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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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5)
·这身姿天神一般集聚纯粹的力与美,使所有的目光好似被看不见的绳索牵连,凝到顾青身上··那筝声奏出的旋律不知不觉到了尾声,莫名叫人欲罢不能,悄然间忽又回到最初的音符,重新渐起,勾起听者的心瘾。
顾青躬身舞至鼓边,姿态诱惑,眼神迷离,于他最近处的少年伴着强音撕裂上衣,旋身加入··很快,是第二个,第三个……·旋律与节奏每往复一次,就有更多少年精赤着上身加入,顾青在上,少年们在下,围着巨鼓,共同激烈腾舞。
仿佛最原始的欲望在叫嚣,眼前众魔以起舞作邀请,教众们的血液沸腾,人人看得双唇难合,口舌干燥··颜铮此刻亦夹在人群中,他敲晕了原本的推鼓之人,扮作其人,混入大殿,却从未想会看到这一幕。
他的双目隐有血色··如果不是尚有残存的理智,每一双贪婪的眼睛他都想毫不犹豫地刺瞎··而法坛高处的月尊,却很想当着这每一双贪婪的眼睛与舞者疯狂媾和,她不禁起身,从盘坐的高台上移步到了鼓前。
这舞原本就是献给她的··鼓点疾风骤雨般落下,顾青旋转如飞,乌发拂在他妖艳的容颜上,汗如雨下合着原身的油彩,混出兽- xing -引诱··那些隐藏的伤痕在顾青即将精疲力尽,爆发至顶点的身体上重又复活,带来最残忍的荒野美感,顾青扬起修长的颈脖,摆出令人目眩的迎神姿态。
准备好的牺牲已被带至殿内四周,桐油淋满这些人身,眼看就要燃起“人烛”··人群几近沸腾··用于点燃那一刻的鼓点却迟迟未能落下,相反在临近最终高潮时,鼓声戛然而止。
顾青跃至半空,反手从长发中拔出长簪,猛地往下刺破鼓面·破鼓为号··沿着巨鼓的四周,突然生出一片片银刃向上刺穿鼓面,仿佛无数春竹破土而出,而顾青则已随着扎破的鼓面跌入鼓腹之中,埋伏在鼓下的五十个校尉猛然现身,喊杀着冲入殿中。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大殿上即刻血肉横飞··祭祀大典禁止携带兵刃,会武的教众虽人数几倍于校尉,可到底是肉掌与利刃相敌,双方激烈混战起来。
颜铮眼看已冲至那月尊跟前,就要与她交手,哪知她根本不与颜铮纠缠,飞身抓起气力已尽的顾青,往大殿深处急退··颜铮再顾不得殿中情形,直追入殿后密道,密道尽处,那宗主抓着顾青闪进一道石门里,再不见人影。
石门之后,是金坛主的练功密室··鼓舞耗尽了顾青所有力气,他乖乖不作无谓抵抗,依着石门一侧就地而坐··可他仍不忘攻心之术,“这石室没有别的出口,你逃不掉的。”
“至少你这女干细会比我先死·”月尊盘腿坐下,不知在思量什么··石室外传来各种声响··顾青不想坐以待毙,他开始拿出前世的看家本领,套人说话。
“宗主可有想过你哥哥的安危还是他已经逃回大漠去了”·月尊闻言,缓缓转过脸来,“你还猜到些什么一并说出来。”
“你们兄妹有狄人血统,应该是混血儿,这天地宗尊奉的神灵教义极有可能是来自西域·你们贩私盐给狄人军队,可能根本就是在大启埋伏已久,而非叛国。
此外,我怀疑颜家满门血案和阳关十万大军的覆灭,都与天地宗有关·”·那月尊轻笑着起身,走到顾青跟前,钳起他的下巴,“有这么一张脸,何必再长这么副玲珑心肝你倒是猜着了不少。”
来人与顾青离得极近,月尊不知何时松开的衣领间,竟可以看到清晰的喉结·顾青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的推测,他想起从未在同一时点见过两位宗主,他记得与几位教众闲聊,人人都说两位宗主从未意见不一,一直同心同德。
顾青想要击溃对方心防,就不能不兵行险着,他忽地开口:“宗主既是月尊又是日尊,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月尊的脸上果然面色微微有变·石室外的动静越来越大,她自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此前她看出顾青最弱,拿他做了人质,但那是无暇细想下的仓促决定,如今她也很想知道手中的人质到底值多少筹码,不如借此时机摸一摸底··“我问你一句,你问我一句,咱们据实相答如何”·顾青猜着宗主是要掂掂自己作为人质的份量,爽快应了。
月尊先问:“你是什么人”·“蜀州新任佥都御史,顾青·”·对方显然大为意外,“你一个四品官,竟会亲自涉险堂堂官身,怎会有这么一身伤”·月尊不由地就将心底疑问脱口而出。
顾青不慌不忙道:“宗主太过心急,连问两个,原该我问了·两位宗主既然是同一人,你这是男扮女装吗但这声音怎能……”·石室内月尊忽然咯咯笑起,笑声冷得叫人生出寒颤,“我说我既是男人,又是女人,你信吗”·竟是雌雄同体的双- xing -人·这在现代都会被人视为不详的异类,何况古代。
“我信·”顾青很是镇定··宗主见顾青竟能与常人不同,平静接受这骇人真相,倒是有些刮目相看··顾青接着前头的问题答道:“我这伤是皇上留的。”
宗主稍稍一想,“你是那个盛传的男宠”这下轮到她意外了··顾青点头,再问:“宗主是狄人,所以要帮着除去颜家,覆灭大启吗”·“你错了,我是大启子民,我做这些是为了我父亲。
虽从我五岁被发现是男女同身的妖孽时起,他就对所有人说我死了,把我关在地窖中整日与鼠为伴,只我还是替他建了这天地宗·”·顾青不期然想起颜铮描绘的那尊铜像被群鼠围绕。
一个童年终日在地窖中与老鼠为伴的人··“你父是谁”是谁要卖国覆灭大启,是谁害死了颜家满门,顾青只觉这一切呼之欲出,他问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宗主的脸上却换作了嘲讽笑容,“顾大人这是急了·可惜,我对你感兴趣的部分都已问完·若还有感兴趣的部分,并不需要动口……”·话未完,石门咔嗒发出机括声,宗主暴起抓住顾青挡在身前。
颜铮当先跨进石室··作者有话要说:·顾青的舞其实是参照现代舞《波莱罗》男版,循环渐强的乐曲和男- xing -健美的身躯……多年前曾有机会看过贝嘉的女版,记忆深刻。
第67章 终爱·石室内,一灯如豆··宗主扳直了顾青,整个人藏在他身后,抽出短剑架在人质的脖子上··“你们退开我出了此地,自会放他离去。”
颜铮紧盯着顾青喉间的短剑,绷着身子,做出退让的姿态,脚下却不曾移开半步··狭小的空间里气氛令人窒息··忽然,顾青伸着脖子往剑上凑了凑。
“别动”·宗主和颜铮俱是吓了一大跳··西域的短剑锋利异常,不过轻轻碰触,顾青的颈间已是一道血迹··竟有人质自己往死路上撞的。
宗主不得不死死抓牢顾青,不让他前后晃动·颜铮立在对面,眼神- yin -霾如风暴将临··唯有顾青一派轻松模样,还能微侧着脸对宗主道:“你不知道我是将死之人所以才被送来卧底,你抓着我也威胁不了镇抚司。”
“你找死,我不管·”宗主回答得干脆,又抬眼瞟向颜铮,“我只知道,他现下舍不得你死·”·顾青看向颜铮,见他双瞳内映得唯有自己,知道刚才情急之下唤出的那句“别动”漏了马脚,形势又回到了最初。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让开”宗主暴喝一声,左手拧过顾青胳膊,关节差点拉脱,他疼得皱了皱眉··颜铮不得不让开身形。
宗主劫持着顾青侧身退出石室,他接着往密道的另一个岔路行去,颜铮等人步步紧随其后,双方均不敢掉以轻心,移动得极慢··行到岔路的尽头,宗主腾出手来快速拨动密道内的机关,两人背后的石墙缓缓移开,竟现出一条新的甬道,顾青看不见身后,只能凭着声音听出,那甬道深处有水声叮咚。
颜铮眼见宗主挟持着顾青一点点退入黑暗中,那甬道十分狭窄,不过能容一人通过··在顾青即将被暗影吞没时,宗主摁动机关,准备截断石门,颜铮早生出防备之心,眨眼间已闪入甬道。
众人皆被拦截在外,漆黑窄道内,仅剩三人对峙··片刻过后,三人已适应了黑暗,只见这甬道极短,双方不过挪行了几十步,就到了水声叮咚处··原来这甬道直通悬崖一侧,出口凿在半空中,正处在山腰上,从这里跃入水面,以这宗主的功夫必定是鱼回大海,就此逍遥走脱。
眼看那宗主逃离前,还不准备放开顾青,竟要勒着他一起跳下··颜铮忽地对顾青喝道:“闭眼”·他手中匕首夹着劲风直接掷出,宗主见那利刃来势凶猛,大惊之下,不假思索将顾青整个挡到身前。
那刀尖飞出弧度,堪堪停在了顾青双目之间,明明来势汹汹,至此竟再无力前进分毫,贴着顾青鼻尖下坠,哐当落地··那宗主顾不得顾青生死,就要转身跳下甬道口,匆忙间自然暴露出少许身形。
颜铮等得就是这一刻,他抬手,镇抚司特制的袖箭陡然激发,正中宗主握剑的右臂··顾青乍见颜铮抬手,当即扑倒在地,将身后的宗主整个暴露··那宗主原本已仰面退身准备跃下,哪知颜铮又连发两箭,追中此人胸口。
只听他惨叫一声,拼着最后力气在落下甬道之际,忽地伸手捞住了顾青的一条腿,两人猛地同坠下去··颜铮向前扑空,跟着飞身跃出崖外··崖下的都江深阔缓流,顾青一入了水,便借助巨大的冲击力,摆脱了宗主的钳制。
他以最快地速度浮出水面,心知若不是他水- xing -极佳,此时已经无力的身躯能不能撑到他潜出水面也是两说··然而,他虽能暂时不沉下水去,可要游到江边……·顾青看了看江面的宽度,只感江水的寒意已渗入骨髓。
茫然间有人游近,待到了跟前,顾青才看清是颜铮,他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地望向刚刚落下的悬崖,直插入云的千丈崖壁,自下往上都叫人胆寒··这小子怎能毫不犹豫跟着跳下·顾青张了张口,才觉喉头哽咽,出不了声。
颜铮- shi -着髻发向他探出身子,那张年轻俊挺的脸上,星目湛湛似水··“大人,你可有伤着”·顾青明明是在寒气入骨的江中,且他浑身气力已尽,却因身旁的人是颜铮,便觉得从未如此安心过。
“我无事,只是有些脱力·”·“我带着大人到岸上·”·颜铮说完勾住顾青,一个泅水,一个借力,两人往江边游去··游至半道,顾青忽想起问道:“那宗主可是死了”·“死了。
我落水时离贼人更近,先游过尸身,才寻到的大人·”·顾青心中叹气,离幕后之人还是差了一步··两人上了岸,顾青是连走路的力气也无,颜铮背着他寻了处山洞,等到他捡了柴枝回来,顾青已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颜铮掏出怀里油纸包紧的火折,燃起一个火堆来,很快洞内变得干燥温暖,宁静的夜,只偶有噼啪几声干柴的爆响··他脱下- shi -透的衣物,先就着火堆烘起外衣,抬眼向顾青望去,见他仍是祭舞时的那身打扮,只着了一条长裤,也已浸- shi -。
颜铮犹豫了片刻,走到顾青身前,轻轻唤了声:“大人”·顾青朦胧中知道是颜铮,便下意识继续安睡,连嗯一声也懒了··颜铮见他实在累得不行,也不再唤他。
他轻手褪了顾青的裤子,转身摸来烘干的外衣给他披上··顾青梦里不知怎么安暖起来,翻了个身,睡得越发香甜··下半夜的时候,顾青被雷声惊醒,他睁眼见闪电在洞外劈过,刹那间划亮整个世界。
不等他转头去寻,颜铮已绕过火堆向他走来··闪电频频,颜铮赤着上身,显出神祗般俊美身躯··顾青低头看了看自己,颜铮的外衣干暖地裹着他··洞外风雨大作,接连的闪电和骇人的雷鸣,顾青只觉颜铮的每一步都踏在他心头。
洞里明明安宁无声,他却觉有无数欲望叫嚣,令他心内狂跳不止··顾青哑着嗓子唤颜铮,“明远……”未想,出口的声音不似往日,反倒是带了几分哀求。
颜铮闻声一愣,走到半道,转往洞外接了些水喂他··顾青就着颜铮的手解了渴,抬首时,唇边挂了几丝水迹,他面颊被火烘得胭如云霞,原本盖着的衣衫大半落到了腰间。
颜铮双眸幽深似海望他,手上拾起衣衫要替他盖上··顾青似下了决心怔怔回望颜铮,伸手勾下颜铮的身子··雷声炸响··两人滚作一处··耳鬓厮磨间,年轻的神祗提了令人生畏的长枪立在他跟前,那枪上青筋绕成环状,隐有赤色蟠纹显露。
顾青唇边还挂着深吻后残存的银丝,见此骇人景象不自觉挣了一下,想要退开··颜铮紧紧囚住顾青腰身,再不让他逃避,又见他长发倾泻如瀑,白玉面庞微微拧眉,有种从未流露的柔弱。
他再不能自持,被蛊惑地失了神智,垂首提枪刺去··身下人朱唇间泻出呻吟,他不由抬首去望,顾青露出整段白皙脖颈,好似林中白鹿甘心呈祭兽王··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毫不客气品滋美味,辗转间含住那人滚玉似的耳珠,身下便是一阵轻颤。
洞外风雨倾虐,天地怒吼,只叫颜铮陷入阵中,提枪冲击地更为猛烈··顾青凤目迷离,长睫颤抖掩去眸中炙欲,他喘息难平,任那骇然长枪将他挑上云端,又扎入深渊。
好一阵风雨渐弱,颜铮紧搂着顾青轻吻不止,不过片刻,顾青又能感到那枪头顶上了自己,真真是精钢所铸··颜铮却能忍着不再动弹,顾青只觉他浑身烫得烧起,既舍不得放手,又不肯攻城,死死咬牙抵住,生生煎熬自个儿。
顾青弓身探手去握那枪,抚了抚,颜铮目中简直要喷出火来··“别忍,我无事·”·玩火者必自焚,顾青后头差点直接晕过去,还是颜铮时时留意着他,这才没出事。
夜雨滴到天明,洞里的火堆也已燃尽··颜铮的身子温暖如火炉,顾青舍不得睡,依着他半梦半醒··“大人,”颜铮忽然轻轻唤他··“嗯”·“不离可好”·“好。”
顾青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要我怎样不离都好·”·颜铮哪里还有话,恨不得剖出心来让他看,唯有狂吻以报··两人从山洞出来,回乐天府的路上,颜铮掏出一个铜制卷筒,上面刻着顾青不识的古代文字。
只见颜铮拨动了几下,将文字对成一排,好似顾青前世常见的密码锁,随即有咔的轻响传来,颜铮扭开卷筒,里头是封短信··顾青好奇地凑过去,仍旧不识里头的文字。
颜铮解释道:“是我从那宗主身上摸到的,这是狄人传递消息的锁筒,水火不侵,上头写的是狄文··这信是写给狄人那头接头的人,说了贩盐和寻找铁矿的事。”
颜铮说到此,忽地对顾青道:“大人,我想即刻启程冒充天地宗的人去送信,趁消息还没传过去,捉获那狄人·如此人证物证,只要有一样能得手,就能搞清背后之人,还我颜氏清白。”
顾青虽知颜铮此去是何等凶险,却不能不放他走·他想了想道:“我与你修书一封·如今阳关守卫是辽王旧部·”·回到乐天府,颜铮看着顾青马不停蹄写好的信,完全是辽王口吻,不仅疑惑道:“这信……”·“顾青自幼跟着辽王习书,仿冒个把信笺应该不成问题。
事急从权,你留着此信,到了那儿有守将协助,才好行事·”顾青殷殷嘱咐··颜铮为他安心收了信·两人同出,去寻了镇抚司的驻所,缓缓牵着马行到僻静处,忘情吻别,一时难分难舍。
颜铮上了马还频频回头,终是到了拐口,彼此不见了才罢··第68章 对比·深秋的暮时,昏黄日影经彤云遮蔽,天色暗得极早··华灯初上,禁宫中无数灯笼挂满长廊两侧,残风里明灭如萤火。
东宫内文华堂,太子家丞、大夫、赞相宾客聚集一室,已连续商讨数日,如此大张旗鼓谋划着什么,却并不避人耳目··大启朝当今圣上犹如泥塑,如今整个禁城早已实奉太子为主。
齐昱再不必担惊受怕,除了不曾居于紫宸殿,宫中万事都以他为首,不过几年,行事越来越张扬肆意,毫无顾忌··忽地,齐昱振袖而出,留下跪了一地的东宫僚属,这些人都是他的心腹之臣,却叫他怒不可遏。
刘朝宗追至廊下,“太子息怒万不可自乱阵脚·”·齐昱猛地转过身来,左近跟着的小内侍避之不及,躬身急退间发巾擦到了太子衣角,他慌得急忙跪倒。
齐昱看也不看,抬起腿来,朝那小内侍的心窝就是一脚,将人踹落廊下··刘朝宗微不可见皱了皱眉,太子平日里表现得再怎么谦恭谨礼,稍有事不顺心,便难以控制情绪,这几年更是显出暴虐之象,只怕假以时日,就要变作第二个今上。
“都是一帮废物”齐昱犹不解气,沿着庑廊来回走动,恨不得再寻些个奴才发泄一番··“孤养了他们千日万日,竟一时也用不到这都商议了几天了,还是拿不出个章法。
这个说要从长计议,那个说要礼贤下士笼络人心,哪一件孤没有照着他们的意思办监国已有三年,孤如今已在紧要关头,这帮废物还在纠缠些无用之事,要之何用”·刘朝宗暗想,笼络不到人才,还不是你表里不一,又爱谄媚之人。
头一等有本事的嫌弃你明君作表,昏君作里;第二等忠心能干的,你嫌弃他人不会阿谀奉承;自然这东宫只剩最次一等的圆滑无能之辈才得长久··“越是紧要关头,越要稳住。
太子,你是真龙嫡子,天命眷属之人,当临渊不惧,胸怀宇内四海,泰山崩而不变色,切不可让众臣有片刻动摇疑惑”·齐昱见刘朝宗对他苦苦相劝,也知老师一片拳拳之心。
他手拍廊柱恨声道:“孤知道老师句句肺腑,可孤心里时有恐惧··招安闽州本是一步大棋,却因林厚积石祥之过,全部落空·如今孤要财无财,要兵无兵,要人也没有几个,还好有老师始终守在孤的身边。
海禁既开,朝堂上孤的叔伯兄弟,哪一个不想来分一杯羹·暗地里,辽王伺机已久,他手握重兵,笼络权臣,若不是有老师镇住,这一半天下恐已落入他手。
都说弊政难改,上下多有贪腐昏官,可孤只是个监国之身,难道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除弊兴利自然是跟着祖宗家法亦步亦趋,却因此被百官认为无能”·“殿下也不必……”刘朝宗还想再劝,到底是他从牙牙学语一路看护至今的殿下。
“老师且听孤说完·”齐昱行出廊外,背影萧索,四下里宫阙重重连起碧蓝深空,夜风急行而过,只闻檐角金铃铁马交击不停··这禁宫于齐昱更似牢笼,待他能脱出牢笼的一日,亦是飞龙在天之时。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夜露深重,秋风已凉,寻常人见了这时节,只会想些天冷加衣,储薪备碳的事·孤却要惦念着大漠深处虎视眈眈的群狼,深怕战事吃紧,再来一回阳关大败,孤也不用殚精竭虑了,直接做那亡国之君了事。”
“太子慎言”刘朝宗吓了一跳··“内有贼臣,外有贼子,孤对着这内忧外患,实是日日难安·”·齐昱心力交瘁,这重重重担已超出了他的负荷。
他转身踱回廊中,对着一众侍从挥了挥手,这些人乖巧万分退居几丈之外,好让贵人们放心交谈··齐昱先是沉默,后似下了极大决心,看向刘朝宗,未语声先颤。
“孤想要夺宫·”·刘朝宗身子一僵,片刻后才问齐昱,“太子可是下了决心”·齐昱面上显出深深疲惫,好似解脱般无力道:“孤想好了。”
刘朝宗整了整衣袖,撩起下摆,缓缓跪地叩首,“臣谨遵钧旨·”·极北之地,黑夜长空,繁星闪亮似斗,辽王身披战袍立于天地间,胸前明光铠甲寒凛带血,冠上鹖羽迎风而舞。
荒原坚冰皆在他脚下,战马的嘶鸣渐已远去,食腐的鹰鸠盘旋不停,茫茫大地上尸骨遍野,残垣断壁处钉满羽箭··“恭喜主上,大胜靺鞨永绝辽东之患”·齐昇不发一言,好似冰雪已将他凝住。
随从将领已习惯了血战之后,辽王总是冷得出奇·与他往日淡然疏离,却仍有几分礼贤下士的样子相比,此刻的他冷得犹如冰原所化··他骑在战马上俯视众生,属于这片土地的寒冷,枯寂,无望都淌进了他的血液。
每一次的血战都像莽原上每岁的第一场雪,提醒着所有人,辽王如同他脚下的土地,有他冰封千里的一面··谁人想要幻想征服这片莽原,都无异于痴人说梦,哪怕只是靠近它,依着它生存,亦仅有最强壮勇猛的人才能存活下来。
能够追随辽王,证明自己是最无畏的男儿,是身为兵将的荣幸··等到回营,齐昇卸了甲衣,又成了那个淡然高踞,难以攀附的贵人··更深露重,忽有凄婉箫声潜入夜,如怨如慕,仿佛相思难诉闻之泣然,待要去细听之时,那音律又缥缈难寻,散到风里,再无踪迹。
曾析托着急信步入大帐,就见齐昇转身之时放下手中玉萧,目内尚有一丝不及隐去的哀恸··曾析愣了愣,转而想起那个将死之人··齐昇已开口问道:“何事”·他回过神来,递上密信,等不及辽王拆信细阅,先出声禀明:“左靳和戚顺双双密报,太子只怕要夺宫。”
齐昇皱眉,“何时”·“不知具体,大抵在入冬之时·”·齐昇默然片刻,才道:“十一月,王狩·”·这一句出自《大戴礼记》,说的是十一月皇帝按礼该行狩猎之事。
曾析明白齐昇的意思,十二月百官回京述职,太子到那时再动手就晚了·现下已是十月,待到十一月,正合适狩猎王庭,陈兵列甲··太子定的日子,应是十一月间。
“大军即刻拔营回襄平,本王另带一千精兵乔装分路进京·”齐昇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开始有条不紊布下军令,“让戚顺在宫里做些准备·通知左靳,让他将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两处仍按计划进行。”
曾析一一应下,齐昇又道:“去信顾青,着他称病提前回京述职,我和他在京中相会·”·大变将起,齐昇不放心将顾青落在蜀中,唯有随侍他左右才最为安妥。
何况,两人约定的三月之期已满,这百日来,他想他甚多·往日情事桩桩浮现心头,这才觉出顾青对他用情至深义无反顾,叫他平生第一次尝到了相思滋味··顾青接了信,只对颜姚与董涛称是身子不适,姜岐脱不开身,让他回京医治,有意瞒下了夺宫的事。
盖因夺宫之事牵扯太广,若是失败,必然株连众多,顾青不想颜姚董涛被他波及送命··他原本都不想他二人跟随,到底拗不过,便准备回了京,到了当日寻个借口将二人打发去京郊,也好避开祸事。
这头辽王与顾青才启程赶往京中不久,那头天地宗覆灭的消息就传到了宫里··齐昱闻知如惊弓之鸟,生怕有人因此查到他与天地宗的盐引买卖,趁机将他拉下储君的宝座。
惊慌中齐昱竟想要即刻夺宫,还是刘朝宗出面稳住了他,直道如此大事怎可仓促上马,但刘朝宗亦知时机有了重大改变,自此文华堂日夜灯火通明,紧锣密鼓准备行事··十一月初,顾青先行至京。
天光微亮,京师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皇城巍峨仅露出峥嵘一角,顾青随着车马入城,消失在雾霭之中··第69章 异动·安和二十七年冬,京师的雪落得有些晚,十一月初- yin -风簌簌,密云压满天际,就是不肯来场痛快。
顾青难得无事,日日被颜姚姜岐夹击唠叨,让他不得不歇在房里,唯有药香作伴··将养得当,等到了中旬,顾青身子骨到底有了些起色,面上透出红来··恰在这时,戚顺递出消息,太子动手约莫就在这两日了。
辽王却还有三日才能进京··幸好京中各人,早有准备,屏息以待太子的发动··顾青是个不肯坐以待毙的- xing -子,天要翻覆,躲在御史府里也是任人鱼肉,都走到这一步了,自然要放手去搏。
他将董涛和颜姚打发去京郊相地,只说要买个庄子,又提了不少苛刻的要求,知道三五日内,断不可能寻到合适的地儿,够得两人奔波数日··转头,顾青就穿齐了整套官服,往禁宫一头栽进去。
他是皇帝的宠儿,回京述职自当入宫拜见皇上,原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若说齐昱往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看到顾青,如今见他既要伸着脖子来给他杀,他自然不会推脱,乐得他进宫遇上乱军之时,剁成肉酱也好。
头一日,风平浪静··第二日,整天亦是毫无动静,直至琉璃瓦上渐渐染出金红之色,顾青眼看宫门就要关闭,便告退出了紫宸殿,往东华门出宫··路上暮色四合,重殿无声,铺天盖地的沉寂逼得人想要逃离出去,顾青心头隐隐升起某种预感,他犹豫了片刻,要不要再往前走。
远处钟楼上,黄昏的一百零八声铜钟鸣起,催促尚未出宫的列臣命妇,按礼退行··顾青被那钟声压得沉甸甸的,却不得不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在即将到达东华门时,有个小内侍径直朝他跑来,“御史大人请留步”·顾青见那内侍面色焦急一路小跑至他跟前,“幸好赶上了,姜太医有事要寻大人,还请大人快些随我来。”
这个点姜岐有什么事非常时期,顾青急匆匆跟在那内侍后头,往太医院行去··两人才转入一条无人的夹道,顾青只觉后背有劲风来袭,他仗着前世经验,亦亏得他这个身子灵活,竟扭出个不可思议的侧弯,堪堪避过来人偷袭。
那偷袭之人显然没有料到顾青竟能避开,下一招出手稍有停顿,顾青张嘴要喊,哪知从侧里又冒出一人,两人合力堵了顾青的嘴,将他捆了扛在肩上··顾青这才注意到暗算他的两人皆穿着金吾卫的铠甲,这是卫戍皇城的亲军,非皇帝亲令虎符不能调动。
·难道……·顾青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一百零八响钟声已全部鸣完,宫道里黑压压灯烛还未燃起,死寂中两个金吾卫捉着顾青往前赶。
眼前出现了那条熟悉的宫路,顾青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缩起,他心沉至底,果然,这二人绕道将他扔进了紫宸殿后殿··大殿内悄无声息,灯烛幽若鬼火··顾青嘴被堵实,手脚动弹不得,那两个金吾卫转眼已不知隐到哪里去了。
空寂大殿内,所有灯火未及之处,仿佛都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顾青只觉脊背发凉,不得不等待即将发生的一切··不过片刻,就见太子领着几个内监进了紫宸殿,顾青全副心神吊起,眼睛瞪大紧紧盯住这几人。
太子进殿先是行礼,其后则按照惯例往后殿隔间内的龙床行去,只是这回他行得比往日都要慢了许多,好似每一步都在刀山火海间艰难前行··被他留在前殿的几个内监不知不觉中已分散开来,忽然这几人身影鬼魅,飞速朝四面掠去,目标正是侍立在大殿内为数不多的几个宫女内侍。
什么声响也没有发出,这些宫人就已软瘫在地··太子停了脚步,向四周望了望,他带来的人齐齐向他点头,示意殿内的威胁俱已解除··齐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皇帝龙床行去。
顾青所在的位置恰好能将殿内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却又隐在暗处,不被外人所察觉,显然是有人故意要他观赏这出好戏··龙床上纱幔轻垂,里头的人雄阔背影伏倒如大山,齐昱抖着手掀开帐幔。
顾青拼命想弄出些声响,无奈金吾卫将他紧捆成粽子,布巾亦被径直塞入深喉之中,他不仅发不出声,稍稍挣扎,便浑身刺痛··齐昱摸索着,自随身的药囊中掏出了两枚丹丸,他侧坐到床首,扶起皇帝的头颅,想要掰开他的嘴,喂下药去。
在龙床上躺了三年,本该毫无知觉的齐熹猛地睁开眼来··齐昱吓得霍然跳开,手中丹丸落在床沿又滚至金砖上··灯火骤然亮起,大殿内煌煌犹如白昼,一班金吾卫冲破隔断,由殿内四处杀出,又有无数金吾卫自前后殿门刹时涌入。
太子带来的所有从人,不过撕喊了几声,就被屠杀殆尽,只有齐昱一人独留当地··肃杀之下,本已鸦雀无声,殿外竟又传来嘈杂喊叫,已经彻底披衣而起的安和帝沉着嗓子问:“何人在殿外喧哗”·有守卫将领回禀:“司礼监掌印戚顺,称救驾来迟。”
“让他进来·”·顾青心提到嗓子眼,照着他们原先的安排,正是要等太子进殿动了手,戚顺才好黄雀在后,将弑君的太子来个当场擒获,等着辽王进京发落。
到时皇帝是死在太子手里,自然与辽王半点干系也无,还能将辽王秘密进京的事说成是着急皇上安危,又怕惊动了反贼伤了陛下,只得冒险亲来救驾··反正史笔握在活着的人手里,后头想怎么圆都成。
可如今戚顺明明已知紫宸殿有了异动,他还不要命地往里闯,顾青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戚顺在赌,他赌皇帝并不知道辽王的计划,赌他自个儿压根没有暴露,辽王一系还能留着底牌翻身。
若他不赌,哪怕皇帝不知他身份,三年被人下药,差点被人夺宫,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尸位素餐,也一样难逃其咎··要想保住自己这颗宫里最要紧的棋子,戚顺只有按原计划救驾,才能博回皇帝信任。
顾青此刻也不知皇帝到底知晓了多少,头一桩,安和帝是怎么醒过来的谁助的他看这能坐起来的身形,显然是调养蛰伏已久。
顾青自个儿是暴露了,可戚顺呢他心里头抱着希望,却又觉得凶多吉少··刚进大殿,戚顺就扑通跪倒,一路膝行至安和帝跟前,他满面泪痕,惊喜交加,“皇上——”这一声唤发自肺腑,叫谁听了都是心头颤动。
喊过之后,戚顺再无言语,只哽咽着将头磕得咚咚响,不过几下已经额上一片通红··安和帝只等戚顺磕出血来,才出声道:“朕无事·”示意左右将他扶起。
“奴万死,救驾来迟差一点就……奴万死不足惜·”戚顺哭得肝肠寸断,身形难支,伸手又自甩起耳光来··安和帝终于挥了挥手,“罢了,你从小跟着朕,朕知道你忠心。
不必自罚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戚顺这才缓缓停了手··顾青在后殿角落里松了口气,到底是司礼监第一人,这变色龙般的厉害人物,只怕能抵禁军千万。
“你是怎么知道太子要不利于朕的”安和帝很是好奇··“近日太子在文华堂内彻夜聚集僚属不知商议何事,又频频调入不少贴身高手至东宫当差。
奴不知太子要做什么,但宫里聚了高手,奴头一个要担心的就是陛下的安危·”·戚顺本就是凭着这些得出太子夺宫的猜测,也不怕对着皇帝实说··只他隐去了自己安插的内侍多少偷听了一些部署,而太子换入高手的便利,还有他故意放的水。
“朕昏迷三年,你这阉人还能有此忠心,也属不易·”·齐熹按着床头眼看是要起身,戚顺忙上前一步,扶了他出到前殿··安和帝经过软瘫在地的太子,余光都懒得扫过,他朝着金漆蟠龙宝座径直行去。
紫宸殿乃是寝殿,并无奉天殿那把百官朝拜的登基龙椅,却也设有仅皇帝一人可坐的御座,宫中诸殿都有大小不一的御座专设其中,每一张都是天下权柄的一节··紫宸殿上的宝座已蒙尘三载,今日终又迎来他的主人。
“把顾青带上来·”齐熹坐下,摸了摸扶手方才开口··金吾卫将顾青拖出,一路拽到安和帝脚下··戚顺随侍在侧,面无表情··齐熹伏身钳起顾青的脸,仔细端详道:“几年不见,竟又惑人了些,倒还真是个尤物。
你害得朕如此,也该让朕回报你一二,就这么死了可不成·”·他顺手拔了顾青嘴里的布巾,吩咐道:“来人,给朕的长卿喂些极乐丸下去·”·顾青阖目紧闭,面上血色尽褪。
安和帝满意地看着眼前人忍不住发颤的样子··顾青正一心想要强行控制住这具身子,可他即使闭眼不去看齐熹,身体原有的记忆仍是强烈入骨,和三年前一样,恐惧成了本能反应。
安和帝欣赏着顾青的无助,那苍白无力的面容好似某种邀约,叫他内里越发躁动,他想起阔别三年的行乐之事,有一种他特别怀念··“朕的儿郎们,”安和帝看了看四周的金吾卫,许多人心领神会望向皇帝,尤以那些入卫多年的,目中放肆露出兽- xing -。
“金银财宝不算,朕再赏你们个美人,给朕往死里弄·”·作者有话要说:令人浑身不舒服的皇帝又登场了~·第70章 背叛·皇帝正对着顾青想着待会儿的乐趣,忽然太子从旁爬了过来。
齐昱死命抱住安和帝一条腿,哭嚎道:“父皇,儿臣知道错了,父皇开恩,父皇饶命啊这……这不是儿臣的主意,是老……是刘朝宗的主意儿臣是被他撺掇的呀”·安和帝拔腿踢翻逆子,冷笑起来,“好,好。
虎毒不食子,朕今日就让你死得明明白白”·“刘朝宗,出来替朕教这逆子最后一回”·皇帝言毕,扭头看向后殿,众人只见设着龙床的隔间里,走出个衣履冠带的温润君子,其人风仪俊美,年纪虽长,却丝毫不见老态,正是当朝太傅刘朝宗。
顾青望去,自他面上依稀能见刘阔的影子,然他行止恭谨谦和,令观者见之心喜,与刘阔大不相同··“臣遵旨·”刘朝宗这般情景下,还能不紧不慢施了一礼。
未等他走至太子跟前,齐昱于呆滞中突然暴起,面露癫狂之状,张牙舞爪就想冲向刘朝宗,幸而两旁早有金吾卫上前一步制住齐昱,不让他再有任何动弹··“啊——”·齐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他拼命挣扎,双眼赤红瞪向刘朝宗,“你,你为什么要出卖孤孤掏心掏肺待你,哪里对不起你”·“臣、有、死、罪。”
刘朝宗一字一句应道,“臣错在没有教好殿下·”他面向太子双膝跪下,行了全礼··安和帝冷冷看完这一幕,接着刘朝宗的话往下,“你这畜生若不动手,朕还能饶你一命,谁知你竟做着监国还不满足,要弑父杀君,实在死不足惜”·他转头示意刘朝宗上前。
皇帝口谕:“太医院姜岐戕害龙体,即刻下狱,凌迟,诛族;·镇抚司左靳并一干从人,效忠反贼,意图谋逆,即刻下狱,腰斩,诛族;·太子齐昱,弑父杀君,当殿赐死,其余党下狱待斩。”
各个皆犯十恶不赦之罪,也无需大理寺刑部了,安和帝金口独断,俱叫伏诛··太子听到此处,再无力挣扎,眼神涣散,彻底垮了下去··皇帝继续道:“辽王齐昇妄图谋反,即刻贬为庶人下狱。
令镇抚司捉拿辽王,若有违抗,立斩·另命齐王、秦王两路领兵夹慑襄平,以防辽东兵变·”·“臣接旨·”刘朝宗恭敬起身,从安和帝手里接过虎符,与戚顺一同往殿外传旨。
原本黑压压的金吾卫亦随之退去大半,余者刀戈凌冽,铁甲齐陈,光明大殿内分立皇帝两侧··安和帝只觉今夜重又回到二十七年前宫变的那一晚,唯有他才是真龙护体,斗败皇后和叔父,稳稳爬上了帝座。
那夜腥风血雨后,不知多少人被牵出,今夜之后,想必再入朝堂亦会换去半边门庭··他起身往殿外行去,皇城内自奉天殿至紫宸殿,内外十数座宫殿,巍然立于北辰之下,玉带河波光粼粼,仿佛银河倾落九天。
齐熹在冷风夜色中静听更漏残声,二十七年前,不及弱冠的他已极能忍耐,时至今日,更没有什么是等不得的了··刘朝宗也没有叫皇帝多等,他急匆匆独自赶回复命,“臣与戚顺分头行动,臣拟旨之际,戚顺带宫人前往抓捕姜岐。
此时应已领旨出宫,往镇抚司传令卫东缉拿左靳与齐昇·”··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刘朝宗又道:“皇上要的极乐丹,我已着人带来了。”
安和帝当先踏进殿去,后头亦步亦趋跟着刘朝宗,刘朝宗身后又低头垂手跟着个从人,那人进了殿内掏出个玉瓶,行至顾青跟前··顾青抬首之际,最先见的便是玉瓶,这不是他床头匣柜内的那个,又是哪个·他震惊中目光上移,终于看清了从人面目。
董涛,本该在京郊避祸的董涛··董涛手持玉瓶,低下身子,与顾青挨到一处·他将仅剩的两枚药丸倒出,递到顾青唇边,声若往日,温和相劝,“大人,乖乖吃了吧。
莫要让我用强·”·顾青静默片刻,皇帝提及极乐丹的时候,他就该想到,这药是辽王秘制的,皇帝也好,太医院也好,根本无从知晓·除了辽王身边的人会泄露,再有只可能是他身边的人。
多说已无益,顾青只问了一句:“颜姚可还安好”·董涛笑了笑,“大人吃了药,我自当据实以告·”·顾青手脚仍被缚着,他张嘴,两颗夺命红丸落入腹中。
这殿内无人比他更清楚服下的后果··董涛也极为爽快,直道:“三姑娘待我不薄,她一介女流,我又怎会为难于她·等大人与颜铮死后,三姑娘能依靠的便只有晚生了,晚生自会纳她作如夫人,好好待之。”
顾青面结寒霜,语声冰冷,令人闻之凉彻肺腑,“好,很好·难为你想得周到·”董涛从未见过这般的顾青,不由退开几步,仍往刘朝宗身边立定。
“太傅可有兴致留下,陪朕一同行乐庆贺”·刘朝宗罕见地谢主隆恩,参与到这等荒唐事里·他躬身又禀:“皇上卧榻已久,还请先沐浴用膳,助兴的事,臣自会安排妥当,不叫陛下- cao -心。”
齐熹只觉通体顺畅,今夜一干逆臣贼子俱已被他罗网所捕,大启天下清明更甚往昔·他迫不及待想要迎来安和二十七年冬至,好祭告祖先,他是何等英明之君,想来接下来的二十八年亦必是个好年头。
此刻,虽有些惊讶太傅会留下与他共享乐事,但皇帝心情极好,乐得给刘朝宗面子,赐予臣下效力的机会,亦是一种恩赏··刘朝宗施施然退下,仍是那般不温不火气度闲雅,他将顾青带至紧挨紫宸殿的永春宫,正是皇帝往日行乐之所。
宫宇内虽日日扫除,清雅洁净,到底三年未有人声,弥漫着了无生气的寂灭··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设上樽爵玉壶,三足落地金熏笼里,龙涎燃起飘出香气,又有粗役抬来清水大缸安在墙角,却是待会儿用来及时清理血污所用。
安和帝的喜好当得上荒- yín -残暴四字,宫人们见怪不怪,还能将一切不堪变作宫廷礼仪般来进行,真是腐朽之外罩满金玉的荒唐··刘朝宗示意董涛上前解了顾青的绑缚,又请他一边榻上安坐。
顾青面对几上清茗,只觉口渴难耐,他不客气地举杯饮尽,心知药- xing -已渐渐起了··“我竟不知太傅大人才是最忠心皇上的,不怪乎从太子到辽王一干人等都败在了太傅手中。”
顾青心里有许多疑团,忍不住发问,但求死也要死个明白··“且太傅留下等着看我的惨样,又有意寻出时间与我独处,不知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这个将死之人说”·“顾青,你是个聪明人。
你与我的仇怨,我自会说给你听·若你糊涂死了,怎能泄我心头之恨”刘朝宗面目温和,说出的话却透着彻骨寒意··顾青忍不住先问:“董涛是何时拜到太傅门下的”·“我儿私去闽州之后。”
刘阔私自跑到闽州,刘朝宗丢了儿子,不可能什么也不管,他有多少势力人脉,听着风声,寻到董涛头上合情合理··“起初,本官只是想让他留意你们的动静,谁知竟牵扯出你是辽王的人来。
本官就干脆收了董涛在门下,不料后头竟是惊喜连连·顾长卿,你可是藏了不少秘密·”·顾青侧首看了看立在一旁的董涛,不甚明白他是怎么从一个正义满满肯为族叔出头的勇武青年,转为背信弃义的小人的。
刘朝宗是何等眼力又何等聪慧之人,只看顾青侧首便知他在想什么,“顾大人到底并非科举出仕,不明白二十年寒窗苦读,却难有出头之日的悲哀··董涛上京依附于你,求的是什么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跟着你,至顶不过是个幕僚之流。
可他若拜入本官门下,成了本官的正式门生,锦绣前程顿铺于脚下··本官动动口便能给的,你顾青抛尽所有,也不定给得了··且尔等密谋谋反,跟着尔等是吊上脑袋累及家小,跟着本官,那是尽忠皇上维护道统。
你说董涛有哪一条理由该死心塌地跟着你“·顾青抚掌点头,这些道理说出来自然能想通,可要他早早料到,却万无可能·只因不仅原主不是科举出身,他自己还压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顾青败得心服口服。
幸好与他传递消息的从来是左靳,哪怕戚顺递出宫的消息也是经左靳传递,这才保下了戚顺这张牌··他自己已是困在宫中的死局,戚顺如今丢卒保帅这步棋是再正确不过,就看戚顺能否顺利救下姜岐,再去及时通知左靳和辽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顾青总归是逃不掉这一劫的,人家早盯上他了··第71章 死仇·夜色转浓,北风凛冽而起,未几,天空中飘下雪来··戚顺一路带人往太医院去,到了地方进院一看,姜岐竟然已经跑了。
戚顺满面怒容,对一干从人道:“还不赶快报给京兆尹,通知五城兵马司缉捕要犯”·他心下却实是松了口气,先报到京兆尹,再五城兵马司寻人,这帮吃干饭的,快也要明日午时,慢还不知道拖到什么时辰,人自然早溜出京了。
戚顺转身步入长长宫道,带着从人准备自西华门出宫,传令镇抚司卫东··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静谧飘雪中,但闻宫墙外有巡夜传铃不绝于耳··待那一阵铃声过去了,禁宫的墙角边,姜岐利索地爬起身子,小内侍忙上前给他拍去前襟沾染的灰土。
“委屈姜太医钻狗洞了·干爸爸说了,让姜大人赶快逃出城去,能与辽王汇合最好,不能就先寻处地方躲起来才是·”·“替我谢过戚掌印,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京城内,万家灯火已熄,落雪隔断了人声··姜岐自是不敢回家,只快步低头往城门方向急行·临近南门,他抬头见夜色中巍巍古城墙静默无声,绵延数里,好似磅礴卧龙守住帝都千载。
他寻了处背风的地蜷在街角,静待天亮时分,城门开启··不过半个时辰,京城各处已落了薄薄一层雪··胭脂马踏在雪白的街道上,戚顺身姿笔挺骑在马上,他头戴金丝束发冠,着一件猩红窄袖绒衣,腰束小玉带,胸前是御赐的蟒补。
孩儿们看着干爸爸,真真天之使臣入凡传令,却不知他为何紧要关头,还特特换了这一身锦衣夜行··未到阎王巷,已感寒气入骨,打头的小内侍刚要入衙禀报,镇抚司六扇门齐齐打开,里头灯火通明。
戚顺当先下了马,提鞭往衙内走,只有他自个儿知道,手心里的汗已- shi -黏得握不住马鞭··一步,两步,不过再有几步,他就能看清当堂立的何人··正堂内明镜下,高坐一人,左右千户,百户,总旗,校尉不下百人身着甲胄,手持刀剑立满当地,那剑刃上还滴着血。
戚顺一身锦衣与这阎王殿上杀戮氛围格格不入,他脸上神情镇定丝毫无变,握着圣旨,好似踏祥云而来··“戚掌印这是出了何事”左靳整个眉头皱成川字。
戚顺见此情形,知道左靳业已成事,一颗心落回原处··按原计划,左靳这头拿下卫东,自会与戚顺报信·戚顺那头若是顺利拿下太子,则他该在宫中坐镇。
左靳纳闷,不知戚顺怎得亲自跑来了··他刚得了消息,辽王今晚就能赶到京城,戚顺不在宫内接应,出来岂不是添乱·“左大人要不要听听圣旨”戚顺好心情,扬了扬手里的明黄卷轴。
这是哪来的圣旨太子若成了,戚顺早已身死,太子若败了,哪里还有圣旨·忽然,左靳猛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双目瞪向戚顺似要将他看穿,戚顺知他意思,平静之余点了点头。
左靳霍地站起,“部众听令退下暂做修整,养精蓄锐·今夜还待诸位共举大事·”·戚顺待众人退下,看也不看将圣旨掷入堂前火炕,随即道:“刘朝宗叛出太子一系,又或者他本就是皇帝的人。
总之,今儿晚上皇帝醒了,从顾青到姜岐,再到左大人,众人皆已暴露,只我还在暗处,如今是借传旨的名义出来的·”·“皇帝有什么部署”·“着镇抚司缉拿主上,传令齐王、秦王两路夹攻,以防襄平兵变。”
“不足为惧·主上今夜就能入京,只需拿下禁宫,大事可定·”·“你这头……”·“一切顺利,镇抚司及五城兵马司三千人马已尽在掌控,再加主上带的一千精兵,对上三千禁军应是无碍。”
·“五城兵马司李志此人可是能信城门需得兵不血刃,悄悄开启才是关键,惊动了京师大营,几千人马抵不得半分用处。”
“去年温泉山庄,他亲将家小送至辽王处为质,不必担心·”·事有突变,左靳与戚顺两人你来我往急谈了好一阵,方才重又理顺了形势,左靳又拿出禁宫各处布防图与戚顺再度核对,只等辽王入了城,就直取宫门。
夜深雪越重,乱云翻滚压上城头··姜岐已冷得不能动弹,忽见城墙上有不少人头来回攒动,他估摸了下时间,应是卫戍换防的时候··如游龙一线的甲胄兵士整齐退下城防,不过片刻,就有新的守卫重又静默立于雪中。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寂静中传来吱呀声响,姜岐猛地从昏睡中惊醒,不远处城门重闩被缓缓推移,阙楼之下已开了一道口子··四面巨大门扇无声大开,黑潮般涌入的兵士,身披森冷铁甲,手持利刃泛出凌凌寒光。
大雪结在那铁甲上,黑白凛冽,好似这些人并非凡胎肉体,行进中便可吞噬所有沿路生灵··姜岐一介儒医,被这横扫千军的气势所迫,他牙关紧咬,闭目深吸后,方才寻回镇定理智,他抬头,想要在军中寻到辽王的身影。
不多时,乌压压中军过后,行伍尾部踏出几十匹战马,正中身穿明光铠甲深红绒衣的,不是辽王又是哪个··姜岐急冲冲显出身形,张口就要跪拜禀报··可他尚未来得及发出一声,嗖地羽箭破空- she -来,原是军中前哨早得了军令,为保秘密行军,凡遇危险,格杀勿论。
眼看箭矢当头而下,姜岐浑身僵硬,闭目待死··黑暗中,忽有一点寒光,激若流星直向羽箭而去··片刻后,姜岐并未感任何疼痛,他睁开双目,脚下是两支残箭。
辽王已打马到了他跟前,正是齐昇见利箭升空当即开弓追落前箭,这才保了姜岐一命··“王爷——”姜岐呆愣片刻,方才反映过来··辽王点点头,命左右将姜岐带上从马,浩荡军队重又无声没入黑暗,直奔禁宫而去。
李忠才放了辽王进城,就传讯于左靳·左靳与戚顺原就离皇宫最近,几路人马中当先赶到宫外··西华门外,雪已下得叫人睁不开眼,戚顺拢紧了身上斗篷,高举牙牌站在血红宫墙下。
值守的金吾卫小将见了来人,忙命人开门,“戚掌印可回来了·大雪天的深夜出宫传旨,可累坏了您·”·“不比你们,雪里头还要立一宿。”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哪里,哪里,咱们这些粗人早惯了的·”·“都是为皇上尽忠分忧啊·”·“掌印说得极是”·两人互捧寒暄了几句,跟在戚顺后头传旨的一队小内侍说话间也都入了里头。
小将挥挥手,宫门吱呀呀重又关起··这门还没合拢,入了内的太监们猛然掀开斗篷,只见底下兵刃明晃耀眼,哪里还有什么小内侍,各个俱是虎狼校尉··金吾卫小将大惊失色刚要示警,忽觉发不出声来,他低头看了看,只见自个前胸被匕首刺穿露出刀尖。
他甫一张嘴,鲜血喷涌不绝,转而侧首死死抓住身后的戚顺,慢慢倒在血泊中··门楼上的两员兵士见此,惊慌着要去鸣钟,楼下一人单膝跪地手持机弩,噌噌瞄准连发,那楼上便再无声响。
转眼间,十几个守门金吾卫全部被拿下,死得不能再死··西华门终于敞开无阻,原本隐在暗处的左靳带头冲出,浩荡人马就此杀入禁宫··宫苑深处,鹅毛大雪飘落庭前玉阶,没影无踪迹。
及至永春宫内,地龙烧遍,更是一派春色融融难尽··刘朝宗眼见对坐公子海棠玉容,不期然想起那句“含颦不语恨春残”,暗道,我儿为这等绝色失了分寸,也算有几分可原。
顾青端坐不见异样,实则被内外火同时煎熬,烧得难受·极乐丹药- xing -散开,他只觉心跳加快,血脉偾张,却还不得不保住那份清明,好与刘朝宗周旋··“太傅,我与令郎从无逾矩之举,且闽州别后,他与我再无瓜葛。”
“你说,我儿被你迷得神魂颠倒,悖驳人伦,逆上瞒下,一副人不人鬼不鬼样子滚回京来,竟连沾也没沾过你这身子”·刘朝宗怒极反笑,“孽子往日的熊心豹子胆都叫狗吃了”唾骂间已是恨其不争到了极处。
顾青心知此时说什么都是错,遂闭口再不言语··刘朝宗平了平心境,眼内寒光似刃,缓缓对顾青道:“吾有二子,皆被你所毁·一个心如枯槁,虽生已死;一个遭你所害,尸首难寻。
吾与汝不共戴天·”·顾青心下震惊,刘朝宗竟还有一子,朝中人尽知刘太傅仅有一子,余的都是女孩儿··他何时害死过他另一子了·第72章 谜底·顾青额上冒汗,难道是原身犯的事他翻遍记忆却寻不出蛛丝马迹。
原来的顾青就是个标准的男宠,胆子不大,入京久了,荒唐跋扈,欺压良善也是有的,但从未敢犯过什么真正的恶行··刘朝宗望向宫外漫天飞雪,自续了半杯茶,饮过,方道:“前朝泰安年间,有位少年状元郎经先帝钦点,得入翰林已有数年,因直言相谏得罪了当时的权相李林,被贬至四夷馆做了个小小译者。
他天资聪慧,不过一两年间已精通数种夷语,为鸿胪寺上官所倚重··泰安帝末年时,赤狄王一统狄人各部,称雄大漠,开始频频犯我疆土·四夷馆遂派出数名译者随军征战漠北。
那状元郎因通狄人诸部之语,早早被应征去了·”·刘朝宗顿了顿,顾青接口道:“泰安末年,大启军与赤狄王初战告败,青没有记错的话,后至新帝登基,安和初年换了颜家领兵,才得一雪前耻。”
“不错·实是那次出征比史书记载的败得还要惨烈些,可谓溃不成军·那状元郎跟的左路大军被杀得只剩百人,他一介书生落在后头,终成了狄人俘虏。
他自是不肯投降狄军,并接连用八狄诸部之语轮番痛骂,不想赤狄王听闻此事,竟亲下狱中,将他奉为上宾··状元郎日日思国,却不得自由之身·那赤狄王有位胞妹倾心于他已久,那女子虽属蛮夷之族,却与赤狄王一般钦慕我中原诗礼,不仅未以势压人,反而甘冒叛族之罪将状元郎带出大漠。
两人出逃时已是漠北深秋时节,路上不时飘起今夜这般大雪……若不是赤狄王之妹一路护持状元郎回到关内,他必已死在大漠·”·顾青见刘朝宗目光越过他的双肩,凝于窗外,知他是念起了往昔。
不曾想少年得志天纵奇才的刘朝宗,还有过这般跌宕经历··“状元郎重回四夷馆后,虽不敢提被俘之事,实则夜夜担忧赤狄王知晓后震怒,将他不堪往事密报朝廷,到那时他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不想大漠再无消息传来,直至一年后,有狄人寻上门来,抱给状元郎一个男婴··原来赤狄王胞妹产子而死,恳请他的哥哥不要记恨状元郎,且愿将亲子送回父亲的身边。
那是状元郎的头一个孩儿,他爱若珍宝,不想年岁渐长,那孩子耳鼻口目深邃,渐渐显出异族的模样来,他正苦思如何遮掩之际,竟又发现那孩子是个妖孽,雌雄同身·”·“于是太傅大人就将五岁的孩童关入暗无天日的地牢,只叫他与鼠类作伴”顾青语带讽意。
既知死仇结在了何处,顾青倒能平静以待了··刘朝宗也不在意顾青话中的讽刺,接着道:“当年我惊骇过度,认定是上天见我委身异族,又结不伦情种,这才遭如此惩罚诞出妖孽。
偏偏我眼珠子般看护阅儿五年,哪里能忍心杀他,囚于地牢实是不得已为之·”·“哦明明是孩子成了你的心魔,一见他你就想起自己不愿面对的诸般过错。
被俘狱中时,你恨自己未能以身殉国;奉为上宾时,你恨自己竟有几分心动;心慕公主时,你恨自己怯弱不敢认·彼时,于国于家你都心生动摇,成了背信弃义之人。
回到大启却传来所爱身死,幸好亲子被送回你手中,你便将悔恨都补偿在了孩子身上··原本一切到此也就该了了·可孩子竟出了问题,这就是在时刻提醒你,你背弃的那些信义。
如果将孩子杀死,虽能眼不见为净,可你也将彻底沦为自己也难接受的人··为了保下最后的那点信义,将你收下孩子时的承诺进行到底,你只能将他关入地牢,不死不活。”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实在忍不得,一字一句戳穿了刘朝宗的谎言··未想,刘朝宗竟不似顾青所料的那般勃然大怒,而是怔怔看向他,“我已有几十年不曾听过真话,也无人有胆量说出真话于我听。
不想我儿日日荒唐,竟也懂得识人·”·顾青愣了愣,“太傅过奖了·”·他口干舌燥又灌了一杯清茶,趁着清醒,急忙抛出下一个问题,“天地宗是怎么立起来的”·“赤狄王其实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外甥,知道我把人囚在地牢里了,不久就来了一位狄人的大法师,说是要带走阅儿。
那法师能通天眼,说阅儿非但不是妖孽,在狄人看来还是神的化身··当时李林已被贬黜,我蒙安和帝重用,已是重入翰林·大法师说我是上神在人间之父,命带天人之象,不会久居人下。
我自是不信他的满口胡言,可后来因为阅儿的关系,我便没有和赤狄王断了联系··自那以后,大法师说的每一件事都得到了应证,我先是入阁拜相,后又成了太傅,天地宗顺利在大启扎根壮大,皇帝的气数已尽,直至今日太子的覆灭,还有许多零散之事,便不由得我不信了。”
顾青越听越心惊,这意思是刘太傅根本是想要自己篡位·“既然如此,太傅为何要唤醒皇上”·“太子无用,可辽王绝非无能之辈。
只有皇上才有虎符调兵之权,皇上醒了,才好助我扫除辽王·我早知辽王有夺嫡之心,可惜苦于搜罗不到实据·多亏了董涛,替我捉出辽王一党,正如大法师所言,天助我也。”
“皇上是什么时候醒的”·“董涛有意拜到我门下时,姜岐还在闽州·”·顾青瞬时明白了,这确是做手脚的好机会。
“太傅大人谋划几十载,一朝发力,不愧是惊才绝艳人物·可大人把这些都告于我知,不怕待会儿我告诉皇上吗”·刘朝宗低头静默,顾青这才发现四周宫人都已不知退去了何处,空荡荡的永春宫内,只有他,刘朝宗,董涛三人所在的地方亮着烛火,其余画栋雕梁,四角陈设都隐在了暗中。
刘朝宗慢慢搁下茶杯,道:“皇上,今晚就要驾崩·”·喀,喀·突然怪声响在一片静谧中··顾青惊得猛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董涛背后立了个刺客,那喀喀声正是从刺客手中发出。
董涛的面皮已涨得通红,颈间有一根黑色皮筋将他牢牢勒住,他奋力挣扎,依稀从口中呼出一个“老”字··又过了几息,董涛双眼突出,面色转为青紫。
那行刺之人全身黑衣蒙面匿了一半身形在他身后,只露出双猫儿般的碧瞳··顾青惊骇中,追问刘朝宗,“狄人”·刘朝宗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他转而向刺客道:“该轮到皇帝了,我已经利用虎符,调开了大部分金吾卫·”·那刺客接令,鬼魅般地出现后,又鬼魅般地消失于黑暗中··董涛悄无声息倒在地上,诺大宫殿内,只剩顾青和刘朝宗两人。
“他知道的太多了·”刘朝宗丝毫不受这骇人景象的影响,好心情地替顾青也斟了杯茶·“如果他能早些送信去天地宗,我儿早就抓到了你,也不至于身死。”
顾青想了想,祭祀大典被迫中止后,教徒就不再被允许和外界接触,董涛头一次递信不成,再递,天地宗正处非常时期,消息阻断,只怕第二次并未来得及赶上··“何况,今日他能轻易背弃你,明日自也可轻易背弃我。”
顾青想到董涛死前那个没能喊出的“老”字,不由感慨道:“太傅,想要唤您一声老师的,都得拿命来换·”·刘朝宗不以为意,“天地君亲师,能为为师而死,也算尽忠道统。”
顾青啧啧出声,“如今想来太子也是可怜,一个残暴昏君为父,一个逆臣贼子为师·你利用太子作挡箭牌,表面看似是为太子谋夺朝堂和江山,实则培植的都是你刘朝宗的势力。
人,你经营多年,文官大半出自你门下;财,你发展天地宗鱼肉乡民,且里通敌国;兵,你借狄人兵威,竟想要亡国再立··如此看来,此前必是你设计谋害的颜家,就是为了让狄军入关再无阻碍。
刘朝宗你可曾想过,若赤狄王也只将你当作傀儡呢就如你玩弄太子于股掌间”·刘朝宗忍不住鼓掌,“说得好,说得好。”
他微微颔首,抬了抬眉,“和聪明人说话果然省了许多力气··难为你为我考虑的深远·谋大事者不能不冒风险,这是其一·中原之大,不是夷狄一时所能吞下,这是其二。
赤狄王与我歃血为盟,拜为兄弟,又是极重信义之人,这是其三··有了这三点,我自信能坐稳这天下·”·顾青摇了摇头,“你自负聪明绝顶,滴水不漏算尽天下人,天下人不过皆是你棋子。
可古往今来从未有算无遗策之人,天下事必会有不如人愿处·我不知那法师是如何蛊惑的你·你走至今日,爱子之死,焉知不是报应·你要坐上那宝座,置千万人- xing -命家园于不顾,你即便成了皇帝,求的又是什么荣华富贵,万世一系”·“自是将这腐朽世道除得干干净净,换一派清明河山。”
是百姓过不完的“清明”还差不多,顾青心知这人几十年权欲交加,心思极端,已入了魔,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太傅准备怎么处置下官”·刺客往紫宸殿刺杀皇帝去了,顾青自知自己的小命眼下转到了刘朝宗手里。
刘朝宗笑了笑,“我没有皇帝那等嗜好,于你可谓幸也·不幸者,是你终究难逃一死·”·他从怀中掏出个纸包,取榻边高几上已经置备的玉壶金樽来,将那纸包中的粉末混到酒中,细斟了一杯递到顾青跟前。
“这就请顾大人上路吧·”·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也要吐血了~这样连续高强度的章节~·第73章 逃宫·顾青看了看面前的金樽,身子从上至下纹丝不动。
怎么,还想他乖乖就死不成·刘朝宗冷笑了声,朝着宫外喝道:“来人,顾大人欲对本官不利,快将他绑了”·等人被捆得不能动弹了,再摈退左右,到时敬酒不吃吃罚酒也是一样。
宫门应声向内撞开,疾风骤雪卷进一个人来,背光下,仍能清晰望见那人头顶、双肩俱积满雪花,显是在外候了良久··他周身覆雪呈云白色,上头冰晶闪烁,烛火辉照间,有莹莹光晕散开。
榻上二人俱是一愣,不可置信望向来人··那人从背光处沉甸甸脚步,蹬蹬蹬踏入灯火间··顾青眼见刘朝宗温雅面容崩开一线,霍然起身下榻,不意竟绊了绊,略有踉跄。
“阔儿,你怎会在此”·刘阔立在灯下,面色麻木,神情冰冷,双唇微颤不带半分血色·他听老爹唤他阔儿,猛觉心中一痛,这才想起身在何处。
他不敢亦不能直视那赐他骨血,护他成人,殷殷期盼,又曾令他又敬又爱又怕之人··他微微侧过头去,看向顾青··眼神交汇,顾青目中流露怜惜,痛心,担忧,抚慰……种种情状俱是为他而生,末了终是化作个完整的刘阔定定落在那琉璃瞳中。
天地间,至此,原还有他刘阔容身之处··顾青只见两行清泪不知不觉淌下刘阔面颊,他头脸身肩的雪经了地龙蒸腾,全作了雪水浇灌下来,此刻发- shi -衣沾,和着泪痕,凄凉情状好不狼狈。
“拓之……”·刘阔被顾青一唤,忽地眼现决心,面露狠意,榻前二人尚在呆愣中,他猛地冲上前去,将刘朝宗以雷霆之势捆到榻上,嘴里亦同时堵上丝帕。
刘阔明明下手那般干脆狠厉,待完了事,却似浑身力气抽尽,软瘫在榻旁,他蜷起身子,痛哭流涕,成了泪人··顾青急忙上前,将他拢在怀里,拖离刘朝宗··“拓之,你怎么来了都听见了”·刘阔无力点头,撸起袖子擦了擦泪道:“我知他们不日就要起事,见父亲连夜不曾回府,就猜着要夺宫了。
我原想赶去御史府将你藏起,谁知府里说你入了宫·我又赶到东华门候着,哪知等到宫门要下钥了,还没见你出来··我心想要出事,就求了东宫首领太监让他许我进来。
他不知父亲压根禁了我的足,被我一阵哄骗,以为我是来递消息,放了我进宫··我一路摸到紫宸殿,却远远见着父亲领着你往永春宫来··我又悄悄跟了过来,发现不多时宫人便被遣散,只留了两个内侍守在门前。
我趁其不备将人揍晕,拖到窗下,正听见父亲骂我悖驳人伦·我想不管不顾进来抢了你走,又听父亲道,你害死了他另一子……”·刘阔说着说着再难继续,眼中泪水难抑,终又决堤而出。
顾青眼见他停在那儿,目露呆滞,神光也涣散起来··“拓之拓之”·顾青紧紧拥着刘阔将他拖了起来,“先随我出宫,这里不可久留。”
刘阔勉力靠着顾青,再不看榻上人一眼,两人搀扶着逃离永春宫··宫外,朔风割面,夜中大雪纷乱回旋,顾青与刘阔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里,慢慢挪向冷宫暂避。
不想才走到半道,刘阔忽然止了步,抓着顾青道:“不行,我要去救皇上”·顾青乍听以为刘阔得了失心疯,再看他,明明眼神清明,面露决断之色。
“长卿,”他神情略显激动,唇舌颤抖往外蹦话,“我知道皇帝不是明君,可他不该死在狄人和我父手中啊”·风雪中,周遭景物俱已模糊,只有檐下的角铃声声撞入人心。
顾青直视刘阔双眼,顶风喊道:“你知不知道,那狄人刺客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你这是去送死”·“我必须去·”刘阔眼神定定,决心已无可回转。
父亲叛国,身为儿子去救皇帝,是大义如此,还是父债子偿·顾青深知刘阔此刻的心境已难以常理来论,遭逢这等巨变,世间恍然已无他立足之地,难保刘阔内心没有飞蛾扑火的想法。
何况他是古人,臣不可弑君,许多事于他看来并没有第二条路可选··顾青不肯松开刘阔,反倒伸手揪紧他,“要去同去我不能看着你死”·他心下正待刘阔与他争执,准备就此拖延一番也好。
谁知,颈后处突然传来剧痛,顾青眼前一黑,顿时失去意识··刘阔手法娴熟敲晕顾青,将人接在怀里,打横抱起,抬头见不远处是孤立雪中的藏书阁·他径直奔往阁后假山,寻了个隐蔽山洞将人藏在里头。
洞里漆黑安暖,隔断了外头的风雪··刘阔的泪俨然已经流干,他伸手在顾青的颊边轻轻摩挲了两下,转身往紫宸殿绝然而去··顾青醒转时,四周漆黑静谧,他一摸颈后仍是疼得呲牙,待到急急忙忙出了藏书阁,忽听不远处传来金戈刀剑之声。
顾青飞速转过念头,心中猜测多半是辽王的人马杀到了··不知已晕过去多久,但愿,还来得及··他心怀希望拔腿飞奔,朝着喊杀声的方向寻去··时已夜半,落雪不见丝毫停歇,天寒地冻间,顾青非但不觉得冷,浑身还在冒汗。
他服下整整两颗极乐丹,噬骨的毒药,令顾青身轻如燕,劲力无穷,根本是燃烧五脏六腑以为代价··顾青还未能接近乱战之地,已有流矢嗖嗖飞来,他忙借游廊躲避,行进间只见鲜血汇成小溪,分成几股流入廊下。
他踏过血水,极目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寻找领头之人··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廊前有灯,顾青在焦急中暴露了身形,杀至外围的士兵发现有人窥探,此时哪里还分什么敌我,几步间已腾跃至顾青跟前,举刀砍来。
顾青早一步跳回廊内,往来时处飞退,几息间人已至长廊转角,却猛被一堵血肉高墙所挡,嘶鸣中,骏马前蹄高举,顾青硬生生止住身形才不至于丧命蹄下··后头追兵已至,顾青神情紧绷到了极点,忽听马上人大喝一声,“自己人”那兵士才放低了刀,返身离去。
马身侧转过来,上头的人露出一身锦衣,是司礼监掌印戚顺··“顾大人,你无事就好”·顾青来不及应好,先道:“快,去紫宸殿,要救刘阔”·晓是戚顺再敏锐,也无法将这些话连起前因后果,但他稍稍迟疑了片刻,便毅然伸手将顾青拉上了马。
宫苑内路,再没有人比戚顺更熟记于心,他穿廊过桥,抄近路眨眼就到了紫宸殿外··庞然大殿,空寂无声,灯火泄出廊外,于这雪夜中透出丝丝诡异··戚顺扶了顾青下马,轻身道:“大人跟紧我。”
顾青只见他卸了斗篷落在雪地里,侧手自腰间划过,寒光闪起,一柄极窄的软剑已亮在了手中··这身姿起势,看得顾青直发愣,这戚顺到底还留了多少后手。
两人才冲上殿阶,就见自殿门处往内横七竖八每隔几步就躺着尸体,从侍卫到宫女太监,不下几十人··翻过这些尸身,两人直入后殿,这才听到了打斗声··顾青匆忙扫过,只见几名金吾卫倒在皇帝身边,皇帝身上有血,无声无息倚在墙角,不知死活。
殿内仅剩一名金吾卫还在与那狄人刺客缠斗,刘阔在旁不时偷袭,两人均已挂了彩,尤以那侍卫伤得颇重,半边身子浴在血里··刘阔还活着,顾青方松了口气··戚顺手中软剑似银蛇飞入空中,蛇身蹿起卷向刺客右臂,那刺客当即放弃已无还手之力的侍卫,毫不恋战往梁上跃走。
戚顺内力灌于剑身,剑尖往下一点,人已腾空追上,两人交手数下,那刺客忽然洒出漫天针芒,芒上闪闪烁烁皆是蓝光,显然淬有剧毒,逼得戚顺落下梁去··那刺客本就轻功了得,再追已是毫无踪迹。
顾青扶了刘阔,与戚顺三人退出紫宸殿,宫中突然钟声大鸣,自大殿的须弥座上俯瞰整个禁宫,朱雀门方向有火光熊熊燃起··戚顺一望便知,“是主上领兵到了。”
他转身对顾青刘阔道:“宫中免不了一场血战,你们伤的伤,弱的弱,无力自保,赶紧寻地方躲避这就随我来·”·言毕,戚顺领着二人往紫宸殿的偏殿疾走,眼见行到偏殿暖阁里再无去路,戚顺伸手往多宝格内转动机关,墙上的落地穿衣玻璃镜发出咔咔滑石之声,一条密道赫然出现。
“这密道直通皇城后山,山上只有一座玄武真神庙,那里地处偏僻,并无任何宫宇宝物,在那儿避上几个时辰,待到天亮就好·”·刘阔与顾青俱道:“大恩不言谢”·戚顺看了看顾青,目中别有深意,顾青只觉他望的是他,却又不是他。
时间紧迫,两人入了地道,往后山一路攀爬··戚顺出了偏殿,反身再入正殿,不多时,他前胸染血行了出来,飞雪狂舞,他迎风扒去蟒衣,跃上胭脂马,马鞭炸响,人向朱雀门疾驰而去。
约莫过了盏茶功夫,紫宸殿偏殿的暖阁里竟又传来人声··刘朝宗与那狄人刺客道:“就是此处了·”安和帝宫变当晚,他是功臣,先帝元后身怀六甲意欲出逃时,用的就是这条密道,被他追上,死在了后山上。
从紫宸殿脱身后,狄人刺客不识宫中道路,不敢乱闯,就想躲回原本藏身的永春宫,这就刚好放出了刘朝宗·两人退至宫外,各处已经大乱,刘朝宗便领着刺客转道此地。
此时,他直奔多宝格开启机关,密道显现,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作者有话要说:戚顺也是有故事的人~·第74章 大势已去·顾青扶了刘阔从密道出来,两人来到玄武真神庙,庙内长明灯点作一排,幽幽跳跃,将神坛上的祭像拉出长长影子。
庙外风雪连天,庙内昏暗宁静··顾青拖过几个蒲团,将刘阔安置在上头,他揭开刘阔伤口细细查看,虽血肉狰狞刀口斜长,所幸并不深,他撕下一条里衣先替刘阔止血。
忙碌过后,庙中又变得静谧无声,唯有玄武真神怒目相视众生··刘阔因失了血十分疲惫,靠着顾青歪倒,不禁有些昏昏欲睡,而顾青脱离了生死追逃,如今无处挥发药- xing -,根本无法歇息,反倒苦苦煎熬起来。
极乐丹似- chun -药更似毒品,病入膏肓的顾青不会对它依赖上瘾,但是身体该有的反应还是都会有··他心跳极快,浑身燥热,强忍着不推开刘阔,只想等他睡了,自己好去雪地里趴着减轻那万虫噬咬的酥麻。
还未等到两人各得其所,庙内突然跃入人影,顾青尚来不及反应,已被狄人刺客一刀架在脖子上··刘朝宗从后缓缓踱入,“想不到还能在此遇着,正是何处不相逢,天助我也。”
刘阔抄起身侧长剑,捂着伤口立起,直指狄人刺客,“放开他”·“阔儿,你受伤了”刘朝宗眼见爱子伤口不断渗出血来,他快步上前,“快让我看看。”
刘阔横剑一挥,若不是刘朝宗退得快,已被他伤着·他漠然不语,神情冰冷,望也不望刘朝宗··“阔儿,你这就与我去北狄·你若答应了,我就饶顾青一命。”
刘朝宗口气温煦,循循善诱··刘阔却突地反手将剑刃横至自己颈脖,威胁道:“你放了长卿,我即刻随你走·若你敢出尔反尔,我与他陪葬”·刘朝宗闻言心内怒火中烧,面上却不露一星半点,只爽快出声:“好,我应你。”
他与狄人刺客使了个眼色,那刺客放开顾青,转眼退回了刘朝宗身边··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刘阔手握长剑,慢慢跟着刘朝宗退出庙门,隔着一道短短的门槛,他望庙里顾青是昏黄灯火,孤影难留,顾青望庙外的他是雪夜寒剑,无有归路。
咫尺天涯,皆是末路人··忽然,林中隐约有奔马嘶鸣,显是有不少人马冲上山来··几人皆不由地神情一滞,随即表情各异··趁着刘阔恍了神,那狄人刺客早得了刘朝宗暗示,出手快如闪电,暗器打在刘阔握剑的腕上,刘阔吃痛松手,长剑哐当落地。
顾青见此,只觉浑身血液都呈逆流,瞳孔紧缩间,那刺客向他飞速掠来的身影,竟也能被看清了··刺客短剑挥起,顾青已将他的出手,方向,力度看得清清楚楚,他侧跃往旁跳开,可惜左臂仍避之不及,剑刃划出长长口子,鲜血喷- she -一线泼向空中。
所有人都未能料到他能躲过这一击,包括顾青自己··极乐丹让他身体潜能发挥到了极致,致命毒药讽刺地又救了他一命··待狄人刺客再要攻击,刘阔已杀到跟前,他虽是三脚猫功夫,可却是招招不要命的架势,那狄人武功不知比他高强了多少,却偏偏因知了他是刘朝宗之子,反倒束手束脚,不能伤他。
双方你来我往,缠斗起来,那刺客要使巧劲生擒刘阔,到底费了些功夫··马蹄声却已近在耳边了··刘朝宗当断则断,不愧其- yin -狠本色,出声向刺客喝道:“撒手,即刻走”竟是不管不顾爱子,就要自顾自撤退逃命去了。
刘阔闻听这话,手中长剑陡然无力,嘴角硬生生呕出口血来,那狄人趁此就想要退走··刘阔啊地怒吼一声,将心中浊怨尽数吐出··他目色赤红,飞身扑杀上去,心知追兵就在眼前,拼了- xing -命也要留下乱臣贼子。
刘朝宗能一则能二,此刻再不犹豫,沉声道:“快撤不必顾忌”·话音刚落,刘阔惨叫一声,右臂鲜血如注,长剑脱手落地。
顾青扭头已能看见林中奔马的身影,刺客则朝刘朝宗扑去,准备带人遁走··就差这片刻功夫,就要放虎归山,功亏于溃··刘阔疼得差点晕过去,他伏地再起不了身,却仍咬着牙哆嗦道:“不能……放走边关不保”·刘朝宗手握朝廷军机要密,他若脱逃,势必对赤狄王再无保留,不仅阳关必陷,后患无穷,且整个大启危矣·顾青电光火石间明白刘阔所指,于血泊中拾起长剑,飞刺刘朝宗后背,他心中祈祷,哪怕阻他几息也好。
寒芒于夜中闪耀,将玄武真神庙前划出一道闪电··飞雪径自落下,无情人间··还差三寸,两寸,一寸,狄人刺客猛然回身,短剑直取顾青喉头··是退避自保,还是长剑去势不改,一命换一命。
生死间,顾青心头浮现一双星眸,两世轮回倾尽所爱,那人正在阳关·他要为颜铮拼出生路,顾青紧握长剑去势不改·铛——·有流星箭镞- she -偏短剑剑锋,顾青避无可避,颈侧被划开血口。
他手中劲力不足,只刺中了刘朝宗后背,却未能置他于死地··齐昇箭才离弦,他人已跟着腾身,一路踏着前驱队伍的马头,飞身赶到顾青身旁·他根本来不及拔剑,那刺客杀红了眼,第二招袭来·齐昇侧身护住顾青,左手格挡,短剑割过他左肩,深可见骨。
他搂着顾青急退,军中前锋已经涌上,将刘朝宗与刺客围起,此刻两人插翅也再难飞··狄人刺客回首看向刘朝宗,刘朝宗顿时面露惊骇,往后急退··那狄人猛地出剑将他刺死当地,所有人倒抽一口气。
刘阔怕刘朝宗将机密泄于北狄,赤狄王亦曾吩咐他的刺客,莫让刘朝宗有机会将北狄的秘密泄露给大启··如今事已败露,深陷敌国,眼见再无回转可能,被俘之后,等待他们的只有镇抚司诏狱。
这狄人刺客能从遥遥大漠孤身千里,被赤狄王派入宫中助刘朝宗成事,又怎会是泛泛之辈··他刺死刘朝宗后,短剑拔出,一个回转就向着自身而来,众人跟本来不及反应,他已割断咽喉做了了断。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着写着,就还有一更,本想留到明天,感觉大家最近都说不够读,剧情感觉也紧跟着走更好,就放上来·万一明天写不动再说吧~·第75章 解毒·辽王无暇顾及眼前这一切,他怀中顾青颈边鲜血喷涌,他出手用力按住其- xue -道止血,大声质问:“姜岐何在”·很快,有人快马将姜岐从队伍的后头载到辽王身边。
姜岐翻身下马,迅速替顾青做了简单包扎,又从随身药箱里翻出固血培本的药丸,刚要给顾青服下,发现他面色潮红,肌肤火烫,人躺着不动,心跳却丝毫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当即切脉,细观顾青面色,甚至还掰开顾青的嘴闻了闻··顾青折腾至此,已是去了半条命,他这破壳子的腐弱已经根本经不起极乐丹的凶猛药- xing -·危机解除,他松了绷着的神经,神智有些涣散。
姜岐用针扎了一下顾青指尖,顾青睁眼看向他··“长卿,你服了极乐丹”·“两粒·”顾青勉强出声答了,很快又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半个时辰前,禁宫四门俱已拿下,齐昇头一句问的就是顾青,左靳说了玄武真神庙,他不敢想象若是他来迟半步··他直接将后头的烂摊子抛下,由得曾析左靳戚顺替他料理。
齐昇不顾左肩伤势,亲自抱了顾青上马,后头跟着姜岐,几匹马儿风驰电掣往太医院冲去··路上,齐昇摸着顾青滚烫的身子,见他脸上殷红似要滴出血来,双眉紧皱着,烧红的唇瓣发出低忍难耐的哼咛。
马背颠簸,顾青不由自主缠上齐昇腰身,面颊蹭着齐昇颈脖,仿佛贴着裸露肌肤才能让他好受片刻··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齐昇左手驾马,右手去扯衣领,直至露出颈下大片肌肤才停了手,任顾青抱紧他依着他摩挲。
闯进了太医院,姜岐先寻出成药喂了顾青一丸,保住心脉要紧,又接着翻箱倒柜,寻了各种凉血的药材出来,让人速速去煎煮··齐昇不比他少知这极乐丹药- xing -的霸道。
顾青昏沉间伸手要水,然齐昇知道他渴的不是水··明明时辰地方都不对,齐昇双目中却再不见往日淡泊冰霜,而是眼里渐渐凝作深渊,眸色越转越暗··他转身吩咐从人,“收拾出最近的寝宫,本王要歇息片刻。”
姜岐自是知道他所想,忙使了个眼色,齐昇摈退左右·他急忙道:“王爷不可长卿身子千疮百孔,实在太弱了·此时泄了药劲,他虽能解了噬骨难受,可精气全散,他能不能撑过今晚也是难说”·“难道就让他这么熬下去长卿若真是羸弱至此,硬扛着耗干精血,一样油尽灯枯”齐昇心中窝火,却又不能对着姜岐发作。
“王爷,我已想着法子·可备下药浴,将长卿放在里头,只不断保持温热之度,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汤药,以此逼毒凉血,渐渐就能减了他的痛苦·”·齐昇少了往日笃定,压着怒火,侧首对从人道:“还不快去准备。”
不多时,顾青被浸在半人多高的药桶里,临时安置他的地方,原是太医院值守暂歇的屋子,四面粉墙已经斑驳,窗棱上都是时光刻痕··齐昇进屋,挥手让从人出去,从人告退之际随手带上门扉。
屋里热气蒸腾,烛火不明,齐昇宽了外头衣裳,离得顾青近了,听见桶中人无意识的呻吟··水里的顾青衣衫尽褪露出斑驳伤痕,身上各种形制的新伤碾着旧伤层层叠叠,温泉山庄时齐昇初见震惊怜惜,却哪有此时再见悲痛难抑。
姜岐方已明确告知他,顾青经了两颗催命药丸,毒上加毒,还能不能挨到他登基,都是两说··那将是多久十天还是半月·风雪已停,夜静得令人窒息。
齐昇看着顾青忍不住伸手去拂他满身伤痕,那道道伤痕写满顾青对他的情义,亦赤裸裸控诉着他的无情·他慢慢摸索,想牢记所有··齐昇十指修长如玉,掌心指腹却暗藏常年弓马刀剑刻出的茧子,顾青被他一抚,开始无意识往身上抓挠。
齐昇只好铁臂一伸,抓牢他修长胳膊,再不让他乱动··他顺手抽出腰带捆住顾青双手,索- xing -脱了衣裳赤膊上身,双臂浸入桶中为顾青摁压,汤药经他有力的指掌揉进肌肤,渗入脉络。
顾青舒服得仰头喘息,齐昇再忍不得,低头吻住那胭红双唇··他手下不停,抚得顾青无意识拿绑起的双臂向后去勾齐昇脖子,淋水长躯因此半腾出水面,这妖娆姿态春光尽泄,再无半点矜持,显是想要索取更多。
齐昇可笑自己也有不得释放的时候,身下亦早被勾得胀痛难忍,他跃入桶中,搂着顾青一番狂吻··意识朦胧间,顾青闻到齐昇发间沉香之气,那香气决然不同记忆深处那缕似檀似麝的体香。
顾青猛地睁眼,意识有片刻的回归,玄武庙后发生的种种,断断续续闪过脑海,他方一动,只觉浑身无力,想要推开齐昇,却发现双手被绑,更要命的是,齐昇的唇舌稍稍离开他,他全身便叫嚣着渴望更多。
“长卿,你说什么”·埋首顾青胸前嘬吻的齐昇,抬起头来望他,那双凤目迷离挣扎,水光盈盈··“别来不及……晚了,不要……”·齐昇身子一震。
只听顾青反反复复,颠来倒去,神思虽不清醒,却来回皆是这几句,也只是这几个意思··他低头看挂在他身上的人儿,除了那张脸仍是完好无缺无瑕似玉,削瘦且病入膏肓的身子,数不清的伤痕,从里到外,顾青整个人就是个破布娃娃。
顾青说的那些话,如同温泉山庄时,是介意拿这个身子侍奉他吧,可他根本不在意··若不是……他又怎会忍·苦闷夹着心痛,齐昇欲望如潮水褪去,他跨出药桶,估摸着时辰,披衣唤人进来更水。
千里外,大漠阳关,这不眠之夜,颜铮正与诸将饮酒··第76章 噩音·作者有话要说:注意,稳住,往下看·大漠沙如雪··颜铮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阳关,仿佛一座孤城,立在瀚海之中。
他手里牵着个人,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堵着块破布··颜铮成功冒充天地宗的人,与狄军之人接上头后,出其不意将人拿下·不想在其身上搜出了阳关守备图,本想避开守将,悄悄回京的心思泡了汤。
此刻,他大咧咧拿着顾青给的信,手里牵人如同牵牲口,笔直向着阳关而去··“报——有镇抚司千户大人阎铮求见,紧急军务,捉到女干细”·阳关守将钟通,看着眼前这位一身行商打扮的年轻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拆开他递过来的书信。
待到阅完了信,问完了话,钟通才知这位镇抚司新任千户大人,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辖地,不仅捉着了狄军女干细,还搜出了守备图·更妙的是,此人拿着辽王的亲笔信,是自己人。
钟通当日就换了布防,第二日设宴款待,颜铮心知推不掉,与众人喝至半酣··散了席,钟通问颜铮有没有兴致登楼一观,他是儒将,虽不好上来就问颜铮家世,但两人相谈甚欢,由此推测阎千户应也是旧家出身,便欲与颜铮多些亲近。
颜铮闻言愣了愣,点头应了下来··两人信步登上城楼,颜铮旧地重临,从十二岁头一次登上城墙,到无数不眠的巡防夜晚,从一次次的迎敌痛击,到最后那一役,尸骨成山,困守孤城。
回忆似潮水汹涌扑来,仿佛城墙上每一个箭孔,每一划刀剑之痕,都在提醒颜铮,袍泽已逝,独留他游荡人间··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时至今日,他终于不负背负的这些血仇,手握证据,刘朝宗与太子一党叛国之事已被他查得水落石出,残害他颜家满门忠良,不惜以十五万大军做祭的事实,亦是铁证如山。
钟通见颜铮目有感怀,想起他能不惊动各方,仅凭一己之力捉住女干细,便料定他曾来过阳关,只怕还十分熟悉此地··“明远,”酒桌上下来,两人已熟得互换了表字,“你可是曾来过阳关”·“年少时曾随家人在此住过数年。”
钟通见果然如此,便饶有兴致地问起他都城与此地的不同,他自个出生北方望族,从未有机会去过京师,很是好奇那传说中的奢华热闹··颜铮看着夜沙如海,风冷似刀,想了想道:“不会有这般烈酒熏肉,沙海孤月,亦不闻羌笛之声。
没有千军万马奔腾万里,听不见金戈交击血战男儿的嘶喊··八月的京师金桂飘香,八月的大漠却已飞雪··京师有流水似的珍馐盛宴,有歌舞至天明的春兰坊,有巍峨皇城贵人无数,更有杀人不见血的笑里藏刀。”
“看来京师也就适合去开开眼界,并不合我等武将长留·这哪里能比大漠沙原纵马狂奔,见了谁一言不合就能快意恩仇·兴致起了,便去引弓- she -雕,追狼猎狐,这才是逍遥自在。
不过明远,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好样貌,家中即便尚未娶妻,京师也有心上人叫你离不得吧·”·钟通酒后很有心情调笑下年轻后生··深蓝近墨的天空忽有两颗流星划过,交剪出长长燕尾。
颜铮刚要开口作答,只见远处沙丘连绵起伏,有一道海浪般的黑影横贯其中,翻滚而来··钟通亦望见此景,两人尚未动作,关楼上已响起警钟,巡守小将飞身来报,“大将军敌袭”·“好等得就是他们”·武将嗜血的一面顿时被唤醒,钟通穿上亲兵递来的铠甲,看向颜铮道:“明远请先在关内稍待片刻,待我杀他们个落花流水,再来与你痛饮”·不想颜铮随手拿起关楼下堆着的备甲,穿到身上,又从码放整齐的军刀中挑出一柄,这才回头道:“真赶上猎狐杀狼之时,正之便不准备叫我了吗”·“哈哈”钟通猛力一拍颜铮胳膊,转身对众将道:“启关。
按今日部署,都给我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城门自两侧缓缓启开,刚露缝隙,钟通跃马奔出一线天,眼前浩瀚荒漠,任尔驰骋,颜铮紧跟钟通之后,骑兵似箭镞呈三角状撕开大漠流沙,直向狄人军队杀去。
对方未料钟通竟会出关迎战,亦不再遮掩,五千精骑全速奔腾踏碎月华,赤狄王旗竖起飞扬,眼见双方越来越近··无数利箭向月升空,至极高处,陡然传势,密如黑雨落下。
飞马无停,颜铮倒勾马鞍,侧身滑入奔马腹部,躲过森凛箭雨·待翻身上马,他长弓横搭数支箭羽,如羿- she -九日,直向敌军阵营而去··眼见数人从马上坠下,阳关守军呼喝震天,大壮声势。
几息间两军已对冲至跟前,短兵相接,厮杀声彻天响地··有敌将专向着颜铮攻来,异族面孔显出狰狞本色,左右弯刀当头罩下·颜铮不慌不忙后仰旋身避过,他左手长刀格挡,右手自后背箭囊抽出钢箭,利落前送,直插入敌人喉头。
鲜血喷涌,他看也不看翻身下马,开始近身肉搏……·大漠风起,黄沙如波涛滚滚而过··狄人未料到阳关守将有备而战,且早换了巡守布置,狄人眼见不能取胜,就要退走。
钟通大喝:“哪里走”·杀得眼红的诸将打马追去,穷寇末路,有狄将返身拼死拖延,好让余者逃回大漠深处··颜铮铠甲染血,举刀迎上,忽然他心口剧痛,犹被巨兽撕裂,不由眼前漆黑,差点落下马来。
狄人弯刀呼啸而至,幸有钟通在旁格挡了这一下,颜铮喘息杀上,结果了危机··战场上只剩几条丧家之犬,钟通挥手停止追击·他打马靠到颜铮身旁,见他月下面色惨白,额上渗出密密冷汗。
“明远,你中箭了”·那心痛来的突然,去的也毫无踪迹,转眼竟好似从未发生过·颜铮摇摇头,默然不知如何作答··他下意识回看关内,此前经左靳之手,收到大人入京报平安的消息,他今日亦刚刚回了捉获女干细的喜报。
太子约莫要准备夺宫,京里有这么多人,大人应该无事吧··两日后,颜铮正要辞别阳关诸将,有斥候来报,赤狄王集结各部,不知为何突然来袭··时值十一月冬,风枯百草,已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早不适宜大军出动,难道是为了报此前攻城之仇·大战在即,颜铮若是寻常镇抚司千户,自然毫不相干,当即避走。
可他是颜家子,曾经的阳关守将正是他父·多少同袍亲友死在狄人手中,朝中的内女干已被他捉出,战场的血仇呢·还不等颜铮说要跟着出战,又有兵士来报,“镇抚司有密信送抵阳关,指明呈于阎大人。
虽都是密信,也有明路暗路之分,明路之信不忌利用一切通道最快送达收信人手中,暗路之信则不仅内容机密,通信本身也不可泄露··既是明路信,颜铮也无需避开钟通,他当即接过,只见信上的契印正是左靳专属。
拆开卷纸,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十一月初四,顾青仙逝·”·颜铮呆看着仙逝二字,不明白金钩铁划这两字是什么意思·他将这利刃般的几笔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一笔一捺一个点都刀刀入骨,他来者不拒,一刀无觉再来一刀,然他就是不识这刀笔组成的意思。
钟通唤了颜铮数声,颜铮仿若未闻,他指尖颤抖细细折起密信,贴着心口塞入怀中,神情如常举步向前··他行了两步,钟通突然冲上来紧箍住他的双臂,冲着他喊。
颜铮看着他口唇张合,神情惊恐,夸张得好像条鱼,他却什么也听不见,直觉十分好笑··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勉力抬手在眼前一挥,想要阻止这可笑景象,却发现有鲜红液体一滴滴,一串串,落到他手上。
颜铮抹了把口鼻,一手的温热,淋漓而下··他有些发懵,这是谁在流血·他终于听见钟通在喊,“快传军医,照顾好千户大人·诸将随我登城守卫”·狄人攻来了吗杀了赤狄王,他才好回京。
大人在京中等他··第77章 归家·彻夜血战将墨空染成泛红的玄色,天将亮时,启明星微闪于天际··集八部之力猛攻,阳关不过一夜再度失守,然而关口从来不是唯一防线,武威大营数万大军浩荡而来。
关口能顶住一夜,待大军到来,便是尽了职责··钟通与剩下的人马撤退并回武威军中,暂作休整··他看向身侧之人,颜铮目光冰冷浑似阎罗,鏖战一夜血中捞出,这人绝不是什么镇抚司出身,他怎得从未在大启军中听过这号人物·狄人的兽角呜呜传来,天地苍凉,武威军战鼓擂起,如雷声滚滚,决一死战的时刻随黎明到来。
两军这才开始真正交手··有亲兵递上弓箭长刀,给钟通等人替换手中残破兵刃·轮到颜铮,他背倚残垣,闭目开口,心中已再无顾忌,“要一把强弓,越强越好;一杆长枪,亦越长越好。”
钟通看向呆愣着的亲兵,发令道:“去,禀报司库,问他要一把震天弓,一杆一丈威,就说我要·”·月影退去,换作无数晨星闪耀,天边蓝白交错,再有片刻朝阳亟待跃出。
武威大军墨甲长槊,槊尖无光,排作黑森林一般,上千紧握马槊的骑兵,领头冲向狄军,重槊扎入嘶鸣战马,刺穿狄人铁甲肉躯,脏腑被拉出,血肉横飞··骑兵过后,撼天动地的杀声重回大漠之上,两军在旷野上无遮无避拉开厮杀。
颜铮脱去厚重战甲,白袍上阵,于千万人马中醒目异常··钟通瞪目,“你疯了不要命了”·颜铮眼神清澈似大漠碧空,看着比钟通还要清明,“我今日原该服斩衰。
“·斩衰者,五服中最重丧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钟通赫然明白了颜铮收到密信因何失态,是家中至亲亡故··颜铮手握震天弓,横搭箭矢,五只穿云箭瞬间飞落敌营,阵前人挡过一箭还有一箭,两名狄将遭当场- she -杀。
数万将士亲见,俱为之震··众人尚未及反应,颜铮已将一丈威缠紧在手腕之上,于前军中策马飞驰··他仰天长啸——·“卫我边关,杀”·身后,千万大启男儿视死如归与他雄浑合声。
“卫我边关,杀”·众人只见他直入无边敌军,长枪横扫,如入无人之境··“来者何人”有狄将大喝厉问。
大启军中亦人人心内在问··一丈威高举如擎天之柱,晨光下精钢枪头耀目难以逼视,接连三员敌将上前,均被颜铮刺落马下··他白衣染作血衣,头盔被挑,生麻紧束青丝迎风而舞。
河西四郡,玉门阳关,直至西出千里,仍可闻一种枪法赫赫威名,这枪法使的正是一丈威·颜铮挥枪向日,一丈威已替他尽告天下,颜家还有男儿活着,此刻正重临阳关·比大启军更为震动的是狄军,颜家领兵犹如梦魇无休,原以为噩梦已远,堪堪可以醒来,谁知竟又重陷其中,这恐惧深发自心底。
不少狄人已隐有退意,军心眼看不稳··赤狄王本有- she -雕王之美名,他亲举金雕弓,引箭直对颜铮,精钢箭镞嗡鸣作响,整个战场都能听见鸣镝向着颜铮而去。
赤狄王这是要杀一儆百·颜铮侧身滚马而下,身姿矫健安然避过,他满搭震天弓,沿着箭道连回三只穿云箭··三箭势若奔雷,迅猛而至,赤狄王左右各挡一箭,第三箭再无可挡,直插赤狄王前胸,他中箭晃动,紧拽缰绳扑向马颈,方才稳住身子不至跌下马来。
颜铮下马,几名狄兵从不同方向朝他攻来,弯刀之尖近在咫尺,他突地双膝跪地,向前一滑,手中长刀光芒闪过,靠前的三人横断双腿,惨叫倒地··颜铮手起刀落,结果敌人- xing -命。
又有无数狄人蜂拥而上,他嘶吼挥刀砍杀,不多时身周已垒满尸体,好似筑起骇人京观··他连割几名狄将头颅,一跃踏上尸山,将尸首成串提在空中,狂吼道:“还有谁来战”·人见他修罗临世,目中流血。
……·赤狄王集结八部众而来,虽破阳关,却终以大败告归··钟通扶起几近脱力的颜铮,“明远,受我一拜·若有什么能相助的地方,还请直言相告。”
颜铮哑着嗓子,闭目仿佛抽尽所有气力,“三个时辰后,我要一匹最快的马·”·阎王既还不肯收他,他活着,便爬也要爬回去收尸··颜铮奔马未至京师,沿途已是一片缟素。
待入了京,东西坊市已闭,南北各楼紧锁,丝竹歌舞不闻··天子驾崩,都城遍地白衣··颜铮一刻未停,驱马直至禁宫,朱雀门前戒备森严,白幡猎猎呼喇作响,金吾卫早已换作辽王亲兵,各个腰扎素麻,面目冰冷。
颜铮捉住个小内侍,让他去报戚顺,不一会儿辽王有令,许他进宫··大行皇帝已去,新帝还未及登基昭告天下,仍是辽王殿下··颜铮一路行过三大殿,昔日繁华宫廷,此际荒凉更甚漠北,夺宫当夜焚毁的建筑,还不及拆清,满目疮痍,立在雪中。
他犹记得初见时,亦是冬日宫中,他在门外问,可否将他交给我··他已将身心全都交付,他怎可失约于他·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转眼已入掖庭,宫道上的冰雪虽被除净,枯枝残败的花园中却是覆满白茫一片。
他记得再见时,他问他,不恨吗··他当时有泪,如今千里奔丧,泪早已风干··冷宫即在眼前,亦是堂堂正正后宫之一,只是经年空置,不配匾额,每有亲王妃嫔过世,作梓宫停灵之所。
他记得廷杖后,他曾问他,能守多久··死生相随,以命守之·他以为他是轻诺之人吗·回廊下,内侍宫女立了不少,个个白衣垂头,好似纸扎的人一般。
颜铮行至宫门外,里头传出哀乐佛偈,有香烛袅绕飘出··他与他赐字明远,光明远道,他知他期盼,可明灯已熄,他终沉地狱··正宫中,高大楠木漆棺停在当地,周有鲜花莲座,四部高僧唱念不止。
辽王一身衰衣,席地抚棺··他终是痛到极处,呼吸停窒··可仍能感到,那双手十指交叠紧搂住他,说他心中只他一人··他问他不离可好,他可是亲口应了,怎样不离也好。
大人,你既应了,就莫要怪我扰了你的清净·“宫外何人见了殿下还不卸兵褪甲”·有黄门内侍尖着嗓音叫起,惊走一树乌鸦。
齐昇慢慢起身走至宫门前,见颜铮见了他,既不脱甲,也不行礼·他微微皱了皱眉··“颜铮,你在阳关大破赤狄王军,赤狄王中你一箭,回去便薨了。
此事待本王登基后自会封赏·颜家冤案,本王亦曾答应过你翻案重审·若你……是来拜祭顾青的,本王许你敬香后告退·”·颜铮看着一人高的棺椁,平静无波道:“我来带大人归家。”
“你说什么”·齐昇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顾青去后,他夜不成寐,常常幻听··“颜明远,来带大人归家——”·这一声句根本不是说与任何人听,是向棺中人通报。
然而棺中人再不会凤目微眯,含笑答他··颜铮缓缓取下头鍪,向着棺木跪拜行礼··众人盯着他目露惊诧倒抽凉气,少年将军,明明朱颜盛时,满头青丝俱已灰白。
·大漠至京,颜铮赶了七日,七日间,青丝再不复··他一头银灰长发伏跪当地,身后血红落日凄厉,白雪宫阶染成血色,素衣宫人皆着血衣··他这是逆上逼主·不等辽王发怒,曾析先已出声,“放肆殿下跟前,哪由得你胡言乱语还不拿下”·金吾卫应声杀出二人,长剑游龙,同时向颜铮上下两路攻去,他翻手抽出盘腰长剑,正是合璧剑中的那把软剑。
矫龙软剑搅起两把长剑,颜铮用力一扯,两名金吾卫佩剑被夺··宫中见了兵刃,哪里还能善了,一班金吾卫团团围上,车轮战要将其拿下··辽王皱紧眉头道:“颜铮,你发得什么疯”·他心里是惜这将才的,如此年轻便能阵前破敌杀虏,假以时日,西北有此人可定天下。
颜家只剩这一子留下,他替他把颜家的冤案翻了,颜铮自会对他赤胆忠心,这把无双宝剑才真正握到手中,此后令他杀向何方便是何方··可眼下他发得什么疯·“颜铮颜家的血案你不想翻了莫再失仪”曾析不亏为辽王肚里的虫,王爷想什么,他头一个要知道,且急于想法为王爷分忧。
金吾卫众人亦不想与这杀神硬上,闻言俱退开半步,看他如何反应··颜铮直视辽王,“若臣有错,殿下便不准备替颜家讨回公道了”·曾析此前威胁的话才出口,齐昇便已沉下了脸,此刻当着宫中众人,金口定乾坤,“颜老将军一家被女干人所害,只待镇抚司将证据呈上,本王便会主持公道。”
颜铮当即卸甲,行了三跪九叩礼··金吾卫都开始撤了,颜铮竟又提着剑立起··“臣还是要带大人归家,请王爷放人·”·齐昇实在忍不住道:“顾青已逝,如何与你归家本王自会将他好好安葬。”
颜铮双目凝视棺木,神情说不尽凄凉,他声带决绝,“谷则异室,死则同- xue -·”·谷则异室,死则同- xue -·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夜风合动,无数天地声响复起千古誓词——若生不能相守,死亦要同- xue -,谁若不信这誓言,皎日为证·“杀”·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何况一人乎。
金吾卫齐齐向后退去,只因四方弓弩手早已就位,不过是此前未得辽王亲令··颜铮恍若无觉向棺椁行去,他们许不许他带走大人,本已无差,他早知结局·今夜过后,他与他共赴黄泉,待皎日重升时,自会见证煌煌誓言。
“王爷留人”·姜岐一路直冲至颜铮身旁,以防乱箭齐下··“王爷,颜大人这是连丧亲人,得了失心疯臣有法子让颜大人恢复理智。”
是了,顾青于这小子有数次救命之恩,一时发疯也是有的··辽王念颜铮可怜,又念他赤诚如此,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允了··姜岐早佯装探诊,凑到颜铮跟前,用仅有二人可闻的声音轻道:“长卿还活着。”
颜铮双瞳骤然放大··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写到此处,已近尾声,亦终于写到了我开文前半梦半醒中的这个场景,一头银灰白发的少年将军,跪在巨大棺椁之前,剑指帝王。
画面是那样清晰深刻,我于是想问这棺中人是谁,很快就有了这篇文的种种·想想很是神奇··其实我每次写到战争都热血沸腾,然而大家大概都等着看感情戏(因为你们都没人留言打仗的戏,托腮)·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另外,颜铮属于命特别硬吧,其实顾青命也挺硬的,不然怎么扛得住这样跌宕起伏的剧情(作者顶锅盖遁走)·-------------------重点·新文预收,有两篇,任君选择。
《摄政王宠》,偏甜正剧·(冷面霸道摄政王攻&外柔内刚皇孙受,主受)·《往来三千界》女主修仙文,这篇已经开了个小头,可以试读,大家应该已经看出我能写打了(汗)。
点进作者专栏就能看到两篇文,顺便求个作者收藏吧··第78章 续命·月影西斜,薄冰覆雪的玉带河与白玉雕栏映作琉璃世界,仿佛一片澄明西方极乐,不似人间。
辽王大度地允了颜铮守灵至卯时再出宫,上好的楠木棺中,那人冠带齐整,玉颜比往日更显安宁,密密鸦睫纹丝不动··颜铮记得顾青总是因病浅眠,很少能睡个好觉。
他曾有无数次偷窥过大人的睡颜,却从未敢如今夜,目不斜视,痴望至明·他很想将他搂在怀中,而不是任他在这样的冬夜独自一人躺在冰冷棺木里··姜岐见四下无人,倒了些水来递给颜铮。
颜铮摇了摇头··“长卿服的是茉莉花根,一寸可昏厥一日,脉搏呼吸皆无·人至多服六寸,超出七寸便再不能醒·过了今夜长卿就会慢慢恢复知觉,明日出殡辽王会亲去,要等入葬后,才能将他掘出来。”
颜铮默默点头··姜岐又道:“我原不知他为何宁死不愿留在宫里,宫中有天下灵丹妙药,有王爷情深于他,最后的日子,不该在此平静度过,少吃些苦·他却一日也待不得,原是为的你。”
“大人,时日无多了吧·”颜铮听至此,方才缓缓开口··“夺宫那夜,先帝命人喂了他两枚极乐丹,早已是雪上加霜·待随你出了宫,至多一月之期,大抵过不了冬至。”
颜铮复又沉默不语··他早做了随顾青去的准备,能守着他一日便度一日吧··第二日清晨出殡,辽王果然亲自来送,颜铮见他命人去御史府取了许多顾青常用之物随葬,其中赫然醒目的是那尾南风琴。
颜姚哭得行不动路,和魏大娘倚在一块儿,叫人不忍听闻·姜岐望了望四周,在远远的高岗上看见个人影,瞧着像是刘阔,他搭手再看,人已没了踪影··到了夜里,好不容易坟地里死寂无声,姜岐和颜铮悄悄潜了回来,才将棺木上的盖土挖开了,颜铮猛地回头,“什么人出来”·竟是戚顺领着个内侍,从林子里踱出身来。
“戚掌印”姜岐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怎么会被他察觉··颜铮忙将姜岐挡到身后,他当日进宫就是落在戚顺手里,戚顺的武功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何况今日他身后还跟了个高手。
“戚掌印深夜至此,可有事”·戚顺不由得轻笑起来,难道不该是他问他们意欲何为·他开门见山道:“昨日两位灵堂之语,我都听见了。
今日特来拜别顾大人·姜太医和颜大人不必在意杂家·”·姜岐将信将疑,颜铮则压根不信他,满面提防之色·戚顺是辽王心腹,且看他在夺宫中翻云覆雨的本事,亦不可亲信此人。
然而戚顺不动手,颜铮带着姜岐,显然先发制人并无任何胜算,只得继续观望··戚顺回身吩咐跟来的内侍,却是让他帮着一同开棺··颜铮也没得理由推辞,三人动手,果然起开棺木快了许多。
顾青在里头早已醒了,被闷得快憋过气去,还多亏戚顺带了人来,不然等这钉得死死的沉重棺木再耽搁几刻,他是真的要去见阎王了··颜铮一把将他抱出棺来,顾青死而复生,见魂牵梦萦之人就在眼前,夜中一时忘情,紧紧搂住颜铮,倒把颜铮吓了一跳。
“大人,你无事吧”·“无事”·“明远,你的头发”·“无事”·有尔在怀,皆当无事。
放下顾青,颜铮先朝姜岐跪礼,顾青醒过神当即跟着跪地,救命之恩,当行重礼,顾青入乡随俗,也要表一表心意··到底被姜岐拉了起来··顾青这才看到戚顺,“戚掌印”顾青原还惊喜,夺宫中多亏了戚顺,他才救下刘阔,又逃出了禁宫。
不过他旋即反应过来,如今双方立场可是有些不妥··“掌印这是准备拿我回去呢”·月影婆娑下,顾青君子如竹,面上清正不见艳色,像极了戚顺记忆中的某个人。
他摆了摆手,道:“顾大人莫要误会·杂家是来和顾大人拜别的·”他说完,不忘让跟着的内侍送上程仪,沉甸甸一包,除了银子银票,还有不少别的。
“另则,还想冒昧问大人两句话·”·虽已是司礼监掌印,戚顺待外官总是一副谦和模样·顾青莫名想起穿来后,每次遇见戚顺,总能发生些影响他生命的大事,头一次遇见颜铮,廷杖时替他寻过辩驳机会,夺宫中几度生死相遇,也许还有今夜。
他对戚顺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还请戚掌印但问无妨·”·“大人为何离了宫,仍愿做御史耗尽心血”·顾青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他认真思索了下,开始时,他是想自保,然而随着时局的改变,这一点变得越来越无足轻重时,和他在前世时一样,他觉得要做他该做的事··顾青试着用古人的话来谈这种理想,“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这是《孟子》中的名言,很能契合顾青想表达的意思··戚顺闻言,面上有一丝惊诧闪过··顾青想了想,又解释道:“大启立国不久,眼看国祚还长。
然而更长远的,是中原大地及其上子民·这千里之境,有大好山河,璀璨典仪,饮食丰美,家园族脉皆绵长··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中原不会仰仗一家之姓,不会为一人之天下,当有觉醒之百姓,开明公义之律政,则社稷安,而君为舟,民为水,载覆皆由水。”
这番话一说,不仅戚顺呆愣当地,姜岐和颜铮也颇为惊讶,想不到顾青会有这等背君的言论··顾青心知戚顺要抓他,也不差这几句话了,他一吐为快··戚顺急急再问:“如果边地有归顺大启之小族,习俗大异于中原,断发文身,食虫火葬。
大人如何看待其俗”·姜岐和颜铮都暗道如此野人,实在该好好教化一番··断发文身,顾青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现代人男女都断发,纹身更是个人选择。
古代之人,生活之地的环境起很大影响,生活在- shi -热之地,断发来的更方便卫生,这样习俗反而显得合理得多··纹身,一是氏族流传下来的文化,二是,顾青曾多次去过非洲,纹身染料有不少可以保护皮肤,一防晒伤,二防虫毒。
地缘不同造成文化不同,这在现代早已是共识··同理,食物中含虫类,也是地缘的缘故,火葬则可能是地缘,发展水平和信仰共同的影响··总之,顾青一点不以为意。
“我并不以为此等习俗有不妥之处,需要强行教化·各族有其因地制宜演化而成的风俗,大启百姓很不必轻视他族·于我看来,只要这些异族归顺之心不改,可任其保留习俗,圈地自理。”
顾青见戚顺望着他眼中隐隐有流光闪过,他想起宫中戚顺在密道前看他的目光··一时间,戚顺已回神道:“杂家原生于滇地巫尼族,族人因不满朝廷不停重徭征役,强迫改风易俗,曾一度奋起反抗。
父亲是族中巫者,地位不下于族长,事败后被杀,杂家于是小小年纪便成俘虏,入宫为奴·”·戚顺竟是俘虏出身,他甚至不是中原人士··“顾大人,巫尼族擅养蛊虫。
其中不乏肉白骨,活死人的骇人之法·族中巫者受人敬畏,亦与此分不开··现下的巫尼族族长,先天不足,已去日无多·他的母亲恰是这一任巫者,我知她养有一种母子蛊,此蛊只要人一息尚存,无论怎样残败之躯,都可救活。”
听到此处,不等顾青有所反应,颜铮先忍不得道:“还请戚掌印告知,这巫尼族所在·”·戚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虽有母子蛊,却是巫者为族长所养。
顾大人想要得之,只怕……”·后面的话不必说,也知是希望渺茫··然而奈何桥边竟还能有回头路,颜铮怎肯放弃这丁点希望,连姜岐都道:“劳烦戚掌印替我告个假,遮掩一二,我要与顾青同去滇地。”
见戚顺应了,他又转向顾青颜铮道:“路途遥远,长卿你就不必推辞了,到了滇地,虫瘴- shi -毒比之闽州更甚,有我在更妥当些·蛊虫我虽知不多,却也比你们捉瞎好些。”
顾青三人就此拜别戚顺,踏上寻蛊之路··第79章 希望·群山深处,又复平坦,密林中,少有人声··顾青三人不吝银子,只求速度,一路披星赶月,十来日便到了滇地。
顾青看着还好,实则身子一日比一日弱,前五日他马背颠簸完,下了马还能走几步··撑到第七日,顾青自个都翻不下马来,颜铮一路抱着他进的客栈,引得堂内的小二客官各个侧目。
如今住房也不用分了,顾青颜铮必是一间,姜岐自个一间··顾青乏得不愿下楼,颜铮听着姜岐的吩咐要了些好克化的端到房里,小二收了铜板退出去,颜铮端着粥碗递到顾青跟前。
顾青才要起身,颜铮单膝跪在床侧,倾了半个身子过去,舀了勺粥慢慢吹凉··他十岁之前都养在府里,世家里侍候人的精细看得多了,顾青只见他做得那般妥帖熨烫,姿态又放得那么低,好似任他予取予求。
顾青莫名就觉得耳根两颊发起热来,他伸手要去端碗,好解了这尴尬,谁知颜铮忽地张口,咬了下他的指尖··顾青过电般全身酥麻,吓得不敢再动,颜铮仍旧面不改色一勺粥喂到他嘴边,顾青乖乖吞下,浑然不知是什么滋味。
“大人脸红了,可是热的”·顾青恼羞成怒,“明远”·颜铮深深看他,低头含了口粥在嘴里,将碗一搁,起身一手揽住顾青后腰,一手稳稳托住他后颈,身躯压上,唇齿相依,直接将粥哺了过去。
顾青被他辗转索尝,吻得双目水色涟涟,好不容易才透出气来··幸而颜铮还知道分寸,已经退了开去,顾青的身子太弱,真起了火,他没处灭火去··路途的最后两日,走马也快不了多少,颜铮干脆背着顾青进了密林,戚顺那张地图所指的地方,就在附近。
三人正在摸索前进,忽然颜铮止了脚步,一声尖哨响起,周围树影之后,巨石背后俱都跳出人来··几十个断发文身,赤裸上身的异族男子以竹箭指向三人··为首之人用带着奇怪语调的官话喝问:“什么人直入我巫尼族领地”·“我等自京师而来,有要事恳请求见巫者”颜铮以内劲将话声传出极远。
三人很快被捆上双手,领进了巫尼族聚居处··大量竹木混合而建的脚楼立在林后靠近溪水的一处山麓处,整个巫尼族聚集地按圆形层层垒建··最里面的是个有着斗笠顶的圆形建筑,不似普通民居,然后以其为中心,一圈圈围起大小不等的脚楼,最外的是些低矮得无法住人的棚子,不知堆放了些什么,再有就是高大的塔楼,颜铮隔得老远,就数清了上头的守卫。
进了寨子,颜铮被搜走了兵刃,三人被领到圆形建筑处,要求先洗净手脚,这才得入其中··扫除得一尘不染的大屋内,尖圆顶高耸入天,正中有一棵仅一人多高,却有着金云般树叶的奇树。
正对奇树的圆顶处开了天窗,日光斜- she -洒满半边金云,美轮美奂,不似真物··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三人的目光从奇树上移开,才看到树下的祭坛边,有一位黑发曳地,身着五彩锦裳,跪地侧对众人的女子。
将他们压入的几位凶猛族人,见了这女子后顿时垂首行礼,并不再管顾青三人,直接退了出去··显然这女子应是巫尼族的巫者了··顾青正想着该如何开口,那女子缓缓起身,示意三人就地席坐。
巫女很美,容貌正盛,双目却有沧桑之感,使人无从判断她的年纪··她专注地看着顾青,好似欣赏一件珍宝,很快檀口轻启道:“今天是满月,你活不到下一个新月了。”
姜岐大为诧异,这女子是怎么仅凭观测就知道顾青寿数的,这等望气探面之法,他竟想不顾场合,请教一番··巫女此时恰好转过头来,对着姜岐道:“你是个医者,我闻到你身上的药香了。”
她似乎能从姜岐的脸上猜到他的心思,又道:“我有蛊虫,喜欢将死之人·”·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个不过巴掌大小的精致玉盒,才启了缝,就有一物飞向颜铮。
颜铮何等身手,正要闪身避过,那巫者一句话就止了他的动作··“若想救他,就别动·”·那带翅的似虫似蛇玩意,扑地扎进颜铮胸口,利齿插入,贪婪吸吮颜铮的心头血,直至它整个透明身子都饱涨成红色,这才罢休。
那巫女见颜铮除了紧皱眉头,双手攥起,再无别的动静,倒是多看了他几眼,“你这般年纪,有这等内力,倒是难得·”·巫女不知何时掏出支竹笛吹起,蛊虫听声飞回,她拿出一盏喷香似花蜜的东西,那蛊虫乖乖地将心头血吐在盏中,只留下丁点,转眼又飞回了玉盒中。
巫女将带着异香的血水递给顾青,“喝下去,你能多活一个月·”·颜铮才要开口,巫女手指轻摇,道:“你能有几口心头血撑不过一年半载,两个都要死。
我知道你们的来意,我可以替你们养出一对母子蛊来,只是我的条件,不知道你们给不给的起”·“还请巫者明示·”·那巫女先报了长长一串珍稀药材的名字,姜岐听到后头额上都沁出汗来,顾青便知其中必有不少是有钱也没处找的。
她又转向颜铮道:“我给你一月之期,杀了黑山上那头巨猿·”·“你们将这些都办完了,我自会替你们引蛊·”·颜铮本以为最糟的情况是要逼着巫者施蛊,兵戎相见都未必能成,未料对方竟愿意提出条件换取蛊虫,他早不管那巨猿有多凶险,只觉喜出望外。
顾青三人在巫尼族寨中住下,十日过去,姜岐让京中凑齐了大部分药材,颜铮去探了两次路,受了些轻伤·二十日过去,姜岐只差两味药,颜铮亦做了不少准备,进山之后,回来却是被伤得不轻。
猿是群居动物,巨猿虽只一头,其下却聚集了众多凶猛同类,顾青知道猿类智商极高,御敌布防犹如人类,他虽忧心,却不能露在面上··颜铮仿佛知道他想什么,夜里无人时,边说话,边轻轻吻他双目面颊,“不过是些外伤,看着吓人些。
我杀了那巨猿几个得力手下,它已是孤掌难鸣,再进一趟山,就能结果了那畜生·”·因颜铮竟能以一人之力灭去大半凶猿,解了巫尼族最大威胁,黑山上的产出眼见又能归族人所用,不仅男子佩服其英勇,女子与孩童亦待三人越来越亲切。
有姜岐在,颜铮伤口好得利索·待到姜岐只剩最后一味药了,颜铮提着猿头回了寨子··“快黑山上的巨猿死了”·人们用巫尼语奔走相告,有人当场杀了白蟒,剖出胆来,混到酒中敬给颜铮,颜铮合血喝下,众人欢呼不停,当即开始准备夜里的庆贺。
巫女站在祭坛外的竹廊上,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立在她身旁,她很久没有见他笑得如此开心··“妈嬷,这人真是勇士”他言语间颇为肯定。
·巫女赞同地点了点头,“可惜,就要死了·”她声无波澜地又补了一句,“我会让他死得舒服些·”·颜铮受了伤,篝火点起来众人也不逼他饮酒,他随意与寨里的小伙们边喝边切磋武艺,有人来唤他,族长有请。
颜铮独自来到一栋脚楼下,只见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向他招手,他上到屋内,发现那男子肩头趴着条白色巨虫,一刻不停在往他耳内吐丝··族长声音十分温和,“让你见笑了,每夜得靠这虫我才能活到第二天。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今夜就带着你的两个同伴离开·趁我母亲要准备蛊祀,她一夜闭关绝不会出来·凭你的身手,这里无人能阻拦,到明早,哪怕母亲的飞蛇蛊也追不上你们了。”
颜铮目- she -寒光,直视族长道:“出了什么事你为何愿意告诉我这些”·“我敬你是位勇士,为我族中除去如此凶兽,实在不想看你被炼成蛊人。
你看见进寨时的那些棚子了里面养的都是蛊人,普通人无法承受虫蛊,只有习武之人才行·里头的人,除了族中自愿护卫众人的勇士,也有几个像你们这样来求蛊,且身有武艺的人。
大启立国后,巫尼族归顺,曾答应过教化使者,不再养蛊人·谁知朝廷所要求的越来越多,三十年前那次围剿之后,族人所剩无几,大部分都退到了这片山寨··因害怕朝廷继续追杀,我母亲又重新开始炼制蛊人,之前巨猿每次来袭寨,也是靠那些蛊人才保下平安。
如今你杀了巨猿,母亲却仍是不肯停手,想把你炼成最厉害的蛊人长长远远护卫族人·”·颜铮闻言,竟未像族长想的那般即刻起身离开,而是停顿片刻,问道:“如果我自愿成为蛊人,巫者能救活我的同伴吗”·年轻的族长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惊讶过后,道:“没用的,我母亲是骗你们的,一对母子蛊要三年才能养成。
你就是把心头血全喂给你的同伴,也等不到那个时候·她只是想骗取你们的最大价值·”··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也就是说,只有挟持你,才能获得母子蛊。”
颜铮话音未落,出手就将脚楼上侍立的两人制服,再发不出声来··远处巫尼族的族人们正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你挟持我无用,我母亲早在你们体内都下了蛊,要制住你们易如反掌。
你们要离开这里,原也要我先来解蛊才行·”·颜铮只觉绝望阵阵袭来,叫他一时难以承受··却忽然听到族长又开了口,“我看你们都是读书人,谈吐也不俗,想来家世应该也不错。
你们有人是官身吗”·颜铮一时闹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只需短短对话,便可见这位族长的品格,他据实以答,“我们三人皆是官身·”·“多大的官儿”·“有一位正四品。”
“四品官……还是太低了些,是我异想天开了·”·颜铮却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敏锐觉察道:“族长有何事要办我三人官职虽不高,实则是皇上近臣。
还请族长开口·”·“皇帝近臣当真”·年轻的族长激动地肩上的白胖虫子都不吐丝了。
“要是你们中有人能和皇帝说上话,保我族人再不受朝廷逼迫杀害,仍能回到以前的日子·我愿意让出母子蛊“·“此话当真“·轮到颜铮激动地指尖发颤,幸好他还没有被喜讯冲昏头,“巫者不同意怎么办”·“我自会让她同意。
只要你们也能守约·”·“一言为定·”·族长当即替颜铮解了蛊,好让他连夜离开赶往京城··颜铮将他自投罗网的事瞒得死死的,只对顾青姜岐道:“我刚从镇抚司得了消息,知道剩的那味药材哪里有,这就上路去找来。
二十天内,我一定回来·”·临别,他只来得及把顾青抓进火光映不见的树影,拼了命地吻他··第80章 终章·冬日肃穆,雪净风浅··巍峨殿宇于万丈霞光中渐露真容。
无数宫苑面南正门次第而开,望不见尽头白玉长阶直通大殿,乌压压难以计数文武百官跪满两侧……·齐昇玄衣冠冕,额前十二道玉珠垂旒,身披十二章纹,一步步独行中道而来。
金吾卫银甲寒剑,又有羽林骠骑,镇抚都司,一一拱卫在侧··奉天殿内,九十九道金龙盘飞,怒目环睛,以威狞之势睥睨天下··有内官宣读旨意,昭告天下……·齐昇回想登基不过一月之前,却恍如隔世,而那人虽逝去月余,却如长夜寒风,只要他的心房稍有漏隙,便会无声潜入。
京师的冬夜怎比襄平冰封千里,鸟兽不闻,然而禁宫的夜似乎更寒凉··齐昇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颜铮,看他明明身上带伤,双目却熠熠生辉,满怀希望,他莫名就没有出声惊动左右。
“臣万死,恳请皇上开恩”·等到颜铮把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齐昇连问了三遍,“顾青还活着”·颜铮连应三声,并道:“皇上不信,可以开棺一验。”
齐昇至此醒过神来,开始询问颜铮细节··颜铮答时好不容易瞒下戚顺这一环,只说是他从镇抚司寻访来的消息,然姜岐却是跳不过的人物,再不能逃开罪责。
“臣来负荆请罪,甘愿受死,还请皇上降旨,速速前去搭救大人- xing -命·”·齐昇自上望着颜铮,见他匍匐于冰冷金砖之上,急声恳求,哪里还有半点当日灵前横剑的模样。
谁能想阳关阵前一箭破虏,震动大启的颜家嫡子,竟会为了个男宠抛却所有锦绣前程,连- xing -命都可不顾··齐昇目如寒剑割过颜铮,半晌才出声道:“不必下旨了。
朕有话要亲口问一问顾青·”·这一年已近尾声,各衙门比往年都更早的歇了衙封了印,据称是新帝登基哀伤太过,暂不能理政,故而早歇了今年的政事··官道上,颜铮十分庆幸皇帝曾是镇守一方的藩王,这才能跟着他连日翻山越岭直奔滇地。
等到了地方,颜铮先回寨子,拿出圣旨给族长过目,族长当即找来巫者,两人争执起来··“妈嬷要是不肯答应,儿子绝不受蛊,一样要死·您是愿意全族获救呢,还是看着我白白死去”·“启人狡诈儿不可轻信”·“巫者您是巫者,我是族长巫尼族受了重创,如今只剩这些人苟延残喘躲在山里,往后能不能保护族脉,繁衍生息都在您一念之间”·巫女流泪道:“如果要我牺牲孩子……”·族长狠狠心道:“您的孩子不仅仅是您的孩子,更是一族之长他亦是自愿为族里牺牲。”
次日,齐昇以皇帝使者的身份来到巫尼族寨中,巫女将众人请到圆形祭坛,开诚布公拿出母子蛊··她指着神树上两片不起眼的叶子道:“就在这底下。”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有两条淡金色的蚕虫,不过指甲盖长短,十分瘦小·原来这对蛊虫日日都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安然待着··“母子蛊最奇特的地方是母蛊与子蛊连命,无论子蛊遇到何种情状,母蛊都能再续一次子蛊的- xing -命,反之则不行。
用子蛊救人,利用的就是母子蛊的这个天- xing -··子蛊入体,实际是母蛊用去了那仅有的一次续命机会·自此往后,无论是母蛊者还是子蛊者,只要其中一方死去,另一方当即死亡。
引入蛊虫后,还有一处禁忌,必须遵守,否则亦会毙命·母蛊与子蛊之间相距不能超过百丈以外,超过五十丈时,子蛊就会开始出现精气流失,若是超过百丈,子蛊先亡,母蛊跟随。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等你们定了人选,我即可为你们引蛊·”·人选本是颜铮,可如今有皇帝在,万事需听齐昇的,若他要给颜铮治罪,那人选又该如何。
巫尼寨中,除了顾青颜铮姜岐,还有齐昇带来的左靳和曾析·几人望着皇帝,齐昇忽然出声道:“朕想要和顾青结蛊·”·“皇上”·所有人大惊失色,连顾青都觉得皇帝疯了。
曾析和左靳震惊之后,开始轮流劝皇帝··齐昇默坐不语,顾青忽地道:“还请陛下摈退左右,臣有话想单独禀告·”·脚楼的竹屋内,只剩下二人席地而坐。
顾青穿着葛衣,素手为齐昇沏茶,竹叶茶寡淡,屋里飘起弱不可闻的清香··齐昇默默看着顾青,眉眼鼻梢都是他梦里的样子··“为什么宁死也要离宫”·他迫切想要听一听他的回答。
“臣可以一心一意忠于陛下,可以为大启江山付尽心血,亦可以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顾青还未说完,齐昇已双目灼灼倾身要向顾青抓去。
“然而臣对陛下已再无情爱之意,原本的顾青早已死去,诏狱中死过一回,夺宫时又死一回,臣已经死过两次,陛下还觉得不够吗”·齐昇见顾青清冷决绝望着他,似乎难以接受这个现实。
“长卿,你说过不怨朕·”·“不怨,两次皆无怨,即便皇上要臣再死一次,也无所怨·”·顾青说的是实话,头一次是原身不怨,顾青没得发言权。
第二回 顾青穿过来就已经是个破壳子,既定事实,熬到油尽灯枯没得抱怨·若这第三回齐昇要治颜铮的罪,另找人来给他续命,他不肯活,那要怨也是怨颜铮这小子不和他商量。
对皇帝,顾青从来不抱期待,因而无望,无望自然也就无怨··他知道不给齐昇下猛药,皇帝醒不过来,于是接着道:“皇上,在您心里,何者更重要,江山还是美人”·“不是美人,是你。
江山和人,朕都要·”·顾青心中大定,齐昇这话,看似都要,其实孰轻孰重,已经分清·他虽足够了解齐昇,到底怕他一时发疯··“皇上,您心知肚明,此事绝无可能。
种蛊之帝,天下人如何看·哪怕天下人不知,头一个便是陛下的安危·臣与陛下连命,金吾卫护住陛下一个尚且紧张万分,如今多了臣这个靶子,更是众矢之的,要护住不相干的人,实是难上加难。
禁宫中已是不易,若是出了宫呢陛下难道自此再不出宫,亦再不上战场”·“朕……”·“子蛊距离母蛊五十丈远,便要损耗精气,百丈即毙。
禁宫中五十丈,不过前殿至后殿之距离·百丈,紫宸殿从东配殿至西配殿都不止百丈··陛下每日政事繁多,无论上朝听政还是与臣子商议,哪怕陛下放心让臣全听了去,难道他人不会认为陛下荒唐,进而对陛下失望·这是白日,夜里呢,陛下还没有子嗣,您当时以为臣去日无多,所以应了臣的话。
如今呢,陛下怎可无嗣,难道要您夜夜宠幸妃嫔时,让臣在旁听到天明”·“长卿,别……”·“主上,容我说完。”
顾青旧日称呼脱口而出··“贵妃娘娘为何将您教导成如此疏离冷淡的- xing -子,您其实心里很清楚,因为奉天殿里坐着的人不能有软肋,不能叫人摸着喜好,更不能因此被人挟持。
主上,您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您有如此大的软肋,进而好让不轨之人将您和大启都推向最危险境地·坐在那个宝座上,注定要有所取舍,贵妃娘娘慈母之心,只怕更是怕您伤心。”
齐昇心中升起阵阵悲凉,他想起母妃的话,“生在皇家,我儿要什么都可有,唯有情爱不可沉溺·万不可对任何人动情至深,切记”·顾青见齐昇神色,便知他已被触动,余的就留皇帝自个慢慢想通了。
“臣想替姜太医求情,若不是姜太医,皇上定然见到的是臣的尸骨·”·“姜岐罢官,廷杖三十·姜家子弟永不入太医院·”·欺君之罪如此小惩,顾青喜出望外,忙替姜岐叩谢。
顾青想替颜铮求情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说,才能不触怒皇帝·皇帝则神思不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忽然伸手,抚向顾青面颊,目中有少见的哀伤,“朕舍不得你。”
顾青不闪不避,直视齐昇道:“陛下舍得·”·他嫌一剑刺得不够深,很快又补一剑,“陛下舍过顾青两次了·”·皇帝连最后一丝自欺也被揭开,脸上显出痛苦之色。
顾青其实全无把握,齐昇亲自来了,出乎他的意料,甚至提出结蛊,显然是对他有极深情义,可皇帝到底能有几分容他,仍是难说··齐昇终于不再挣扎,缓缓道:“我寻个可靠的人和你结蛊。”
·“臣只愿和颜铮一人结蛊·”·“顾青你莫要得寸进尺”齐昇勃然大怒,“你真以为朕不敢叫你死”·顾青矮下身去,齐昇看着他,仿佛那夜的颜铮,用同样的姿态匍匐在他脚下,为另一个人求生忘死。
他怒而拉起他··顾青只是平淡道:“皇上,臣说过,哪怕要死第三回 ,臣也无怨·”·齐昇被这话堵得心口闷疼··他恨不得剖开顾青的心,把里面所有沾着颜铮的地方都挑得干干净净,却又望着顾青动不了手。
他死后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人知道他夜夜听见纷乱声音,从寝宫的各处涌来,星光就像刺目利剑,扎得他无以安眠··他杀过的所有亡魂好似都来向他索命,他的床榻冰凉,周围不是奴仆便是对他有所图的人们。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终于踏上了这条孤家寡人的路,那是他生来便被赋予的使命,开始孑孑独行,只有梦里才能感到一个火热赤忱的身躯环拥住他··他白日被政事所绕,众星拱月,无比尊荣,他夜中的思念,却漫如潮水,无边无尽拍向岸边。
失去过,他才知自己亦有无能为力,只求上苍乞怜之处··失去过,他才能剖自己的开心,看得这般透彻··只要那人还活着··齐昇不发一言,摔袖离去。
当夜,他出乎意料,睡得很是安稳··第二日一早,左靳来传话,皇上同意让颜铮与顾青结蛊,亦同时免了两人官职,将御史府收回··顾青与颜铮谢恩。
几日后,两人平安引蛊入体,齐昇回宫··不曾想到的是,姜岐与巫女潜心合力,竟有望让族长再延三年寿数,也就有足够时间再育一对母子蛊··安和二十七年终于翻过,朝廷昭告天下,新帝易年号为“天德”。
【终】·《后记》·我想写一段爱情,起于两个末路之人,于这个寒冷世界,带来最光明的未来··这是一份穿过尔虞我诈,胸怀家国天下,可以抵御世间腐朽,无数诱惑,超越彼此的出身与观念,超越- xing -别,超越时空,超越生死,百折不饶的极致之爱。
顾青与颜铮,亦只能是顾青与颜铮,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我的读者,感谢你们找到我··请大家先暂时不要删除收藏,作者还想凑满收藏倒V,因为这样才能上夹子,会有一次非常好的曝光机会。
另外,不知道有没有小天使刚巧有话说,乐意写千字长评(请一定先写在电脑上,再复制粘贴,直接写晋江很可能抽掉·)·再次感谢大家··新文《摄政王宠》,会甜白不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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