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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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3)
·顾青自是不知府里的这番议论的,今日休沐,还没等他决定要不要避出府去,魏方来说,颜铮已交代完出府了··这阵子,颜铮简直快泡在镇抚司里头了,虽也有又升了官的缘故,但顾青是能觉出不同来。
往日不曾觉得,如今稍稍一想,哪怕再抽不得身,颜铮早晚总想法凑着点往他跟前待上一阵··现下已有近月,两人都存了心避开对方,一个屋檐底下,也能摸不着影儿。
因这案子办得漂亮,永明寺里搜出了大量私刻书籍,完全能还了魏国公的清白·辽王和左靳自然一处使力,将颜铮挪到了总旗的位置上,如今手下领着几十号人··至于寺院牵扯天地宗的事,颜铮有些头痛,主事知事的都死在了石室里,仅抓了些下头听命的,颇为棘手。
不过有此前查抄的据点,加之这回剿的永明寺,假以时日,蛛丝马迹总能摸出线索··眨眼间,天凉入了秋,各地秋闱刚过,就是不少举子已早早动身到了京里·顾青这宅子是御赐的,离礼部、国子监等处皆是抬脚就到的路。
顾青不是古人,这点子路出门坐轿是排场,官威,他不好这口,与其被人抬着颠,不如看看世情··他记者当惯了,每日间晨曦抚身,见着那挑担荷水的,出摊卖早点的,还有孩童追着货郎跑,吆喝迎客,嬉笑追闹,无一不生动,无一不触情。
每每此时,他才有无比真实之感,融入这生活的古卷旧画,成了其中一角··秋闱后顾青往都察院去,眼见路上的外省书生日渐多起来,里头有些个不知轻重,虽见他穿着官服,可四品官身天子脚下可是随抓一大把,又见人是琼兰玉树,生得这般好,到底忍不住打量。
逢到这般情景,魏方便会从旁伸出头来,狠狠瞪那些人几眼,可惜他人小身量矮,小小仆从又能起多大的震慑,倒惹得举子们阵阵嗤笑··魏方便忍不住嘟囔:“这些举子怎得这么早就来了京里,也不好好在家温书,准备来年春闱。”
乡试中了举,翻过年便要参加春日举行的会试,如今这些举子都是来京准备春闱的··顾青笑道:“入了冬,路不好走,河道结冰·若是等到年后动身,那稍远些的举子就赶不上报名了,更别说路上万一病了,水道未能解冰延期的,总之,早些进了京里才安稳。
且等进了京,也不得安泰,早来还能挑着好些的屋子与人合住,晚到的,不说租不到便宜又合适的屋子,人生地不熟,要适应季节环境,要安心温书,哪里来得及·零零总总一想,倒有一多半的举子入冬前就已进京。”
“这赶个考也太不容易了·”魏方早舍了前头的心思,听罢全落到感叹上,又随口问:“大人当年赶考也是早早进的京吗”·顾青想了想道:“在襄平府得了秀才,并未参加会试,而是直接由辽王荐举,进的国子监。”
然后,很快就入了宫··“大人原是监生啊,那和刘公子是一样的呢·”·顾青点头,但凡这些上头有人的,又不准备做纯臣的,自然不用挤那独木桥,受许多科举的苦头。
故而,朝中苦学上来的寒门大多看不得权贵萌监,也是这个理··顾青前世先在国内排名第一的新闻系念了学士,后又往世界新闻学圣地深造,驻外时跑遍全球,后头负伤回国,又和黑恶势力干上了……他原是个实打实的学霸,不仅是全省文科状元,出国深造亦拿了全奖。
许是人越知道自己有什么,底气越足,便越发不在意了,如今顾青对监生举子间的这点互不顺眼,并不如当世人那么敏感··他的阅历眼界不同,所想到的问题便也不同,“年轻的举子喜评品时弊,国子监和赶考举子若是同闹起来,人多气盛之下,京师只怕不得太平。”
·若是京兆尹听得顾青此言,必要拱手作揖,深言体谅··只有些话当日不过作无心语,却道是一语成谶··颜铮这日刚从诏狱里上来,卷宗才翻开,南厢里的椅子还没坐热,洪三晃悠进来,“头儿,有个叫魏方的小子被我撞着,在巷子口那儿转悠,我见他有些面熟,问了一句,说是想来瞧你得不得空。”
府里出事了·顾青是多有分寸的人,颜姚又是怎么御下的,魏方无事怎么会候到阎王巷来·颜铮霍得起身,几乎还没等洪三反应过来,人已到了门口,扔下句话:“替我告个假,急事。”
阎王巷口,魏方好不容易从府里一路奔到了这地界,却吓得不敢往里走··那巷子- yin -森的冷风直往他头上灌,四处连个人影也无·往日里各处听来的阎王地府,油锅剥皮的离奇故事就开始一股脑炸出来。
可府里的情形却是拖不得,魏方吓得腿肚哆嗦,只得摸着那墙根,才往前行得稳了些··镇抚司前是什么地方,早有人发现他这个小仆的异样·若不是后头正好洪三回有司,抬眼见他面熟,只怕是要被拿进去好好审一审。
颜铮步若流星行到巷口,才见了魏方那小脸欲泣不泣,面上便又沉下三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魏方则惶然焦急得顾不得看颜铮脸色,反倒因见了自家人,腿也不抖了,心也不悬了,颜铮高大的身影将他整个罩在影下,魏方倒更觉安全,有靠了。
“大人被举子们围了,报到五城兵马司,兵马司并不肯管,说什么不过是‘围看卫玠,如何拿人’”·颜铮眉头紧皱,拉着魏方就走,“不是这几日都改了坐轿”·因着入京的举子越来越多,整日从礼部到国子监这一路上熙熙攘攘,顾青去都察院避不开这条路,为免麻烦,也开始坐轿进出。
“今早大人出门,轿子没抬出去几步就被围了,幸好轿夫机灵,眼见不好,急忙往府里撤·那些举子也不硬拦,全都跟到了府外,直接把大人堵回府里,再去不得衙门。
后头眼见门外人越聚越多,报了官使了银子都无法,三姑娘便觉得事情蹊跷,忙嘱咐我出来寻你·”·颜铮脚下飞快,魏方跟得气喘吁吁,“那些举子明明是书生,却个个比捕头老爷还凶,之前门房上着人出去报官,被他们撕打得头破血流。
还是三姑娘说我人小,装成小儿模样才从后门混出来,如今府里也不知什么样了·”·说到此处,魏方声音又急迫了起来·他原生得矮小,如今足龄十三,装得幼些,不过十来岁的样子。
“那些围府的人,可有说什么”·文人聚众,颜铮不信他们一张嘴能闲着··魏方还未答话,脸色已红白交替了起来,终是豁出去道:“说什么‘色媚佞幸,傅粉承恩’。”
话音才落,魏方抬头还不及再说些什么,颜铮已去得只剩背影,眼看人跨一步,他行三步,也只得跺了跺小短腿,呼着气慌忙赶上··第33章 围府·顾府前,除了领头的举子,还有不少秀才书生和不明就里看热闹的人,不过片刻,便把整个府前街围得水泄不通。
最前头的举子们静坐于门前空地,不少人慷慨激昂,轮番起身斥责府内之人,大有挥斥方遒之感··“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媚主之人,岂可居兰台吾等学子发愤搤捥,日夜兢兢,以天下为己任,旦夕不敢忘。然今天子脚下,御赐之宅,无德者居之,倡门小戏,纳垢藏之……”·一人语毕,尚未坐下,又有人接上,“去岁兵祸,今岁则圣恙久已,于此多事之秋,正当士厉其节,民激其气,直言以裨助储君。
必先除女干佞,匡天下而保国祚……”·话未说完,忽有围着的百姓让出道来,只见不少监生自国子监方向快步行来,边走边喝骂··“竖子小儿黄口无遮谁借了你的胆子,敢在御史府前闹事”·“京师重地,聚众妄议国事,朋党之心可诛”·为首的正是刘阔,难得他一身素黑绢袍,腰上飘着蓝丝绵绦,敛了往日三分不恭,倒显出十分俊挺来。
跟着十来个一般服饰的监生,皆蹬着皂靴昂首阔步行来,自是气势如虹,转眼便对上了府门前三十几位举子··黑袍监生对青衣举子,原是多有龃龉,两下里顿时剑拔弩张。
举子人多,自有抢着回嘴的··“怎么女干人蒙主,还不许我等匡天下,保国祚”·“就是,今上有恙,太子监国,特意钧旨此番春闱,天下举子当多言时弊,尽效范公,先天下之忧而忧。
这门内之人,正为‘千夫所指,无病而死’”·这原是汉时骂董贤的话,咒其媚上,理应横死··“呸”刘阔听了这句,眼前晃过那苍白丽容,这真是提刀来戳他的心窝子,哪里还能忍得,抡圆了膀子照人脸上就是一拳。
这下再收不了手,两边彻底闹开了锅,各个动起手来··早围在外头的百姓里还有嫌不够热闹的,对着自家小子道:“快,去喊你三叔来,这会儿子都打起来了,再迟就没得看喽。”
大启民风彪悍,不说武将死战边疆,就是文臣,翰林院里争点口舌,也能上演全武行,笔墨砚台乱飞,更是家常便饭··岂知这帮子举人监生,不是在为日后- cao -练·混战中,刘阔最是凶悍,已接连撂倒两人,人群中竟有不少人喝起彩来。
然,场中着青衣者,抬眼望去占了乌压压一大片,着黑袍的不过仗着个个身手矫捷,争斗的经验丰富,尚能周旋··到底是架不住举子们人多势众,瞥见几个同袍倒下,刘阔亦当胸中了一拳,弯下身去。
这群架之中,一旦被人揪准时机,钻了空子,就只有挨揍趴下的份··刘阔中拳,顿时惹得几人围将上来,渐渐落了下风·他也是个倔的,偏不肯自报家门讨饶,被人圈实在里头,眼看十几只拳脚就要轮番加身,为保- xing -命,刘阔只得抱紧了头。
忽然间,早已成了戏台背景的顾府大门,吱吱呀呀,开启··门中仅一人长身立在当地,朱红绣服,秋日晃照,仿佛夕阳落了深潭,绯色上浮起层层金··那人行出门来,乌纱衬着明玉容光,步履间,涉过春水迢迢,翻过万山重叠,于天地中孑然傲立。
胸前的锦纹獬豸恍然跃出,似要伴其主跳落凡尘··人群中早已鸦雀无声,狼狈撕扯的文士们也都住手呆看,他们中的绝大数,从未见过那被恶语再三辱咒之人。
穷极毕生美言,亦难绘入目天姿··有人张口结舌,有人形愧退避,更多的,是整肃仪容,向高居庙堂的君子施礼··静谧中,马蹄刀兵震地,激鸣之声猛然传来,不少人慌张四望,就见一整队兵马从东边奔来,正是五城兵马司。
顾青已行至刘阔跟前,才伸出手,那人龇着牙猛使力自个儿立了起来,顾青心下了然,“拓之,别撑了·”·刘阔这才不好意思地望着他,“长卿,你怎得出来了让你瞧着了……是我昨儿夜里喝多了酒,今儿手上发软,不然早打散了那帮猢狲子。”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也不戳穿他,只暗暗好笑,戏谑道:“不能叫你一个撑门面·”又见刘阔伤得不轻,心里感念他前来相助,眉眼间便带出温和怜意。
刘阔被那目光一望,浑身都似落了春水的树苗,舒坦到了根子,肿着脸朝顾青靠去··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正要倚近了好说几句体己话,忽有兵丁闯了进来,来人一身百户盔甲,凑到跟前,先时只以三人能闻的声音道:“刘公子,得丞相吩咐,得罪了。”
待刘阔还没明白过来,那百户已经架起他,大声喝令:“将这些闹事的监生带走”·眨眼间,十多个监生便被拖得拖,拽得拽,硬拉离了顾府门前。
刘阔气怒攻心,涨红了脸大叫:“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扯小爷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爷要你管”·后头一众跟着吼的,“你知道小爷是谁怎得不扯那些穷酸”·“可是他们先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咱们这是为民除害”·“这可是京城,你们不帮自个儿人,竟护着外头的什么道理”·又是一通鬼哭狼嚎地撕扯,其中尤以刘阔使了吃奶的力气在挣扎,那百户带头,无人敢硬来伤他,便拖僵着,准备耗尽刘阔的力气再说。
场面辛酸荒谬,着实难看得紧··顾青不是没见过这等阵仗,相反是于前世见了太多,因此人虽在其中,冷眼之下,心已沉到了底··被人寻衅上门,去请去使银子找五城兵马司,就是不来。
如今刘阔这等身份的人来搅局,对方却能出动兵马司,只将搅局的拉走,却仍是动也不动闹事之人,大有盼着看热闹的越多越好的意思··这是明火执仗,要置他顾青于死地·想他一介官身尚无可依仗,处处受制于皇权走狗,何况他人。
言官重名,幕后人偏要旧事重提,令他几月来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付之东流··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无力,还有什么不明白··“拓之,”顾青侧首,这声唤悠悠长长,传到刘阔耳里,只觉心神俱碎,他几欲发狂,要将那些蝼蚁甩开,好去护住那人。
未想,顾青接着道:“跟他们去吧·无事·不过是围府不让点卯·再有,便被人说上几句也无关痛痒·你安心回国子监念书,待过几日事情就了了。”
刘阔闻言当即成了蔫黄的树苗,再无力挣扎,他是个聪明人,顾青劝他,何尝不是给他个喘息,只消片刻便可想明白这个局··那局后通天的手,亦并不难猜,左右不过一个“孤”字。
刘阔多少不舍,回头望了望顾青,但见那袭红衣似血,刺得他目痛··待到五城兵马司拘了监生们离了当地,余下的举子们挂了彩,反倒激起了凶- xing -,有人朝着顾青逼将上来,“呵呵,御史大人还有多少入幕之宾,一并唤出来”·说话已是毫无顾忌起来,转眼间,顾青就被几个先头挨揍挨得最狠的围在了当地。
顾青暗道糟糕,刘阔不来,他原可闭门不出,他前来相助,自己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只是万没有料到演变成如今情形··顾府内,值门的福多举着棍子,大气不敢喘,缓缓挪出门来,为奴小儿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不过哆嗦着往前硬挺。
自家大人从今儿被堵回府到独对众人,这一幕幕,他全看在眼里,能入这样的人府中,今儿就是尽了本份,和这帮吃人的书生拼了,他也无憾··原本五城兵马司来了,他激动得以为天兵降临,却原是催命的鬼差,将大人丢给了饿狼。
他又壮了壮胆,声带颤音道:“放,放开……我家大人·”·眼见有举子出手捏起棍子,顾青难得疾言厉色,“福多,不可无礼,退下”·这会儿举子们已被刘阔打出了凶- xing -,他一个四品官都自身难保,福多一个奴籍小厮,妥妥送上门的出气筒子,打死勿论。
福多见那些围上来的举子状如群狼,整个人都傻了··顾青心中叹气,出手去夺被举子捏牢的那截棍,身子则顺势将福多推到了圈外·这才开口道:“真与本官动了手,你们纵然得逞,也难逃革去功名的下场。”
他目光扫过隐隐为首的几人,“说吧,想要本官如何”·“若青奴才,褫衣罢官”·“让出御赐府邸”·“罢官离府”·“罢官”·“离府”·举子们高声呼喝,片刻便整齐如擂鼓敲在人心,一声紧似一声,再无回转。
第34章 解围·只要顾青一日不肯从朝堂上退下,太子便一日不肯罢休,可他又能往哪里退除却襄平的辽王府邸,天下之大,竟再无可容身之处··而他顾青,从不是苟且偷生之人。
原主那般经历人生,都敢拉皇帝下马,有这股子赌- xing -血- xing -,顾青是什么人,要他自行罢官离府,认栽弃命,除非踏着他尸身过去··秋风猎猎,顾青松了争棍的手,直挺起身形。
他原就高挑,困于时下,仍岩岩如孤松独立,鸦羽般的浓密长睫遮起那双潋滟凤目,只余冷冽寒光,俯看周遭草芥··人群围迫,呐喊如雷中,顾青掷地有声··“圣令所授,非皇命不可夺”·“无耻佞幸今日定要扒了你这身皮”终于,此前被刘阔当面一拳的举子,早已忍耐至极限,冲上前去要撕拉顾青。
见他带头动了,不少人亦跃跃欲试,这才是假正大光明行龌龊之事,可以放任下流心思的好机会··顾青双拳紧握,人却是一步也不肯退··那带头举子的手已然触到了顾青的衣衫,又有数不清的手围拢上来。
突然,最前头的那只手,相连的腕间多了一根极细红线,那红线无声地晕开,又渗出无数鲜红的细丝……·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嗒,齐腕断下一只手来·“啊——”·那声惨绝人寰的喊叫,断了二十载功名路,亦绝了一家百年之望。
断手举子的目中唯剩惊恐骇然,不过行了两步便踉跄跌倒,又挣扎着爬起,面部狰狞扭曲,喊声断了又续,凄厉非凡·眼见着,人已近疯魔,狂奔消失在街巷深处。
四下里无人去追··满地鲜血,在跌落的断掌旁,斜插着一把熟悉的匕首,顾青曾用它刻过船身··人群中有人开始呕吐··颜铮尚穿着问刑时的皂衣,黑色凝结在他身上,仿佛与他整个人铸在一处,成了座行走的诏狱。
他的手握在腰间的绣刀上,秋风遍起萧瑟,人人只觉寒意渗入了肌理··围观者中,有反应极快的,已悄然离开;有反应慢些的,此刻也扭身快步离去;落在最后头的是那些拖家带小的,孩子被猛然拉扯,哭闹起来,吓得大人急忙捂紧小儿的嘴,恨不得拔腿飞奔。
眨眼间,众人作鸟兽状消失得无影无踪··五城兵马司的热闹可看,顶天了不过城隍老爷·镇抚司的热闹想看那是阎王爷的热闹,活得再腻烦,也不想早见黑白无常不是。
颜铮从地上缓缓拾起匕首,随手扯过片袍角,低头细心擦去刃口的血迹,举手投足间,身姿好似端坐世家大堂之上·直到他手中的匕首慢慢被擦得雪亮,饥渴得又能随时能饮血一般。
颜铮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不带一丝生气··有举子顶不住这折磨,转身想要溜走,那匕首长眼似地飞扎在他脚边,吓得那人跌倒再起不来··“你,你是什么人怎么,怎么一出手就伤人”先头夺来的棍子早已捏不住了,此刻不过是当根拐棍,支撑着那开口的举子把话说完。
顾青不曾见过这般的颜铮,目色黑如深渊··“镇抚司,阎铮·”·他报了姓名,随手“咔”地一声将那棍子折断,失了拐棍,那举子终于抖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颜铮没有掩饰丁点身上积藏的暴戾,顾青看着他,已记不清那个紫宸殿后的少年,只有眼前的阎王,呼吸间是出入战场和诏狱的血腥··他从不知他在府里敛起了那么多。
四下里无人再敢擅动,开始有人哭跪求饶··“大人,大人,你怎么出府了”魏方从后头匆忙赶来,在他后头的,则是洪三带着几个兄弟。
“呦……哪儿来的举人老爷呀都跪在地上作甚,快起来继续闹呀”·他妈的,只有镇抚司横着走的,什么时候被人欺负上自家人了,不长眼的东西,闹美人也不看看谁寄住在府里,要闹等分出去再闹啊。
洪三咬着长草,呸地吐在地上,“都锁起来带走,下面凉快几日去·”·闻言,有举子五雷轰顶,好似刚刚认清这来的是镇抚司,是不经审讯就可拿人杀人的阎王地,入了诏狱,那是囫囵吞枣,再没能整个儿出来的理。
“不管我的事啊”恍过神来的人涕泗横流,扑过去抱住洪三的腿,“是莫良材的主意,那个冒犯大人断了手的就是,咱们都是被他哄的”·“哦,是吗还有哪个是冤枉的”·一众举子似蚊蝇见血,因不敢往颜铮跟前凑,全都扑到洪三脚下,直哭道:“都是他是他挑唆同年,说太子爷让天下读书人直谏陈弊。
如今春闱在即,要搏个好名声,说不得来年殿试可得储君青眼·”·“我们原都是各省落在后头的,春闱实在艰难,望能走通别的路子搏些声名,这才迷了心窍,被人轻易蛊惑。”
洪三听罢随意点了个扑在前头的举子,轻笑道:“那,要从轻发落也不难·若我要你说说,你身后这些人都说过点啥,又是怎么策划的今日之事你能说得清吗”·“能能能,我记- xing -极好。”
旁的已有人争道:“我也能”·“我也能”·“啧啧啧,真是狗咬狗一嘴毛,说是读书人我都替你们害臊骨气呢国之栋梁要都你们这样儿,我呸斗大的字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脸出来闹,革了功名也是活该。”
洪三戏弄完了,从举子堆里拔出腿来,行到颜铮身旁,“头儿,你看”·“把主事逃走的寻着,”颜铮又一指先头夺棍的那个举子,接着道:“再挑两个,万一逃了的那个疯了,好有人对口供。”
“好嘞·”洪三接了令,跟来的弟兄们收拾场子,他自去追主谋··傍晚,消息传到东宫,正是传膳时分,齐昱当场砸碎一只琉璃杯,“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竟然动起手来坏了事,叫人放话让他们围府,孤都给他们撑腰了,还叫镇抚司看笑话。”
“太子爷息怒,是我家小子搅局在先,坏了殿下的安排·我已将他绑来·”刘太傅很是诚恳认错··齐昱摆摆手,“不关老师的事,拓之莽撞,也是不知缘故,他一闹这事本倒要成了,可恨那帮废物失了时机。
顾长卿不过是个玩物,拓之到底伴孤读了几年书,既然他想弄到手玩玩,这点情分总是有的·等孤收拾了,留条命送他·”·“太子爷可别纵了他。”
刘朝宗想了想,接着提点道:“镇抚司最是不宜安插人手·原是皇上围得铁桶似的禁处·顾长卿倒是捡了个好戏子,此人一时动不得,听按进镇抚司的人报上来,是左靳的新宠。”
太子饮尽酒,手握新呈的琉璃杯把玩,“顾长卿这老鸨做得好啊·”·“镇抚司最上头的是卫东,皇上心腹之人,谁也肖想不了·下头几个,唯左靳可堪大用,殿下无论用什么法子,早些将此人收入囊中为好。”
“孤心中有数·镇抚司是重地,自当多费些心力,老师不必挂碍·”·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刘朝宗这头辞了太子的留膳,走出文华殿的西配殿,晚霞已似海棠花开,粉、紫、茜、绯染在天边。
太子为人狭隘,喜怒无定,时暴虐时柔懦,做事则畏首畏尾,极好虚名,这都是老头子- yín -威下多年养出来的·苗已成树,长歪了脖子,再也改不回去。
·一旁引路的小内侍见丞相出了殿便垂目沉思起来,自然不敢打扰,只在前小心带路·到了值房,刘朝宗领了被捆了许久的逆子,摇摇头将其带走··夜里姜岐往顾青府上去,白日的事他自是知道了,一是不放心病人,二是作为朋友上门探访。
姜岐特意将魏方遣了出去,皱眉忧心顾青极弱的身子骨··“素问,能遇上你这样的良医,我顾青何其幸运,只当这多出的时日都是捡的,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姜岐见顾青还能笑着论命,他自然不会作那凄凄切切的样子出来膈应人,两人转而朗声谈起别的··晚些,姜岐出来,不仅颜姚魏方候在厅堂里,颜铮董涛皆在。
顾青早与姜岐约定要守着只剩五年寿数的秘密,因而姜岐不得明说,只能一个劲嘱咐众人,“大人的身子骨极弱,万不可- cao -劳,不得饮酒,忌动怒,忌伤情·上一回永明寺事后那场病,便是明证。
这才隔了多少时日,幸而今日的事了得快,再拖上半日,又要病倒·”·颜铮单独送了姜岐出府,长街相别时,姜岐想了想,终是没忍住,“我观长卿脉象,情滞郁积于胸,不过是近日的事。
他待你最是亲近,若是近来遇上了什么事,还要劝他看开些才好·”·颜铮静默颔首,姜岐告辞离去··露水漫开,胧上颜铮肩头,他站在长街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甫一入冬,左靳便邀顾青往京郊的温泉庄子上小聚,那是他新置的地方,连着几十亩山地,田舍藏在连绵的山峦中,很是私密··顾青得了颜铮暗示,左靳有要事相商,知道两人行踪的人越少越好,待到了时日便是颜铮也不曾跟去,由左靳遣了车马来将顾青接走。
路上渐离了京城的繁华,满目天然景致,层林染遍枫火,枯叶铺满官道,金黄绣锦一路绵延至群山深处··顾青将恼人的烦心事抛到脑后,大好美景在前,温泉美食在望,人生苦短,先尽享了再说。
到了地方,左靳已亲自候在庄前多时··第35章 忽然而至·站在山庄前,左靳头上戴着毡巾,身上是新制的墨绿绒袄子,倒是颇有几分退居田舍的员外郎模样··顾青边步上前去,边暗叹这厮模样周正,真可谓冠冕堂皇,端看外貌,又有哪个想到他是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
“长卿,山路崎岖,累你辛苦了·我知你方病愈不久,庄上备了新鲜可口的山珍野蔬,清粥汤面皆有,你随意用些,便可歇息·”·左靳下首立着的随人,身形瘦削却目- she -- jing -光,显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原本此人面如寒霜,听完左靳一席话,表情微诧地扫了眼长卿。
左大人何曾待人如此殷勤过·顾青既见了左靳,便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多谢执严,只不知寻我来是何要事·若急着要议事,不必顾及我这点小病,用饭自当延后。”
左靳连连摆手,“长卿不必挂心,”他边引路边往山庄深处行去,缓声道:“相商之事,还需稍待一人,待那人明日到了,咱们再议不迟·”·既然是这般,顾青自是恭敬不如从命,用饭之余,心内不由好奇那未到之人的身份。
镇抚司行事向来神秘,顾青也不多问,早晚再一日就见着人了··左靳坐在上首相陪,瓷壶里斟出的不过是些果酿,香气扑鼻,甜而微酸,却都算不得酒·桌上的山林野味,河鲜蔬果,总有十七八样,却无一与顾青正服的药- xing -相冲。
若不是有一道猴头菇清炖鹧鸪,顾青从来不吃那个味,真要以为左靳在他府上按了眼线,才能知道得这般清楚·如今看来,应是问的姜岐吧,这特务头子要细致关心起人来,还真让顾青觉得无福消受。
用罢晚饭,顾青小憩片刻,左靳差人来吩咐,夜里泉池空着,让他随意··天色已暗,顾青行至廊下,不远处可见山庄后的温泉经精心开辟的水道引出,曲折环绕,恰似玉带。
他信步随着泉水方向行去,白雾弥漫间,温泉流至修成莲形的汉白玉池中,眼见降低了不少地底带出的灼热,正是泡浴的好温度··顾青打散了髻发,宽衣跃入池中,他随手游了两下,翻身仰面躺在莲池中。
漫天星辰如斗,夜黑得只剩几点山庄微火,偶有山涧风起,吹得枫林沙沙作响,新霜结在树梢,琉璃澄透··顾青看着那漫天繁星许久,好似每一片天空都要将他溺在这黑暗中,于是这大好的夜,不期然,他又想起那双眼。
忽然,树梢的结露“嗒”地滴到脸上,冰凉冰凉,顾青顿时警觉,“什么人”·说话间,顾青扯了长衫披上身,从泉水中立起,转向来人。
池边的灯笼挂成长长的火龙,那人自火龙中行来,身光璀璨气度高华,仿若踏在云间··那人的目光却淡如远山,冷若秋水,落在顾青身上,他薄唇微启,唤了句,“长卿——”·顾青只觉浑身一凛,心底有不可抑制的颤动,这是他许久不曾感到的这具身体自主做出的本能反应,他迅速离了泉池,跪倒当地。
沉声道:“主上·”·齐昇行至顾青面前,略垂首,入眼便见那白皙修长的颈脖,再往下犹见若隐若现的玉躯,然而灯火间,最为醒目的是那些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旧伤。
他不由伸出手去,沿着顾青下颚的曲线,感受起凝结着水珠的温热肌肤,又一路缓缓下移,停留在裸露的锁骨处,那里有道明显的鞭痕··手指轻抚间,齐昇指中的白玉戒摩挲不停,引得顾青微微颤栗,他不得不埋首皱眉,深恨这具过于敏感的躯体。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齐昇轻轻挑开些手边的衣襟,顾青敞开的胸腰顿时呈在他眼前,仿佛上好的青白色酒觚·觚上满布的伤痕似铁线嵌入光滑的釉面,像极了他博古架上易碎的哥瓷。
他不禁忆起曾经少年无瑕如玉的身子……·“主上,一路安好”·顾青打断了齐昇的遐思,他收手,示意他起来,那双澹然远目转而凝在顾青面上。
齐昇几乎未吐一字,顾青却已心跳如擂,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的男子··天潢贵胄,生来便居于万人之上;统兵十万,血洗靺鞨雄踞北地经年。
他不是长于深宫色厉内荏的太子,不是暴虐丧志的疯君,不是顾青能在前世遇见的任何人··他是只有古老帝国才能孕育的龙子,是使左靳戚顺这般人物俯首的辽王,是顾青严重错估的人。
·直面齐昇,顾青才知他错得有多离谱,原主对齐昇不一般的感情,又因那些形成于年少时的暧昧记忆,实在将顾青引到了不够重视的歧路上··此刻,顾青最惊讶的,是齐昇这般视整个大启为己物的人,有一双极澹泊的远目。
然他片刻便知这澹泊是真,居一人之下,手握十万重兵,这世间除了那个宝座,便再没有什么是齐昇求不得的了··他早已需求的太少,世间一切唾手可得,唯余淡然。
“顾青,你变了·”·齐昇的言语间听不出情绪,好似在陈述一个事实··顾青却丝毫不敢大意,几乎是瞬间,他已决定该用何等面目对待齐昇——沉下心去,与身体一起融进旧主的记忆里。
他必须是顾青,是齐昇一手养大的小奴,他是握着他全全- xing -命的主上,由不得他半点轻忽··几乎是同时,那最妥当的答案便到了嘴边,“青已进京六年,入宫伴君五载。”
出口的话里自有难掩的失落与酸涩··顾青只觉答话的不全是他自己,还有记忆与身体遗留的残念··他又听见自己道:“青是变了,唯主上一切安好便好。”
言毕,顾青觉得自己的眼中都有了微涩之感··齐昇但见那双凤目潋滟起来,他心头微动,顾青的寿数,还有那满身触目的伤痕……·若顾青见了他便诉苦怨念,投他怀抱,他亦会如顾青的愿,只当抚他这些年拿命受的苦。
可顾青从见他的第一眼起,便在隐忍·他惊讶狐疑,试探他变了,直至他涩着眼说出那番话,他终于再无疑惑··齐昇忍不住轻叹了一声··顾青听见齐昇极轻的叹息,直觉自己听错了。
原主的记忆里,辽王是何等情感内敛之人,轻易不让身边人摸到所想·可齐昇竟当着他的面流露出了怜惜之情··甚至这都不算什么,他开始脱下身上的斗篷,给顾青拢起。
“主上”·顾青头痛起来,他不想与齐昇走得太近,却也不能远了他··齐昇是何等心思细密的人,因感到顾青的那一丝紧张,他索- xing -将斗篷系得越发紧了,又启口道:“长卿,过几日便随我回襄平吧。”
闻言,顾青心下骇然··不仅是这话里的意思,更因这语气,已不是指令,而是亲昵之语,辽王用了“我”··齐昇靠得太近,伸手就能将顾青揽在怀中,顾青不由得退了一步。
齐昇敛目,轻问道:“你不愿”·顾青敏锐地从那极轻的话语中听出了雷霆前的宁静,辽王用了“我”,他作为小奴的不应该是欢欣鼓舞,感动得涕泪横流·为保小命,顾青不得不再次跪倒,叩首道:“青之身已破败不堪,恐再难近前侍奉,只愿能替主上尽最后一点心力。”
这话说得沉郁,有原主的记忆在,顾青诚恳痛心都是真的··他甚至觉得,若原主在此,也会说出同样的话··“长卿,陪着本王,便是尽了心力。”
顾青只觉无力透骨,原主被谁害得破败不堪,人快要死了,身心皆一塌糊涂·是个人不都该听到那些婉拒的话后,知难也好,知羞也罢,就此退了吗·一瞬间,顾青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个致命错误,他让齐昇求不得了。
叫顾青更无力的是,哪怕重来一遍,他还是会触辽王的逆鳞,绝无可能乖乖跟他回去··于是顾青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与辽王死磕到底··“主上可想听青一番肺腑之言”·顾青猛地抬起头来,星空下摄人的容颜散出明月之辉。
他的眼神夺魄,“臣想要守一个一心人,口眼心手都只有臣一人··臣之至亲弃臣于世,孤身在此,臣不过想不离不弃守一人·若那人左右怀抱,又或欺哄于臣,负心另属……臣之身,再受不得那剜心之痛。”
顾青不避不移,直视齐昇,言至此,方才闭目平心··“主上,” 凤目再睁,愈发冷烈决绝·“臣亦是男人,自幼读圣贤之书,纵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凡能尽一份心力,免一份身后佞臣之污名,臣亦甘之如饴。”
言毕,顾青重重叩首,“臣时日无多,还求主上成全·”·齐昇许久不曾出声,顾青从头至尾用的是“臣”,多年不见,他的小奴已弱冠有字,身任御史。
他缓缓道:“长卿,你有怨”·这话已不能称之为问句,是斩钉截铁的定论··夜风吹得顾青无比清醒,对着齐昇他毫无胜算,只有赌。
他径自起身,略走了两步停在那挂起的火龙下,转身背对辽王,脱去衣物,裸露的脊背上顿时狰狞着无数伤口,所剩之处竟无多少完肤··火光清晰,两条穿背而过,深可见骨的伤痕,以齐昇征战沙场的经年,只消一眼,便能知道这身躯曾受过多重的伤。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若有怨尤,今日臣必不能以此身见主上·”·顾青说完突然就有些释怀了,今晚能赌的不能赌的,他都赌了,能说的不能说的,他也都替原主说了。
感到来人的靠近,顾青刚想要披衣转身,齐昇长臂揽过,直接将他摁在怀中,就这般将顾青的整个背贴在了怀里··齐昇的绒衣暖起顾青赤裸的身子,看不见辽王的神色,顾青不敢动,不能动,也动不得。
那箍着他的双臂极其有力,勒得顾青生疼·齐昇的呼吸擦到他耳边,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便再不能当做幻听··身后的人比顾青高出了半个头,齐昇下颚抵着顾青耳鬓,“长卿,你到底要我如何处置才好”·作者有话要说:签约的事都已办妥。
给我留过言的各位,玲珑骰子、二木头、芸溪、雨雪霏霏、巧笑公子、咸、爱留一字评的_(:з)∠)_,你们都还在吗nanami你我就不点啦,知道你在:)·感谢nanami的手榴弹,芸溪的营养液,还有默默收藏,追文的各位小天使,感谢你们所有人。
希望第一次申榜顺利,下周能在榜单上和大家相见··第36章 离京·当夜齐昇虽放了顾青离开,却没有给他明确答复·第二日,左靳将顾青请去,三人议起正事。
藩王无旨不可随意离开封地,齐昇有左靳打障眼法,这才能暗潜出来,即便这般,也是冒了极大风险·能让辽王亲临的事,牵扯之重大,辽王不说,顾青自不能开口相询。
·空气里飘着茗茶的香气,齐昇端坐上首,着一件银白锻衣,周身仅有腰间佩玉,望之淡雅如空山落雪,飘然离尘··左靳陪坐下首,呼吸似都要隐去,恨不得厅堂里再无他这个人才好。
齐昇搁了茶盅,开口道:“执严,过些日子让长卿离京外放,做个监察御史也好·”·左靳忙起身躬礼,“是臣未能护好顾大人,让王爷忧心了。
这离京之事……”·来之前得的消息还是辽王要带顾青回襄平,怎么一夜间就改了主意外放··左靳心中起疑,面上却是半点不显··顾青闻言倒是生出不少惊喜,却也不好露在面上。
齐昇不仅许了他不回襄平,甚至放他离京,这是默许他往后可以逍遥度日,远离廷争的意思·馅饼掉得太快,砸得顾青有些晕··耳边已听齐昇又道:“京中是太子在明,本王在暗,拓之再有三头六臂,也有护不过来的地方。
不如留意个时机,放了长卿外任,此事若需要些助力,拓之只管与本王说·”·事情议完,不过半日,顾青便辞了辽王与左靳返去京城,眼见那两人还有要事未办,想必是在等着某个神秘人山庄相会。
左靳前去相送,待到回转庄里,见齐昇立在堂下,神色极淡,目光随着顾青的马车落在枫林尽头··他斟酌着,不知该如何拿捏王爷对顾青的心思,尚未开口,齐昇已道:“我记得闽州御史今岁告老,吏部已准了他年前回乡。”
左靳心下一惊,闽地不仅虫瘴- shi -热,地贫人苦,且海寇出没,走私猖獗·现在任的总督是铁杆的太子党石祥,此人亦好名声,勤政廉洁有,爱民如子无。
原是酷吏出身,御下极苛刻,又最是看不得离经叛道之人··齐昇送顾青这个身子,这般背景的去闽州,是想要了他的命吗·只一夜顾青就将王爷得罪得这般狠了要不要替美人说句好话,左靳很是犹豫。
齐昇望了眼左靳,左靳一凛,打定主意闭口不言了·他深知齐昇并不喜他,肯礼贤下士,不过是帝王业,少不得他这双肮脏的手··未料,齐昇倒先开口吩咐:“你着人看着顾青,莫让他出事。”
言毕,齐昇施然离去··顾青不肯随他回府,他不介意逼他入绝境·无路可退时,辽王府便是顾青唯一的栖身之所,齐昇不介意让他的小奴再选一回。
他要顾青心甘情愿退到他身边,天涯无路,从身到心都再无它念,只守在他左右·所剩的时日无多,他和他都已等不起,需得下一剂猛药才好··齐昇已记不清曾几何时对无关大业的人事,这般用心。
大概要回到他儿时住在宫里的时候··皇帝不喜欢女人,与宫妃们的关系淡漠,但因皇帝当日弑叔上位,是依仗的贵妃母族势力,贵妃便在宫中有份超然地位·连带着他这个辽王,也不似太子般整日过得战战兢兢,反倒是诸皇子中最为潇洒肆意的。
当年陪着他的伴伴里,有个略大他些的少年,林止,生得温和细致·因他好奇要冬日里凿冰摸鱼,折腾了大半日,把林止折腾病了··三九天里得了风寒,眼看病如山倒,沉疴不起。
小内侍怎能得太医医治,自是要移出去自生自灭·齐昇舍不得他,一咬牙,把自个儿也给折腾病了··太医开来的药,他喝一半逼着林止喝另一半·数日不见好,事情败露,贵妃当即打断了林止一条腿,扔出宫去。
齐昇那年不过七岁,犹记得母妃清冷好似陌路人,端坐于主位上,对着跪在当地的齐昇道:“你能想到法子分药给他,又有狠劲折腾自己,我儿倒是智勇双全,母心甚慰。”
贵妃便再无责骂之语,只母妃身边的伴伴将齐昇送出来时,提点道:“殿下瞧见院子里的那些海棠花不”·齐昇随着老内侍的目光望去,司苑局的小太监们正在移走开败了的粉海棠,换栽上成片重瓣的白海棠,那花新鲜得滴落露水。
“这花儿树啊若要保下来,就要不停侍弄,精心照料,一点岔子也不能出·可若随它枯了拔去,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您看,这不又有好的送来了,天底下的花儿哪有不上赶着送进宫的。”
“枯了,还有再来的……”·见小殿下喃喃间,若有所思,老内监脸上的褶子笑皱在一处,将他虚送出了宫门··齐昇开始留心他的身边,果然那些东西,不论他少了什么,总有人挤破头给他送来更多,不论去了什么好的,总有更好的替代进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那些伺候的人,亦是费尽心机留在他身边,若是连这点留下的能耐也无,似乎便被默认了失去再跟着他的资格··林止去了,很快又有个更温和细致,长得也更漂亮的少年补进来。
自此齐昇便不再花心思去保全什么,他也渐渐有了贵妃刻意将他养成的清冷- xing -子··在乎某样东西,某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齐昇已有些记不得了··天地间还会有第二个顾青吗他想起那个仰面躺在星空下莲池里的玉人,这世间情义他已为他做尽,却不肯留在他身边。
他还记得怀中那个火热的身子,齐昇清冷惯了,这陌生的灼热烫得他心头不适,却又隐隐想要更多,好让他确认这感觉究竟是何物··他是他的小奴,至死亦翻不出他的掌心。
顾青回了京城,眼角眉梢的笑意总有些藏不住,满府的人便都在猜大人这是得了什么喜讯··不过十来天便等到了外放闽州御史的事,顾青还不知是怎样的境况等着他,看在颜铮眼里,便是他迫不及待要离了京城,离了他,竟连这等地方都着急去了。
还是颜姚给顾青提了个醒儿,“我随大人去闽州吧,那里虫瘴满地,民苦地贫,大人这般身子,还是我跟着去放心·”·顾青一下回过味来,这可不是他那个时代的东南沿海,忙连夜去翻出地理志,又翻州府志并时人笔记,越看越觉得这穷山恶水,怎么也不像放他去逍遥的好地方。
他仍抱着一丝侥幸,想这等地方是不是政事清闲,而主政之人是辽王党,这才让他去··等顾青把陈年烂谷子的邸报都翻出来看过,石祥是个什么人再清楚不过,他是真恨不能把合璧剑取下,直追辽王,将那厮当头劈了·幸好辽王早离了左靳的庄子,往襄平走得没影了,顾青的理智也一点点回来。
他呆坐书房,怎么也想不通辽王将他扔到闽州是为了什么·辽王若不喜顾青,一剑杀了便是,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要将个寿数不久的人送到这种地方折磨。
·原主待辽王这般,为他做了那么多,石头人心也该捂热了,何况那晚,就是顾青再不敏感情爱之事,也晓得齐昇待他多少是心软了的··顾青不是原主,他对齐昇并无半点情义,也就丝毫不想回襄平,也就怎么猜也猜不到齐昇是想逼着他回到身边。
一时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安和二十六年腊月,顾青至闽州走马上任··深冬时间,运河早已结了冰·顾青先走陆路,后坐海船,跟的是朝廷运送军需的官船。
他即将赴任一州的监察长官,官位虽不高,却是名副其实的钦差,船上的大小官吏自是小心奉承··这一路皆是内海行船,风浪不大,走得颇稳·到了闽州地界,船在兴安府靠岸。
顾青携了颜姚登岸小憩,自有董涛带着魏方先行去驿站安排食宿·一行四人准备在兴化修整几日,再往闽州总督所在的冶城去··有小官自告奋勇领着顾青与颜姚往当地的天妃宫赏景,“顾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正赶上宫庙重开大典,远至冶城都有百姓赶来,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盛况。
大人正巧赶上这样的盛景,想必闽州任上必会风调雨顺·”·顾青听了这恭维话,不禁笑道:“借你吉言·”他是个爱凑热闹的- xing -子,便与颜姚往临海的山上慢慢行去。
新修的天妃宫中有一处高台,几人随大流登顶观海,碧空湛明,波涛披着金光粼粼夺目,远望更似有仙山缥缈··顾青前世跑过不少名山大川,却也少见这般南海风情,忍不住赞了几句。
忽觉有人盯着他看,顾青循着目光望去,在高台的一角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捧着砚台笔墨,正在记画着什么··几人见顾青望来,非但不避开,还有一人整了整衣冠直接向他走来,谁知陪同的小官发现后快步上前,拦了那人。
两人嘀咕几句,那书生唬得连连作揖,又退回角落去了··顾青顿时兴致来了,满是好奇要问那小官··第37章 男风·见顾青来问,小官摇头叹气道:“原是本地不足为外人道的民风。
顾大人想必知道江南各地素来有品评楼中女子,定下魁首及依次等第的风气”·顾青点了点头,哪朝的文人墨客都有爱干这等事的,哪怕贩夫走卒,市井小民也对这些八卦津津乐道。
那小官便接着详说:“大人有所不知的是,闽地男风极盛,百姓早已习以为常,以致连年有自认风雅之人,编纂出个儿郎榜··本地无论世俗官身,并不介意上这‘南风册’,更有不少人于上头看对了眼,寻觅意中人的。
只如今石总督,石大人早视之为伤风败俗,自上任起已多次下令各府县教化子民,要彻底改了此陋习才好·”·这番话不仅听得顾青目瞪口呆,连作为土生土长大启子民的颜姚亦是闻所未闻。
说话间小官已将两人引下高台,转往后山,“刚才那起子书生便是见大人眼生,起了相询之意,举止多有冒犯之处·大人若要追究,我自着人去将他几人姓名籍贯拿来。”
顾青摆了摆手,一来,他人还没到呢,就闹出事去碍石祥的眼,只怕是自找苦吃·二来,闽地的官场还没摸到边呢,顾青可不想因贸然行事被人树了靶子。
才转至后山,又听见敲锣打鼓,好似有人下聘定亲路过天妃宫,正是要借天妃娘娘重开宫门的喜气··围观路人指指点点说得起劲,幸而顾青前世跑遍南北,能听懂不少闽语,大致意思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那小官已在旁解说道:“今日这受聘的人家正是去岁南风册上的探花,男人结亲并不忌讳露面,故而引得四邻争相来看·”正说着,后头跟着的新漆油车里,下来一位着红的儿郎,要往天妃宫祈拜。
顾青观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生得虽好,却是雌雄难辨·嗯,比起少年的颜铮是差得远了··意识到自个的思绪不知飞到哪里去了,顾青忙拉回来,正听小官说道:“听旁的议论,这聘金有五百两之多。
那位小公子原不是什么旧家子弟,乃商贾之后,能得这般聘礼,也算轰动,怪不得众人议论纷纷·”·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那小官又见左右无人注意,凑近顾青道:“下官还听说,这下聘之人极有可能是位排得上号的‘舶主’,只一应礼节托人相办,不露真身而已。”
顾青与颜姚心下顿时了然,怪不得能出得起五百两去聘一位儿郎,原来是个海寇··趁此机会,顾青又探起海寇之事来,“听闻闽州沿岸,海寇扰民已久,朝廷剿之不尽,素闻这些‘舶主’财大气粗,然匪寇既长居海上,又何以为生呢”·小官正容道:“承蒙御史相询,知无不尽。”
顾青会时时摸底民情世风,完全是上辈子职业养成,而那小官觉得他身为新任钦差御史,问来最是应当不过··“下官的外祖家世居于此,下官跟船兴化亦有多年。
海寇的营生大抵有两条途径,一是劫掠扰民,二是走私海货··这二者又轮番消长,若遇上水师海禁得力或气候恶劣难以行船的时日,则劫掠扰民之事频发;若朝廷管得松些,则走私、海商频现。
海寇们无论走哪条路子,都可谓暴利·”·听到海寇营生的路子,顾青是生于重商时代的现代人,自然一听就懂,这是民有需求,堵不如疏,需疏堵结合才能解决的问题。
闽地多山,不似江南适宜耕种,海岸线却极长,沿海居民本可靠海吃海·朝廷却不重视海上贸易,只一味禁海剿寇,既是上位者无视小民生计,也是长年惯- xing -思维所致,很难让士大夫阶层改换思想。
重农抑商是大启之根本,极难为一省之民动摇整个帝国的根基··顾青读了不少当世书籍,这道理都懂,心下叹气,亦觉无力··待到出了天妃宫,魏方来领顾青颜姚前往驿站歇息。
一行人在兴化修整两日,又走了四五日官道,方到冶城··赶在年前休衙之前,顾青往总督衙门拜见石祥··正式礼见,不好徒步,顾青圆领革带,粉底皂靴,晃悠悠坐在轿中。
临近衙门,先经过大片空旷的杀场,暮冬时节正是行刑之季,自有股肃杀之气萦绕不去·接着便见着长长的照墙,白得刺目,好似大雪掩过,要把这活生生的世界隔绝在总督府外。
顾青未到辕门,已觉瘆得慌··轿夫转过照墙,便见了辕门两侧立着的虎头牌,随即落轿候在一旁··魏方上前递了顾青的名帖,便等着里头通传接见··督辕重地,并无闲杂人等,束甲的兵士卫立辕门两侧,好似两排兽齿,衬得那衙门口更像吃人的虎口了。
左等右等,日渐中午,竟还不得里头通传·顾青瞧着冻得哆嗦的魏方,让他先寻个地方避避风,晚些再来接他·魏方虽还是个孩子,却被颜姚教得极知仆僮的本份,怎么也不肯离了顾青。
顾青心知,这是里头的人冲着他来的下马威··石祥虽为封疆大吏,任的总督一职,却是个虚衔差遣,也就是并无品级,端看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原来官职带的是几品。
实际能任总督的,必是三品以上大员··石祥的实封正是三品·原本顾青是钦差御史,即便石祥的品秩比他高,两人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巧不巧,石祥的实品是落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上,正可算顾青的顶头上司。
这么一来,顾青这监察御史就当得有些寸步难行起来··顾青直等到日头偏西,手炉早熄,身上都凉透了,才有位幕僚出府通报·只说石大人这几日公务繁忙,实在是抽不出身,索- xing -让顾青待来年开衙了,再行拜见。
这是摆明了不把新来的钦差御史放在眼里,哪怕众人心知肚明皇帝躺在那儿,顾青这个钦差不可能是皇帝钦点的,然半分面子不留,让一省的官员看他笑话,这石祥真不是一般的厌恶顾青。
做官做脸,言官尤甚,将人官场上的面子当众碾在脚下,这番不留余地的做派,又或者是得了吩咐专对着他来的·顾青不得不思索起来,在京城时被当街围堵羞辱,至冶城又成了闽州乃至整个大启的笑柄,若是真的古人,说不得要精神崩溃,羞愤欲死了。
原主有自知之明,故而从不掺合官场之事,那些士大夫也就随他去了·如今顾青俨然是要在这其中占上一席之地,甚至办起公务来还有模有样,头一个不能容他的,就是太子,整个朝廷无论派别亦有大半不能容他。
顾青如今只庆幸太子好名,他坐着储君的位子,是名正言顺,占着理字,既然天下的正理都在太子这边,他最大的依仗也是这正理··故而太子做什么事都想着师出有名,免不了缚手缚脚,拿不出雷霆手段。
碰上顾青这样一个穿来的,原该治死他的常理,几次三番不起作用,顾青也替太子喟叹··待到傍晚回到自个儿府里,颜姚眼见顾青和魏方吹冻了一天,都不大好,忙着人去延医请药。
顾青这头姜汤灌下,那头已急着对颜姚嘱咐:“你吩咐下去,不论是咱们带来的人,还是前头御史留下在府里续用的,往后必得谨言慎行,以免被人拿了把柄,招惹出祸端来。”
颜姚忙应下,想着顾青他们今日的遭遇,不禁担忧道:“大人,若能避着些石大人……”·顾青苦笑,“只怕我不去惹他,他也未必肯就此收手。
你家大人我如今是羊入虎口,一碟送上门的好菜·”·总督府,亦是掌灯时分,石祥已换去官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直身,端坐内堂··书案前点的是略显昏暗的油灯,堂堂一州之长,封疆大臣,竟舍不得燃用蜡烛,倒是对得起堂柱两侧的八个大字——“将勤补拙,以俭养廉”。
正是石祥亲手所书··他将密信折回,交于幕僚汪齐圣收好·汪齐圣恭谨接过信笺,小心放入密格中,方才道:“大人预备何时动手”·“不急,”石祥两颊旁的法令极深,满是棱角的脸上不见一丝圆融,“闽州多的是海寇流匪,总有法子叫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大人所言甚是·另,太子殿下所说的招安海寇一事”·论及此事,石祥皱了皱眉,“殿下有些- cao -之过急了,皇上身子虽大不如前,但身为储君日日算着登基时日,实在有些……”·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下不言上,石祥便不再往下说。
汪齐圣追随石祥多年,自是知道他- xing -子有些古板,也不在这上头与他辩驳·只是提醒道:“太子爷有苦衷,如今各地藩王皆亲带兵甲,府库仓廪充实,尤以辽王为首,对上多有窥觊。
若能招安海寇,除却平定沿海之大功一件,悍匪可为太子私兵,来往私货经由太子出面保下,过了明路,往后另抽私税,亦是源源不断的财路·”·不料石祥闻言非但没有消气,反恨声道:“海寇之辈,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当初上任闽州,我早已立誓剿寇·社稷之重,即便缺兵少银,又怎能与这等匪类共谋之”·汪齐圣心知石祥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恼得是当日他对一省官员夸口立下重誓,如今奉了太子密令,转头便做起劝降之臣,再不言剿匪。
众人见了,又不知内里缘故,只会将他当作食言小人··如此一来,岂不叫石祥再无脸面为官··然,他这做幕僚的,自然不好揭穿上峰的心思,叫石祥没脸,反倒要越发称赞几句,“明公就是太过耿直,似明公这等治国之才,若不是脾气太倔,又怎会被排挤出内阁,到这苦寒之地来剿寇”·石祥听了,果然怒容顿消。
汪齐圣心下暗道,谁不知是你酷吏做得太久,朝上无分派系倒有一多半被你得罪了·于是皇帝才病倒,就失了靠山··太子根基尚浅,哪里抵得过众怒去保石祥,这才被人遣出京来。
上峰有所烦忧,下僚自当解忧,汪齐圣忙尽职献上计策,“不若就令那顾青出面去降一来,不必大人出面起这个头,折节与那些海寇周旋,自然就不违大人誓言;二来,无论这顾青此行成与不成,我看,于大人都有好处。”
“广渊,此话怎讲”石祥边唤汪齐圣表字,边斜了身上去倾听,显然是颇为意动··第38章 赶路·汪齐圣胸有成竹道:“大人,似顾青这等宠媚之人,哪有什么真本事。
他又生得艳容,送上船去,还不引得那群饿虎扑食若他被辱被杀,岂不正应了大人所言的‘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如此,太子爷交代除去此人的事便有了着落。
至于劝降之事,再派人去便是了·且有顾青身死在前,大人后头成了,才更能显出大人功绩来·”·石祥捻须颔首··汪齐圣又接着道:“若万一此事叫那顾青成了,也无妨。
原是大人遣他去的,这功劳自该是大人在前··劝降的事,只待舶主们点了头,后头就不叫他再插手·大人去信请太子派心腹之人来谈收兵抽税之事,便可万全。
只这么一来,便宜了那顾青多活些时日,只得后头再寻法子对付此人·”·石祥听至此处,已是脸带笑意,“何必再寻时机,若万一叫他成了,只授意那些海寇杀了他以作投诚,想必太子爷是极喜欢这份投诚大礼的。”
汪齐圣暗叹,他纵再有好计谋,亦到底不如酷吏多年的石祥来得心狠手辣··转眼已近了年,闽州不似北边那般大雪纷飞,晴日不多,天气- yin -冷得很。
百姓却不管老天爷沉着的脸,照样忙得热火朝天,家家预备着祭灶,送神··顾青如今在冶城的御史府自然不能与京里御赐的宅子相提并论,青砖旧瓦,占地不及京里一半,好在人口不多,屋子倒也住得下。
衙门已经封了印,顾青这头成了闲人··颜姚那头忙着带领家下人等,扫除里外,先换上新的帷幔陈设,回头再摆各类干果鲜果,又遣人去采买酒肉时鲜,就怕晚了屠户封了刀,再赶不上好肉。
林林总总,颜姚规矩又正,事又繁多,顾青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心下莫名生出暖意··前世他飘零惯了,穿来的时候仍是一缕孤魂,现下却有了如同家人的颜姚,有了对脾胃的姜岐、令人头痛的刘阔,有了仰仗他的魏氏母子,有了来投靠的从人董涛。
还有些别的,陌生而恼人的牵挂··顾青抬腿往书房去,魏方跟在后头,见他翻出信笺,忙取笔研磨,顾青却道:“去外头候着吧,待完了唤你·”·魏方心下奇怪,颜姚是教了他规矩的,只要大人入了书房,他从来是候在角落,这样既能随时伺候着,又能不扰了大人,更不会知道大人写什么。
这还从没叫他避出屋去过··顾青磨了半天墨,心里才渐渐平了烦躁,铺开的信纸上,只落下“明远”二字,后头白白的纸卷,又不知该怎么写了··他想起去年此时,两人在晋南王府的重逢,想起元宵时同船去看花灯,又自然想到后头着火惊马的事,再接着廷杖、行刺、暗访,入镇抚司……安和二十六年,发生了太多事。
此刻,明明是因朝廷调令到的闽州,辽王助他远离朝堂,也是他所期所愿·顾青却不知怎的,想到大节下,颜铮一人留在京城里,心头便淡了欢喜,反而生出些许晦涩,叫他自个儿也弄不清。
憋了大半个时辰,顾青才将寥寥几字的信写了,差魏方去驿站递送·明知年前这信来不及递到颜铮手里,顾青还是决定寄出,仿佛心底的晦暗不明经了这信就能开解几分。
出了书房,顾青遇着颜姚,将想着的另一件事说了,“三姑娘去寻间屋子,供一供颜家先祖也好·”·颜姚睁圆了眼,正要开口,顾青截道:“我原在此处没有要祭拜的先人,”顾青说的是他前世父母早逝,却也是原主还未记事便被拐的实情。
“这处也不是御赐的顾府,你依我的意思设案供拜便是·”·颜姚红了眼圈,整了整裙襕,就要向顾青跪礼·顾青忙起身去拦,姑娘家又不好拉扯于她,到底叫颜姚行了大礼。
“大人大恩大德,颜氏姊弟无以为报·”·顾青见颜姚说得声音都哽咽了,直接道:“不怕三姑娘笑话,我心里是把三姑娘当作家中姊妹一般,也把明远……视为家人。”
心念流转间,顾青将朋友,手足,还有别的涌入的称谓都转了一圈,终于妥帖地落到了“家人”头上··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姚收了泪,缓了缓气道:“经了过去的事,颜姚如今能给大人料理些俗物,过着这般平安日子,已是不曾有的奢望。
怎敢与大人攀亲··至于铮哥儿,他待大人是极忠心的·若是他一时莽撞,惹得大人不喜,大人只管打骂教导于他,他必是不敢再犯的·”·顾青未曾料到颜姚会在此时提起颜铮,愣了愣,不确定道:“这小子军令都敢犯,你确定他肯听我的”·颜姚闻言,破涕而笑,“大人知道铮哥儿那些糗事他从小是闯祸惯的,可也叫人恨不起来。
祖母常夸他聪慧,次次分寸捏得极好,都叫他安然度过··只是,若大人的话铮哥儿都不肯听了,怕天底下再没有能降住他的话了·”·顾青始终将信将疑。
众人忙了多日,谁知除夕一早,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眼见着要过个邋遢年··冬雨冷清,雾霭般笼上整座冶城,顾青写了春联,魏方去搬来梯子,两人冒雨到门前贴联子。
府门上有道长檐,风雨里飘的这点细碎倒也不至于毁了联子··顾青自擎着伞站在底下,看魏方兴致勃勃爬到高处,大致比划了地方,回头问他,“大人,还要贴高些吗”·“再高点,往左些。”
“行了,手别动,这下正好·”·“大人,”魏方摁服帖了转身,“浆糊抹得多了,都粘手上了·”少年心- xing -,小儿郎高举着手臂向顾青摇晃。
顾青移了伞去看,何止那手上,魏方左脸上也糊了不少,他忍不住笑道:“这原是门房的差事,谁叫你硬揽了来要做,快别晃悠了,小心跌下来·”·眼见贴好了联子,顾青等了等,却没见魏方从梯子上下来,抬头正要瞧他在磨蹭什么。
就听魏方嚷了起来,“大人,大人看谁来了”说完猴子似地顺梯子滑溜到底··顾青转身往巷口望去··如帘细雨中,那身影揪得他心头一紧。
来人踏着青石路稳稳行在雨中,顾青只觉那狭长渊目里的光,犹如实质凝到他身上,心里便忽然乱了起来··欢喜,高兴,烦愁,恼怒……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让人分不清心中所想,只觉样样都掺了些。
这感觉顾青陌生得很··颜铮越行越近··顾青心如乱麻··人怎得就来到跟前了·他顿时想起那封头脑一热写就的书信,原是下意识笃定颜铮见着信时,年也过完了,人怎么也不可能出现了。
现在想来,要是让颜铮早见了那信里的话,真因那个赶到闽州来,顾青直觉脸上有些热··“大人·”·颜铮的声音淌过顾青心底,仍如往日叫他生出欢喜,过去他总觉得那是因着颜铮有副极动听的嗓子,可如今,顾青却不敢确定了。
他被那声唤喊得回了神,本心也就落到了原处,这才肯定颜铮不可能是因为收到了信才来··哪怕那信能在年前送到,满打满算不过这两日的事,若再算上颜铮赶来闽州所需的时日,无论如何到不了。
·顾青便重又将心妥妥放回肚里去·只这么一想,他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腊月初时海船已停,走陆路至闽,快马连换,也要至少二十日··千里迢迢,呵气成冰的时节,难道他真是这般一路赶来·那可是整整七州四府。
颜铮如今是有差事在身的人,哪能早早离了镇抚司,等过了十五,转眼就是启印,他又能待几天再这般赶回去,这是为的什么何苦来哉·电光火石间,有些事便再明白不过,由不得顾青自欺欺人了。
颜铮脱下大帽,雨滴将他的俊容打得发亮,见顾青擎着伞愣在当地,他只作不知,在大门前给他见礼·完了,颜铮又自顾自立起身来,上前接过顾青手中的油纸伞,将他逆风护在身侧。
风雨顷刻落到了颜铮身上··魏方才下了梯子就奔入府中通知众人,颜姚听得跳起,待她匆匆赶到外头,见到的便是两人对立在雨中,正不知打着什么哑谜··顾青回了神,凤目去望颜铮,他不避不闪,面容间有丝丝疲惫,星眸里却迸出异样火光,直叫顾青心惊。
第39章 心意·安和二十六年的除夕,因颜铮的不期而至,闽州的这顿年饭吃得更热闹了几分··依顾青的意思,正堂里摆了两桌席面·顾青,颜铮,董涛三人一桌,还不忘拉了魏方来陪个末席,颜姚和魏大娘则坐了另一桌相陪。
隔着一道院墙,外头爆竹除岁,喧嚣不断,烟气阵阵飘进屋来·顾青高兴,忍不得又贪了几口酒,待到席散了,已是深夜·他身子弱,原就熬不得夜,如今酒上了头,更是有些撑不住。
魏方机灵,要扶顾青往房里去·顾青止了他伸来的手,笑道:“你们自顾自耍,不必拘着,要赌钱的赌钱,要吃酒的吃酒,哪个输了算我的”·转眼摸出荷包放在桌上,“这些不算,还有人人一份的压岁钱,尽够你们输的。”
众人知他心里乐意,都笑着应了··顾青回到房里,挽袖绞了把热巾子抹脸,又喝了两盅热茶,这才清醒不少·刚宽了外头衣裳,有人扣门··他应了声,颜铮推门而入。
屋里燃着几只残烛,顾青只觉事到临头,心静反而无波了··大抵他这个人,有种罕见的勇气,一旦知道了自个儿自欺欺人,便能够直面起事实来·这等剖心挖肺的勇气,也不知是素来就有,还是多年职业塑成,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顾青指了指临窗的圈椅,让颜铮坐下说话··两人对面而坐,屋外不时有嬉闹声和爆竹声传来,屋子里却好似另一个世界,凝滞不动··颜铮默然静坐,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非说不可之言。
顾青走后,京里下起连绵大雪,颜铮出门,北风卷着漫天霜雪,路上难见人影·他猛地想起年关将至,衙门快封印了,连镇抚司都要歇了问刑··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永明寺后,借着差事他尚能忘却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旦停了手头的事,有大把时间容他去想,他只怕要疯魔。
年里长长的休假,如果快马加鞭去闽州呢念头才起,便像野草疯长,再无可抑制·颜铮飞快估算了日子,立时向左靳告假,当夜便出了城··经了十数日不分昼夜地赶路,纵行大半个大启,这般舍身去追的,再不是塞外强敌,是他心里的妄念。
此刻,人已在颜铮对面,那狂念终于渐熄下来··颜铮本以为自己能忍,却原来都是假象,日日能知那人安好,见正屋书房灯燃灯灭,又怎比后来,人去独对空楼。
是他从未相思,不知这鸩毒入骨,忍剔骨之痛亦难拔除··从此外放经年,过了今夜,再见是遥遥无期··他只求顾青莫要见了他,就转身避开··然而顾青,到底没有开口赶客,任颜铮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察觉到顾青的目光,“大人……”颜铮实是不知该说什么,当说什么··少不得还是顾青开口,“能留几日”·“一宿。”
顾青无奈摇头,脸上多少带着点苦笑,他虽饮了酒,心思却是清明··“为这一宿,马不停蹄,夜不能寐,哪怕弄垮了身子也要来回这几千里,值得”·颜铮定定看着顾青,目如漆黑长夜,唯熠熠瞳光中燃着一把火。
“值得·”·顾青闭目,长叹,睁眼,仗着酒气,再问··“明远,你可是钟意男子”·颜铮未答,起身离了座儿,刚健挺拔的身躯立在顾青跟前,直叫屋内那点残光毫无用处。
顾青再看不清他神色··“是·”颜铮恭谨跪低··短短一字,利落如出剑··他离得极近,仿佛垂首就能碰着顾青膝头··顾青便再无话了。
外头猛得一阵噼啪声起,可想众人闹得极欢,里头的人却沉默中各怀心思··颜铮待那噼啪之声小了,才又道:“大人不必忧心,铮自会恪守本分·若是再生……冒犯之事,任凭大人处置。”
顾青闻言,顿时心上轻了不少,他纵然认了心底的感受,并不意味着已愿意顺从那感受·有颜铮的话作保,顾青自觉主动权又回到了自个手中··他心一宽,不经意就漏了底,“先起来回话。
你这般不要命地赶路,难道我就不心忧吗”·颜铮听出话里关切,身子一僵,原要起的身姿,硬是压了下来··他是什么人,战机未明,便敢孤军深入夜袭王营。
既知顾青软了心,怎可能放过大好机会,颜铮极快地抬起头来,竟要以下跪之势反迫他上位之人··“大人,魏方说,你有书信寄我,那上头写的什么”颜铮声音含磁,低低的,听来莫名蛊惑。
顾青嗅到危险味道,暗骂魏方把他卖了·他如今心思已变,对着颜铮到底有些底气不足··这小子口口声声说任他处置,话犹在耳,却已身形相逼,目光灼灼,显是恨不能对他使出镇抚司那套法子,好尽晓他心中隐秘。
颜铮真是越发能耐了,他顾青前世也是条硬汉,怎得就到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地步··顾青被颜铮迫得恼怒,又不肯退一步输了气势,僵持间,忽地心有所悟,颜铮日夜兼程,是想他不再冷着他吧。
鬼使神差,心一软,他听见自己道:“信里说,甚念·”·颜铮猛地起身将顾青圈在椅中,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他的目里有熊熊业火,哪怕顾青是缕异世孤魂,终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被它圈起消业。
·“大人说什么”·颜铮越发倾身上来,顾青硬是与他角力,坐姿僵硬,面容整肃,再不发一言··他却不知自己长睫微颤,贪饮的紫露化作海棠春色洇着玉颊,呼吸间酒气醉人,偏那两片丹唇抿得极紧,叫颜铮恨不能立时抛却理智,扑身如狼,辗转那唇齿之间。
末了,颜铮到底咬紧了牙关退开去··这一夜,颜铮守在外屋,顾青翻来覆去,时梦时醒,听着远处零星爆竹,思绪飘到空中··想颜铮喜欢男子,那颜家岂不是要绝后,于古人,这是何等大事;想颜铮背负得那么多,若连这点喜欢的自由也无,人生岂非黑暗已极;想颜铮失了父母兄长,他是不是该负起责任劝导几句;想这时代喜欢男子也可娶妻生子,他长夜胡思- cao -得哪门子心。
顾青什么都替颜铮想着了,却压根不曾想两人会有将来,颜铮有仇要报,他不过几年光景,如今分开两处正好·到时彼此少些离愁,让他潇洒上路,说不得还能投胎重回现代。
府里上下闹腾到四更天,众人胡乱睡了一宿·元日清晨,颜铮与颜姚一同拜过颜氏先祖,魏方红着眼圈送颜铮离开··翻过十五,顾青仍往总督衙门候着递帖子,本做好了再吃个几回闭门羹的准备,不想,石祥竟半点没有为难他。
汪齐圣出到辕门,对顾青道:“大人等候顾大人多时了·”·顾青摸摸下巴,早起太阳明明是东边出来的··待一路被引至二堂,顾青抬头见的是梁上悬的“清正廉明”匾额,低头端的是漂着陈茶沫的素瓷盖碗。
堂堂督抚衙门,能端出比朱方府衙那几片陈叶子还差的茶水,估计林厚积那厮也要甘拜下风··不多时,石祥穿着半新不旧的官袍,从堂后转出,顾青忙上前见礼。
两人照例互问了几句官面上的话··顾青正奇怪石祥既在府衙正堂与他相见,怎得不接着引荐下头的参政、司属,这原是官场上的惯例··石祥却直接向他问起对闽州海患的看法。
顾青虽不知其意,但他早对此事有不少想法,倒也不怵石祥突然发问,只捡重要的一一说来··“下官以为,御今日之海贼与御昔日之海贼有异··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历朝历代,海贼多有倭寇,至我大启立国,琉球之地归附,闽、浙、越三省子民居于倭岛者不知几千家。
又有与倭通婚者,繁长子孙·如今往来之船为‘唐船’,又置‘唐市’于两地,昔日之患已解··今日之海寇,则有番夷红毛,内地女干宄两路。
红夷犯我,挟市抢掠,自当卫土守疆,叫其有来无回··至于女干盗一路,虽确有市井亡命之徒逃于海上,亦有鸡鸣狗吠的小贼,乃至寻常穷苦人家,不得生路而谋于大海。
下官以为,不该同而视之·”·顾青的意思,是说大启建国前,活跃的海寇大多是倭寇,后来倭人所在的琉球归附了大启,大启国不少民众移居通婚,两地往来互市,这个隐患便解了。
现在活跃的海贼,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异国来的红毛子,这帮贼人烧杀掠市,犯我国境,绝对不可轻饶·第二类却是自己人,这当中有一部分亡命之徒为逃刑罚转至海上,但也有不少小毛贼和无处谋生的穷苦人铤而走险的。
顾青觉得应该分开对待,言下之意是给穷苦之人留一条出路··这番话可说是顾青心中早有的疏堵结合思想的前提论调··石祥与汪齐圣不动声色,悄悄交换了眼神,显然彼此都颇为惊讶,一个小小的媚主佞臣竟能有这般见识,不知是什么高人在后头指点。
不过如此也好,免得他们再多费口舌,只顺着顾青的话往下落套就是··作者有话要说:唉,某人何时能吃到嘴里……·第40章 设套·石祥见顾青并非如他所想,绣花枕头草包内里,便有些可惜不能当堂折辱于他,好欣赏此人无地自容的丑态。
然他转念一想,让这等宠媚之臣信誓旦旦去到船上,再遭海寇胜其十倍百倍的凌辱加诸于身……·只念头稍起,石祥便觉妙不可言,骨子里刻虐的酷吏- xing -子,更似蛇虫嗜血,莫名兴奋起来,刀削干瘦的脸上亦慢慢带出笑意。
“长卿所言有理·”石祥手如枯枝,捻蓄微笑,见顾青玉面莹目,一派卓然天成的风流意态,不由徒生厌恶·心道待送去了那等地方,也算物尽其用了。
若再继续与此人同朝为官,是可忍孰不可忍··石祥面甜心苦,开口又是另一番说辞,“本官眼见不少海寇原是渔民或失田农人,恰逢天灾重税,又家无生计,这才无奈落草。
为闽州百姓长久之计,寻一条生路,本官也是殚精竭虑,苦恼至今·若能得长卿相助于任上,必能对治下之民有所交代·”·“下官愿为石大人分忧。”
这原是官场套话,不想顾青这头话音才落,石祥中气十足,朗声道:“好”·顾青顿感不妙··石祥已正色道:“本官刚接了朝廷密令,望我等能招安海寇之首宗靖龙,劝其带部归顺。
本官思此着实为一条妙计,既可解海寇大患,亦可为生民寻条出路,乃是平定海疆的大功·”·顾青心念急转,压下脑中疑惑,试探道:“石大人的意思是”·“我见长卿外美姿仪,内藏诗书,又有尽瘁事国之心,正是朝廷之栋梁,前往安抚的不二使臣。
想必将此大事交于长卿,当能办得妥善完满·”·顾青不禁暗骂,这会儿不提他是宠佞了,倒有连串大帽子扣下来·石祥怎么会让好差事落到他头上··贸然抚寇,无异于火中取栗。
联合国停火谈判他都跟过好几回了,这还不是招安呢,都难办得很,·历来交战双方必有至亲同袍命丧对方之手,这血积的仇怨,转眼要人互称兄弟,怎能容易··只是上峰有令,顾青不得推辞。
石祥满面笑意,连连点头,“长卿若成此大事,我自当向朝廷全力保举于你·还望你勉力为之·”·顾青不露所想,垂首道:“下官自当尽心。”
当夜顾青修书一封,密送左靳,当日他到任闽州之时,就有左靳在冶城卫所的密使前来联络,如何递信自然是头一等要交代的事··顾青亦知此人是左靳的眼线,他的一举一动也同样避不开辽王,只是顾青不曾料到的是,辽王让左靳派人盯着他,更多的是要保他平安。
左靳收到顾青密信,知事态有变,忙给辽王递信··二月里,襄平仍是滴水成冰的日子,书房里烧着地龙,青玉盆中有水仙幽放··齐昇看着曾析递来的信,沉吟不语。
因曾析如今任了辽王的宾辅,是幕僚中的第一人了,左靳来信写的是公务,并未特指要王爷密启,故曾析已拆开阅过··年前齐昇回府,不仅没有带回顾青,反而调了他去闽州,曾析便知辽王对顾青的态度有些不寻常起来,因摸不准王爷的心思,曾析便也陪着沉默。
“明之,内阁和六部一点风声也无,你看有几分把握是太子的主意”·曾析毫不意外敏锐如齐昇会作此想,他也有同样的推断,“此事应有八九分把握。”
齐昇点了点头,将信纸就着烛火烧掉··“必是有人给太子出此计谋,虽不高明,却也是条路子·若是成了,也算是路太子的人马,然海上的寇匪当不得大用。
想必太子最为看重的,还是海税··将来往商路握在手里,走私也好,私抽商税也罢,都是极为生财的路子·有了这条财路,什么人马不能收拢·”·曾析凯凯而谈,齐昇垂眸听之,待到他抬起头来,眸中露出寒光,脸上却仍是那副清雅疏朗的神色。
曾析便知齐昇是动了怒了··“海疆之事,竟也作儿戏·将大启作他深宫小儿的玩物,拆解处置随其心意·”·这番话直斥太子,曾析是不敢接的,他只得改提别的,“主上对顾青派去招安一事”·齐昇再度垂下眼眸,双臂缓缓滑出织金锻袍袖,宽大的袖口,鸦青纹色,越发衬出底下那双白玉雕的手。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十指交叠,语声里带着惯有的清冷,“嘱咐左靳往后将顾青的信分开,另送于我·”·曾析心下疑惑,然齐昇半句不提顾青如何安排,倒有些将他划为私属的意思,这态度便越发耐人寻味起来。
莫不是山庄宿了几日,美人又将辽王的心拢了过去果然自古英雄难过关·曾析转念一想,不过是个男宠,料他也翻不出花来,便随他去罢··顾青不出十日便接了信。
左靳证实了他的猜测,招安确是太子的主意,至于差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左靳没说,顾青便猜是石祥捣的鬼··至于襄平那头的意思,左靳说辽王没有回音,他在信里提点顾青,想想是否有开罪辽王的地方,依他所见,辽王是恼了顾青,但并未真厌了他。
左靳劝顾青警醒着点,莫要真得惹恼了那位,到时小命不保··顾青烦闷,对齐昇的心思仍是猜不着头绪··夜里更漏点点,顾青被院子里的猫叫吵得辗转难眠,那声此起彼伏,一时嘤嘤如小儿啼闹,一时凄厉似恶鬼哭嚎。
他索- xing -披衣起来,见廊下有人影来回走动,便推门出来,见魏方和颜姚都起来了,颜姚正指着魏方让他拿竿子赶猫··顾青忙道:“小心些,不过是猫儿叫春,随它们去,过得几日也能太平。”
听这叫声就不止一只,野猫发情被赶,极易暴起伤人·这时代可没地方打狂犬疫苗··颜姚笑道:“怎从不知大人是个怜惜狸奴的”·顾青被这话说得一愣,回忆轰地涌入脑中,他呆站当地,想起那个旖旎的残夏。
白色荼蘼花开已败,香犹在,随着晚风吹入水榭,画栋珠帘,红漆矮榻上,人影交叠··微风拂过孔雀罗帐,里头的人乌发散在晶莹肌肤上,云雨正蒙蒙··那是欲熟不熟,青涩甘美的最好时光,少年似无瑕宝珠藏于檀匣,初启时,赏珠捻珠的天人,原是生在云端,偶下凡尘。
顾青凤目泫然如泣,长睫似黑蝶停枝颤羽,琉璃般澄澈的眼珠里淌过惶然无助··齐昇单手将他的双臂囚于头顶,俯身轻叹,动作却毫无怜惜,随心所欲挺入撤出。
深夜,顾青弓身伏在齐昇肩下,眉间深锁,汗珠凝满玉躯·齐昇尝得餍足,长指抚过布满斑驳青红的身体··他面容清肃,声音泠泠,仿佛端坐高堂法座,目视百官议度国事。
口里吐的却是艳词浪语,将顾青羞极欲逃··他唤他“狸奴”,问他可知为何猫儿换作狸奴顾青摇头··齐昇轻笑,“狸,食猫。
猫见之吸水屡吐,仰卧侍食·”·狸奴狸奴,明明狸要以猫为食,猫儿见了狸,不仅不跑,还要巴巴儿地凑上去,喝水催吐,直把肠子里外都洗净了,仰面躺着等狸来,再伺候狸吃了自个儿。
这猫儿怎能至贱如此,如何不叫一声奴·顾青再无地自容,顾不得羞耻形容,要离了榻去·齐昇一把将他扯落怀里,吹气贴耳,清音浪语,“本王的狸奴儿,可是急着要去喝水”·狸奴忽地尖厉嘶叫,顾青惊过神来。
那公猫正要暴起,眼见已顺着竿子飞扑向魏方,恰好董涛亦被吵醒至院中·他将魏方推到一边,接过竿子手上使巧劲,让那猫先落了地,又眼疾手快借竿轻挑,把猫抛飞出墙外去。
待顾青返回屋里,夜复静如谧,他就着茶盅喝了半盏凉水,心思已通透如明镜··齐昇这般人物怎屑于用强不过是狸戏狸奴,设了套,等着狸奴自个儿明白过来,洗净送上门罢了。
朝堂上,太子想要他的命,私底下,辽王有吃了他的心思,于顾青又有什么分别,早归成一丘之貉··两座大山压顶,他偏不肯低头,倒要叫两个都落了空才好··第二天夜里,又有猫叫,董涛早守着想要将那些野猫吓走,忽地有冷箭- she -入墙内,飞箭上钉着一封信,上头书有顾青的名号。
董涛欲追,不想来人轻功了得,眨眼已在几条巷外,他只得回转,见顾青出了房门,正从树上取下信来··顾青拆开,只见上头写道:“后日博艺坊,恭迎大驾。”
署名是“万石船主”,正是海寇之首宗靖龙的号··董涛忍不住道:“大人,那是城内最大的赌坊·”·顾青挑了挑眉,不以为意道:“也好,许久不曾玩一把了。”
作者有话要说:·狸奴的故事,出自《文安县志》·第41章 一宵千金·博艺坊位于冶城东大街的尾梢上,独立一栋三层阁,从外头看倒是古朴大方,绝无寻常赌坊的鎏金炫富之意。
顾青立在对街,见那三层阁正面仅开了几排小窗,样式奇怪,并无露台凭栏··董涛随顾青目光望去,“听说是才开张不久,就有不下十来个要跳楼,没拦住跳死的也有三五个。
后头赌坊就把栏杆都拆了,再不叫赌客往外头去·”·魏方好奇道:“这赌坊倒有良心·”·“不过是怕人死了,再追不着债。”
顾青摇摇头,抬腿往博艺坊走,两人匆忙跟上··入了坊门,真真是人声鼎沸,灯火大亮,全不知外头天时风雨··摇骰的叮当响,开牌的噼里啪啦,荷官叫着大小输赢,底下赌客猴似的围着各个山头,那些扯着嗓子使劲嚷的,只觉胜负都系在那声高低上了。
魏方从没见过这阵仗,眼耳口鼻皆不够用,算是领了世面··堂倌见顾青一身牙白绒衣,气度样貌都非凡流,后头还跟着两个随从,忙躬身上来,“公子楼上请,要玩什么只管报名儿。”
董涛接道:“咱们与人约的赌·”·“敢问公子可是姓顾”·见顾青点头,堂倌眼神亮起,转身唤来一人,那管事模样的男子忙上前拱手,“不知是贵客,有失远迎,请随小的往三层阁天字间。”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三人一路上楼,越往上人声越小,二层是几个大通间,里头的人穿绸穿绒,堂前双柱上刻着斗大的字:千金无定数,一手扭乾坤。
待到上了第三层,倒有一多半是单间,望去影影倬倬只能见着立的荷官··顾青被请入天字单间,里头布置的清雅,黑檀制的赌桌摆在正中,临窗几张黄花梨交椅上已有两位闲坐,余的立着的三五个都是从人。
那两位见了顾青,只有坐于正中的精瘦汉子站起身来相迎,此人面如紫玉,双目圆睁,炯炯有神··“顾公子自京城而来,在下有失远迎·”·来人既然避称顾青官场身份,就是不愿在赌坊透露彼此身份的意思,顾青领会,虚称一声“舶主客气”,又接着道:“此处甚好。”
始终坐着的那位闻言,轻哼出声··大启严禁官员参赌,查实即革职永不复用·约了顾青赌坊相见,原是要给他个下马威的,他卢皓刚和大哥赌此人不敢出现,想不到顾青就有胆量来赴约,赔了一百两事小,丢了面子事大。
“这是我兄弟卢皓,顾公子请坐·”舶主边摇着头,边与顾青引见··卢皓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落草的海寇堆里竟还有这般人物,说是位世家公子,也有人信,尤其脸上那对桃花眼,一嗔一怒皆带着情。
顾青不由想到闽地惯有契兄弟习俗,当可不娶妻,不可不结契兄弟·尤其行海跑船带不得女人,被认为晦气·这卢皓只怕是宗靖龙的契弟··“顾公子爱玩些甚骰子,弹棋,双陆,马吊,牌九,押宝”·一口气报出一长串,果然是个中里手,跑船人大多爱嫖赌,何况今儿不知明儿的海寇。
前世顾青三教九流接触得多了,要想和人混成兄弟,场面上的事怎能不会几手,至于原主是什么人,吃喝嫖赌没有一样不会··顾青笑道:“打马吊要凑四人,掷骰子太过无趣,不如推一推牌九。”
荷官得令,骨牌洗得清脆··几人重新在赌桌旁落座,荷官问哪位起庄,顾青相让,舶主点了点头··有小厮将码好的赌筹匣子送上,顾青看了看,紫檀的标记五十两纹银,象牙的百两一个,竟只得这两种,起价便是寻常百姓一年生计,再无小筹。
魏方紧张地看看董涛,董涛则下意识摸了摸袖子,那里头一沓子银票躺得稳稳的··顾青从容拨出根象牙长签,不以为意道:“头一副,先看个眼儿·”·“顾公子行家,今儿咱们必玩得尽心。”
舶主接口转了官话,竟也说得不错··卢皓是陪客,并不摆筹··荷官开牌,顾青头一副就得了对梅花五,乃是长牌之首·庄家亦是一对,可惜是两个二,乃是板凳。
同是长牌,顾青刚好压舶主一头,闲家得胜,换了顾青坐庄··第二副,顾青拿的是短牌,五加六,牛头·舶主干脆拿了么七,整整差了一个级数,打出准备翻盘的两张象牙签子,都归了顾青。
顾青旗开得胜,陆陆续续又玩了个把时辰,十副里倒有九副是他赢,面前的牙签子摞成高高的几叠,把魏方看得个眉飞色舞,董涛在后头也早松下心来··台面上,顾青却是越打越凝重,他心知牌桌上的概率问题,且老手还有各种策略,对面这个打法,倒好像存了心要让他积财。
宗靖龙主动约他,自然不会是专门来找他豪赌的,听着风声,想要送上银子给他让他向朝廷递好话那何必大费周折选赌坊见面,卢皓又是那个态度,肯定另有缘故。
这正戏迟迟不开场,光听锣鼓,怎能不叫人悬心··不想,台上的气运突然转了,顾青开始输起银子,连着三副,不觉什么,连着输到第七副,此前赢得已差不多都输回去了。
董涛魏方再也坐不住了,伸着脖子边瞧边暗暗较劲··顾青面色如常,忽地将剩的几摞檀筹牙筹一股脑推了出去,嘴角勾了勾,“舶主不介意搏个大的吧·”·庄家朗笑道:“甚好。”
牌开出来,荷官将顾青面前一扫而空··董涛白着脸缓缓递出剩下银票,卢皓眼角斜看顾青,开口道:“顾公子可还敢和咱们玩个大的”·顾青早猜着不分出个输赢,谈不了正事,他上一手筹码尽出,原就是要看看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如今卢皓还不肯露底放过他,仍要再赌一局。
他便将董涛递来的银票全数压上,干脆道:“乐意奉陪·”·董涛双手是汗,眼看着顾青摸到了两个一,正是地牌,这已是牌九中赢面极大的牌了,不由暗道声好。
桌面上骨牌暗扣,在庄家翻牌的刹那,魏方只觉快要闭过气去··荷官唱道:“庄家一对六,天牌·庄家胜·”·顾青摸摸下巴,叹了口气,虽也有几分可惜银子,实则整副心思已放到即将开场的好戏上头。
坐庄的舶主果然将面前的筹签子推开,看着顾青道:“日头不早,船上还有事,今能和顾公子这等风姿人物一同上桌耍耍,实在是尽兴·不如再赌最后一把,咱们痛快收场·见顾青点头。
他又道:“想必顾公子带来的银票都输尽了,不如赌点别的”·顾青凤目微眯,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兴致,“舶主想赌点什么”心中暗道,这就要来了。
“我压一百条船,赌顾公子相陪一夜·”·天字房内,空气陡然凝住,董涛的右手摸向袖中匕首,卢皓桃花眼中- she -出寒光,双方剑拔弩张··顾青端坐不动,轻笑起来,他白玉脸庞灿然发亮,眉目本偏于艳色,却因那笑意爽朗不羁,别有一番倜傥洒脱。
对面人皆挪不开眼去··“人称万石船主有近三百舟艇横行海上,私下里被称一声‘闽王’·一百条船,便是近半人马,顾青一夜,能换闽王的半副身家。
赌,怎么不赌”··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见舶主正要接口,顾青忽然道:“可惜阁下说了不算,也许问问你身后的这位更能做主”·董涛魏方齐齐往立于舶主左后的那人望去,却是个面容俊朗,肤色黝黑的刚健男子。
宗靖龙见顾青将他揭穿,长腿一伸,大咧咧坐到桌前·他不再小心掩饰,说话间就流出惯常号令的气势,侧首道:“虬虎,我来吧·”·精瘦汉子恭敬退到一边,宗靖龙目光紧盯着顾青,眼神似鹰,脸上神色莫辩,他声缓而有力。
“我觉得值·”·宗靖龙言毕朗声一笑,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桌边摆着的骰子,屋里的荷官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四粒骰子,数点子,大的胜。”
宗靖龙将骰子抛入色碗,往顾青面前推了推,“你先来·”·顾青神色凝重,接了过来,修长手指将色碗对合,他手腕翻飞,将色碗由慢至快摇动起来。
黑色的碗内传来叮当脆响,须臾摇停,色碗落定桌上,骰子滴溜溜躺在碗内不动了··顾青缓缓掀开上碗,里头是三个六,一个三,二十一点·他心下大定。
宗靖龙反手抄起色碗,只摇了几下,双目始终不离顾青双眼,是较量,是挑衅,是征服··他几乎落碗即开,三个六,第四枚,仍是个六点··宗靖龙起身走到顾青身侧,伏身低头,“今晚,西巷,流风小筑。”
一行人大步随其离去··“大人”董涛魏方皆急着要抢话··顾青摆了摆手,止住两人话头·他闭目仰首,整个人松懈下来,“今夜,自是要去的,不必多言。”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最近晋江一直吞评论,有被吞的小天使请告知~·第42章 坦而相见·冶城,西巷·新月画吴勾··董涛静候在巷口,顾青独自前去赴约。
长巷里并无人家,写着“流风“二字的伞灯自墙头斜斜挑出,连延成一条光路,通往幽密深林··走近了,顾青忽闻汩汩水声,低吟夜唱,他这才觉出不远处有清溪蜿蜒而过。
待到折过石桥,就见了流风小筑,连天的高竿上红灯笼挑成串,映出门前人影··宗靖龙立在寂静夜中,见那人从暗至明,一点点进入光中,步履无声,却似鼓点敲在他心头。
顾青乌发上压着窄冠,下头是荼白销金袍,如水墨工笔绘出画中仙姿,叫人心往而不可亵渎··宗靖龙心道果真有这般人物,确该藏于深宫,囚作玉脔,若他是皇帝怎能容他出宫,便是见也不能让人见的。
待人到了跟前,宗靖龙道了声:“请·”两人同往内院而去··顾青看着小筑里陈设的各色玩意,壁上挂的南风春宫,又有来往伺候的年轻小倌……便知这流风小筑做的是何营生,想必宗靖龙应是这销金窟的幕后主人。
向来是官匪勾结才能开稳这般地方··听说石祥原也是个坚定剿寇的,他一个光杆坐在上头,下面又有多少官员另生财路,通风报信如今更有上头的太子压着他,等拿了闽州这块好肉送去。
大启官场,从上至下不过是各为私心,又有几个站着公允,肯为百姓·这王朝看似四海升平,花团锦簇,内里却已虫蠹叠生,细想来西有狄人,东有海患,只怕一个不慎,大厦将倾。
顾青不期然想到了齐昇身上,辽王,不论别的,倒是个合适坐那位置的人·有个那般品- xing -的皇帝爹,多亏魏国公府数代旧家,贵妃教出个好儿子··宗靖龙察觉顾青走神,也不唤他,别有兴味细细端详那人行止,见他白玉指压住钧窑茶碗,递到朱唇上轻轻抿过,看得他喉头骤紧。
敢赴博艺坊的赌约,他已将顾青与寻常官员划开界线·赌桌上最见人品,他考的就是来人是否有足够胆色和坚毅心- xing -··来人倘无足够胆色,谈判之时,怎敢为他向朝廷递话,更勿论为一帮海寇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来人若心- xing -不坚,又怎知谈判之时,会不会成那墙头草,见人鬼话,何以言信··顾青豪赌之下不见胆怯,连赢之时不见骄狂,输尽之时不见颓恨,有这般胆色,心- xing -,才够格与他一论朝廷之事。
待后来顾青识破他真身,更敢与他赌那最后一把,宗靖龙便已认定此人可托,远非外头所传仅有金玉其外··今夜在流风小筑等到顾青时,他心中不可抑制生出期盼,整整一百条船的身价做饵,赌的是此人能否言而有信,愿赌服输。
顾青果然不曾叫他失望,孤身前来赴约,有尾生抱柱之古风,甘愿舍身取义,这等官员他以为大启早已绝迹了··来人这般重诺,肯为信义牺牲,他才敢把自个儿和几千号弟兄的身家- xing -命交到他手上。
多年漂泊海上,宗靖龙终于等到了顾青,怎能叫他不生出欢喜期盼··如今这等心悦的美人就在眼前,难道还要他做柳下惠不成,心念才动,人已倾身越过茶海,长臂揽住顾青那端茶的手。
顾青回过神来,也不挣开手,只道:“博艺坊中,万石船主摇出的原是三个六,一个一,临揭碗时才拨出点六来,我说的可对”·宗靖龙愕然。
顾青琉璃似的瞳孔中晃出他整个人影,眼神璀璨夺目,分明不容他狡辩··宗靖龙心道可惜,随即放开了顾青··“顾大人,在下失礼了·”·宗靖龙起身,一揖到底。
若说之前是欣赏肯定,现下便有更多敬佩,顾青竟还有本事看穿他的把戏··这个金镶玉琢的人儿,到底能带给他多少惊喜,生就的又是怎样一副玲珑心肝·哪怕卢皓是他真心实意结来的契弟,见了顾青,又如何叫他不生欢喜·“万石船主不必多礼。
能设下这许多关隘,逼得顾青不得不置之死地,亦叫青佩服·”··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宗靖龙哈哈一笑揭过,这就请了顾青入席,又斟上千金难买的玉泉酒,举杯道:“宗某幼名东官,顾大人喊我东官即是。
不知大人可有表字”·顾青眨眼,海盗头子要称兄道弟起来,他却也不好推托,接了酒盅道:“今上赐字长卿·”·饮了这第一杯,顾青忙歉声相告,“青素有痼疾,不能饮酒,还望东官见谅。”
宗靖龙细观顾青神形,见他不过小小一盅下肚,脸上已显出异样潮红来,因心有爱慕,便生怜意,自然不再强求于他··席开后,院中不知何时有人抚起琴来,两人聊着京闽两地风物,顾青又给宗靖龙敬了几回酒,一桌珍馐渐渐上了大半。
知美人不能饮酒,无缘一睹醉态,宗靖龙到底心有不甘··他握着酒杯佯装醉意转到顾青跟前,凑近了试探,“长卿怎知我被你揭穿,定会认下·若我坚持不认,只怕此刻吃的就不是席面了。
还是说,长卿你,实是中意东官我的”·顾青知他大着舌头装醉,只端坐瞧他,冷眼轻笑··“万石船主独霸海上,手下几千近万弟兄,无信反悔之人难以服众,这是其一。
能花这许多心思来考我的,必不是短视之人,这是其二··重信义,能深谋远虑者,怎会为色相所迷,逞一时之快而误大事·”·宗靖龙被顾青戳破没了兴致,脸上立时显出阑珊之意,不想顾青转手抛出糖来。
“就凭东官觉得顾某能值一百海船,我自笃信于你·”·宗靖龙原是快意恩仇之人,喝一声,“好他日海上我若不能护你周全,必拿命来抵。”
顾青知他意思,几千号人,多少路人马,其中难保没有异心的··明着为难捉弄安抚使的事小,暗地里想要斩了来人,毁了归顺可能的,只怕也不在少数。
烧杀劫掠,横财发家,再要海匪们回去老老实实耕地做小买卖,又或是辛苦拿着兵饷,从头守起军纪,那必定也不是个个愿意的··顾青笑着伸手,两人对视,握拳成说。
有了共识作底,宗靖龙放开了喝,便真的有了些醉意·夜半更声传来,臂儿粗的红烛仍照得亮堂,却已有昏黄之感··有人入内悄悄洗盏更酌,又轻手轻脚撤下残羹冷炙,仍摆上功夫茶海。
宗靖龙眯着眼,见眼前人安宁静好,神色温煦,身上自有他心生向往,触之不及的东西··他莫名有些心灰意懒,浊酒入肠,凉如夜··“家父死于海寇之手,我是遗腹子,七岁没了母亲,跟着叔父跑船长大。
叔父见我机灵,让我识字读书,又带我去到各处,与夷人混得熟了,便学了不少洋话··琉球语,弗朗机语,柔佛语,还有吕宋话,有走明路的,有夹带私货的,来往商路,给叔父做译者。”
顾青静坐倾听,好似能天荒地老这般听下去··“十几岁时,船遇风暴,叔父落海而死,我被海寇救起,因能说这许多洋话,得以讨食活命,渐渐受了重用……·我父死于寇手,我却成了万石船主,你说,这是何等有趣之事”·顾青目光如水,伸手为其续满玉泉。
宗靖龙闭目长叹,他生得俊朗,浓密眉毛,脸庞刚健带着棱角,原也是这般好看··宗靖龙知道顾青在看他,一时睁眼回望顾青,难得的卸了眼里那层锐意,“长卿,我倦了。
等你也等得太久·”·顾青仍知他意思,“据闻,万石船主这几年靠岸,不杀不焚,不攻城堡,不害败将,可谓严束从人·我是你等的第几人”·“石祥上任后,再无人敢提归顺之事。
在他之前,有过两个·”·顾青仰首饮尽清茶,翻转瓷盅示于宗靖龙,“定不负君意”·宗靖龙就手饮尽玉泉,人伏在桌上向后抛盏,盏碎声清脆,似作欢鸣。
董涛等至四更天才等来顾青,见他神色如常,衣衫齐整,这才松了口气··顾青笑道:“早嘱咐你了,不必担心·”·董涛嗳了一声,两人急急回府。
待顾青进到内院,见堂上灯火通明,颜姚疾步迎了出来,吩咐厨下提来彻夜烧着的热水··魏方眼皮打架,这会儿惊醒了跑出来嚷道:“大人,大人,你可回来了。”
顾青见了众人,心中有暖流涌过,重活一回,竟意外收获了家人,有了家的感觉··顾青约赌坊间,与宗靖龙彻夜相谈,天底下有什么事能避过左靳的耳目,何况他早就留了心思在顾青身上。
很快,齐昇就接了密报··作者有话要说:感谢nanami给我投的手榴弹,感谢一只大灰狼和Monody投的地雷·原谅作者的反- she -弧比较长……·第43章 寻猫·齐昇接信,半日不语。
府县属官有事相奏,他推给曾析,长史来问奉祠之事,他传话改日,转身却使人去唤好伯··“顾青年幼的时候,本王记得曾有只宫里送来的狸奴伴他·后来那猫是怎么没的”·好伯想了想,答道:“回王爷话。
那猫渐大了,叫春之时,被野猫勾出府去,渐渐野了- xing -子,便很少回府了··后来公子去寻猫,竟真叫他寻着了,那猫见了他,到底不如往日亲近,公子便恼怒起来。
猫儿不似家犬,打罚不逃,吃得起苦·猫儿身娇敏感,见公子怒了,越发离得他远了·公子不知轻重,叫人兜了那猫,硬是抓抱在怀里,那猫吃痛,便挠了公子一爪子。
府里的规矩,畜生伤人,是要打死的·那猫就这么没了·”·“顾青好似后头再没养猫”·“是,再有宫里的猫儿送来,公子总也不要,再不曾养过。”
玉熏炉里沉香渐灭,齐昇过得片刻才道:“要怎么才能妥帖寻回那猫呢”·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顶好是不要放出去,若是已经出去野了- xing -子,主人寻着的时候,切不可动怒。
那猫只要感到主人的一点不善,就会逃得更远··若是循循善诱,常常去看它,那猫去了新鲜劲,也知外头不如家里,养了这许多年,还是会跟着回来,只回来了再不能放出去。
若是主人实在等不得,似公子那般想套了它即刻回来,也不是不行,但这猫便再也抱不得了,要伤人·从此养在屋里,那猫是日日想往外头去,终不能长久·不是那猫先被磨得没了生气,便是主人先失了怜爱之心,总归还是个两散的下场。”
待到好伯告退,齐昇唤来曾析,“要拟几道奏表,本王兴许不久还要离开襄平一阵·”·曾析皱了皱眉,多事之秋,王爷离开得未免太过频繁。
·齐昇广袖宽袍,沉香绕身,盘坐在榻上似拈花尊者,他淡然一笑,“不必挂心,寻只狸奴而已·”·曾析压下心头疑惑,恭谨问道:“主上要拟哪些奏表”·“左靳来报,顾青已与宗靖龙有了联系,只怕转眼就要开始招安一事。
此事要在漏出风声之前,先在朝堂上抖露出来·不能叫太子把好肉捂着不出声,独吞了·”·“主上是要将水搅混了”曾析立刻领悟了齐昇的意思。
“太子想要抽税,收私兵,这事必是要搅黄了他的·”·曾析顿了顿,理清头绪,将他所想的法子一一道来··“咱们先找人上奏,挑起招安的事头儿,叫阁老们警醒着。
后头自然会有人附议和反对,咱们再添把火,叫这事掀起浪头··王爷可密信几位藩王,把太子要独吞的意思提一提,再往后就用不着咱们了,各位王爷怎肯让太子独吞。
且搅混了水,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到时招安即便成了,好处也是归的朝廷,再没太子什么事·”·齐昇下榻缓步到桌前,取出腰间玺印,“几位藩王那儿,不必去信,蜀王最是好事,有勇无谋。
只找人撩拨他一下,自有他去做出头挑子·”·齐昇想了想又道:“海路商船却是个好营生,只连年寇患,谁也懒得管这个烂摊子·如今老头子倒了,趁着尊古的那帮迂夫子少了靠山,不如就势闹一闹。
顾青敢上船去,本王就给他造足这势··太子想独吞,不如煽动各地藩王借着朝中各自的人马,都来分一杯羹·”·曾析频频颔首,“主上高明。
以利诱之,便如众虎扑食,势不可挡·如此一来,朝中守旧派再想拦也是犯了众怒,必不能成··待事成之时,咱们有顾青明着当功臣,暗着做内应,自然能分得最大一杯羹。
可谓‘众人抬轿,我独坐·’”·话至此,计谋妥当,曾析已是跃跃欲试,难掩目中兴奋之情··借此事于朝堂上掀起惊涛,于波云诡谲中窥探百官,大丈夫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跟着辽王求的不就是这等滔天权势。
主上有兰蕙之资,明君之质,他愿效先贤鞠躬尽瘁,肝脑涂地以报圣恩··想到终有一日入阁拜相,位极人臣,将满朝文武玩弄于股掌之间,曾析目中便再也抑制不住如狼野心,他忙伏于案上掩去表情,行云流水开始起草奏文。
齐昇不动声色,静目凝视曾析背影,他早知明之有弄权之心,且年少锐气,如出鞘之剑··他如今正要这么一柄利剑可当头劈开昏昏朝堂,而待日后,这弄权之心便是这利剑的把柄,正好为他所握,不会因无所辖制,反伤己身。
至于老谋深算,持重笃诚之辈,待他日身登大宝之后,内阁翰林,六部都察,还怕寻不出合意之人··几日后左靳接到辽王密令,他拆开阅毕,唤来颜铮··“王爷有件要紧差事,我想了想,还是托你去办最为合适。”
颜铮只见左靳自匣内寻出一块百户牙牌,又一枚同铸印信以为凭证,交于颜铮画押··“此是密令,有此身份可相机行事,若无事,则仍以总旗行走在外。”
这是暗地里给他先升官,可以方便行动时,若有需要便亮出高一级的身份,担下超出原有权责的事儿·通常事成之后,这也就是实官了,并不会收回··军中偶尔也有如此行事的,多是要部下突入险境,或是困守一地时所用,总结起来,就是极易掉脑袋,又无后援的情况下。
颜铮正疑惑这是何等凶险麻烦的任务,左靳双手扶案,别有深意地笑道:“明远,只怕是你求之不得之事·”·远在闽州的顾青早与宗靖龙约定,天妃诞后,便迎他上船商议正事。
三月二十三,天妃宝诞,闽地沿海人家几乎倾巢出动·顾青知宗靖龙领着众弟兄,当日有大典要办,提前让董涛送了随祭的金银财帛以全礼节··天妃诞后,春雨不停,直至七八日后,宗靖龙方派人来告知,后日应是晴天,可出海相商。
顾青即刻将此报于石祥··因朝廷要表诚意,便不提约宗靖龙等人上岸,以免让其有瓮中捉鳖之虑·由作为抚臣的顾青,前往海上谈判··出海当日,天未擦亮,顾青已登上前来迎接的小舟。
从海湾缓缓行出,两侧山岛溟蒙雾中,渔家早起,不少船头挂着灯,静谧海上,点点帆舟星罗棋布··不一会儿,红日从山后映出光来,漫天撒开的渔网镀作金色,落在宝钻似的水面上。
有渔人唱起长亮的渔歌··红日跃出,光明、希望、温暖,经一夜漆黑,重临人间··远方巨舟之上,近处小船之中,宗靖龙与顾青,同沐一片朝光之下。
待船行到宽阔之处,小舟直往海面上停的一艘开浪船而去·顾青远观此船,头部极有特色,尖窄不能容人,船身两侧则配有四只长桨,尾部还有一橹··待小舟靠近,顾青换船而上,当日被唤作虬虎的精瘦汉子早等在甲板上头。
见了顾青,当即抱拳,单膝跪礼··“在下陈虬虎,见过顾大人·”··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上前扶起此人,顺势环顾左右,此船比他想得要大,能容纳四五十人。
两人寒暄几句,待要起锚开船之际,陈虬虎恭敬递上一条蒙巾,略有歉意道:“大人,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原是要将顾青双眼蒙起,即便猜着顾青不识海路,终是小心为上,不能让他记得来往路线。
等顾青坐稳了,陈虬虎一声令下,船便驶了出去·顾青只觉船速颇快,显然不是单靠风力驱使,四桨一橹的击水声哗哗不停,船破风而行,不过个把时辰,已到了地方。
顾青经人搀下船来,等拿了蒙眼的巾子,眼前豁然一片白沙晶莹的滩涂,碧蓝海波围起整片岛屿,远处还连缀着几个覆有植被的小岛··若不是此刻沙滩上列甲陈兵,又有一艘高如重楼的三层阁福船,威风凛凛配着几门大弗朗机炮,顾青定要以为自己是来度假的。
宗靖龙含笑立在甲板上,见了顾青,阔步从船舷上一路迎下··白色沙滩原就晃眼,顾青才拿了蒙面的布睁开眼,少不得手搭凉棚,才看清来人被海风吹得两鬓松散,有几丝发掠过刚俊面容。
浮天沧海,波涛无尽,宗靖龙逆着风大步越过沙滩,身后是桅杆高耸,巍如山岳的战船··有一霎,顾青心生鹰翔天空,鱼跃大海之情··宗靖龙只见那双凤目望着他迸出异彩,心中再难抑欢喜。
“长卿,你来了·”·顾青朗笑,能与万石船主这等霸主同游海上,是何等畅快之事··两人同登福船,往碧海深处行去··船上除了卢皓和陈虬虎,还有张彪,吴英,李胜等一众八人,皆是曾结彩牺牲,摆过条案,序过齿的异姓兄弟。
待到众人入舱,分出座次,顾青方知陈虬虎坐第二把交椅,卢皓紧随其后,排在第三··这便是双方正式引荐过,开始由顾青将朝廷招安的优抚之处与众人分说·亦有那少数几个听不懂官话的,一旁有从人小声解说着。
顾青才堪堪将大道理说了一半,还没来得及说具体条件,忽地甲板上传来尖哨之声,在座之人不少变了脸色··陈虬虎头一个蹿出舱房,卢皓好身手,紧跟其后·宗靖龙起身护住顾青,沉声道:“是红毛子。”
顾青随众人赶至甲板,只见天边有几个黑点,正朝他们驶来··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收到了五位小天使的鼓励,对我非常宝贵,感谢你们··第44章 分兵·顾青见众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情况不妙。
甲板上,早就跃出舱门的几位舶主,正不约而同举着黄澄澄的细长筒子瞄向夷船··宗靖龙站在顾青身侧,亦从腰间摸出一只来,“咔挞”熟练拉开,眯着眼朝红毛子的方向望去。
不过片刻,他面色凝重,转手将长筒递给顾青,“这是远镜,可观敌情·”·顾青望了望递到手中的单筒望远镜,筒身刻有防滑斜纹,拉伸处被磨得锃亮。
无暇新奇这玩意儿,顾青凑上前去查看,圆筒里清晰可见六艘战船排成一线,正往自己所在的方向驶来··忽然身后传来“哗”的裂帛声。
顾青回头,蔽天遮日的巨幅主帆,随着十来个榜人奋力蹬身,节节高攀··帆至杆顶时,啪的一声犹如炮响,主帆似饕餮鼓肚,瞬间饱胀至整个帆面,船身猛地向前冲去。
福船击在海浪上,整根龙骨都在低颤,巨大的惯- xing -将顾青颠扑出去,宗靖龙眼疾手快,伸出长臂将人捞在怀里··“长卿,事有突变·这福船不过胜在雄大,若论其速,满帆也快不过夷船,敌众我寡,你先行离开。”
顾青早就听闻红毛子船坚炮利,不仅与大启水师时有作战,亦常与宗靖龙的船队争夺商道,如今敌六我一,实在不容乐观··宗靖龙已转向围上来的几位弟兄道:“我留在船上应敌,你们四散离开。
虬虎往石礁领船来救,你我在双龙湾汇合·”·众人一听双龙湾,面色皆有所变··陈虬虎先道:“东官先走,我留下,另派人来接应·”·张彪等亦抢着表示,愿前往石礁搬船,接应陈虬虎。
吴英则急道:“石礁虽近,只有十来尾开浪船,抵得什么用我昨日派了两艘哨船往西礁去,待我去寻来,与你们双龙湾聚头·”·时间分秒必争,宗靖龙大手一挥,止了众人争吵之势。
他目如雄鹰,周身敛起摄人气势··“部众听令”·众人一凛,俯首听令··“着陈虬虎即刻前往石礁遣船至双龙湾会合,吴英至西礁寻船来救,余众速散·卢皓你护送顾大人返回岸上,若有差池,绝不轻饶”·唯有卢皓听得这等命令,当即跳起。
“东官,要送叫陈虬虎去人不是他接来的吗我知你近日有了别样心思,看我不顺·是我是不赞成就抚。
你不愿我留下来也就罢了,还要我送他上岸实在是欺人太甚”·“卢皓你胡言乱语什么我只问你,听不听令”·宗靖龙面沉似水,卢皓气怒攻心,直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好”。
顾青转身乖乖跟了卢皓上船,开浪船四浆齐划,转眼离了主道··卢皓气之不过,船划出许久,忽地抡起拳头砸在船舷,碎木嵌进手背,他浑然不觉··他仍不解气,抬头盯着顾青,双目嗜血道:“若不是你是个官儿,我真想现下就把你扔到海里,回头好去救东官。”
顾青迎上那目光,不慌不躁,“若我是你,就不会辜负东官拳拳情意·”·卢皓一愣,“你说什么”·“你明知陈虬虎也能送我上岸,为何东官不让你与他对换若换作是你,是会让东官借护送之名平安上岸,还是会让他带着不足的人马前去助你死战”·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卢皓闻言,顿时像抽了气的皮球,软在船侧,他双目紧闭,口中低喃,“东官……”·开浪船全速驶往岸边,风浪溅- shi -了船上众人,顾青扒紧船舷好稳住身体,脑中却已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因拼了全力,这船比来时竟又快了不少,不过半个时辰已到岸上·卢皓当即抛下顾青,恨不得插翅飞回去··董涛闲闲地等在岸边,铺头里饮着茶听书,颜姚刚好前来送饭,原要顺道购些女子的用物回去。
两人便见了突然返回的顾青,忙立起身来相迎··董涛先道:“大人,怎得这就谈完了可还顺利”·颜姚则问:“大人可吃过了”·顾青哪里有空与他们细说,转身先寻了个渔夫问道:“这位老人家,可知快船往双龙湾需时多久”·渔家诚惶诚恐,忙行礼回道:“启禀大人,不远,一炷香的功夫。
只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顾青顾不得细想渔家话里意思,只觉大喜过望,双龙湾竟是近海··顾青眸子亮起,“走,这就去水师衙门·”·另两个虽是一肚子狐疑,却也立即跟着顾青往水师衙门跑。
闽州水师衙门就驻在岸边,不过抬腿就到·可惜这到得门前容易,能否入得了门就要两说··顾青身上虽有印信,却无拜帖·果然董涛上前通报后,门里便没了声。
水师衙门名义上受总督号令,实则自有兵部管着,顾青这个监察御史向来与兵部无半点瓜葛,更勿论他新到地头,与地方上的军中将领连照面都没打过··冶城府水师衙门的指挥佥事与他本就平级,顾青说是急事,总兵头子就会立时三刻买他账不成。
武官不同文官,是连场面上都懒得妆点,何况如此做派,文武不同道,才更能安上头人的心··只顾青此时是- xing -命攸关火烧眉毛的事,半刻也等不得。
他朝董涛喝了声:“闯”抬腿就往里走·顾青就不信他打进门去,里头的人还能装孙子不出来··董涛去岁没人撑腰都敢在林厚积门前闹,如今有顾青在,二话不说上前劈开两个辕门守兵。
剩的几个兵士眼看形势不妙,呼啦啦齐上将他围住,再腾出一个急跑向大门里报信··董涛这头忙着和几人过招,还未分出胜负,两队兵士小跑而出,中间一位把总豹头虎眼,怒声大喝:“哪儿来的贼人,给我拿下”·顾青朗声道:“我乃新任闽州监察御史,顾青。
确有紧急军务,一刻耽搁不得,请即刻求见指挥佥事赵大人,烦请禀报·”·“好你个顾青,知法犯法,目中还有王法连都司都敢闯我管你什么缘故,给我全部拿下”·顾青不想此人如此混不讲理,听他报上官职姓名,竟仍是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宗靖龙决计不能有事,若是他此刻出事,旧部群龙无首,卢皓不肯归降,必要先去找红毛报仇·剩的几个舶主免不了争权夺位,各怀鬼胎,哪个还会听话归顺,到时必然漫天风雨,闽海山川,俱成腥界。
私心里,顾青也不希望宗靖龙这般人物早早陨落·能一统海上商路,船抵大半闽州水师,宗靖龙既做得枭雄,归顺朝廷正该用其人才,回馈一方,也好将功赎罪,抗夷经商,造福闽地百姓几年。
顾青脑中急转,朝廷对招安一事虽还在保密状态,仍有石祥,左靳,辽王乃至太子多人知晓·哪个都可压着水师衙门出兵,可没有现代通讯工具,哪怕最近的总督衙门,一来一去,远水也救不了近火,顾青竟无论如何再寻不出法子。
他一时心似困兽,想要奋力挣脱不得··而眼前,董涛对众人已落了下乘,顾青当即立断,“住手,我等就擒·”·三人立刻被捆缚起来,就要往后营暂押,路过大门时,刚好有一千总行来,见了押着的颜姚,忽地道:“且慢。”
来人目光紧盯颜姚,脸色凝重,半晌才问:“姑娘可是姓颜”·颜姚愕然不知其意,只得据实以答:“正是·”·“你们几个,将人放了。”
顾青三人俱是一愣,那把总怒容陡显,却不敢违了军令,僵站着看兵士给人松绑··这千总已向顾青拱了拱手,“下官戎服,不便见礼,还请大人见谅。
几位若是有急事寻佥事大人,还请随我来·”·三人跟去,却见那千总不往正堂上引路,反而兜兜绕绕进了后院·顾青虽有疑惑,但转念一想,后宅原是最弱无防备的地方,素未平生,这人也犯不着陷害他们,且跟着去瞧瞧再说。
到了内宅堂上,那千总殷勤吩咐小厮上茶,一双虎目看向颜姚,眼中满是期待,“姑娘既姓颜,想必有一人姑娘必然想见的,还请稍待片刻,容我去请··作者有话要说:设定把总,千总为军营实职,官阶相当与百户,千户。
--------------·谢谢静水的地雷,谢谢 期期屿樨 投的营养液··第45章 海战序幕·不仅顾青董涛十分好奇,颜姚自个儿也是想不明白,难道是哪位通家旧好可颜家出了事后,不是被牵连了一锅端了,就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哪里还有什么旧人。
不一会儿夹道里传来西索声响,顾青只见两个丫鬟左右搀着一位夫人从堂后转出··那夫人行路勉强,面色青白,显是有重病在身··董涛见了来人瞪大了眼,不由脱口“三……”,姑娘两字未出口已吓得吞了下去,他下意识转头去看颜姚,又转回来看着那位夫人。
顾青已立起身来··这位夫人简直与颜姚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颜姚呆愣片刻,痴晃晃跑上前去,颤着声问:“姑母”·那夫人面色由青白眼见着转成通红,显是血气上涌,亦颤着音道:“阿姚”·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姑母”颜姚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颜夫人手臂,激动不已,“抄家前,台州来人说,您自尽了”·颜夫人使劲全身力气攀住颜姚,奋力要脱出左右钳制,丫鬟们不得不放了手,“是赵敬不让我死他这个小人,懦夫我只恨当日不曾防他,叫他鬼鬼祟祟阻了我。
爹娘,大哥,二哥,三弟,四弟都……我好恨呢——”·颜夫人再忍不住失声痛哭,又因气急体弱,身形顿时不支起来,两个丫鬟忙扶了她坐下。
“三姑娘,”左边立着容长脸的丫鬟边落泪边道:“当日消息传来,老爷和夫人尚在台州任上,老爷苦思几夜不得对策,终对夫人说‘看看能不能留点血脉。
’·夫人便知老爷是要撒手不管了·当夜就拿了白绫子往脖子上套·幸好老爷机警,扑身救下了夫人·”·另一个圆脸的亦是满面泪痕,“夫人自此便彻底心灰只求速死,不过这两年光景,过去极康健的一个人,大夫前儿说时日不久了。
三姑娘,老爷也曾派人上京去寻过,都说颜家的姑娘小子都死了,家里上上下下一个也不剩了·”·颜姚满口苦涩,进了霞烟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对外说人已死了。
此时颜夫人也缓过气来,忙道:“阿媛呢可也逃出来了”·颜姚泪流满面,摇了摇头,正想到自个儿要不是得顾青来救,此刻也不知怎样受辱,兴许已撑不住死在了那楼里,还谈什么重逢得遇亲人,下意识便转头望向顾青。
这一望,颜姚猛地醒过神来,抹了把泪,急对颜夫人道:“姑母,容我晚些和你细说··这是我的救命恩人,监察御史顾大人·大人有紧急军务要即刻求见姑父,还请姑母相助。”
颜夫人撑起身子,并不似寻常妇人经了突然之事,恍恍然难以回神,而是很快整了整仪容,就要扶着丫鬟给顾青行大礼··顾青忙避开了,示意丫鬟扶起颜夫人,“青无以受夫人大礼,还请夫人向赵大人通融,借我战船前去救人。”
“敢问顾大人要救何人”·“万石船主宗靖龙·”·颜夫人当即愣住,顾青忙将此事来龙去脉三句并作两句交代清楚。
颜夫人立马知道事态紧急,不由分说吩咐容长脸的丫鬟道:“锦绣,你去和赵敬说,我灌了药要寻死·”·锦绣听令也不整仪容,就这么泪花乱面地小跑出去,看得董涛暗道这颜夫人莫不是糊涂,怪不得底下丫头也这么毫无章法。
顾青却暗道一声妙,有其主必有其仆,这丫鬟借势装得高明··果然,人前脚跑出去,后脚赵敬已急得一阵风似地旋了进来·见了内堂里竟然有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他倒是愣了愣,转眼仍跑到颜夫人面前,将她抓在怀里急问:“淑儿,你胡吞了什么药快告于我知道”·颜淑将赵敬推开少许,“你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去寻死。”
“这都什么节骨眼了,郎中怎得还不到你先说吃了什么”·颜姚早看出赵敬待姑母一片苦心,如今她心境比当初又宽阔许多,也能谅解他顾及小家,明哲保身的做法。
至少赵敬尽力保下了姑母,她们才有此刻相见的机会··见赵敬被姑母当着这许多人戏耍解气,颜姚深知赵敬不过是关心则乱,让他过于难堪,只怕到时因落了面子,不肯替大人办事就糟了。
颜姚便有心替他解围,上前半步行礼道:“颜家三女,见过姑父·”·赵敬看清眼前一个模子里翻出的人儿,恍然道:“你是颜姚好,好,好。”
赵敬连说三个好字,也不知是夸颜姚好端端还活着,还是夸颜姚已经这般大了,长得如此像她姑母··赵敬才醒过神,已将目光在顾青董涛身上转了一圈,目中早不复慌乱,眼神犀利,武将的杀气自然溢出。
他并不急着追问这些人是谁,虽心里明白被自家夫人骗了,却仍不曾放下怀中人,只低首道:“淑儿,你见着阿姚高不高兴你想要我做什么,你说”·“这位顾大人是我颜家救命恩人,你帮着他去救个人。”
赵敬眼皮子眨也不眨道:“好·只除了宗靖龙那贼·”·顾青无奈上前一步,平礼相见,苦笑道:“见过赵大人,正是要救万石船主,且你我说话间已有六船红夷来犯。”
风急浪高,双龙湾··宗靖龙与红夷夹板,前逃后追,虽后者船速快了些,却也未胜过太多,又多亏敌情发现得早,此刻夷船在后直追了大半个时辰,福船才落入红夷夹板的炮程之内。
福船上从头至尾船公们的口哨声接次响起,警讯连发,只因双龙湾已近在眼前,但见湾口两侧黑礁满布,怪石嶙峋垒出高低不均的连片无人岛··这地形恰似两条卧龙将海湾围作老巢,双龙盘踞于湾口处,只露一处窄道,幽然等待那些前来送死的生灵,有去无回。
宗靖龙往后望去,敌船随时都会开炮,他三步并作两步入到前舱,沉声道:“我来”舵公当即退到一旁··宗靖龙亲自掌舵,将福船驶向那入口处的一线天。
深阔海面上,高达十余丈,威耸如楼的庞然福船,顺风疾驰,眼看就要撞在两侧的黑礁上··船身却仍丝毫不作减速,宗靖龙神情峻然,左右从人皆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轰”·敌炮打在了湾口一侧的黑礁上,几乎是炮响的同时,福船的尾部已经折转进入湾口水道的后段,只留船影帆影斜映于礁石之上。
双龙湾不仅入口处极为狭窄,且有一段曲折的进湾水道·水道如此难行,夷船不得不放慢追击速度·为免撞击后船毁人亡,红毛舰队只得一次通行一艘战船。
宗靖龙显然极为谙熟此处地形,兼他驾船之术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夷船尚在探路,他已左右腾挪躲开礁石,过了湾口··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众人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双龙湾内碧波鲸氛,极目远岸,四周围立的皆是连绵不断的黑石崖,皆是万壁千仞。
入了这双龙湾,便再无任何退路··船公们早都紧绷起脸,人人深知这是背水一战··宗靖龙选择长驱入湾,是为了凭借地势,阻止追击的六艘夷船形成合围之势,将他拿下。
但若此番安排稍有不慎,形势就会急转成瓮中捉鳖··茫茫双龙湾内,只有宗靖龙的福船破涛而行,再无任何帆影,宗靖龙暗道不妙,按理陈虬虎从石礁赶来,应比他先入湾,在此等候策应才是。
不知是出了什么差池··就在此刻,第一艘通过湾口的夷船已经现出桅帆,宗靖龙不再迟疑,往左满舵,驶入湾区深处··打头进入的夷船见宗靖龙遥遥在前,再次逃出了- she -程之外,不得不埋头追击,眼看与福船之间的距离渐渐缩小,红夷大炮已经架起。
咚——·长长一声巨响··接着是一阵散了架似的吱吱咔咔声··船公们早就目不转睛盯着来敌,此刻见夷船果然中计搁浅,各个“哈哈”仰天长笑,还有那脱了裤子前后羞敌的,痞匪样露了个十成十。
“东官,好样的”·“大舶主,干翻他娘的红毛”·欢呼声还未平息,第二艘夷船又入了湾·宗靖龙面无喜色,此计只可用一次,他双手稳住船舵,继续向湾内驶去。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勿谋的营养液··第46章 大战双龙湾·双龙湾外··两艘落在末尾尚在等待进入湾内的夷船,轰轰两声,突然被炮弹击中,甲板上木屑四飞,燃起一股浓烟。
船上红毛被这突袭惊得跳起,刚想要寻个地方躲蔽,有人发现- she -上来的火炮,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碗口铳所发··这原是大启水师渐已淘汰的火炮,炮不大,威力小,炮程且近,夷船指挥官当即判定来船必是小船,想来敌船就在不远处。
船上众夷忙四处搜寻来船,准备反击··不多时,果然在连片的黑礁中,发现了一艘藏匿着的开浪船,正是卢皓在此地埋伏已久··红毛子在看清来船只是艘开浪船后,仅一艘夷船选择留下应战,另一艘则毫不犹豫继续追入湾口。
卢皓原是想拖住全部两艘,见这情形在甲板上跳脚骂娘··“轰”红夷大炮已向他轰来,开浪船刺溜借着地形,左躲右闪,夷船连发七八枚炮弹,不是落水溅起巨大浪花,就是碎石飞溅击中了黑礁。
卢皓桃花眼挑至眉梢,他早算准了夷船体大,入不了成片黑礁之中,只能在远距离以炮轰攻击·而他的船船小灵活,速度极快,又能借助礁石的地利,自然无需惧怕那炮。
只是这样的两船交战,双方都奈何不了对方·红毛夷船见食之无味,索- xing -要走,卢皓忙上去发炮纠缠不休,待夷船转头要打,他又溜得无隐无踪··如此两次三番,终是把红毛子彻底惹毛了,索- xing -泊船停在黑礁口,堵死卢皓出路,和他耗上了。
卢皓巴不得夷船留下,好减轻东官的压力,只可恨不能多留一艘,如今东官仍是以寡敌众,凶多吉少,他不敢深想··卢皓这头僵持中,不曾注意到有两艘哨船已快速驶近了双龙湾附近,来者正是吴英。
待交战的两艘船都发现了湾口的异常,停在黑礁口的夷船因已偏离了入湾主道,此刻想要追击阻拦却是来不及了,且卢皓也由不得它走,他一声令下,碗口铳、大小鸟铳齐发,搅得红毛子明知阎王在外,可惜小鬼难缠,脱不得身。
转眼间,吴英的两艘哨船已入了双龙湾··双龙湾内,追在最前的红毛夷船已将宗靖龙的福船锁定在炮程之内··宗靖龙新配的大弗朗机铳与敌船的红夷大炮威力相当,只是他此次出来是谈归顺之事的,开出的这艘福船雕梁画栋,气派十足,却非他往日用来作战的主力战船。
现下这条福船,船身不曾用夹板,铁板加固,如果硬碰硬,必然不及夷船来得经打··宗靖龙命人将几门机动大炮全部移至船尾,片刻之后,双龙湾内轰隆之声如同雷响,两船开始交火。
吴英已领着两艘哨船赶到,哨船不仅可巡海警戒,还是海战中的两翼前锋,拥有极强的战斗力·此船底部形似榄核,朝中间突尖出来,船体吃水极浅,速度比之开浪船亦毫不逊色。
不过片刻,吴英就赶上了最后进湾的那艘红毛夷船··只见他率领的两艘哨船上皆以赤色为幔,铺挂在船前两侧,上面悬着鲜艳的五色布条,吴英开打旗语示意另一艘哨船行动。
那哨船得令,当即迎头赶上,与夷船并驾齐驱·待到挡板划开,一侧的六门弗朗机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炮,然而夷船十分坚固,炮火竟仍未能- she -穿船身,造成巨大破坏,只堪堪打废了一侧的几门火炮。
吴英顾不得此处的战况,驱船全速往前头的夷船船队追去··碧涛之上,远方宗靖龙的福船沉浮中摇摆向前,后头青天幽云下,三艘夷船首尾相接,排成一字追击队形,彷如毒蛇紧追不放。
吴英坐镇的哨船疾风破浪,奋起直追至第二艘夷船处,船身猛地摆尾,直接将蛇体拦腰一截为二,随即横船开炮··如此一来,宗靖龙的福船压力骤减,只需面对唯一一艘紧跟身后的红毛夷船,而无需担心包围之势。
吴英的哨船面临的形势却是急转直下,夷船不惧寻常炮轰,哨船虽然船快灵活,本来面对敌船可以自保无虞,然吴英此刻一心救主,无可退却·他只想着拖住这两艘夷船越久越好,好给宗靖龙寻机逃出生天。
不想,福船上的宗靖龙不仅未能逃出生天,反而被迫陷入苦战,福船的速度始终不及夷船,船身又不够坚固,被敌船追上后,火力相交之间,只能极为勉强的支撑着··“轰”·夷船又是一轮炮击。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咔”·福船的主桅不幸正中两发炮弹,瞬时被击断,开始往一侧铺天盖地地倾倒下来,海风吹起无边帆火,燃成连片火海,直向底下的船公们扑将下来。
宗靖龙赤目血红,大吼一声:“跳海”·帆下众人大多久经海战,却仍有不少躲避不及,有直接被压瘫在下头的,也有被帆火带到烧成火球的,顿时惨叫着胡乱狂奔起来。
幸而有同船的弟兄们抄起竹竿猛对着这些人拍赶,直将他们逼到船舷,哗哗声中,一个个跳入海去·可福船甲板至海面高达数丈,落下去火是灭了,可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头,吴英的哨船更已演变成遭到左右夷船的连攻夹击,但见船身上各处冒出火光,已中数弹··落在最后的,则是首先向夷船发起攻击的那艘哨船,也已不敌敌船炮火,船上升起滚滚黑烟直冲云霄,随时都有可能覆没。
这般情势,只消再过片刻,双龙湾就是宗靖龙和吴英的葬身之地·“大舶主来了来了”·宗靖龙闻声将船舵交回舵公,探首出舱,只见湾内不知何时驶入十来艘开浪船,他面上难掩狂喜之色,抽开单筒远镜查探,却发现这些船船身上挂着大启水师的旗帜。
这是怎么一回事·宗靖龙不感庆幸,反倒疑窦丛生,难道是闽州水师得了消息,要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是活捉了他,或是要了他的命,并不能左右整个船队的存亡。
今日当家的兄弟们逃散出去好几位,至于双龙湾的这几艘战船损失,更是可以不计,船队随时可以卷土重来··何况朝廷已经与他开始相谈归顺之事,这时对他这个寇首痛下杀手,不怕整个船队心寒,暴起为乱吗·这么一想,宗靖龙心里便有了底,水师可能是意外得报赶来,等平了红毛,顶多活捉了他,挫挫他的锐气好谈判,并不会真要了他的命。
到底是援兵到了,阎王爷殿上画押的日子又能延后些时日··底下福船上的众人并无远镜,自然看不清也就不明就里,见是开浪船来救,皆以为是陈虬虎到了,斗志陡然昂扬。
宗靖龙再看,开浪船之后紧跟着三艘哨船,最后是一艘福船主舰,皆挂着闽州水师旗号··夷船见此阵势亦慌了手脚,追击宗靖龙的那艘,眼看来不及击沉福船,连忙调头准备和滞留湾内的另两艘夷船重组队形,如此这般,许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出湾去。
至于吴英,此刻仍处两艘夷船的夹击中,即便已看到援兵,却是为时已晚,敌船眼见就要将他击沉··吴英大喝一声,铁掌接过船舵,向着右近的夷船直直撞去··右侧夷船见哨船来势不对,疯狂开炮,又急转船身想要避开。
哨船猛烈中弹,即刻烧成火船,却仍不减其速,径直往夷船冲去,两船轰然相撞,发出惊天巨响,船旁的海水亦被掀起层层浊浪··片刻,夷船自中间断裂,火光中与哨船一同汩汩沉入大海。
“阿英——”·宗靖龙才失声唤了吴英小名,已觉哽咽无语··行船海上,主桅断裂,必有不详,他宗靖龙虽逃过了黑白无常的拘锁,却是拿阿英的命来换的。
作者有话要说:双龙湾一战,作者君觉得脑细胞们也阵亡殆尽,幸好是周末,能全扑上去,要是平时,估计两天也不晓得能不能憋出一章··---------------------------·谢谢nanami的手榴弹,暂时无法入v的作者感谢每位投雷的小天使(作者签约晚了,字数已太多,只上过一期榜,然后这几天刚知道收藏不达标……摊手)。
感谢酸奶的营养液··第47章 人到了·日暮将近,双龙湾内天光晦暗,玄海白涛,黑崖耸立,此处果然是凶龙盘踞的龙口,每有船入必得见血··赵敬指挥两艘哨船围追,击沉了带头逃窜的红毛夷船,后头跟的两艘便乖乖都降了。
直至此时,陈虬虎才领着十来艘开浪船急驶入双龙湾内··夜幕降临,六艘红毛夷船,加上湾内搁浅的,湾外俘获的,双龙湾一役,宗靖龙与大启水师共生俘四艘,击沉两艘,可谓大胜。
硝烟散去,顾青沿着搭板,从水师主舰快步行到福船上·半日前仍是金碧辉煌巍峨耸立的三层阁,已经被炮火穿烂,到处是飞走的木屑,熏黑的梁柱··重伤的船公被人抬着接连从顾青身旁经过,轻伤的则横七竖八倚在船上各处,包扎的包扎,上金创药的上金创药。
还有长条的红幔铺在船后一侧,海风吹过,勾勒出底下动也不动的人形··顾青经过这许多景象,才望见了跨坐在船头的宗靖龙,他满身灰污血迹,仍难掩雄雄英姿。
宗靖龙亦望见了顾青,他愣了愣,片刻后脸上显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好似明白了什么·宗靖龙挥开正在给他包扎的从人,起身大步向顾青走去··“东官”大战方定,一路闯关说服,紧赶慢赶这才赶上的顾青,见人安好,心中难以抑制,升腾起某种欣喜冲动,那是力尽人事,而天命终得眷顾幸临。
宗靖龙步若流星,臂膀上缠的白布松脱下来,他丝毫无觉,越行越快,踏得染血的甲板嘎嘎作响,待到对面的人行近时,他猛地一把抱住顾青,铁臂箍紧,狠狠地往怀里带了几下。
顾青被那强烈地情绪感染,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背,“东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点点星辰缀在天际,海空皆如墨,福船上不停有人在接力灭火,大战的余火渐熄,船灯尚未挂起。
卢皓慢了一步登上福船,在灯火阑珊间,正巧望见宗靖龙奔向顾青,两人相拥庆贺··他不会想得太多,却也做不到视若无睹,只觉自个儿心中所有的劫后余生,欣喜雀跃都随着海风消散无踪,他转身,默默下了甲板。
陈虬虎来负荆请罪,他前往石礁时,察觉有夷船踪迹,他所坐开浪船无以抵抗,只能暂避一处岛礁,等夷船过后,才得以继续赶去石礁搬船来救··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待彻底了了双龙湾的战事,顾青回到冶城,已是第二日清晨,正赶上城门洞开。
一夜疲惫,御史府前,顾青打着哈欠,从雇的轿子里转出身来··府门口赫然立着个人,顾青呆愣,揉了揉眼,好似不是在做梦··“大人·”颜铮开口时,目中忧色还未全部褪去。
顾青却忽地恼怒起来,“你差事还要不要了”·他一时转不过思维,还当颜铮溜班溜成瘾了,早忘了大启朝溜班可不是现代辞退那么简单,是要坐牢的。
颜铮见他不悦,忙肃然道:“左大人派卑职至此,护佑顾大人与海寇相商就抚一事·”·颜铮换了公事口吻,顾青也醒过神来,错怪这小子了,果然欠觉是要变笨的。
顾青继续往房里补觉,从水师衙门跟着回府的颜姚这才有空对颜铮说起姑母的事··颜铮想了想,对颜姚道:“三姐可有和姑母说了我的事”·“姑母体弱,咱们昨日上门一闹,姑母撑到姑父答应前去救人,已是再也撑不住了。
还不曾有闲说起你的事,家里的事也都还未细说·”·“既如此,你再去姑母府上,全当不知道我的下落·我如今身份比你更是敏感,不如暂瞒了姑母,也少给大人添麻烦。”
颜姚暗想颜铮经了这几年历练,不仅脱了青涩莽撞,自入了镇抚司后,行事更是越发缜密老练·她点了点头,一一应下··过了几日,宗靖龙派人送来正式的邀帖,寻了黄道吉日,请顾青以安抚使的身份往船上小住三日,细商归顺之事。
如今招安宗靖龙之事既已过了水师衙门的明路,顾青与颜铮便干脆坐了闽州水师的官船前往··碧波海涛间云帆飞扬,顾青立于船首信心满满,此事虽然开头遇到了不少波折,若能就此有个完满结局,却是再好不过。
经了双龙湾战役,宗靖龙此番整整开出三艘福船,十来条哨船,并几十尾开浪船,鸟船,快船等等,气势之宏大,好似南海龙王出巡,虾兵蟹将拱卫左右,一时鱼飞蚌舞,群鸟盘旋争鸣。
顾青尚未登上为首福船,已觉见了一座海上铁堡·宗靖龙显然并不介意将自己的心爱主舰暴露在顾青面前,一来是经了双龙湾之战,与顾青有了生死之交,二来也是他归顺朝廷的诚意姿态。
待顾青与颜铮登上主船,举目望去,甲板上除了火炮兵器,缆绳帆布,各色花哨之物一应全无,远处耸立的三层阁古朴大气,待进了里头除了有议事的正堂,还设有一间类似战略室的屋子。
颜铮才进了这间设有沙盘的屋子,便不动声色,仔细打量起来·顾青则老毛病犯了,满眼惊奇,这宗靖龙的主战船可比雕梁画栋的福船合他口味多了,忍不住东探西问,采访起当事人来。
“这是什么”顾青指着一串用绳索连起的方块木板··“这是牵星板,用来测量星辰高度,可使行船不失方向·”·顾青懂了,这是古代的六分仪。
再往旁看去,几只大小式样不一的罗盘随意摆放着,这个顾青自然识得··左侧的搁架上则堆有许多卷轴,他侧身瞧了瞧宗靖龙,后者抱胸斜倚在门口,眨眼点点头。
显然顾青的兴趣在这一屋子的新奇物件上,而宗靖龙的兴趣则在绛衣乌发的玉人身上··顾青随手取下一卷展开,里面原是张海上舆图,那图中清晰的标出几段航线,沿途见山画山,遇岛绘岛,又标明港口、浅滩、礁石以及岸边宝塔、旗杆等行船的重要标识。
里头的海岛舟船,宝塔山峦都描摹得十分精致,且是全彩着色,然所有地貌事物实在太不讲究比例大小,叫看惯比例尺地图的顾青觉得十分有趣,忍不住扯了嘴角轻笑起来。
船舱昏暗,有光束自舷窗- she -入,恰好落在顾青身上,舱内的两人见他幽兰绽放,独成一景··等到宗靖龙的几位拜把兄弟都到齐了,众人开始商议正事··因双龙湾之战顾青竟能说动闽州水师来救,一干寇首们对他印象大为改观。
有那原先以为他只是银样镴枪头的,有那怕宗靖龙被美人好话哄了去的,如今都将心放回了肚子里··且海匪之流,也如江湖人物,既然已经不讲王法,便更要将信义看重几分。
有那站在卢皓一边的,明着不赞成归顺的,亦不过少数一二,此刻也只得按下- xing -子,等着再寻时机挑拨··这般形势下,顾青先用一日时间将朝廷的意思和开出的条件转达众人,又一一解答他们的问题。
第二日则由宗靖龙和弟兄们闭门商议··到了第三日黎明,顾青无事摸黑爬到甲板上,颜铮默默跟在他后头,虽已是仲春时节,夜海的风还是寒刺入骨··顾青穿着披风,仍是忍不住哈啾,打起喷嚏来。
颜铮道:“大人稍待·”·片刻后,他取了斗篷重回甲板,顾青身旁已多了个宗靖龙,星空大海做幕,两人头贴得老近,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颜铮不由皱起了眉,几步来至顾青身后,打断道:“大人,夜风凉。”
不由分说将黑狐裘斗篷披到他身上,又放肆地将双手由顾青肩背拢至前颈,亲手为其系紧··顾青是向来无做官的自觉的,便也不觉颜铮此举逾矩,更不会出声叱责于他。
看在宗靖龙眼里,便是两人亲近不同旁人了··宗靖龙这才头一回正眼瞧了瞧颜铮,这年轻人与他身量齐平,星目微阖试图掩去某种危险的锋芒··他接着前头的话继续对顾青道:“卢皓是我契弟,我待他虽与别人不同一些,却也不好太过。
长卿不必担心他的态度·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欢喜是一码事,正事又是另一码事,不能叫亲近之人仗着那点欢喜便没了分寸·”·言毕,宗靖龙又瞟了眼颜铮。
“这是东官的家事,青不好相劝·”顾青仍是无知无觉,拢紧了斗篷的边缘,身上不过这片刻已暖和了不少,他随口道:“意见不同,便好好说于他听,真欢喜的人儿,怎舍得叫他伤心。”
宗靖龙一愣,他倒是从未这般想过··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闻言,微不可觉地勾了勾嘴角··海面上红日突地跃出,顾青与颜铮俱是少见,顿时贪看起来,宗靖龙四下探望,正见舷边游过几尾海豚,忙指给顾青看。
顾青倾出身子,正见灰白的海豚依次跃出水面,嬉戏欢鸣,于海中追逐福船·他忘情唤颜铮来看,兴致来了手舞足蹈,日光洒在他身上镀起金红,瑰丽不似人间,叫颜铮不知是该看他还是看那海豚。
宗靖龙接着和顾青交代弟兄们的最终决议,顾青细听完,不过有少许几处无碍大局的地方还需找石祥商定,招安一事大局已算妥当了··如此,顾青在船上的最后一晚,也就理所当然摆起了庆功宴。
第48章 比武·夜晚开席,宗靖龙左手坐了顾青,众人举杯喝了头盅酒,陈虬虎作为第二把交椅,又作势要再敬,后头几位舶主眼见着亦是蠢蠢欲动··顾青自换了壳子,一上酒桌就成了为难事,哪里还有前世喝倒众人的英勇,看看今日海盗窝里的架势,若逃不掉,他这回是真的要“舍命”陪君子了。
不想宗靖龙突然出声:“顾大人素有痼疾,不能饮酒,众位兄弟的酒,由我代敬顾大人一杯便是·”·说完,他举杯先干为敬,顾青哪有不应的,当即饮尽杯中酒。
众人面面相觑,哪有庆功宴上不喝酒的,这分明是看不起他们这帮跑船的·官老爷就是官老爷,始终不会拿正眼瞧他们,这些人才对顾青积起的好感,顿时消去了大半。
宗靖龙自是知道自家兄弟们的想法,然而这类事越解释越难,他状似无意岔开话题,说起满桌堆的菜肴,自然都是闽地的特色··大宴之上,鸡鸭俱全,鸡是红糟鸡,鸭是砂锅姜母鸭,再有宗靖龙连说几样海产,顾青单听着全然不知是什么。
只闻“敢喂,抹艮,黑勾”,顾青顺着所指一一看去,原是梭子蟹,鱿鱼,虾姑·又有海蛎,鱼,虾,鲍,鳝,至于海蜇,紫菜,螺贝等制成配菜小碟的更是难以尽数。
宴才开席,卢皓专请人递过来几个碗盏奉给顾青,里头盛有透明的胶冻,“顾大人既喝不得酒,总要尝尝咱们闽州特有的好东西才是,味道实在鲜异·”·顾青见卢皓桃花眼闪闪亮,笑得促狭,便知他不安好心,低头一看碗里,透明的冻盏内结着几条笋样的白胖长虫,他当是什么,原是土笋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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