青了解他,不忘记挂叮嘱··他心中欢喜,频频点头:“我知道,能不说的就不说。”
顾青拿话起了个头,原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必不会让刘阔好受,想给他个缓冲,见他神思回到了对话上,顾青当即快刀斩乱麻··“拓之,我是辽王的人。”
刘阔半晌没有出声··顾青眼看他那张从来生气蓬勃的脸,竟渐渐显得有些沉郁颓败起来··刘阔过了许久才抬头去看顾青,“长卿,何必点破呢”·只见他脸上伤悲二字毫不掩饰写满整张面容,这种直白坦诚,叫谁望了都不好受。
刘阔缓缓开口:“我知你开始不喜,后来拿我当朋友,只是从未心仪过我;我知你几次三番救了阎铮,病得走不动路也要爬着去换他;我知你差点淹死也要托起辽王,哪怕被人当了妖怪,仍是奋不顾身不计后果也要救人。
·长卿,我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分明··他们各个比我要紧,我在你心里几斤几两,我有自知之明··你是辽王的人,我原是不知道,可他见了你就给你披衣,后来血战护你在旁,我就猜着了。
我不会自轻,说你救我是为了证明给众人看,好救辽王,但我也没傻到自欺,认定你一开始就惦念着我,头一个要来救我·”·“拓之……” 顾青长叹一声,竟觉无话可说。
刘阔望着他苦笑,“长卿,我也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可我总想这筵席散得迟些再迟些,拖到非散不可的时候,我还要发着酒疯大闹它一场,好叫这相聚时光永记心头。
可这回在闽州知道了你是辽王的人,而我父是太子一党,我就知这筵席是要提前散了,你若不点破,便也容得我悄悄离席,经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再能相见··但好歹,留个不说破的念想。”
“拓之,我是……”·“长卿,”刘阔又截了顾青的话去,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呆状,根本是口齿伶俐针针见血,堵得顾青哑口无言。
“太子和辽王必然是不死不休,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日后若是太子登基,我拼了命也会藏了你保下,若是辽王得登大宝,我替我父收了尸,辽王要命便一径拿去,不要我便剃度出家。
京城这满眼繁华原是白驹过隙,浮云无常,你以为我想做纨绔不过是没得选··我父权倾朝野,廷上立的半边文臣是他门生故吏,我即便满腹经纶,思报国家又能如何,还能推倒这些人,大改朝纲,救大启于腐朽我父比我惊才绝艳不知多少,不世人才三朝元老都未能与这朝堂上下搅和清楚,我还能比他做得更好·且把酒对这如梦人生,得过一日过一日吧。”
顾青再没有言语,而是起身从屋里翻出最后一坛紫露来,拍了泥封道:“日后你再喝多少,我也不拦你·”·刘阔大笑,“早知道把话说尽能有这个好处,我早该和你倒了这些苦水。”
他原只要有顾青在席上,从不敢喝多放浪惹他厌··当夜刘阔喝了个大醉不省人事·第二日早起,发现自己和顾青同榻歪在一处,他慌忙起身看了看衣襟袍角,俱都齐整,好歹叫他大松口气。
顾青被闹了大半夜,晨曦中还在熟睡,刘阔看着晨光洒在那羊脂白玉般的容颜上,此刻他恍若梦中,目光流连实难割舍··多少人也想得他垂青,为他神伤,他却并无太多感念,也许欠的债负得心太多了,便也要统总还到一处去。
情爱之事大抵也是色相无常,和那世间繁华并无两样,可他刘阔勘破富贵容易,勘破情爱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庭院中已有早起的鸟儿欢鸣,刘阔小心翼翼弯下身子,极轻地用唇在顾青颊边印上一印,无声无息,悄悄离去。
顾青醒来,屋内人已不见,唯有几案上刘阔留的两行字··“十年踪迹走红尘·回首青山入梦频”·这是一首归隐诗,顾青哪怕不去补齐那后头的句子,也能体悟出刘阔挥笔时的心境,而青山更是合了他的号。
刘阔走后,左靳从京城传来消息,闽州的事波折如此,朝堂上只有比之前吵得更凶的··招安到底是成了事,宗靖龙如今也是官身了,向朝廷上奏本大大夸奖了一番顾青,把他从祸事里头摘得清清楚楚。
林厚积已死,太子所有的怒火只能撒到石祥身上,左靳在密报里说,约莫不久石祥轻则贬谪,重则罢官··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过几日就传来石祥被罢官的消息,再过了几日,石祥死在了回乡的途中,邸报说是被劫匪所杀,金银钱财俱被一抢而空。
从石祥卸任回乡的那天开始,顾青连着几日没有见到颜铮和镇抚司的几个校尉,他于是大概猜着那些劫匪是什么人了··齐昇是从未想过放过石祥,此人将顾青推出去招安海寇,引出后头这么多事,他命了镇抚司的人马去结果,亦正中颜铮心意。
待到辽王离开之时,大队人马亦都跟着启程,从姜岐到颜铮,齐齐回京·御史府又恢复了往日宁静··顾青要接着查天地宗的案子,辽王此番全力配合,因顾青之前在庙里偷听来天地宗总坛在蜀中,齐昇便使了大力气将他重又调去蜀中。
太子忙着对付想要在刚开了的海禁上分一杯羹的各路藩王和部司,根本没空来管顾青这只小虾米··安和二十七年夏,顾青调任蜀州监察御史··蜀中地势多变,易躲难寻,且有不少气候宜人的地方,顾青盘算着,查天地宗的事情在明,寻条退路在暗,三月之期一到,他正好沿着茶马古道往深山去,从此脱了辽王的手掌。
第63章 分坛·乐天府临江,除了府城位于较平坦的低地,下辖的各个县镇皆是隐在群山峻林中,管治起来颇多不便,山野乡民多有政令不通的时候··顾青这回至蜀地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乐天府的父母官亦是新调任本地,两人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蜀州有不少土着与异族,且时有茶马驿道上的商贾来去,前者断发文身,奇装异服,后者高鼻深目,有些还有异色眼珠··不同族群的人多了,文化和习俗也就显得多样起来。
顾青前世见得多了,自然不觉奇怪,颜姚董涛等人却是对当地各种异教的兴盛感到惊奇··估摸着正是这样的环境,天地宗才挑了此处做总坛发展壮大,更显得隐蔽,不引人注目。
自然还因为有盐井··照着往日,顾青该亲自去摸摸底,可盐井上虽从未间断招人,却要的都是苦力,顾青想要寻个法子混进去打探一下也是心有余力不足··没等他想出好法子,左靳在蜀地的人马给他递了几次消息,其中有一封密信引起了顾青的注意,里头说天地宗秘密掌控的几个盐井似乎和狄人有往来。
顾青当即招呼董涛往城里的勾栏瓦肆跑,那儿有个春景坊,是异族商旅最爱歇脚聚集之处,狄人若要不引起注意混进乐天府,只有待在那儿最安全··两人一入春景坊,就听到满耳的异族语言,顾青早扮作大启的商人模样,也和许多进出这里的本地商贾似的,准备寻找心仪的上下家,互通有无。
刚坐下,有穿着清凉的女郎凑了上来,“大官人生意兴隆,可约了相熟的客人可要安排雅间若要引荐新的客商,只管告诉奴家,引荐成了,每宗买卖只收半分利。”
顾青暗想这地方运作得倒是成熟,他示意一旁的董涛,董涛来时路上就得了吩咐,此刻边掏出五两银子悄悄递给女郎,边小声问道:“近来可有熏陆香入关”·女郎掂量了下手里银锞的份量,看了看左右,紧张道:“两位随我来。”
顾青与董涛会意,果然是有狄人在此,他们借问熏陆香,正是狄人才能带来的特产之物,因如今两国交战,这等稀少香料早已价值千金··那女郎将两人带到后院夹道处,开门见山问道:“大官人可有铁器铁石那头指明只换那个。”
顾青一听大有门道,盐铁不仅是民生所需,更是战时必备·大漠上两样皆缺,此番来的狄人想必已经在天地宗处弄到了盐,便要想法子一同弄些铁器回去,贵重的熏陆香说不准也是为此专门备的。
见了狄人,顾青不露声色,谈了半宿,约定三日后在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林交货··到了当日,早就埋伏了的镇抚司一举将两个狄人女干细抓获,更问出天地宗贩卖私盐到大漠已有经年。
顾青忽然就意识到,天地宗他是非查到底不可了,若说顾青离开前还有什么记挂心头,便只有颜铮的事··颜家的案子是被女干人所害,天地宗通敌已久,极有可能脱不了干系。
可天地宗在朝廷的靠山是太子,要说太子叛国,却又是无论如何解释不通的··为着这些疑点,顾青前世刻在骨子里查探真相的- xing -子,就又显露了出来·颜姚董涛得知了他的计策,劝不住也只得听命。
眨眼,七月十五,中元节··乐天府城外的西山上,出现了一群头带无脸面具,身穿红衣的人··夜幕降临,山道盘旋崎岖,这些人擎着火把,口中发出喃喃的唱声,犹如火蛇攒动,不停地往山腰处的空地集结。
行进的队伍里,高矮胖瘦,男女老幼皆有,到了空地上,只见早已搭起的高台上盘坐着一个法师模样的人··不多时,高台前乌压压站满了人,场中却无半点声息。
此时夜静月上寒天,顾青混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看,圆月好似巨大的白灯笼,惨然高挂··高台的两侧不知何时传出幽幽洞箫,凄婉中夹着诡异的歌声,四处飘荡··直到人人听得心头发颤,才有一位女子出来道:“今日各位想要入我天地宗,都是初选合格之人,是否能最终得缘成为教内之人,还需由坛主上师亲自遴选。
那早就盘坐在高台上的法师,缓缓站起,惊鼓响动,他合着声凭着极俊的轻功腾空掠下台来··人群中有不少人被这亮相所震慑,虔诚地跪低,顾青亦随着众人跪妥。
那坛主走入人群,一排排行来,快速揭开每张面具,凡是钟意首肯的,他便会将面具重新合上,若是掀开不动的,就是不收此人了··那坛主行进间步伐如飞,噌噌出手,几乎毫无停顿行云流水便已揭过了大半面具。
顾青在后头暗赞这坛主身法练得好,这等场合在他看来不过是和跳大神演戏同一个理,通过讲究仪式美感,更好地培养起信徒的崇敬之心··当剩余不过十来个信众时,那坛主终于行至顾青跟前,他伸手刹那,身形顿住,眼神讶异中带着疑惑,过得几息才将面具重又覆到顾青脸上。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不出顾青所料,集会刚刚结束,那坛主就派人来将他单独领走·顾青又随着马车颠簸了一夜,至清晨车架停了,他掀开车帘,周围群山环绕,果然是进了深山之中。
眼前的高大建筑粗粗看去,和寻常寺庙并无不同,待顾青走过山门时,才发现本该绘有佛印的地方,都被天地宗金乌银蜍的圆形印记替代··此处想来应该就是他之前打听到的天地宗白虎分坛。
入了内,那法师模样的坛主在偏殿受了顾青的礼,这金姓坛主也不废话,直接问道:“顾青,我见你应是识字之人,又有这等姿容,可是有些悲惨身世”·天地宗收拢的普通信众,大多是底层百姓,长成顾青这般的,只能是烟花柳巷出身。
顾青早想过应答,“小的原是舞伎,如今年岁大了,不仅不再受家主宠幸,还时常被凌虐,不得已才逃了出来·”·他边说边掀起袖子,露出大半胳膊。
金坛主看了眼那臂上伤痕,哪一家的读书人富公子也不可能是这么个身子,显然尽信了他的话,且忍不住面露喜色道:“你既是舞伎,可会排舞”·原主以色事人的手段本就是舞技,要顾青上场跳,他可能凭记忆- cao -纵身子还有些生疏僵硬,若只是指点他人,简直正中下怀。
“不知何处能为坛主效劳”顾青态度殷勤··金坛主很是满意,“中秋之时,各分坛都要进献祭祀舞蹈,到时各路教众都会聚于总坛,乃是我天地宗一年一度的盛会。
顾青,你若是能将排出的舞蹈更上层楼,我便带你同去总坛朝觐·”·顾青尚未称谢,担保他入教的男子已站出来道:“快,快跪谢坛主,这原是入宗三年以上信徒,经了选拔才有的殊荣。”
不得已,顾青装作受宠若惊的模样谢过坛主··金坛主看向顾青的保人,“李大,既是你保举的,便由你带着熟悉下白虎分坛,规矩禁忌都得教清楚了,明儿再将人带去内殿排舞。”
李大恭敬应了,退出殿领着顾青去了后头的矮罩房·哪知才将顾青分进新的屋子里,李大一转身就猴急着要扑上来··“我说你准能得坛主青眼吧,咱们可是说好的,我若能保你进来,你可得让我亲近亲近。”
顾青笑道:“承蒙李大哥照顾,如今日头还早,不如晚些置备点酒菜,我陪李大哥喝一盅”·李大见美人笑脸盈盈,被蛊惑着点了点头。
夜里,顾青一盅加了料的酒给李大灌下,不一会李大就开始蜷在地上美滋滋地做起梦来,四肢还不停胡乱挥舞,口里叫唤着,脸上边哭边笑··自古医毒一家,还得感谢姜岐黑着脸给他弄来几种害人的药,比如这迷人心智的散剂。
李大第二日醒来果然头痛欲裂,步履虚浮,身上还不停冒汗,他只当是自个儿胡来得过了,见顾青没好气躲着他,他还多少有些歉意··进了内殿,十几个少男少女正在练舞,为首一个年老女子不时示范,指指点点。
顾青存了心思,故意露出些功底,那老妇见了顾青走路的意态,因她也是舞姬出身,乍看就知来的是行家,眼中顿时显出警惕之色··第64章 祭典·李大上前对那老妇人道:“陈姨,这是顾青,新入我宗的舞伎,坛主命他排练祭祀之舞。
希望你们二人通力合作,使出浑身解数,也让白虎坛这次献上的祭舞能得些宗主青睐·”·老妇人恭敬接了指令,问道:“不知宗主想要如何安排”·“女舞仍由你负责,男舞交由顾青试试。”
顾青之前已从李大处得知,这祭祀献舞分为男女两支,分别用来进献天地宗的“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和“赤地无上仙光月尊”两位男女神灵。
老妇人虽有些不喜新人分去她的职权,但也知坛主不满她接连几年没有新意,去年更是落在了所有分坛后头·她年岁已大,求新是力不从心,若这新人能使白虎坛不说拔得头筹,不至于垫底,于她也是有些好处的。
顾青既然是来卧底,能够去总坛探个究竟,才能真的挖出点有用的东西,他不由得十分重视起排练的舞蹈来··原主在乐舞上是下过苦功夫的,辽王不仅给他请了宫中的教习,还将民间的大家频繁请到府里与他授课,更时常带着原主去各处观舞,小楼曼舞也好,节庆大舞也好,原主都见识了不少。
皆因皇帝对健美并兼柔韧的年轻男体十分着迷,这技艺本就是冲着皇帝去的,原主到了宫里,承幸前时常要跳一段以助帝兴,为了长新不厌,他也就不断向教坊司学习新舞,舞技是从未拉下。
内殿一侧,少年们开始跃起腾挪,向顾青展示此前编排的各类舞蹈,他看着看着便觉内心有不安分的血液在骚动,那是原主的身体被勾起了记忆··忽然,有个近处的少年舞步和姿势跳错,未能跟上其他人,顾青已看得烂熟于心,几乎是本能反应,旋身,站到一众少年之前,起势,舞出个标准姿态。
此后,顾青竟一发不可收拾,连续示范了好几个动作,在最初的陌生和惊讶过后,那身体的律动带来的感觉非常奇妙·穿越过来许久,顾青好似头一回和这具身体真正融合起来,从指尖到发梢都成为和他心神合一的存在。
有了这个开端,顾青信心大增,开始全力投入到编舞中去··相隔几个山头之外,烈日当空暴晒盐场··天地宗密辖的盐井内,几十个赤着上身,浑身黑污油汗的汉子呼喝着号子,挂锁似地排满牵链两端,一点一点从上百丈的极深卤井中,捞起沉如石牛的巨大卤桶。
卤桶缓缓升出井面,里头的盐卤汁浑浊泛黄,随着绳索的摇晃,不时倾出桶外,滑轮如常咯咯转起,眼看就要将卤桶转移至平地··啪··索链断裂·滑轮发出急速倒转的刺耳之声,尚未来得及松手的提卤工们,被拖拽着扯入井中,惨叫声起,又戛然而止,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手持皮鞭的工头冲上来就对着剩下那群吓呆的盐工们没头没脑一顿抽,明知不是他们的错,却仍要将出了事故,停工几日的损失怒火尽数泄在这些人身上。
盐工是卖了身契的,在盐井做工,形同牛马,任打任骂·壮年男子来的时候个个身强体健,能得一笔丰厚的银钱,却少有活过五年出去的··夜里,所有的盐工挤在简陋的窝棚中,每人一块宽不过六寸,长不过六尺的窄板当作睡床,想要翻身都难,只得蜷曲入睡。
大部分盐工虽受了鞭子疼痛难耐,到底累至极致,窝棚里鼾声如雷,人人睡死过去··颜铮轻轻摸出了气味难闻的窝棚,借着月光查看了下身上的伤痕,白日里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要害,此时并无大碍。
自颜铮发现天地宗与颜家的案子有关,转到盐井摸底,已有月余·不仅发现了盐井内外曾有狄人出没,更是成功打探到天地宗每年中秋祭祀,就会挑一批盐工进入总坛,却从没听说有谁能回来过。
都说这些人是被宗主挑中,入教脱离苦海了·颜铮却因曾亲眼见过天地宗诡异可怕的祭祀活动,心中存疑,很难往好处猜想这些人的意图··今夜,是颜铮例行往镇抚司传递消息的日子,他此前已努力表现,被选中跟去总坛。
只待下月摸到老巢的位置,他便可递消息告知属下,待到中秋之夜,里应外合端了天地宗的窝··轻松越过守卫,颜铮将字条放在约定好的树下,转身离开··四周虫鸣蛙叫,山中的深草及膝,分别后,颜铮几乎一刻也忘不了那人,尤其在这白天难捱的苦作中,在这星疏月缺的寂夜里,日复一日。
颜家的案子经了许久,已查到此处,那幕后之人渐渐浮出水面,颜铮迫不及待等着覆灭了天地宗,好拿到实证·看着真正通敌卖国之人身首分离,血溅五尺以报家仇。
留给他的时间这样紧迫,他想要尽快回到顾青身边,守住他再不离开··七月将尽时,金坛主看了顾青排练的舞蹈,大为赞赏,直道此次必能夺魁··八月初十,各地教众不远万里秘密赶至天地宗总坛,等着盛大祭典的开始。
顾青到此时方知,天地宗的宗主不是一人,而是同胎兄妹二人··哥哥显然是日尊的化身,妹妹则是月尊的化身,两人被视为同一·顾青不禁想起颜铮向他描绘过的从谭忠手中查获的诡异铜像。
十五当天,祭典将举行整整一日,日出后先由日尊主持,日落后再由月尊主持·顾青排演的祭舞将在月上中天时呈现,用以献祭月尊··顾青看着被他选为主舞的少年自到了总坛,便越发心神不宁,忍不住安抚道:“不用担心,上场后只管跟着乐声起舞,就能忘却其他。”
不想那少年摇了摇头,“舞师有所不知,我并不是怕祭舞跳得不好,而正是觉得此次咱们必能夺魁·祭祀之日,月尊大神会自天宫下凡附身于宗主身上,夺魁了的男子,可得月尊大神垂幸……”·少年说到此,耳根发红,断断续续道:“我怕,不能令月尊大神钟爱。”
顾青很想将这涉世未深的少年摇醒,可他亦知只有忍耐一时,等到彻底捣毁了天地宗,不仅能救眼前的少年,也可避免更多的人落入魔窟··祭典当日,白日的盛大仪式在总坛之前的静湖中举行,一座祭殿被设在湖中心,看样子是只供每年祭祀所用。
顾青跟着众人祷祝,他人虔诚痴慕,他却在仔细观察那龙凤胎的哥哥··让顾青感到吃惊的不是他那张迷惑众生,雌雄不分的妖异脸庞,而是这位宗主明显带着异族血统,高鼻深目,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黛色中闪着碧光,在阳光下犹如上好的翡翠。
他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如果这个天地宗根本就不是本土宗教呢,譬如恰好是从大漠的另一边传来,那么通敌叛国……·金色阳光铺满整个静湖,里面的人端坐祭殿露出大片雪色肌肤,密咒声中,青烟从四周拢上湖面,将那人衬得云遮雾绕,越发神秘。
·漫长的宣咒结束,正午之时开始献上女子祭舞,陈姨使尽了本事,白虎分坛的祭舞也只得中规中矩,让人看了提不起兴致··祭舞一直跳到日落,静湖之后是远山起伏绵延看不到尽头,黄昏来临,这些赤裸的山体被夕阳镀上层层血红,好似沉寂的远古巨兽即将复活,在最后一缕霞光被吞噬之际,祭舞在高潮中迎来尾声。
同一时刻,几十个年轻健壮的男子,被人用绳索前后捆起牵连,面湖而站·手起刀落,这些人如牺牲般被集体割开喉咙,伏面扑入湖中··喷涌漫开的鲜血染红了整个静湖,随着最后一个乐音的结束,光线已彻底消失,周围陷入一片黑暗,人群爆发出震动山谷的狂号。
顾青望着渐入疯狂的人群,感到了彻骨寒冷··颜铮正被囚在总坛后山的洞- xue -中,水祭后,同来的盐工还剩几十人,都将被留到黎明时分再送去火祭··颜铮丝毫没有惊慌,他几天前就已经将消息递出,此刻好整以暇地等待月上中天。
夜晚的祭祀换到了一处天然溶洞中,无数火把将洞中石乳映得犹如兽口中的锋利獠牙,顾青暗想,这倒是很合天地宗鬼魅魍魉的气氛··上半夜的祭典照旧是漫长的宣咒,只洞中火光之下,那月尊的面目不是十分清晰,但也可看出与那日尊双生子的特征,两人几乎是彼此的翻版。
还未至午夜,金坛主突然来寻顾青,面上焦急万分,却仍小心压低声音道:“周灵被人伤了脚”·顾青一惊,周灵正是他选中的主舞··为今之计……·他抬头去看金坛主,后者果然定定望向他道:“为今之计,只有让你顶上了。”
顾青还未开口··忽然,有人冒冒失失闯入祭典之地,大喝一声:“有女干细混入,那人是……”·顾青全身血液冰凉,火把却突地暗了,那声音再无下文,只有洞内惊慌纷乱的叫嚷,几息后灯火逐渐亮起,顾青忙去看那闯入之人,那人手捂喉头,已坐倒在洞壁旁,死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洞中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第65章 月夜·“镇定事有突变,诸位坛主堂主率教众即刻退散,月祭大典改日再行。”
月尊停了宣咒,起身稳住大局··她声音沉静,以内力传至整个洞- xue -,不少人被喝得醒过神来,尤其是几位分坛坛主,迅速行动起来,组织教众井然有序地撤离。
月尊本人言毕却飞速往高台的左侧掠去,那处方向正是囚禁今晚牺牲的地方,出手杀人的女干细早已被她看得分明·顾青被夹在白虎坛教众之中,身不由己往外撤离,纷乱声中,他眼见那月尊向洞- xue -一处杀去,显然是发现了此前动手的人。
不待顾青看清,那月尊已然得手,翻飞的白色仙衣上溅满刺目鲜血,霎时又飞回了高台之上··两处离得实在太远,洞中灯火又十分昏暗,顾青不得不放弃看清被杀之人的样貌,无数教众裹挟着他往溶洞四通八达的出口散去。
顾青不禁暗道惊险,也不知那前来报信之人原本是要说出他,还是那已被月尊杀死之人·那人暴露了自己,倒是让顾青暂时安全了··为了隐秘期间,白虎坛众人撤出山坳后,就被要求分散行动,不得立即返回分坛,以免被盯梢。
能跟来总坛的都属精英教众,金坛主郑重嘱咐:“非常时期,诸位先去别处落脚确认了,若无尾巴跟随,三日内再至分坛汇合·”·众人听令纷纷散去,黑夜之中辗转山间,顾青才独自行了一里多路,就忽地惊觉后头有人跟踪。
他加快步伐下了山道,想要抄取近路,趁那人尚未追上前,赶到山林另一侧的主道上,好引起其他教众的注意,让那人知难而退··顾青心知自己虽有半数可能已经暴露,但他尚未查到天地宗确凿通敌的证据,依着他的心- xing -断然是不肯放弃的。
来的不管是敌是友,顾青暂时还不想生出变故,影响他在天地宗的继续卧底,要想不暴露身份,只有按着教中人最正常的反应行事··顾青迅速离了山道,闪入林中,明明此前发现对方时,那人还离得很远,不想几息间,后头的人竟已追入林来,近在咫尺了·他心中焦急,匆忙行动间,踩到腐烂落叶,一脚不稳,头肩向前,就往山下栽去。
天晕地转,还没等顾青反应过来,就觉自己落在了一副肉身铠甲里,护着他避开坚石碎砾,断树枯枝,滚到了平坦之处··他结结实实摔在那人怀里,抬头去看,以为自己入到梦中。
“大人,可有受伤”·顾青只觉天籁之音不过如此,一唤回过神来,他忙道:“没有·”很快又紧张地看向颜铮,“你呢”·颜铮摇了摇头。
顾青松了口气,双手撑地,刚想要起来,谁知破壳子竟会气力不足,又跌回颜铮怀里··他还想再试……·颜铮语带无奈,“大人,别动·”·密林间并无月影,草木伴着露水的清寒,风声瑟瑟。
顾青嗅到颜铮颈边的气息,那似麝似檀的味道,总想蛊惑他沉迷,他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颜铮环起他,低头间下巴摩挲到顾青的发顶,漆黑一片中,颜铮的声音听来越发如魔入心。
“大人,你怎么会入了天地宗”·“我也想问你·刚才那人是你杀的”·“是·我先灭了火把,让那月尊看不清是哪个出手,然后动了点手脚,嫁祸给了旁人。”
“明远,你怎么成了牺牲”·“我先去盐井做的苦力·”·“怎能去那般地方,难不成竟是你自愿来总坛做的牺牲”·“是。
至于盐井,不入那里头也查不到狄人与天地宗的来往·”·“原是你送的消息……”·“大人……”·“嗯”·颜铮忽地不再言语,慢慢弓起身子,垂首吻住了顾青。
明月似玉盘终于升至中天,有极少几束银光- she -入林中,夜阑寂静,周遭景物皆朦胧如纱··颜铮的吻开始温柔,渐至疯狂··这绵长无尽难以挣扎的吻里,有相思难诉的衷情,有半生孤寂的抚慰,有不顾明天的勇决,有焚尽彼此再无退悔的业火。
颜铮忘情地吻着,贪餍难足,顾青喘息不停,任身前人有力的指掌抚过胸膛,开始一径下移··他心中悸动,仰着脖子迎向所爱……·猛然间,颜铮将两人分开。
“大人,镇抚司到了·”·颜铮扶着顾青站起,“我此前递出消息,今夜本是要一举剿了天地宗的老巢,不想被搅了局,只能无功而返了·”·直到此时,顾青才听得山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人声,显然是有大批人马正在赶来。
“我去截住他们,大人在此稍待我片刻·”·“好·”·颜铮刚转身要走,忽觉顾青相牵连的手并未放开,十指正要松离之际,他旋身见那魂牵梦萦之人,有丝丝留恋缠在琉璃目中,他才熄的烈火又起,猛地将顾青反手压上树干,堵着唇舌狠狠吻他。
顾青身躯震动,那炙热情焰灼得他心神激荡,几息后方才能回以一个同样热烈的吻··两人好不容易分开,颜铮头也不回走了,生怕慢了一步·顾青在后头勾着唇,眼里笑意满满。
送走了镇抚司的人,颜铮与顾青并肩下山··出了岔子,颜铮乘乱脱离了天地宗,出来不容易,再想进去就更难了·如今打草惊蛇,估计日后有段时间天地宗行事会极其小心,老巢必会被转移,各分坛也可能很快隐匿起来。
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何时才能逮到大鱼,颜铮一路思索,皱眉无语··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心知他烦忧什么,快落到山麓时,他心中已有了个大胆的计策。
颜铮开始怎么也不同意,“大人绝不可再回天地宗里头什么情形,你我可都见了·要破教,我再想法子就是了·”·顾青是什么人,又怎肯乖乖听颜铮的话,何况眼看两人里应外合,捣毁天地宗就差一步,颜家的案子亦就要摸到那幕后之人,龙潭虎- xue -他也敢闯。
两人彼此说服不了对方,末了,顾青也火了,“我若一定要去,你难不成还要绑了我”·颜铮见顾青动怒,闭目静默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大人,你明知我……”·顾青一瞬不瞬望着颜铮,眼见他面露疲惫,双唇紧抿,将后头的话吞入了肚中。
他便莫名生出几分难过,自然也消了火,沉默无语··待两人商议妥当计策,回到白虎分坛不过几日,顾青便得了消息··半月后的新月之夜,将秘密补行月祭的下半场祭礼,日月祭是天地宗每年最为重要的宗内活动,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必须举行。
顾青趁此提出了稍有改动的新舞,金坛主满口称好,因嫉妒弄伤周灵的少年已被查出,此二人原是最合适的主舞,如今都不成了,只能指望顾青··九月初一,顾青万事俱备,静待起舞的一刻。
第66章 宗主·九月的首日,天空中的新月几乎辨不出那一缕极细的银钩,入了夜,教众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令顾青不曾料到的是,月祭大典竟被选在了白虎分坛内举行。
但仔细想来,白虎坛的地势是几大分坛中最为易守难攻的,进山只有一条曲折的山道,背面则是临江的峭壁··此刻,白虎坛大殿的所有门扉洞开,人群乌压压挤满当地,殿内千灯尽燃,十来面铜镜设于儿臂粗的红烛后,辉映出的烛火将法坛照得恍如白日。
自远古起,巫,舞就是同源,这片土地的先民们为了通天,以巫为通天使者,以舞为祝祷,来获取神灵的庇佑··大启至今仍在重要节庆时节行祭祀之舞,在天地宗的日月祭典上,每当一支舞毕,众教徒都会跪礼于舞者,虔诚顶礼神- xing -在舞者身上显现的那一刻。
同时,教众们相信,月尊与舞者的结合,是月尊大神附身在宗主身上,与舞者请来的男- xing -神灵进行完满的神- xing -结合,这种媾和会为他们带来无上护佑,引导众人获得神光,在来世过上梦想的人生。
轮到顾青起舞前,四周按其要求将灯火灭去大半,只留了法坛和大殿中央的火烛··殿外,一面足有十个圆桌大小的巨鼓,被轮板牵引着,缓缓推进了殿内,鼓身平躺仍有一人高度,侧旁的新漆滴红如血,鼓面则仿佛玉台,静待神灵的降临。
在众人的惊讶声中,月尊示意舞祝开始,大殿内很快静无声息··顾青将满头青丝用长簪和银缎束起,头上既不带冠,也不盘发,任发尾倾泻在后背··他浑身上下裹着黑衣,面上只露出摄人的双目,被一群少年横起托举于头顶。
少年们步伐齐整,边以舞步行进边低喃咒词,那词声中带着某种神秘的律动,能将人心渐渐归拢,聚成同一心跳··黑衣紧裹着顾青,他双手环胸,绷直犹如神塑,少年们举止虔诚,将这尊神像抬上鼓面。
咚··第一个乐声响起,是踩出的鼓点··咚咚··顾青以双脚既而踏出节奏,他弯腰周身回旋,一把掀开黑衣,黑衣下他赤裸着上身,灯光幽冥间,薄薄一层油彩将往日累累伤痕,化作神秘符文。
舞起,禁忌的欲望开始在殿内悄然涌动··顾青赤足敲出快慢不一的节奏,挥舞的双手展开,合拢,好似有意无意在撩拨人心··巨鼓上舞动的是一具比例完美的男体,修长,紧致,所有的线条彷如神铸,他旋身,筝声突然响起,奏出激越的旋律,他来回腾跃,将鼓声踏得铿锵,击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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