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2)

分类: 热文
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2)
·顾青满意地直点头,救出了这样的管家姑娘是他的福气,“暗访,越普通越好,尤其别显出这张脸·去的时日不好说,短了几天,长了,个把月总也要回了,太子给的期限要到。”
“除了车夫,还要跟去什么人吗”·“车夫送我们到朱方外县就回来,那头自有人接应·”·几日后,车未至朱方府,董湛寻来接应的同年已在官道上候着。
董湛只说是京城的好友想往南方谋生,途经朱方·那同年知他如今家事缠身,正留在京里想法子,便应了代为照看来人··只那同年见了顾青,免不了想歪了,怪不得董湛要寻人照应,倒从不知他与今上有着同样的“雅趣”。
想是家中出事,董湛如今照顾不到,这才把人打发了,让这男儿往南边自寻出路·这同年是个正经人,心下就有些不喜董湛的安排,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方是君子,因而办起事来,仍是尽心。
几人先换了小舟,水路往城中去·顾青两世都是江南人士,朱方府是自古鱼米之乡,舟行平湖上,两岸万顷良田,引得他生出感怀之色··如今正是春分时节,天空欲雨不雨,农人忙着平土播种。
渐近城中,景物已换了模样,画堂烟雨燕双飞··黄昏临近,有两层楼阁的画舫争着要进城中,顾青他们不得已避让开去,只闻上头袅袅传来歌声:·“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裾。
青袍似春草,草长条风舒·”·顾青就听摇橹的船家道:“又是赶着进城伺候老爷们的·”·“我听说林大人是个清官,他也去吗”顾青来了兴致。
“听说也去过几回·”搭话的却是董湛的同年,“林大人是清官不错,南边的画舫都是私倡,有商贾包了,请几位老爷喝杯水酒听个曲,并用不到林大人的荷包。”
“若是那些商贾借此要问林大人行些个方便,岂不是有碍他的清誉”·那同年颇为不屑地道:“林大人是多大的官儿,能去几回是给他们脸面,商贾之人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怎敢提甚要求。
顾兄是该多往各处走走·”·言下之意,顾青是少见多怪,土包子一只··来到城中,董湛的同年已订好了客房,替顾青他们雇了辆车,诸事安顿妥当,就此告辞。
顾青心中已有打算,对魏方颜铮吩咐:“我去城里转转,你们先歇了吧·”·两人怎肯放他独行,自要跟着,顾青实话实说:“我要去官家的楼里转转,你们去了也进不去。”
顾青如今并不以官身进去,平头百姓是不能带小厮跟进去伺候的··只听颜铮随即道:“大人不宜饮酒,还是我作陪,也多些方便·”·魏方一看就是孩子,颜铮可不是,顾青点了点头。
朱方府最大的官伎楼名曰朱幔楼,顾青与颜铮进了楼里,迎上来的鸨儿十分年轻,双十年华,倩目在顾青和颜铮的脸上来回游弋,最终看着顾青笑道:“两位公子这般俊的模样,奴家都寻不出人来相陪。”
顾青大笑起来,“无妨,无妨,找两个机灵说话风趣的就好·”·“公子不嫌弃的话,奴家可算一个”·“甚幸。
姑娘芳名”·“奴唤春娘·公子说什么甚幸呢得幸的是奴家·”巧笑间眉目已作了含羞状··春娘其实生得极好,只怕是早早自抬了身份,不再随时应客。
她又叫来位银盘脸名唤冬娘的女孩儿相陪··顾青极少饮酒,多在说话调笑,颜铮不语也没甚表情,只酒来不拒·两位姑娘什么怪人都见过了,不过尽职相陪,顾青爱说话,春娘就陪着他说话。
从京城到朱方,不着痕迹就说到了父母官头上,“林大人在京城作的那首‘遍地女衣’可是搏了去岁的头彩·你们可都知道想必你们也没见过林大人,他在京里都坐不起轿子,清贫成这样,哪有可能上这楼里。”
不等春娘接话,冬娘倒扑哧先笑了起来,“顾公子,您可说笑呢,林大人是咱们这儿的常客·只是,不爱红粉爱玉树·”·“冬娘,你喝多了。”
春娘拿眼去瞪,却并不十分生气··冬娘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吐了吐舌头,也知公开谈论知府大人的隐私总是不太妥当··顾青好奇道:“即是如此,林大人怎得还常来”·冬娘眨眨眼,“林大人要会同僚啊,也常和学子们聚会,可喜欢赋诗作词了。
不过,林大人可是清官,从来没有赏银的·”说到最后却是撇了撇嘴··顾青闻弦知雅意,惊诧道:“这可不是为难了姑娘们,难道还要倒赚女孩儿们的钱不成这真是……”·这回连春娘都掩嘴笑摇了头,往顾青身上倚来,“顾公子可真是个妙人,咱们可什么也没说。”
顾青搂正了春娘,弹了下她的鼻尖,“林大人这般清贫,出门都靠两条腿家里连个仆从也不用这可都是银子啊。”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春娘还想往顾青怀里挠,惊觉有双狭长兽目自顾青背后探出,颈项间就如被利齿咬住了般,整个人都瑟缩起来··卖笑之人,最擅察言观色,于某些事上,又极是敏感,颜铮警告春娘什么,她几息间便明白了过来。
春娘这里顾不得接口,冬娘便道:“林大人车马仆从都是有的,只不过不是自个儿的,轿子年年有乡绅轮着出钱给他使·仆从么,林大人清贫,他的两个女婿可都是大商贾,奴仆都是女婿借给林大人使的呗。”
顾青暗道,这是又要做婊又要立坊,可比那不是清官的还要龌龊··又七拉八扯了几句,顾青已经摸准了林厚积的- xing -子,表面工夫做得十足,就凭他当初答应帮颜铮出钱出契赎人,必然是有其它路子弄钱的。
且这种人,越是要做表面工夫的,就越是有所图,不说董湛那边的案子,先揭了他的清官皮再说··摸完了能摸的底,顾青就和颜铮出了朱幔楼··江南的春夜微寒,东方有星辰闪烁,正是青龙抬头。
顾青再少也喝了几口,此时松了神经,人便有些飘忽·颜铮想要来扶他,顾青怎肯承认自己现今如此不胜酒力,自然不乐意··颜铮被他一挣,道:“大人,喜欢女子吧”·颜铮无头无尾冒出来的话,顾青因喝了酒,少了往日的敏锐,也不觉奇怪。
心里暗道,这不废话嘛·转瞬又悟了过来,原主是个什么身份,且这原装的壳子也是喜欢男人的,他想起鸣鹤楼的那场舞,心里觉得烦闷起来··风吹过头,酒又被激了起来。
管他呢,真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顾青脑子浑浑的,感觉很豁得出··他摆摆手,已忘了前头的问话,却突然抓过颜铮,四目相对,认认真真肃容道:“你给我好好活着,知道”·“嗯。”
“镇抚司不是好地方,你……”·“会留着命的·”·顾青满意了,这回却也再忍不住了,“你这双眼到底是怎么长的,老勾得我忘了词。”
颜铮笑了起来,见顾青看他看得呆了,他便有一霎忘了仇恨,好似溺水的人捉到一根芦苇,那空心里头透出的气虽然那样微弱,却是他唯一呼吸··他突然就很想碰触他,伸出长臂去架顾青,顾青这回也不挣了,笑着拿手勾了颜铮的脖子,两人一同往夜深处行去。
第17章 查案·朱方府的东南有条董家巷,正是董湛族人的世代聚居之地·次日一早,顾青作了简朴的书生打扮,后头跟着颜,魏两个一大一小的仆役书童,寻上门去。
走进巷内不远,有位书生匆匆对面行来,顾青忙问礼打听,“这位兄台,可知董七爷府上怎么走”·董湛的父亲在董氏老一辈里行七,惯常都叫一声董七爷。
那人打量了下顾青,便道:“足下可是来董氏族里附学的想必您还没得到消息,今年怕是不成了·董七爷被知府大人关进了牢里,族学里原是他管着的,如今也是乱作一团。”
顾青等的就是这句,“怎会出这样的乱子,董七爷是犯了什么事了”·“一言难尽·大年三十的午后,有人以白布包着石头砸进知府大人的后衙,密告董七爷藏有此前失窃的上贡金银器。
林知府当即招了捕快,彻夜搜拿,在房梁上翻出赃物,当夜就将家中男子全都下了牢·”·“我听闻董七爷为人仗义,持身端正,董家前朝是翰林之家,族学学风清正,本朝还出过不少监生。
在下也正因此才至此处附学·怎得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我与足下相若,也是看中董家学风才来此附学,且已在董府一年有余。
说实话,实在是难以相信董七爷会做下这样的事,眼见是被冤枉的·今日族中几位族老聚集了众人早早往府衙伸冤,现下我已有些迟了,请容稍后再谈·”·顾青暗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忙道:“我与兄台同去,既来附学,不得个准信,也难安心。”
一行人未近府衙,先见十来个戴着五十斤大枷的犯人,横排一线,在衙前示众·这些大枷庞然如四仙桌面,巨大的木板压得底下的人瞧不出形来··离得近了,顾青见那些罪囚手脚冻得青红,身下腌渍在污水里,不过是出气多入气少的牲口,毫无人样了。
经过了这些人,才是到了府衙的正门,不少老少聚在衙前,一位老者正向着出来的差役苦求:“求林大人见一见老朽吧·董老七是冤枉的,必是先前那伙大盗因他协助缉捕,落网问斩了几个,如今来寻仇的。
这是要污蔑栽赃于老七,害得他家破人亡,日后好无人敢阻那些恶贼的道路·”·那差役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都散了散了,林大人自会秉公办事·”·正推搡着,从边门出来个主簿,告求的人里就散出几个年轻人,朝那主簿围去。
此人未等董家几位子侄开口,就道:“你们要能想出法子就早些去办,董七爷如今在牢里还能挨上几日,再过几日若是排到了号,就要上枷了·如今是什么天气,董七爷又是什么岁数了,只怕上了枷,不等上头问刑,就要丢了- xing -命。”
几个年轻人还待再求,主簿道:“我虽敬重董七爷人品,也只能提点到这儿了·上贡的金银器,出了这等岔子,如今既然人赃已经并获,你叫林大人怎么判”·“这明明是栽赃,冤枉根本就是‘黑蝠’这贼的同伙干的,大人不想着乘此将这些漏网之鱼全都打尽,竟急着拿有功之人抵命,根本是……”·后头的话被人一把捂住没能出口,顾青只见那个莽撞的后生梗得脸红脖子粗。
另一侧围着的老爷子们也被惊动了,几个青壮压着那年轻人急急离了衙门·主簿摇头返身回了门里,只留下董氏众人左右相望,杵在当地··顾青与颜铮彼此交换了眼色,戏看够了,也就该办正事了。
董湛所报,父兄因协捕一伙盗匪,反被其同伙栽赃,林厚积急着结案领功,准备草菅人命之事,看来八九不离十,值得调查取证··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一行便按先前商量好的行动,顾青借着附学的名头,继续访查董氏父子是如何与盗匪一伙结怨,往日行事品- xing -如何,盗案发生时是否有不在场证据等。
颜铮则按照董湛提供的线索,去已被端了的贼窝,看看能不能发现余党留下的痕迹··待到天色渐暗,颜铮未归,顾青在客房内踱着步·他这一头进展顺利,不仅董家人多口杂,此事也是朱方府近来头等大事,街头巷尾到处有人议论,获得多方查证很是简单。
·顾青将基本事实整理出来,呈上的官样文章则要等回京后再润色出来,忙完了这些,饭点已过,颜铮还是不见人影··魏方端了饭来,顾青看看窗外,道:“先吃,完了晚上你守在客栈。”
“大人,小的怎能不跟着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魏方怎么也不肯依··“莫废话·那贼窝在偏僻角落,两个同去,一锅端了谁也跑不掉。
你拿着印信,四更天要是还不见我们回来,就去府衙搬救兵·”·顾青说话间早褪了往日的温和,魏方见他整个人换了气势,觉出十分不同来,呐呐不敢言··换了件玄色布衫,顾青于街巷中独自赶路,熟悉的使命感裹挟着夜色向他袭来,心中因信念重握而升起的喜悦,很快被担忧颜铮生出的不安笼罩。
贼人的老巢原是夹在城内西北的一片义庄纸扎铺中,入夜后人烟罕至·顾青先在外围观察了下地势,发现只有一条路通进死巷,是个极容易惊动里头人的地形··顾青退到暗处,正犹豫着要不要当即进去,有人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是我·”·颜铮贴得极近,呼吸擦在顾青耳边,有种寒露的清冽,却仍压不住他身上男- xing -的气息,那气息似檀又似麝,不住地往顾青鼻中钻·他微微侧目,只见侧影里颜铮的喉结微动。
顾青只点了点头,以示听见··颜铮随即放开了手,人仍贴着顾青的后背,小声道:“我在里头发现了几处暗槽,东西还没来得及全取走,只怕人还会再来。”
顾青亦小声回:“四更前要回客栈,我留了印信给魏方,以防万一·”·交换了必要信息,两人便不再出声,彼此紧挨着蛰伏,一个军中严训,早习惯了埋伏不动;一个调查老手,枯等是家常便饭。
顾青见颜铮安好,此时甚有闲心,从兜里摸出颗饴糖,还能有心思抬头赏赏月色··三更的梆子敲过,又隔了半个多时辰,颜铮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顾青,顾青往巷口望去,几息后,有两个身影极快地闪进了巷中。
两人继续按兵不动,此行目的是摸清贼人余党的踪迹,如今不宜打草惊蛇,等人出来了,悄悄跟随,探明了藏身处,才好一网打尽··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进去的两人各背着个包袱出了宅子,行至巷口,高个的对矮个的道:“幸好藏得妙,好东西都不曾搜去,伤不了咱们老底。
眼看大仇得报,可惜董老七家的三儿在外头求学,漏了他·”·矮个的声大也不遮掩,顾青听得一清二楚:“无事,待那几个偿了‘黑蝠’的命,再找道上的兄弟帮忙结果了漏网的,总要灭了满门才叫杀鸡儆猴,看后头哪个还敢在爷爷头上动土”·两人抱拳别过,竟往两个方向分头离去,顾青心思急转道:“你跟着那个功夫好的。”
颜铮身形不动,掏出把匕首递给顾青,“矮个的只会外家功夫,看方向是回内城·”·顾青匆匆接过,“嗯,你自个小心·”·矮个的既然只会外家功夫,警觉- xing -与听力也不会超常人太多。
顾青跟踪经验丰富,迅速循着树影墙边尾随而上··颜铮翻身上了屋顶,趴在檐上看着顾青渐跟渐远·另一头那高个的贼人就要消失在视线里,他这才突然跃起如鹰隼展翼,无声飞向前方绵延的屋瓦。
顾青因知晓矮个贼人的大抵方向,一路只远远跟着,安然尾随其进了内城,然而才拐了几个弯,贼人径直入了城西的水陆码头,跃上条不起眼的小船··顾青摸近了,只听篷船里传出说话声。
“东西可全了”·“加上今晚取的,全在这船上了·” 矮个贼人说话间松了口气··“好好的朱方被搅得不得安身,我入他妈的眼,亏得还有老底在,咱兄弟还能再寻个窝。”
“这就不提了,现下着急打点新去处,东西也要换些作银两,好使·”·“大哥他们几日跟上”·“总还有个十来日,等董家定了罪,风声也彻底过了,自然跟来。”
原来这伙贼人分成两路,一路带着积年的赃物先行转移;一路就地潜藏,待稍后再作会合··这伙人可谓作案经验丰富,时时分成几路,怪不得董七爷帮着提供几回线索,仍是让其中一部分逃了。
林厚积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地方上的乡绅助他,他抓不到主谋,为了自身竟顺着贼人的意思寒百姓的心··顾青最恨这些两面三刀的东西,除了做他的官,旁的底线一概全无。
朱方府出城的水路要到天亮才会开闸,顾青倒不怕贼人立刻溜了·只是这些乌篷船黑压压十几二十条难分彼此,顾青若此刻先回客栈通知魏方,再回头只怕不好找。
他很快做了决断,一咬牙将匕首衔在口中,双手扒着码头,反身悄无声息地潜了下去··二月的河水凛冽刺骨,寒气直刺得顾青牙齿乱颤,咬着的匕首眼见要松脱开去。
顾青暗骂,咬紧牙关再度潜入河水深处··寒镜般的水面镀着一层黯淡的月辉,风起时波光微闪,底下,顾青像条人鱼仅靠着腰腹之力翻推至船尾,悄悄探出小半个身子。
倚着船尾的- yin -影,乌漆抹黑中,顾青摸到吃水线的上方,慢慢在船尾处刻出一个拖尾的Z字母··船体随着河波轻摇,船上人毫无所觉,顾青露出的半截身子被风吹得僵直,他握紧匕首,重新潜入河水深处才敢活动开上身。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仗着极好的水- xing -,顾青虽已近力竭,顺着水流拍岸的推力,两下划到岸边,歇了几口气,他才翻身上去··寒风一激,顾青挣扎着起来,往客栈方向趔趄而去,心知他这个破壳子只怕又要误事,只能寄希望摸到贼人巢- xue -的颜铮,能及时赶回去。
第18章 追击·走到半路,顾青越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上发冻,脸上火热,双腿沉得像灌了铅石,他不得已背靠着临街商铺合起的门板,滑坐在地下··夜色彷如饿兽,将他瞬时吞没。
四周静默如水,长街空荡唯有风声··不知过了多久,一双皂靴出现在顾青跟前,他抬头,颜铮伸手来揽他,触及的是冰冷- shi -凉的身子··顾青仰着的面容上泛起潮红,因喘息而颤抖微启的双唇殷红一片,衬得凤目映出点点彤光。
“大人……”·颜铮这一声唤悠悠长长,顾青听得心头微颤,彼时他虚弱无力,挣扎道:“都……”·“妥当了,地方探着了,我已回过客栈。”
顾青几不可察地点点头·颜铮将他用斗篷裹起,背回了客栈··幸好颜姚临行前去问姜岐讨了几副常备的药给顾青带上,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发了一夜汗,顾青醒来时已无大碍,只是身上虚得很。
眼见天色蒙亮,顾青着急去追那贼船,颜铮魏方跟着他边往码头赶,边听他叙述昨晚之事··魏方越听越是满面愁容,“大人再不可以身犯险了,哪有御史大人亲捉江洋大盗的,那是戏文里唱的。”
顾青也不禁笑起来,他是没有当官的自觉,只是不想前功尽弃,路见不平就想吼的毛病,也是不想改了··才到了水陆码头,顾青和魏方还在张望,颜铮指着不远处起航的一条小船道:“那艘。”
魏方人小眼尖,已道:“是那艘,尾部近水处,确实有个大人所说的之字型记号·”·顾青正要雇船去追,恰好见着董湛那个同年与前日衙门口闹事的年轻人同坐一条船,正要出城。
顾青心思转过,笃定道:“借他们的船使使·”·颜铮略一想,应道:“好·”·几人上前招呼,董湛的同年虽不喜顾青,但既然答应了照应,此时碰上,也依礼请他们上船,一同出城。
河面上春阳初升,雾气缥缈,颜铮立在船头,远远近近,看着那艘刻着小小Z字的扁舟,浮浮沉沉,出没烟波里··顾青心里自有谱,这一路的船起了锚,要出城都是前后一条道,等划出去了,好戏才算开场。
这会儿,他便有闲心和两个年轻人攀谈起来,董湛的同年叫卫午,原是知道的·那个同族的年轻人则名董涛,和董湛同辈·因家中贫苦,在董氏族学苦念多年,受过董七爷不少照拂。
聊了几句,舟已行至关卡,前头黑压压大小不一的船舶积在河道里,皆是等着开闸放行的··魏方凑到顾青身边,小声道:“大人,你为什么做了个之字少一点的记号”·这实在是个怪记号,不是十字,不是山字,不是田字,甚至都不是之字。
顾青看着那个Z字,微微笑道:“我小时候听人说传奇,有个封侯拜相的贵族,平日装得胆小无能,沉迷酒色,实则每每蒙了面去行那仗义之事·他有一匹乌骓马,出去惩恶时总穿缁衣蒙面,手提一把宝剑,将贼人戏弄得大败,隔日还要与他称兄道弟。
那贵族侠士自然不能留真名,为了叫那些恶人见了他胆寒,便留下这么个记号,后头那些人一见这记号就先吓破了胆·”·魏方疑惑道:“这么有意思的传奇,我怎么没听说书的说过”·“那传奇是偏远西方小国传来的,中原如此多豪杰,也就不稀奇这等故事了。
不过我偶尔听着,年少时记得深,心热了许久·”·魏方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道:“大人可不能学那什么小国贵族,那也是说书呢·”·顾青笑起,下意识道:“学不来,不说那身剑术,那侠士有天人之姿,比不得。”
“比大人更美姿容”·颜铮语声轻淡,听不出情绪,他自船头转身而下,显然是听了两人大半对话··顾青扶额,忘了这茬了。
出了闸口,河道往前进入平湖,乌压压的舟船开始散开,再之后一艘艘没入天涯,就要各奔前路了··顾青见时机已到,整个人换了做派,脸上亦显出肃容,拿着印鉴对卫午和董涛道:“本官乃佥都御史顾青,因董湛密告朱方知府林厚积,特来此处暗访。
今闻盗取上贡金银器一案的贼子就在前头船上,还需尔等协助缉拿·”·卫午和董涛听得呆了,四品的大官,他们可只见过林知府的轿子,且人影都没瞧见··卫午恍惚着接过顾青的印鉴,待看得清楚了,想到自己几日前的腹诽,身子都有些软了,忙跪下,“拜见御史大人。”
董涛见他拜了,哪还有不信的,顾青再要递给他印鉴,他也是不敢接了,也跟着一起跪拜··“你们都起来,让船家赶上前头那艘贼船,里头大约有两名贼人。
待会儿我的人与他们动起手来,你们就带着家下人等,用竹杆助阵,挑他们下水,再用渔网兜头捉了·”·江南的船上都备有几杆长竹,这里的河塘多淤泥,说不准何时摇橹陷在了里头,还是竹竿撑着方便。
另外搭船连通,挑起水面物件,又或是削上一段就地做个物什,哪一样也缺不了它··船家一介小民,早被这阵势吓到了,顾青安抚过后,他方稳了稳心神,拿出看家本领直向那Z字小船追去。
眼见两船还有五丈开外,前头船上的贼人已觉出不对来,两人出了乌篷船打量·顾青还未发声,船上众人也未瞧见颜铮发力,其人已如苍鹰扑落在贼船之上,矮个的贼人当即与颜铮四掌相迎,另一贼人则反身急催船家。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董涛见了颜铮身手,两眼放光:“好俊的功夫”·前船争斗间慢了速度,后船追势越发加快,去势如箭,转眼船头船尾就要相接。
顾青执掌号令,董涛亲自上前,卫午带的仆从中挑了两个年轻身手灵活的,三人并排站在船头··“下马扎稳了”顾青低喝··人人蹲身握紧竹竿,两条乌篷船碰的一声闷撞,三人齐出竹竿,向前头甲板上的贼人扰去。
先动手的矮个贼人此时已落了下风,颜铮一掌劈中其左肩,身子立刻摇了摇·董涛看准了下手,全身劲力聚在杆头,竹扫如灵蛇,一杆将那贼人挑落水中··原来他因家贫,幼时起便常受人欺辱,后来摸爬滚打得多了,也混了些粗浅功夫在手。
董涛此时得了手,越发上了劲,三人竹竿深没入水,合力逼得那矮贼人无处游走·又有船家再向前头的同行喊话,顾青亦在后头加柴添劲,“不知者不怪,本官可做主保你。
若再为虎作伥,死罪难逃,还要累及家小·”·只听扑通一声,那船家弃船游走·顾青这头也顾不得逮他了,先拿了渔网子套住那矮个贼人,三柄长竹杆架起来人,拖到船上。
顾青这才得空分神细看颜铮,此时湖上雾气散尽,耀眼的晨光照在那袭素衣上,衬得他不似真人··颜铮步步紧逼,攻式凌厉,眼看贼人就要退无可退,水面上,三竿长竹蓄势低掠着,蠢蠢欲动。
贼人忽地大喝一声,势如猛虎,挥刀劈去,颜铮非但不退反而欺身再进,转眼间匕首出鞘,众人尚来不及呼吸,只见如红绸般的血弧喷薄而出,急骤的血雨泼出一人多高。
·再见颜铮身前,贼人倚着乌篷缓缓滑落,倒地时双手紧捂着颈项,眼若铜铃瞪着众人··后头一船人都噤了声,空气里飘来血腥,有人开始干呕,杀气太盛,泼满乌篷船顶的鲜血仿佛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素衣皆红,颜铮跃回船上,行止间血滴洒落,众人自动让出一个圈来··这是顾青第一回 亲眼见颜铮杀人··久经沙场,出手即是取命··无论多少人将战争描写得热血澎湃,将战士刻画得令人神往,都掩盖不了杀戮的真相,同类相残,一旦不再是人,连兽都难做。
颜铮还那么年轻,顾青感到口中一片苦涩,他是做过战地记者的,十来岁便端枪- she -击的男孩,整个少年杀戮的人生,他不是没采访过··战争已在颜铮身上烙下深刻印痕,血海的深仇背负在身,顾青不知要如何去拉住他,不让他沦为杀人如麻的机器。
他只能紧抱希望,拼力去做··众人退却,顾青迎上,与颜铮站在一处··四下里风波已平··卫午望着正中的顾青,只觉自己错得不能再错,枉读了这么多年诗书,仍是让皮囊表象蒙了眼,转念又叹,董湛误我啊·“御史大人,”卫午恭谨跪道:“晚生悉听差遣”·变故突生,董涛至此心潮还未平复,竟遇御史亲来查案,只怕顾青不给他效力的机会,忙磕头道:“大人,晚生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用上晚生。”
“好”顺利擒拿了贼人,顾青意气风发,“卫午,你与船家押着贼人赃物直上润州,我这里修书一封于你,到了地方不要惊动官府,直奔润州卫卫镇抚司所设接应处,报我的名字和左靳左镇抚使的名号,后头自有人处置。”
顾青又让魏方递给船家几两碎银,“老人家,麻烦你多行些路到润州,过几日悄悄回城·”·船家平头小民,推辞不过跪下不停磕头,顾青暗叹,数年过去还是未能习惯人之不平等。
船家与卫午换了船远去,留下船家小儿摇着董涛和顾青回城··既然亮了身份,顾青再无顾忌,详问董涛林厚积三年任上诸事,竟真让他听出不寻常的地方来··第19章 捐监·顾青听出的不寻常,是关于朱方府私卖“捐监”名额一事。
捐监之人出粮米给朝廷来获得进入国子监学习的资格,若顺利毕业,出来就是官身了·本朝明文规定捐监之人须有秀才功名,捐献的大笔米粮作为赈灾粮收归国库。
这原是走恩荫的路子,故通过捐监一途得上国子监的,大多是有学识的官富人家子弟,比如刘阔,只到了他这等家中有人任高官的,连米粮都不用捐··大启开国四世,国祚绵延不过六十余载,朝廷上下仍谨守法度,捐监的名额所占比例很小,又要求有秀才功名在身,因而这些人底子亦不算太差,何况国子监能否毕业多少也是道槛,并不至于乱了整个国家吏制。
听董涛所说,林厚积每年都能漏出不少名额,顾青直觉这里头有猫腻,约了董涛再探··这一日,顾青出到客栈前厅,见与董涛约的时间还早,让魏方去问问街上哪儿有卖早点,小二热心地指了路,三人往不远处的夫子庙行去。
寒风的清晨,朱方府夫子庙前,热腾腾白烟里,巴掌大小的荠菜包子,撒着葱花翻滚的薄皮小馄饨,还有金黄色炸得滋滋流油的粢糕……·顾青在长街的每个摊前都要转转,闻着香气这个尝尝,那个分分,见颜铮咬了口粢糕皱起了眉,笑道:“怎么吃不惯”·“咸口的。”
北地油炸的面果儿都是甜口的,颜铮想是吃惯了西北的口味··顾青点点头,伸手拿过颜铮的那块粢糕,将还未吃的包子转换过去,“吃包子·”边走边浑不在意地吃起换到手里的,还不忘瞧瞧魏方。
魏方忙护着粢糕,“大人可别抢我的·”·顾青被他逗乐了,“分一半给你要不要”·魏方不敢点头,只眼巴巴看着顾青,顾青才要掰了给他,颜铮递了块新出锅的给魏方。
“还是铮哥大方,大人可小气·”·顾青有些感慨,老实的魏方这才多久,就被颜姚带坏了··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三人嚼着早点,兜着圈寻到了董涛所说名为“折桂阁”的铺面,时辰尚早,店里的门板才卸了两扇,里头可见伙计来往的人影。
过了半刻,董涛出现在巷角,看见顾青三人已到了地方,匆匆赶上前来,“让大人久等了,族叔今儿起得晚了,这荐书就拿得迟了些·”·“无妨,是我来得早了。”
进店之前,董涛又将族叔那儿听得的一些闲话说了,“族叔说这‘捐监’要想成事,还是得看银子·敞开了说,真有门道的也不用寻这折桂阁,都是朝中无人的才寻它,因而只论钱多钱少。
朱方府每岁监生的名额不过二十余人,去了那些早订给官家子弟的,漏给下头的就不多了·幸好如今是年头上,名额才刚拨出来,让咱们赶紧的·”·顾青点点头,将魏方留在店外望风,他与颜铮董涛一同进了店门。
店里的伙计见今日头一拨客人上门,忙上前招呼:“两位公子想购何种笔墨纸砚小店有新到的徽墨,可需试笔”·顾青才进店就已打量过四周,铺面不过十来尺见方,虽小却布置得齐整雅致,看着是个正经做生意的笔墨铺子。
董涛此时盯着伙计,神情略紧张,开口道:“十年受尽窗前苦·”·话音刚落,柜台后原记着账的掌柜接口道:“一举成名天下闻·”边说边迎了出来,“两位公子后头雅间商谈。”
顾青与颜铮相看一眼,这铺子原是幌子,林厚积这买卖做的暗号接头,熟人引荐,很是小心妥当··三人被恭敬地引进后院,里头别有洞天,四方天井内青泥巨缸沉在当地,里头几片残莲虽已枯败,走近了却能见几条锦鲤来回甩尾,颇有意趣。
绕过巨缸,就见一栋二层小楼,三人扶梯而上,雅室里端坐着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几人相见后,这自称姓李的秀才便开口相询:“是哪位要捐监,还是两位都要”·董涛让出顾青来,顾青装作全然不懂此中门道,只作虚心请教。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宋锦,纹绘虽不张扬,质地却是上好,头上则露出无瑕的白玉簪头,正是低调中显富贵··李秀才果然观之满意,心下窃喜,盘算着该怎生给此人定个高价才好,脸上却越发显出为难之色,“顾公子有所不知,这几年似朱方府这般能匀出几个名额的州府是越来越少,且折桂阁出的名额从来是包中的,因而别看这才开了春,已有好几家上我这儿想要定下名来。”
顾青示意颜铮,颜铮便取出个装着十两纹银的荷包递过去··李秀才是老油子了,接过一摸便知,心下暗叹,给他个传话人出手就是十两,果真是只肥羊,待顾青再问,自然答得耐心有加。
只听顾青道:“听说朝廷规定捐这监生,需要拿米粮来换,不说多少,单说粮食的新陈,品类是黍是米还是稷,学生一概不知啊·”·李秀才摸着胡子笑道:“顾公子不必担忧,如今只需将米粮折成银两交给折桂阁便可,但凡米粮的品种多少,到仓的时日,都会有折桂阁去置办妥当,代为交付官府粮仓。”
“原来还有这么个法子·”·顾青这一年多的邸报书律可不是白看的,此时仍只作不知··“顾公子请想,这购粮运粮存粮,皆要一一去置办,再这黍多少斤,稷多少斤,其中繁琐想想便让人头疼。
若稍有不慎将各种米粮弄混,麻烦事小,误了年期事大·折桂阁这也是为了公子着想·”·李秀才言辞殷殷,态度十分恳切··顾青点头,“贵阁确实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只是这中间折换米粮耗损的银子,还得顾公子帮忙想想法子·”·顾青怎会不明白这其中意思,便是暗示要收些折损费,接道:“这原是应该的,贵阁既肯出面料理,学生感激不尽。”
两人你来我往,相谈甚欢,顾青见火候差不多,又悄悄追问:“学生听说贵阁的东家亦是姓李是……”·李秀才捻须一笑,故作高深道:“确是姓李,顾公子既有耳闻,须知天机不可泄露。”
顾青作了悟状,心下暗笑无耻,不就是林厚积这厮的大女婿做的后台··两人最后一番商讨,实数定在了三百五十两,据董涛之前摸底的行情,这是往高了开的价。
“顾公子莫要心疼这笔银两,捐了监,不过二三年的功夫,便是正经的官身了,要什么方便没有·”李秀才买卖做得老到,这就安抚起金主,让人掏钱掏得心甘。
顾青当场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作为定金,双方约定筹足钱款,以一月为期,若过了期,名额转手他人,五十两定金亦不退回··李秀才这头千叮咛万嘱咐莫要误期,随后开了一纸保引回递顾青,上头大体的意思是朱方府府学准备保荐顾青成为国子监生,请地方上予以配合,提供相关身份文件。
李秀才另又提醒道:“族里的证引,县学教谕开的学籍,禀生的作保文书,必得一样不可少·”·顾青一一应下,告辞出来··几人径直回了顾青落脚的客栈,方便说话。
董涛听了这半日早已是忍不住,“大人,这林知府通过折桂阁捐监有什么不妥吗这捐监不是朝廷允了的顶多需经过这折桂阁做中人,林知府的大女婿搜罗些中人费而已。
收了这些银子,林知府虽再谈不上是什么清官,可似乎也算不得多大的事儿·”·魏方给两人倒上茶来,顾青喝过才细道:“你们原在地方上,不知道京城的旨意,朝廷这些年三令五声不可折银捐监,必得粮米上缴,你可知为的什么”·“晚生还请大人示下。”
“收了银两,若短斤缺两,以次充好缴进粮仓,只怕还是好的·朱方府鱼米之乡,不逢战乱,何生天灾倒让有些人生出豹子胆来。
我敢赌林厚积一分银子也未曾换作赈灾粮,全进了他一家子袋里·这监生名额既最少也要二百八十两一个,一年只需指缝里漏出十来个,四千两雪花银便稳进囊中。”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董涛深吸一口气,年入四千两,三年在任,一万两千两白银只少不多,林厚积还谈什么清官,妥妥大贪官一个··顾青冷笑,别人做官不但得置办行头奴仆车轿,还得花钱交际送礼,到了他这儿倒好,用清官的幌子来挡,连欢场上可怜人的钱都要抠下,真真的无耻到了极致。
草菅人命为一,贪墨捐监折银为二,这两样实证在手,顾青不信扳不倒他林厚积··朱方府的事至此查得差不离了,顾青手里既有董七爷盗案的人证,又有贪墨捐监的物证。
弹劾的奏本递上去,只等开了粮仓自见分晓,想林厚积二年在任积下的捐监米粮的缺口,即便秋收时都难言补齐,何况这春日才种下··至于那伙探明了贼窝的漏网匪徒,顾青信里交代了左靳,想必等在朱方知府这个肥缺后头的人有不少,随他左靳暗示哪个,自然有朱方下属的州府老爷们带着人急去立功。
顾青于是翌日就准备启程回京,刚要结账,就遇上董涛急急撞进客栈,“顾大人,董七爷被拉到衙门外头上了枷了,请大人一定想法子先救救他·”言毕,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9《论口水》·作者:魏方,你铮哥哥可不大方··顾青:我说给半块,他肯给一块,怎么不大方·颜铮:莫说给半块,半滴也不能给·顾青:他说什么·作者:口水,粢糕上粘的口水,还能是什么·吃瓜群众:哦~~~(各路老司机,车已开到爪哇国)·第20章 合璧剑·董七爷此时上了枷,若等顾青往朝廷里递上本,吏部先停了林厚积的职,刑部再来拿人,必定好些时日拖下来。
到时,估摸着董七爷早没了生息··顾青自然不愿让董七爷就此殒命··他想了想,先问颜铮:“那- ri -你探清了地方,可知道里头有多少贼匪”·“除了大人与我见过的那个高个贼人,还有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是当家的,只这两人有些功夫,其他的不过十来个小毛贼。”
董涛闻言激动道:“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就是先前被通缉的贼首之一,诨号叫‘青面虎’,‘黑蝠’是他拜把子的兄弟,还有好些个同伙年前都落网伏诛了。
若是能擒到他,哪怕林知府要拿董七爷顶缸,也要看整个朱方府同不同意·这几年好多大案都是这伙人犯的,众人早将这贼首恨死了·”·“董涛,”顾青对此未置一词,只接着问:“董家这样的大族应该有不少乡勇吧”·董涛当即抱拳跪地,“但凭大人差遣。”
“可有兵刃在手”·董涛面有难色,“只有柴刀,若是往日协助剿匪,顺手些的兵器都要往府衙另借·”·董涛亦知顾青是来弹劾林厚积的,林厚积不丧心病狂地暗地里宰了他就不错了,怎可能让他借使府衙的兵器。
民间兵刃向来管得极严,现代枪支如此繁多,还要管制属冷兵器的刀具,何况古时候·一介草民仗剑走天涯,那是话本和传奇,因而顾青本也不抱太大希望··他转而朝颜铮望去,“那两个贼人难对付吗”·颜铮会意,道:“应是无碍。”
“嗯·事不宜迟,咱们今晚就行动·董涛,你去族里召集乡勇,尽量不要惊动官府,不用太多人手,二十来人对付十个毛贼必定是够了·我再做些安排,晚些让魏方给你传信。”
董涛当即领了命去··待人走了,魏方从旁给顾青换上新茶,忍不住担忧道:“大人要去救人,不说这事已是凶险,大人因此在朱方府露了身份,小的便觉得不妥。
不如等大人把那贼擒了,扔给董氏族人去换人就好,咱们还是不露身份,早些回京安泰·”·顾青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你当后头的事真能如董涛所说抓着贼首就能把董七爷放了如果民怨可以制止林厚积冤假错案,董七爷今日就不会上枷,至少还能在牢里头候审。
林厚积这是急着要坐实董七爷罪名,为他三年任上再添一笔政绩,这是其一;若是让真贼首落网,证明他冤枉好人判错了案,这个污点他自然不愿背,这是其二·”·魏方急道:“大人,那岂不是个死结,董七爷怎么都会被林厚积判个死。
抓着了盗匪,林厚积也可以不认,或者将他两个判作一窝,反正那个盗匪正恨董七爷,一定会咬死了他当垫背·”·“这救人的关键在于谁捉了这人送去衙门,到了如今,这贼首不过是这案子博弈中的棋子。
我本想等别人接了这茬,咱们好抽身,如今董七爷等不得了,只好咱们亲自上··百姓捉了去,口说无凭,四品的佥都御史捉贼查冤案,林厚积虽仍可不认,但我若坚持要保董七爷暂在牢里待审,他也无法当众灭口,便能先挣得这点时间。”
顾青顿了顿又道:“这挣出来的时间,就等左靳那儿撬开送去的贼人口供,加上船上的赃物·有了那些,再不怕这头胡乱攀咬·”·魏方听得都有些愣了,“这判案竟根本不看是非曲折,端看谁的胳膊粗吗”·顾青闻言大笑,拍着他道:“我在你这点大的时候,可没你总结得好。
公道自在人心是不错,但要想主持公道,还真得把胳膊练粗些·须知倾厦一夜间,建屋数十年·公理正义之可贵,并不在嘴上说得好听,在日复一日他人毁弃而我不舍兴建。”
“大人,小的,小的……也曾错会过大人·”魏方忽地期期艾艾,脸色憋得通红,直觉想要跪下··顾青一伸手拉住魏方,感慨道:“你原没看错。
只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说着,他却抬了眼去看立在墙侧的颜铮··颜铮双手环胸,大半个身影落在暗处,脸上看不出神色来,只是望来的狭长深目竟让顾青有种错觉,仿佛那目光带着几分柔软。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是夜,风云掩月,顾青一行与董氏族人密会在城西的荒坡··才到了地方,董涛拉着一人走上前来,顾青望去,竟是董湛··“大人,晚生心忧父兄,实在在京城待不下去,一路掩藏踪迹,今日方悄悄回了族里,待得遇着表兄把事情都与我分说了。
晚生肝脑涂地,亦无以回报大人,唯有这家传的宝剑,还请大人收下防身·”·顾青不是拘泥之人,扶董湛起来,又顺势接过那剑·他心里想的是颜铮以一敌二,此二人又与那船上的矮个不同,都不仅会外家功夫,颜铮虽说无碍,有兵器在手,才是真无碍。
手中宝剑长逾三尺,顾青看了看剑鞘,饰纹精美且有古意,一面雕着飞龙,一面刻着云虎·他自然不懂剑,便很快将它递给了颜铮··颜铮接过前,有片刻的犹豫,顾青看在眼中,示意他离开众人行到一边,这才询问道:“剑不合意”·“不是。
这剑极好·”说着,他展臂当空抽出长剑,顾青未见剑形,已闻龙吟隐着虎啸··夜胧无光,然而剑脊上霜芒闪过,仿若有日月辉映其上·长剑似虹,随着颜铮挥动的剑势,泛出五彩霞光。
顾青惊诧之余,大开眼界··董涛在远处看得忘情,对着董湛道:“此人虽是大人的家奴,但凭船上露得那一手,非寻常江湖人士可比,必是跟过名家苦练的。
你祖传的剑与他使,也并不算辱没·”·董湛亦看在眼中,“此剑能护住大人的安危最为紧要,至于交由何人使,并无关碍·何况我看此人难说毫无来历,不过是有大人这般的人物能降服住他而已。”
两人言语间目不离剑,剑身上泓光渐褪之际,颜铮猛得合鞘再拔,顾青只觉秋水寒曈袭来,定睛再看,已换成一柄软剑,顷刻间舞若蛟龙,黯黯星光透着紫气。·“子母剑”以顾青的见识只能做此猜测。
“合璧剑·”·顾青只听过双剑合璧,却不知合璧剑是个什么··颜铮收了剑,荒岗复静如常,他走至顾青身旁,将剑指给顾青细看,“子母剑虽也在同鞘中,然有主从,亦有大小长短之分。
合璧剑双剑无主次,如战国合璧,各为半圆合成一体·”·颜铮言毕手上错劲,只见剑柄仿佛从中间劈开,化为两把长剑,一把铭有云虎,光辉夺目吞直如虎,一把篆刻飞龙,黯若秋水矫似游龙。
顾青这才发现,后出的软剑薄如纸,可以完全贴覆在硬剑之上,所以颜铮初舞时,以观者的角度根本无从发现··颜铮这才将宝剑入鞘,又接着道:“相传合璧剑铸于盛唐,由西南骠国进献给高宗皇帝,后赐予章怀太子。
武后因逼太子爱宠赵道生诬告太子谋逆,道生不从,服毒死·武后便假借其款,称其是听令于太子杀害朝廷命官·太子彼时已流放巴州,闻讯,以合璧剑刎颈。”
“此剑非祥·”顾青听完,对这宝剑观感顿时颇为复杂··颜铮缓缓道:“专诸死‘鱼肠’,干将莫邪以身祭剑,渔父自刎于‘七星龙渊’,岳飞绝‘湛卢’。
宝剑非祥,原不必祥·”·顾青沉默,剑乃煞刃,原是无祥尽凶,何况宝剑乎,是他自个没转过弯来··董涛董湛见两人折返回来,齐齐迎上,顾青对董湛道:“你家传的宝剑如此贵重,只今夜借用罢了。”
“大人在上,晚生在下,大人救我全家,可恨我无以为报·这剑虽叫合璧剑,后世也不是没有铸过相同的合璧剑,怎见得就是章怀太子那把即便真是骠国进献的宝剑,留在我等没落氏族也是蒙尘。
大人身为佥都御史,原可佩剑,不若大人带着它,替我等斩除女干邪才好·”·古人重信义,董湛既出自累世大族,君子之言驷马难追,不从为辱,顾青听罢便不再推辞。
盗贼之流昼伏夜出,常言道“四更贼,五更鸡”,众人故并不急着出发,只待五更前,通常是贼返巢- xue -,最为放松困顿之时··即便如今这些贼人不敢出窝,料想长期养成的习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改过来的,顾青几人借着等待的时机画出破庙地形,一一部署起来。
第21章 攻庙·二十名乡勇的带队之人是名唤作董壮的老汉,其人颇有剿匪经验,虽两鬓已见霜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大手如扇,青筋满布··众人来至破庙下风处的低洼地,董壮指挥乡勇分三路悄悄潜上,渐成包围之势。
顾青被颜铮董涛护在中间,落在队伍的后头,他抬首望去,庙中漆黑一片,更不闻半点人声,四下只有几声逐魂鸟的叫声,愈显凄空··若不是颜铮入夜后已探过贼人踪迹,顾青真要以为这是座空无一人的废庙。
夜风有起有落,趁着起风的当口,董壮当先将土制的火蒺藜擦亮,砰地落在破庙顶上··天干物燥,顿时燃去半边屋脊,紧接着就是乡勇们齐齐出手,七八个火蒺藜投出,落在破庙的前殿后宇上。
整片屋舍均被点燃,顿时照得四下敞亮··庙中再不复先前的沉寂,到处传出暴喝喊杀之声,毛贼从四面八方逃窜出来··火才起时,颜铮已飞跃入山门,擒拿贼首去了。
此时,顾青自然也不肯在后头缩头乌龟似地待着,手里提了把柴刀,与董涛并肩向前·眼见盗贼涌杀出来,幸好这批乡勇训练有素,十数个毛贼虽然拼命逃窜,几次冲杀,仍被牢牢包围在圈内动弹不得。
有贼人瞥见带头的董壮年迈,想要从其站立的方位突围,两个贼子先后扑上,只见董壮以一敌二,眼见对面长刀高举,当头砍下,董壮一挡,一格,贼子只觉得右手巨麻,兵器已飞脱。
另一人见此情景,顿生畏惧,攻势稍稍放缓,就被董壮当即削中左臂,半边身子委顿下来·两名伺机在旁的乡勇如猛虎扑上,几下就将两个贼人拿了··左右打杀声此起彼伏,顾青见庙外形势已稳,虽被颜铮叮嘱待在寺外,到底是不经历第一现场不甘心的- xing -子,身旁的董涛亦跃跃欲试,两人再等不得,直奔入山门。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山门内,两侧配殿已燃起熊熊烈火,唯正中的大雄宝殿独立其间,似有诸天神佛护法庇佑,一时半刻竟并未着火··再往里面看,大殿内的情形被照得通明,高个贼人进退有度,身手矫捷,颜铮正与之激斗。
顾青只觉周身血液开始沸腾,不知是被烈火产生的热焰灼烧的,还是被耳边不断的刀剑厉声激到了··两人齐冲入殿中,这才发现大殿正面的侧窗下,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断了半截右臂,正挣扎着挥动大环刀扑向颜铮后背。
董涛忙抢步上前,格开络腮胡子,两人过了几招,那络腮胡子虽武功高强,到底断去了惯用的右臂,原是想伺机偷袭颜铮,如今正面对上董涛,不过片刻便支持不住了··董涛越战越猛,将络腮胡子逼回窗下,锵地一声打掉贼首的兵器,柴刀挥如刑堂铡刀,架牢那贼脖子,因声势过猛,擦出的几滴鲜血自那刀缝中滑落下来。
“青面虎,你给我老实了”董涛厉喝一声··顾青随即上前去查看青面虎的伤势,不知他是不是用了武林人士的点- xue -手法,总之血已经止住,如此死不了,留着活口就好。
他又见后头破落的帷幔间尚有绳挂系着,忙扯了来,想将青面虎的双腿绑牢更安全些··顾青刚蹲身往贼腿上绕绳子,就听颜铮的喝声从身后传来:“扑下”·话音刚落,一串金钱镖破窗飞入,董涛只慢了半刻低下身子,已在胸腹间各中一镖,身体顺势扑倒,手上柴刀也松脱下来。
顾青此前进了庙门就自动进入现场模式,应激反应十分灵敏,此时刚快速将董涛拉到自己身侧,窗外就翻入一人·此人也顾不得追杀董涛和顾青了,背起青面虎就要逃离。
此时大火已烧至大雄宝殿侧檐,本已破败的窗格经风势点燃,顷刻便塌落下来,贼人背着青面虎,趁此从离地半丈的火洞中蹿逃出去,轻功着实了得··顾青眼见功亏一篑,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朝着贼人背影连掷两把柴刀。
可惜那贼人功夫了得,顾青的准头又十分普通,贼人背着青面虎左闪右挪便避过了,反手又是一把金钱镖··顾青虽然此番有了准备,身形往旁急闪,只是电光火石间,镖就到了跟前,这时他发现还有一枚怎么也避不过了。
顾青身上紧绷,已准备硬受,寒光掠过,顾青只觉身前有紫电飞龙忽至,铛地击落那枚金钱镖,正是合璧剑中那把游龙软剑··借着顾青拖延的这几息时间,颜铮已结果了那个高个贼人,此时追过他的身旁,顺势抄起游龙剑,双剑重又合璧。
人未到剑已至,合璧剑直刺青面虎后心,贼人若是不避,必然来个前后两人同剑穿心··那贼人不得已将身子倾倒,背上青面虎依势滑落,两个贼人便堪堪避过剑锋。
噼啪声中,火光在庭外围起三面佛堂,唯有山门处落了一个空洞,漆黑不知前路··山门两侧各有一株参天大树,此时通身着火,烈焰腾至半空,仿佛天人举着两把巨薪,左右交叉死守门户。
颜铮立于殿前空庭,背向顾青,风舞衣袂,长剑微微斜向地面,剑刃处已被高温映得扭曲,漫天炽火肆如妖魔,衬得那剑彷如地狱来的判笔··看不见贼人出手,顾青已是满目金光,这第三掷显然还是金钱镖,只是璀璨耀目至极,迷了人的心智。
这便是真正的天女散花了,不见来路,不知去处·辉煌中誓要将颜铮打成筛子,根本避无可避··在这密密的金网里,转瞬交织起银白的寒光,颜铮立在那金银织就的密网中,举剑落下判词,勾,直,横,挑,式式无回转,叫人魂飞魄散。
·判笔终落时,贼人忽地大叫:“祝融剑法你……”后头的话随着一剑穿喉戛然而止··似被这喊声震动,山门处两棵参天火树轰然倒塌,出路已断。
颜铮抓起青面虎,冲顾青道:“走后头·”·三人往大雄宝殿深处急退,此时正殿也已燃着,不知何时这破庙就要整个塌下·颜铮押着贼人在前,顾青背上董涛在后,刚刚转至后殿,就听梁上吱嘎作响。
几人向前急扑,身后大殿横梁烧断,向下打中佛像,几人早无暇去看,一路直奔庙后出口·有乡勇见自己人奔出,忙上前接应··颜铮先将贼人抛出,返身又抓起董涛抛去,随后紧揽着顾青,跃出破庙。
轰隆隆巨响震耳,星火烟尘齐飞,顾青逃离时窒住了气,此时呼吸呛进浓烟,剧烈地咳嗽起来··天边泛出微光,众人皆奋战到了黎明,清点人数,二十位乡勇未有死亡和重伤。
此时,前方是旭日东升的晨曦,身后是扔在燃烧的庙骸,两处皆红,人人脸上带出喜色··顾青靠着颜铮,松了气,低头却见前襟染血,他自知并未受伤,反应过来忙去看颜铮,才发现他左肩中了金钱镖,深嵌入肉。
“还有没有别处”顾青边问边往他身上细细察去··颜铮摇头,“大人先押贼人去衙门,我自回客栈料理·”·至此事还未完,董壮负责押着贼人,董涛失血过多,急着送医馆,董湛则陪着顾青一同去了知府衙门。
到了衙门,林厚积见了堂下沾血的顾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到林厚积回过神来,自然是不肯承认判错了案,但亦如顾青所料,好歹是把董七爷去了枷,继续关回牢里。
从贫门小户爬到四品地方首官,又能见机扒上太子,林厚积当然不是个蠢的,他很快想明白,顾青这是被太子追得无法,正好扯进董家的案子里来··可惜顾长卿到底不过是一介宠佞,天真得可以,以为捉着了贼首他就能认下不成他不仅不怕他顾青,还乐得要让他惹上麻烦,到时候顾青告他不成,被反告污蔑他林厚积的名声。
叫美人剥了这身官皮下到刑部大牢里,他才好去同太子求情,就此收入囊中不是·真是日思夜寐,踏破铁鞋难觅,得来却全不费工夫··顾青见林厚积望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口中已请他留下去后衙叙旧,好似浑然不知他是来查他的,更不介意过往的几次过节,心底便对此人的面皮之厚由衷叹服起来。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大抵做官的,脸皮先要厚若城墙,才能稳坐城池··该查的顾青都已查了,该得的证据他也搜罗齐了,此刻哪来功夫与林厚积虚与委蛇。
何况如今正式露了身份,林厚积既知道他来了,必然会找人问他的行踪,顾青这几日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必然是瞒不住的··林厚积此刻不忌惮他,不过是不知道左靳那儿还有另一个贼人活口,不知道他已去过折桂阁,摸了他贪墨的老底。
顾青还念着颜铮的伤,他急急脱出身来,回了客栈··还未踏进房里,先闻到几丝淡淡的血腥气,门吱呀开了,魏方端出一盆血水,差点和顾青撞个满怀··屋里,颜铮靠在外间的圈椅上,乌发松散在肩头,人已闭目睡去。
顾青轻手轻脚摸到他跟前,颜铮精赤着上身,左肩已用白布缠紧,隐隐渗出些红··日光从窗缝里漏入,光影叠嶂,将颜铮年轻清净的身子只作素底,投下镂空错金的花样。
顾青喜欢这一刻的宁静,他越发无声地抖出架上的外衫,在替颜铮披上时,留意到那矫健的身躯上亦有不少旧伤,顾青顿了顿,才将外衫轻轻盖上··他转身往里间自去料理血污,斑驳光影里,颜铮长睫微动。
一行人休憩片刻,至午,匆匆离了朱方,返回京城··第22章 内里蹊跷·春日风和,天碧晴好,顾府后院的桃、杏、梨争艳芬芳,彩蝶飞舞,偶有几只恼人的蜜蜂亦来凑个热闹。
“大人告假几日了”姜岐给顾青诊了脉,避出来另问颜姚··“三日了·”颜姚叹了口气,“姜御医看出来了错判冤案,贪墨捐监银都是坐实了的罪名,这样都没能把林厚积下狱,怪不得大人气闷。”
姜岐是出来开方子的,颜姚见魏方没有跟来,素手撸袖替他研墨··姜岐边写边道:“太子想要治罪顾大人,原是胸有成竹·不想长卿非但在二月之期内寻出个官来弹劾,弹劾的还是他跟前的红人。
他要死命保林,也是为了太子之尊··储君的脸面被长卿当着满朝文武甩在地上,做储君的,当场不能发作,内里也不知怎么辛苦,只端看太医院这几日连着派人去东宫,回来尽开些理气的方子就知了。”
颜姚顿时笑了起来,“该如此能消停几日也好·俗语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位高者岂是好当的·若要做个搏贤名的位高者,更是难上加难。
太子早该学学刘太傅,刘朝宗这丞相做得可是人人称道,太子但凡能学了他一半公正涵养,识人之能,也不会栽在林厚积这样的小人身上·”·“刘丞相是三朝老臣,只怕……很快要成四朝元老也未知。
他从一介寒门起家,经过前朝多少风雨,门生故吏遍天下·太子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不过弱冠,为人处世,洞悉朝堂,怎能与他相比·”·颜姚颔首,“姜御医说的是。
且不说他人,大人可还要紧”·姜岐说话间已写毕了方子,搁笔道:“几日闷气,应是无妨·颜姑娘是知道朝堂之事的,不如同大人随议几句,也好纾解。”
颜姚想了想,从善如流,“便听姜御医的·”·姜岐是怕顾青一时想岔了,他是医生,身药不够,心药医··姜岐走后,魏方煎了药,颜姚亲自端去,屋里只剩下颜氏姐弟和顾青三人。
颜姚待顾青喝了药,细观他神色并无委顿之相,倒有些吃不准要不要开口了··顾青历来对他人有话不说,言而不尽,言不由衷种种情态最是上心,这原是他吃饭的本事,此刻便搁下碗笑道:“三姑娘想和我说什么”·颜姚见问,便不再藏话,“大人可是心灰,这才告假不去衙门了姜御医说,太子也不好受呢。”
顾青闻言笑起来,太子不好受他是猜到了,心下又生出些别的感慨,“是我一时想左了·今日已好多了,明日就去衙门,你们不必担心·”·他还当这是曾经生活的时代呢,大启治国的实质是依人不依法,依上不依下,天子与上官的态度最重要。
依人,官员的素质参差不齐,若哪个官员不判个冤假错案,反倒能成包青天,拼个全国楷模做做;依上,头上有太子坚决要保·因而林厚积不过是犯了个许多官都会犯的错误。
若要往重了罚,自然可以贬官乃至罢官;若要往轻了罚,则不过是今年考核不佳,政绩平庸而已··这一层,顾青两日来已经想透了,只是贪墨捐监银却是牵扯到朝廷根本的事,因治国靠人,所以国家选官严格,视官员为国本。
若此事不严惩,国之根基亦被动摇··太子并非昏庸,端看刘朝宗肯倾力辅佐便知,不过是年轻气盛好面子,这样毁他日后天下的做法,他为何会忍下··顾青虽懒得上都察院,消息却不闭塞,辽王一系有不少人附议顾青,痛陈其弊,最后,太子也只罢了林厚积的官,并不曾拿他下狱。
“冤假错案可保,可贪墨捐监银两,动摇吏治之本,太子却不严惩,我一时有些想不通而已·”·颜姚生于高门,从小耳濡目染,当下就明白了顾青所指,只是她也觉得无解,屋内变得沉默。
忽听颜铮道:“太子缺银·”·颜姚眼睛陡地亮起,快速道:“铮哥儿有理,太子无封地·”·顾青似抓着了什么,太子虽离政治中心最近,却手无封地,这一点是硬伤,他既无钱,更无兵。
政治,怎可无钱,小民无钱尚买不了房娶不了妻,何况太子想要筹谋整个国家··颜姚思索着又道:“莫不是林厚积将贪墨的银子都给了太子这也就罢了。
若是太子因此觉得这是生财之道呢他不能明着来,只能暗度陈仓,下头若有和林厚积一般的,还未被抖出来的,赶紧献了银子便破财洗墨为白·再有那更机灵些的,或是太子的亲信,还不可劲地贪了供上去,以此换前程”·颜姚的推测俨然十分大胆,顾青却凭着他多年的调查经验,觉得颜姚很可能摸着真相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番推测在理,太子可能觉得不过几年光景,待他登了大宝,自然可以重新整顿吏治,将那些不堪用的罢免·他如今极缺银子,这法子能帮他过了这要紧的几年。”
顾青心头升起窥知真相的清明,却又不免感到无奈,“这林厚积,虽贪墨了捐监银,却为太子指了条生财好路·”·颜姚点头,转首对颜铮道:“铮哥儿多年不在京里,仍是这般‘敏于事’。”
颜铮却摇头:“上年里连乞儿都做了,不过是‘敏于银’·”·颜姚听了这话,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不期然想起安和十二年的夏天。
那年府里重植了莲塘,待到整塘的富贵莲开时,彷如红霞夺去夕照之色·祖母带着大些的孩子们坐舟赏莲,铮哥儿午睡醒来,得知兄姐们都去游湖了,撒开腿就往湖边跑。
船上的众人只见铮哥儿直往湖边奔来,额上戴的赤金嵌宝的箍子松了,他一把将它拽下,头顶的小发鬏便蹦得老高·胸前的金玉锁从珠链上断落,他干脆扯了抛向后头,乳母扑身去抢,撞得满身金玉叮当。
铮哥儿只自个儿奋身往湖边冲,这架势恨不得飞上船去··祖母哪里还顾得上传话,直朝岸上喊:“快拦住了”·铮哥儿身后的乳母,丫鬟,小厮,管家,护卫,追出一长串十来个下人,这才把他拦了。
后头颜铮大了去了边关,虽不再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可小小年纪又屡屡立功,偶一回京,便将缴来的无数上好皮子,得的金玉珠宝一概不留,散于众人··曾经如玉的散财童子,竟要褴褛着去乞那阿堵物吗·旧时不再来,富贵离散,人亡天涯,只剩孤儿女两个。
颜姚忙端了碗出去,好叫风先吹迷了眼,不是她有心落泪··第二日,顾青从都察院下衙回来,门房里候着位许久不见的故人,准确的说,是原主的故人,好伯··好伯手里捧着熟悉的王府糖匣,顾青换了芯子,身体却固执旧事,此时口里已生出津来,那乳香从匣子里头钻出来,诱得他鼻子痒。
顾青幼时刚记事便被拐,拐子见他聪慧生得好,原想藏大了卖到一等一的烟花地,不想遇到了大主顾,王爷府要身家清白模样俊的男孩儿,他献宝似地拿出来,果然做了笔大生意。
做主买下顾青的,是好伯;往后照顾他衣食直到上京的,是好伯;乃至后来有人将拐子灌醉,弄成失足落水死的,仍是好伯·顾青知道这是为了灭口,却还是感念好伯替他报了仇。
好伯忠心的是辽王,自然是事事以辽王的利益为先,可在这之后,他待顾青是温和照顾的,甚至是亲如子侄的··所以换了芯的顾青能理解原主视好伯为亲人长辈的心,可此时好伯出现在他府上,顾青只能是心中戒备。
好伯的主子是辽王,这个握着他身家- xing -命的人,有什么吩咐,需要不远千里,让好伯给他捎话·作者有话要说:·签约未过……·谢谢大家的支持·让作者先平复下心情·第23章 心事付瑶琴·好伯是王府的副总管,不仅不是奴身,甚而是个在册的小吏,却只当自己是个极其规矩的下人,比如只肯在门房里等着顾青,比如此刻跟进了书房,行了礼却怎么也不肯落座,为人极有上下分寸。
这样的人,顾青是不敢小瞧的,他不免有些紧张,其实这紧张更多是因好伯是最熟悉顾青的人·从六岁到十六岁上京,从换的第一颗乳牙,到变了的第一声嗓音,没有一样是好伯不知道的。
顾青有身体记忆也有脑中的回忆,他努力把自己浸在回忆里,显得越来越自然··辽王没有让好伯带话,也没有让好伯传信,他只是让好伯捎来了一样东西··一把值得由辽王府的副总管带着兵丁,亲自押送的古琴。
唐琴“南风”,亦是雷琴“南风”··这把琴并非宋时宫廷仿制的那把,而是真正出自盛唐制琴大师雷威之手的百衲琴,原是徽宗“万琴堂”的旧藏。
辽王的母族于宋亡的战乱中得到,后来随着贵妃进了宫中,等到辽王就藩,又传到了辽王的手里··顾青轻轻抚过琴身,从凤额到龙龈,又复回,手指停在了琴身承露处。
他熟练地将琴翻起,底下俨然刻着那四句谙熟于心的铭文:天圆地方,龙凤翱翔,南薰一曲,物阜民康··顾青有刹那的失神,这双手第一次抚上“南风”,正当顾青九岁那年。
·秋日雨后清晨,好伯领着他郑重地沐浴更衣,熏香净手,他本以为要去祭祀或见什么特别的人,却被好伯领上了府内的静观楼··摈着呼吸,轻踏上楼梯,顾青有些不安,辽王常常于此处独坐自省,极少让人涉足。
小楼上,齐昇高冠深衣,端坐在琴案前·香炉里飘出沉香的氤氲,墙角则有几株兰花幽放··齐昇示意顾青坐在他的对案,那是顾青第一次听闻琴曲,夜雨过后,窗外的假山上有涓涓细流汇入湖中,就像年幼的顾青无着的心寻到了归处。
那是一曲《流水》,至今顾青已听过无数人无数回弹拨这首琴曲,却只有齐昇拨到了他的心弦··那个清晨,年少的顾青摸到了瑶琴上的断纹,眼见着几处斑驳落漆,鼻尖则萦绕着陈远的木香,久久不去。
他抬头用澄澈湛明的凤目望向齐昇,含着一丝天真的希冀··齐昇笑意浅浅,应他道:“府里有琴师,学成了,弹与我听·”·顾青自此苦练琴艺,不过初成,齐昇便开始亲授他新曲。
每次齐昇授曲,总是用的“南风”·他曾说,琴乃圣王之器,舜帝作《南风歌》,是泽被万民之象,而“南风”是雷威暮年心系天下制成的绝响。
少年慕艾,敏感的顾青听懂了辽王的心曲,他将它藏在心底,面上满怀敬佩··齐昇允顾青练成哪一曲,便可在“南风”上弹哪一曲,两人宛若师徒,断断续续教习至上京那年。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上京前,夜雨不停,顾青奏“南风”至十指鲜血淋漓,有惶恐,更有不舍··好伯去报,齐昇冒雨登上静观楼,以手覆弦,制止了他的自残。
“待你回来,再弹与我听·”言毕,眼内闪过一丝怜惜··离别时,齐昇又亲来送,许诺道:“不必怕,待过个几年,你再抚‘南风’,已是归期。”
顾青沉浸在年少的回忆里,眉目黯然半点不曾有虚,这些前尘的画面如此深刻,仿佛要用血再刻一遍··顾青少年在王府的回忆越是懵懂甜蜜,上京后的人生便越显得凄凉无望。
顾青回报给辽王的不止恩与义,还有他焚心祭情的勇决··顾青替顾青不值,可你不能苛责一个古人,忠孝节义,年幼的顾青能免于沦落章台,于好伯处感受亲情,得辽王亲养教导。
这个时代,一个千万人之上的高贵者待他一个蝼蚁般的小奴恩情义俱全,哪怕他一开始便是要他入宫,他受了这些,便是心甘情愿去回报辽王的··少年顾青的绝望,不是皇帝对他的凌虐羞辱,是聪慧如他,经年已过,身残如此,他渐知辽王是要弃了他了。
身世若浮萍,顾青被拐被卖,童年最深的恐惧落在心底,辽王是他忍受京城非人日子的唯一支撑,然而他心念的人,卑微以求不弃的人,最终还是弃了他··诏狱里,顾青穿来前,他已心死而去。
人已逝,齐昇却送来了“南风”;人已亡,他却大动干戈令琴从襄平至京城走了千里··也许齐昇待顾青是有些不同的,可辽王的心要装的是万里锦绣河山,这点情怎么抵。
顾青忽然很想笑,“再抚‘南风’,已是归期·”齐昇送这琴来,是要和他这个“死人”说,他还是要他的,如今朝堂上再也用不着他了,他还愿意接他回去吗·可惜,日思夜想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承继了这具身体的人,却只想着好好利用辽王,活下去··要叫如今的顾青从皇上的宠幸转做辽王的宠幸,还不如让他举剑与辽王同归于尽·可现实是他身无根基,还得靠着辽王,显然无法不听令。
好伯还在等他回信辽王·顾青想了想,只写了张尺笺封给好伯,让他带给辽王··好伯只歇了一夜,清晨便返回襄平去了··当天夜里刘阔来访,自朱方回来,顾青便吩咐不必再拦他。
此刻进来,正闻着顾青弹琴,刘阔侧耳一听,已不管不顾嚷起来:“长卿,谁给你送了唐琴,快让我看看·”·刘阔不愧是极品纨绔,君子六艺无一不通,听音便知是唐时古琴。
刘阔- xing -子虽浑,这些年却没丢他天才老爹的脸,刘朝宗当年连中三元,是一代佳话··“南风”太有名,顾青不敢与他看,幸有颜铮在,倒也不怕他夺琴。
刘阔进来,顾青已收了琴··“怎得不弹了”·“‘鼓动喧嚷’不弹·”·刘阔摸摸口鼻,琴为正德之器,弹奏时有许多讲究。
刘阔难得此番来是说正事的,“太子原不满你的身份,如今好不容易,皇上那样了,没了这层关系,你远远躲着他不好吗怎么还去碍他的眼,偏要与他作对”·顾青挑眉,“太子先要寻我的麻烦,我尽职去了,查出来有毛病的是他林厚积,这是谁搬起石头砸自己脚”·顾青若是穿来只是个宠佞,背后无人,他自然有多远躲多远,然而如今已站了辽王党,想脱身要么拼死在前路上,要么全力助大业,完了才能另寻后路。
可这些都不能与刘阔说··灯下的顾青艳若桃李,眉目却泠然,自有刘阔从未见过的别样风致,他忍不住缓了声道:“长卿你办了这事,可知我既替你高兴,又替你着急竟觉得原不认识你,这心里头,除了原来对你的心,更越发敬你了。”
他转而又叹:“唉,太子寻你的不是,你倒是找我商量主意啊你倒好,脾气来了,不见我·京城勋贵子弟那么多,哪个我不能帮你揪出些内幕来”·顾青端着茶盅瞧他,“怎么,日后不准备在京城混了”·书房里灯火如辉,那双晶亮的凤目落在刘阔身上,他有半刻失神,嘴里便漏出心中所想,“管他呢,我刘阔不怕人说见色忘义,大丈夫敢作敢当”·顾青正喝的茶噎住,顿时咳起来,颜铮立在后头,皱眉看向刘阔。
刘阔硬挺着尴尬,也端了茶盅喝起来,好一会儿平复下去,理了理思绪,才想着今晚最重要的话还没说出口··“长卿,我后头的话,说了,你只当没听过。
你回京第二日,林厚积贪的银子就全抬进了太子府·朝堂上的纷争如此复杂,蚍蜉撼大树的事,我只盼你莫再做了,平安是好·”·顾青有些意外刘阔将这般要紧的事透露给他,随即意识到刘阔对原主的心,也许并不似他以为的那般酒肉肤浅。
银子这般利索地进了太子府,顾青与颜铮相望一眼,彼此眼中都写着“果然如此”··不过几日,因弹劾林厚积,顾青在都察院一战成名,仿佛重回前世,三年出师后他第一篇独立调查写就的内参,就造成党内轰动,接着便有无数来访来告者,各种线报来源,挤在一处想要借他的力各达目的。
就像顾青如今在都察院做的,忙着理清线索,分辨真伪,好去追踪最值得调查的人事·案旁的青砖地上堆起整部的《大启律》,将他围成一个圈,拦住外界纷繁的洪流。
在顾青忙碌的日子里,好伯带着尺笺回到了襄平,京城的春风与他同临边塞··齐昇坐在书房里,身上已将千金紫貂换作了青织金龙绒衣,他翻开尺笺,先是沉默,后头却轻笑起来。
第24章 镇抚司·顾青送来的尺笺上端端正正录着一首古琴曲,相传为孔圣人所作的《将归- cao -》··孔子曾收到赵鞅邀请,去赵国为官·行到半路,却传来消息说赵鞅杀害了治理国家的贤德之士,孔子忍不住兔死狐悲,决定不再前往。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他在狄水边作了《将归- cao -》,表明不慕富贵,想要按照自我意志和理想行事的决心··齐昇将尺笺放下,踱步出到院中··这还是顾青破天荒头一回忤逆自己,《将归- cao -》是他亲授的琴曲,那时总觉得这丽色小奴尽此一生只怕也难以理解圣人的气- xing -,可辗转几年,竟叫他这主子先来尝一尝他的气- xing -了。
齐昇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不过是顾青埋怨他曾在他入诏狱时撒手不管·齐昇向来赏罚分明,顾青差点坏了夺宫的时机,他念在旧情不曾追究,不过让他自生自灭。
诏狱里顾青献策求救,他亦念在旧情再给他一次机会··如今,顾青竟还像模像样当起了御史,听左靳报来的消息,暗访,擒贼……真可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他自然知道顾青心里念的什么,他便待他如他所念,可这小奴竟同他耍起- xing -子来了··月色清皎,有琴声从内院传来,是《长相思》的曲调,不一会儿又有隐隐的歌声:·“汴水流,泗水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
月明人倚楼·”·这是王府的乐伎在排演··齐昇循着声音行去,边走边问跟在一旁的好伯,“顾青和你说了些什么”·“回王爷话,公子问了王爷起居安好,也问了老奴康健。”
好伯对顾青从不改旧日称呼··他时时留意着齐昇脸色,知道他问的并不是他实想说的,上位者向来如此,好伯对自家王爷的心思自小到大,一路来也能猜着几分。
何况齐昇亲派了他去,不就为了能见着人嘛,少不得他细细报来,“公子还是爱吃糖,看见老奴带去的糖匣,忍不住嘴馋,想是多年未尝到了··公子见了‘南风’翻来覆去摸了许久,眼里尽是感怀之色,半天才同老奴说话。
公子瘦了,人长得像修竹似的,挺拔高长了不少,气韵和在府里的时候也不一样,许是官做得久了,有了威仪,整个人都清冷了,不像过去在府里叫人生出亲近之心·”·齐昇越听越想那人即刻到了跟前才好,让他看看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
他想着那首送来的《将归- cao -》,想他是真的想要摆脱以色事人的名头,还是想在他心里加大砝码··他的小奴不再是任他怜爱的少时模样,将他挠得心痒,却也提了他的兴致,罢了,让顾青在京城再待些时日,只当是自个陪他玩一回。
乐舞院中果真在排演,瑟空置在旁,抚琴的是白侧妃,齐昇见此起了意头,亲自下场奏起了瑟··歌者再唱,齐昇却道:“换‘一重山’·”·于是仍是《长相思》,只换了词去:·“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曲毕了,齐昇站起身来,对白侧妃道:“琴者禁也,禁邪声而彰正乐·《长相思》这般曲调,筝、瑟、箫、笛,皆可,不必非用琴。
你也是诗书礼乐之家出身,原该知琴乃圣王之器,以后莫要再犯了·”·齐昇今夜有些气不顺,有人躲得远远的,有人尽往他跟前凑,不过前后府的距离,竟也要奏《长相思》。
话说得重了些,白侧妃受教,含着泪退下··春日渐去,庭院里百花将尽蜜蜂稀,京城迎来了立夏··颜铮被左靳招到了镇抚司··镇抚司所在的街巷,两头夹道极深,却又直通到底,任何人出入一望便知。
这里既无别的衙门,也无商铺小贩,倒有个诨名“阎王巷”·无论官员百姓,宁可多绕远路,也不愿经过其门··颜铮到了衙前,先见着一尊一人多高的岳武穆塑像,他不由停了脚步,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门。
有几个校尉正从外头回来,见他面生又呆立在门前,便么喝起来,“新来的发什么呆呢咱这儿可是精忠报国的地儿先进里头去,拜了狱神庙出来再重新拜过。”
颜铮听着声回头,几人里便有惊诧的,脱口道:“你,你不是那个阎铮”·颜铮面无异色,抱拳行礼,“正是在下·”·“啧啧,我说洪三,你这好汉窝里反出来的,再不是咱这垫底出身了,如今有司这般缺人竟招上小戏了,早知道我就荐我家兄弟来了。”
“得了吧你·”接话的人面如关公,猛拍一掌与他并立的光头大汉,笑骂道:“我洪三是道上的,你张饼又是什么好货秃驴还俗,酒肉娘们穿肠过。
你那兄弟烂赌断了手的,要不是你有本事进了这地界,他那一只胳膊也早没了·”·颜铮心道,果然和他探的消息相同,镇抚司这等- yin -私衙门的无品校尉,根本寻不出什么正经人家的子弟,多的是三教九流各显神通。
洪三还完了嘴,才将头转向颜铮,道:“小兄弟是哪位大人保举进来的见了大人,先拜狱神庙再拜岳飞像,全了礼数,请了这两尊神护卫,这才能跟着兄弟们办事。”
颜铮拱手受教,“正要问左大人在何处,好去拜见·”·听了此话,几人打量颜铮的神色忽地就变了味,张饼脸上露出讥讽,其余的人也都由单纯好奇,换上了满脸不屑。
洪三冷着脸道:“左大人在东厢第二间理事·”·颜铮将众人的变化看在眼中,只口中言谢,往后头先去拜见左靳,按例拜了狱神庙和岳飞像,又跟着差役去库房领了衣帽甲胄,再出现在众人跟前,已是遍身锦衣,越发衬得他英武俊挺。
有人吹起了口哨,“这是要给哥哥们唱哪出啊”·随即有人冷笑,“大人胯下的马,你也敢骑”·众人哄堂大笑。
颜铮心里早料到他这身份会被人轻视,却不曾想因左靳喜好男色,引得众校尉以为他是这个缘由混进来的·怪不得洪三张饼等人说话间变了脸,登过台的却能受左靳这般地位的人保举,不容他人不想歪他的身份。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不以为意,若能往这处想,便不会往别处想了··“哼,待会儿下到刑房,别尿了裤子才好·”张饼将口里茶沫渣滓吐了,起身往后头走。
有人很快跟上,“走喽·” 厅堂里剩的几个也站起来跟着张饼往后头跑,又有人嘴里嘟囔,“下头那恶心劲儿,老子情愿餐风露宿外头拿人·”“废话什么,这天还没热呢,三伏里叫你下头待上整日”·颜铮跟在他们身后,见人人脱了外衫,换上皂衣,便知是为了刑房里头方便。
镇抚司下设诏狱,可自行审问定罪,不假刑部之手·颜铮久闻诏狱大名,进了才知,内里十分庞大··牢房数十间,以环形窄道相连接,单看守犯人的“禁子”就有百人,内禁房八人一间,共十二座,这些禁子不仅要负责看守犯人,还要负责打扫狱室内外,供应狱囚食水,处理病患尸体等等杂事。
校尉不是差役禁子,只负责抓捕提讯等事,刑讯犯人时甚至也不用自己动手,脏累的活都由禁子们做了··颜铮走在牢房外的石道上,空气里有挥不去的腥臭,耳边则偶有似人非人的怪声传来。
每当此时,十步一立的禁子立刻寻声上前,将原本卷在手中的皮鞭狠抽去,噼啪几声,便将那哼呀的怪声压得再无声息··有人好奇地转头来看颜铮,发现他面色如常,便无趣地向身旁的同伴撇嘴。
天空中传来轻微的响动,颜铮抬头望去,原是诏狱的顶上覆满铜线织成的金网,上面密密麻麻挂满金铃,只要有人劫狱或越狱,皆逃不出这铺天铜网的警示··此刻有鸟雀落在上头,咕咕发出两声枯叫。
一路行到最里,便是数间死牢·牢房相较前头的更为窄小,皆是单独关押死囚所用,潮- shi -- yin -暗,关着几个毫无生气的人··颜铮莫名就想到顾青曾在这其中一间熬过,想着他修长的身形怎样蜷在地上,想他骄艳风流的脸或许被人狎弄……·他脸色沉得滴水,恰巧又有人回头想见颜铮出丑,却撞见他整个人腾起杀气。
那人反倒被他惊着了··死牢尽头的高墙下有个小门,狗洞似的·有两个禁子拖着一卷苇席原是向着这小门行来,因遇着颜铮他们这群校尉,便避在墙边,等他们过去。
尸臭飘过,队伍里不少老手照样嫌弃地捂鼻,颜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臭赶走了他脑中胡想,反倒使他轻松不少··因颜铮跟在队伍的最后头,过了他,两个禁子拉起草索,又开始拖尸,苇席散开的一角里露出布褥,白胖的腐虫滚落几只,颜铮不再去看。
过了运尸的小户,就是一排刑房了,各种通用刑具在各个房里摆着,另有几间专施特殊刑罚的屋子··禁子已将今日要提审的犯人带到屋前,这些人各个铁镣挂身,歪斜地缩在角落。
张饼开始分配犯人,不少是同案的主从犯,分开审讯方便弄清案情·分到颜铮却是单独一案,张饼笑了起来··“大姑娘上轿,新人头一遭,照例给你留个好的,可别让犯人把你给刑喽。”
旁的人嗤笑不已,颜铮接过那录刑的簿子,上头写着刑房的编号“丁”字,翻开里头,某日审讯者何人,受讯者何人,因何事受讯写得端正清楚,后头跟着审讯及用刑的详细记录,最后署着负责记录的书吏大名,一桩桩一页页皆是这般形制。
颜铮心下了然··当日的受讯者和所需讯问之事已经由书吏录入,内监谭忠,犯的是向宫闱之外传递消息的重罪··颜铮快速翻了翻前头的审讯记录,已提审过两次,问出了消息已经往宫外递了数月,也问出了部分所递消息的内容。
从宫里四时八节所用之物如此无甚紧要的,到太医为皇帝开的药方这等事关龙体的,然而始终没有问出的是最紧要的——这些消息是递送给什么人的··颜铮一眼扫过已记录在簿的刑罚,全套的夹、拶、棍、杠、敲,并非常例的“灌鼻钉指”“竹桥渡仙”“鼠弹筝”等也都已用过,却还是没能撬开谭忠的嘴。
这内监倒是个- xing -子硬的,等颜铮走入刑房见了谭忠,才知张饼所言的“好”,是怎么个好法··作者有话要说:·小菊场10《论曲词》·好伯:作者,你没事写什么曲词,多写我家王爷是正经·作者:让你家王爷解释给你听。
齐昇:别的情景交融你们也听不懂,我只说一句“菊花开,菊花残,……一帘风月闲·”·作者:不愧为深谙此道中人··吃瓜群众:这文还能直视吗·第25章 赐字·谭忠被两名禁子押在刑凳上,血肉糊成了痂,人已脱形,眼见挨不过几日。
犯人离死不远了,可话还没问出口,这形势真是“好得很”··刑房内的谭忠,口里还勒着布条,手脚被绑缚得十分结实·颜铮示意禁子去了布条好问话,禁子为难道:“阎校尉有所不知,这勒口的条子去不得,一去,这厮就要咬舌。”
咬断了舌头不一定会死,但绝对是自绝了说话的可能,可见犯人是抱着宁死不愿泄露秘密的决心··大启的内监大多通文,何况此人能从宫里传递字条出来。
颜铮转而朝谭忠的手上看去,因行过“钉指”的酷刑,十指的甲面都已拔去,骨节被敲碎多处,笔墨招供的路已被前头的人断了··两名禁子和在旁记录的书吏忍不住交换起目光,眼里流露出对这位新来校尉的同情,头一回办差就要搞砸,估摸着好长一段时间得夹紧尾巴做人。
颜铮走至谭忠跟前,只见他双目青紫肿胀,视物都有些困难,再加上全身伤势严重,呼吸间还带着疼痛引起的停顿·然而细观谭忠的神态,却不见痛苦、激愤甚至悲戚,更毫无呆滞、绝望之色。
·倒有种颜铮熟悉的光彩隐在里头,那是曙光升起前,士兵彻夜鏖战终将胜利时的欣喜盼望·熬过了许多酷刑,守下了秘密,如今即将往生超脱,看似抓着人的是镇抚司,实则胜的还是他谭忠。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知道在谭忠身上暂时是问不出什么了,要想有所突破,还需时间了解犯人更多情况来寻找破绽·他还是孩提时便被教导,要想克敌制胜,首要知己知彼。
颜铮吩咐两个禁子:“给他请个大夫,洗漱汤药都麻烦你们二位多看顾着些·”伸手递了些碎银过去··镇抚司有狱医,对付的就是这种情况,不必把人医好了,只吊着命到问出案子就成。
汤药诊费皆不用颜铮掏钱,但行赏狱医,托两位禁子照顾的小钱,颜铮还是知道规矩的··散了衙出来,颜铮又望了眼衙门口的岳飞像,内心深感嘲讽,这到底是想说镇抚司忠义如斯呢,还是想提醒世人,连岳飞这样的都栽了,尔等还是剩些力气。
当夜,顾青将颜铮招到书房,指着他早先挑出来的一摞书道:“近来都察院忙得很,也没闲时替你好好挑,这些只怕你要常用,待会儿搬去你房里去就成,日后你也可自由出入书房。”
颜铮应了,往角落看去,那里堆着《疑狱集》、《谳狱集》、《结案式》、《折狱龟鉴》等一众刑狱诉讼之书,又有一部《大启律》,未曾启封,显然是新购的··顾青的书房颜铮并不陌生,大致有哪些藏书,他亦心中有数。
这墙角的书大多是市面上少见的版本,要搜罗齐了,不仅要花许多金银,还需费不少神思,哪里真是顾青所言的“没有闲时好好挑”··颜铮心似明镜,嘴上只道:“大人何必再购一套《大启律》,如今皇上不再赏赐,大人又不受贿,坐吃山空吗”·顾青心道,人生最悲哀的事是死了钱还剩着,还不知留给谁。
想想自己过得一日是一日,真有留的就散给姜岐救济穷苦,怎么也不能便宜了辽王··歪想完了,顾青又正回来道:“《大启律》我如今在使,不如另购一套予你方便。
这些要紧的地方,该用就用,日后倘若我穷成了大清官,说不得你却官越做越大,到时记得接济我就成·”·颜铮额角微跳··顾青与人熟了,不经意就露出不恭的里子,一个四品的官身这般,实是言语跳脱,行止出格,幸好人人当他佞宠起家,不以为意。
“颜铮,你可有字”·听得顾青问,颜铮理了理下摆,“请大人赐字·”不由分说跪地全礼,郑重求请··顾青不过是想颜铮成了校尉,如今身份已变,想要改了称呼,又见他年岁已近弱冠,随口问来,却没想把自个儿架台上去。
可颜铮失了父母师长,他想了想,不得不赶鸭子上架··思索间,顾青的目光不觉落在颜铮身上,想到他背负的沉重血仇;想到他无论少时于战场,还是后来于京城历尽黑暗;想到他不得不入地府似的镇抚司;想到前路上还有无穷暗夜等待……·“字‘明远’可好”·顾青言罢,蹲身去扶,颜铮猛地抬头,两人近首相对,蓦然于彼此眼中望见“希冀”。
那是一点明光,极近,只在跟前,又是一时恍然,极远,仅在那人目内深处··愿你永守清明,不坠地狱··愿吾地狱得生,还守不弃··须臾间,各自成说。
“谢大人赐字·”颜铮起身仍侍立在旁··“明远,不必再唤我大人了,你如今身份已变·”顾青示意他坐着说话··“自跟了大人,于我始终都是‘大人’。”
这便是不愿改口了··顾青不欲在这上头争,便都随了颜铮··第二日,颜铮候在禁城外的西角门,皇城的侍卫查过他的文书腰牌,自有人帮他传出个小内侍来。
那内侍见过了礼,就道:“这位阎校尉,谭忠还没有开口吗知道的小的都已说了,不过您若还想听,小的再说一遍就是·”·内侍所说的,和颜铮在卷宗上翻到的,并无太多差别。
他边听边盘算着几处要再问清的重点··“谭忠可有亲人”·“父母双亡,有个哥哥几年前就死了,有个姐姐比他卖掉得还早。”
标准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他为人如何”·“谨小慎微,很守规矩·小的与他同屋的时候,他很少说话,对旁的人就更不会嚼舌了。”
亦是标准的谍人- xing -子··“他有什么喜好或者习惯”·“不爱赌钱,也不爱吃酒·好似没有什么不良的习- xing -……怎么想,小的都觉得他是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内监。
如果不是这回出了大事,铁证如山,小的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颜铮也觉得没辙了,这人的背景抹得十分干净,谍人又做得非常谨慎,实在是棘手··小内侍也觉得无奈,随口道:“谭忠每日都会礼佛,要说有什么喜好习惯,只有这个了。
这个在内监中就更算不得什么了,没了根的人,哪个没点子寄托·求神拜佛的不在少数·”·“有多虔诚”·“非常虔诚,有回差点误了差事也要坚持拜完再去。”
颜铮忽得觉出些不寻常来,一个背景如此干净,做什么事都谨小慎微,力求不引人注意的谍人,但凡装装样子的礼佛幌子,怎可能让他冒着出格的危险·军中做谍人的,做细作的,从来不会挑什么虔诚信徒,若军令要求此人所做之事刚好与教令违背呢潜伏于敌营中是何等凶险考验意志之事,若所选之人一仆侍二主,紧要关头不听军令改遵教谕呢·除非……·颜铮忽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急问小内侍,“谭忠礼佛的那套事物可还在”·小内侍有些奇怪地看向颜铮,嘴上仍是十分恭敬,“自谭忠事发,一应物品都归到了镇抚司衙门,校尉可去亲查。”
原来东西早就上缴了,颜铮匆匆返回镇抚司,寻到了收赃的库房·里头地方不小,绕了两个搁架,领路的书吏指着几本经书和一尊铜雕佛像道:“就是这些了。”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谢过,正要去查看那铜佛,书吏又好心提点道:“阎校尉捧住了,小心别砸了脚,别瞧这东西个头不大,死沉死沉的,老朽这般力气的可提不起。”
·这是一尊铜铸坐佛,大抵寻常书册的高度,佛像敦实,造型浑圆如钟·正面无字,背面刻着无量寿佛几个隶书,底下封死,仅从外观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颜铮将佛像提了提,似乎是实心所造,才能有这般沉重··罗太夫人在颜府时,日日礼佛,家里女眷也多礼佛,颜铮在府里小爷当到十来岁,碰坏的佛像一只手还数不过来。
母亲管不住他,自去请罪,祖母看着跪在脚跟的颜铮,“我不怕他野,不怕他冲撞,就怕他今日不是这么个- xing -子,日后去了北边可怎么好”·母亲竟也点点头,“可佛祖若是怪罪了……”·“咱们礼佛是为了保他们平安,铮哥儿这- xing -子已平安了一半。
再则,铮哥儿又不是故意的,那是他表兄弟欺负他,两个小孩子打架还能顾着旁得吗咱们大人多替他们担待,再去寺里多请几尊好的来,往那高处安置,小孩子家碰不着就成。”
所有磕碰了的佛像里,超过巴掌大的可都是空心的,当年头一回干架颜铮才三岁而已,不是空心的如何撞得翻·除了金银铸的小佛像,皆是越大个头越是空心,里头另塞有佛咒、经书、香料等等物什。
显然,这佛像并非寻常庙里请来的,自有其古怪··第26章 圣兽为何·颜铮包起佛像,往镇抚司相熟的铁匠铺子跑去··镇抚司的一应铁器自然都由兵部供给,可架不住“阎王巷”今儿要修兵器,明儿要补刑具,后儿又要重钉马掌,哪得功夫天天为点小事趟趟往兵部来回。
金老汉的铁匠铺子离“阎王巷”另个街口,原就在京城里也排得上号,靠着这尊“阎王”,铺子是越开越大,手艺好的匠人也是越聚越多··颜铮一身办差的锦衣就进去了,铺子的伙计忙将他引到里间,金老汉的儿子迎出来,“小的见过校尉请问尊姓”·因颜铮是新来的,见着眼生,金老汉的儿子不得不多问一句。
报了名号,颜铮说出来意··金老汉的儿子将金佛放在手中掂了掂,又囫囵吞看个遍,方道:“需得我爹爹亲自出马,您等等,我去后头宅里唤他·”·原来金老汉已过天命之年,铁匠是力气活,他如今徒弟儿子都带出来了,又有不少请来的师傅顶着门面,便不再日日辛苦抡锤,只在后头坐镇。
金老汉细细看过了佛像,左敲右摇,末了肯定说:“大人,这物件不是实心的,里头定然另有东西藏着·”·正是坐实了铜佛的古怪··“大人想要不破坏里外,将这佛像剖开,老朽可以试试。”
金老汉先将铜佛放在火上烤得软和些,接着寻出一把尖匕开始划刻,反复多次,既没有烧融外层,又能将铜佛整个小心破开·这原理说来简单,手上功夫,火候的掌握却是极难。
等到完全剖开,颜铮刚瞥了眼里头的东西,就包起来离了铺子,金老汉靠着“阎王”过日子,自然是个明白人,守得住嘴··回到镇抚司,颜铮拿出东西来细细察看,只见铜佛里竟套着一对不着寸缕的无脸男女,面对面下腹相连浇铸在一起,分明是一尊邪神两具灵体被雕画得曼妙无比,四肢作舞蹈状,姿态媚惑撩人。
男子的背部刻有一只三足鸟,围着环状的铭文“玄天至上神光日尊”·女子的背部则刻着一只三足蟾,环状铭文为“赤地无上仙光月尊”··颜铮又去看那剖开的铜佛内壁,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什么敬奉神光日尊为唯一天神,仙光月尊为唯一地神,信奉我天地宗之人可于现世得平安,于来世得所想之化身等等,显然是这个什么天地宗的教谕宗旨。
其后又有列的数条戒文,如“不可信奉他神,他神皆魔”,“不可近医者,医者皆巫”,“不可留私财,私心皆罪”,“不可身许宗外之人”等等,甚至还有一条“不可伤圣兽,犯者叛宗”的戒条。
颜铮大致扫过后,将目光再移回那尊塑像,在邪神起舞的脚边,围着一群逼真的老鼠,这令人不适的画面使得整个塑像越发诡异··又看了片刻,颜铮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他当即招来看管谭忠的禁子,对其吩咐了一番。
是日入夜,谭忠蜷曲在角落,因着疼痛的折磨,他连着几日无法睡去,只能喘着气胡乱挨过··“吱吱……”突然有两只老鼠不知从哪里窜进了谭忠的囚房,只见谭忠无丝毫反应。
牢里不时来往一两只老鼠,实在是太正常不过··“吱吱”,“吱吱吱”,“吱……”此起彼伏,出现的根本不是一两只,而是一窝乃至一群十几二十只。
谭忠无处可避,有只胆大的老鼠爬到他的身上,他试图将其抖落,可是无用,后头跟着的蹭蹭又有几只乱窜上来,甚至有的已张开利齿开始啃噬··谭忠的伤口被咬,疼得龇牙咧嘴,他奋力挥落了几只鼠类,可它们又锲而不舍地重爬回去,他再挣扎起来,它们片刻又灵巧爬上,几次三番,谭忠受不住了,嘶哑着嗓子想引起禁子的注意。
待在暗中观察的禁子踱过步来,照颜铮吩咐的试探道:“嚎什么嚎自个儿抖落了踩死个一两只,其它的就不敢靠过来了·”·谭忠却怎么也不肯照办,只费力又无助地将它们驱赶,他原是重伤之人,不过片刻便力尽了,竟由着那些鼠辈放肆地在他身上啃咬,疼得打滚的力气都没有。
禁子心下诧异,却记得颜铮的吩咐,忍着不去探问,只上前将那些老鼠驱赶了,不将人折磨死··第二日,禁子回报了夜里的所见所闻,颜铮心里便有了定论,看来那个什么天地宗的圣兽,竟真的是指老鼠。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于是一反常态,将谭忠独拘在刑房,禁子和笔录文吏一概不留,只密审谭忠··谭忠肿胀发紫的双眼里闪出几丝讥讽,仿佛在嘲笑颜铮的年轻无知,自以为有什么特殊手段能让他屈服。
然而颜铮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谭忠被重伤折磨得瘫软的身子,瞬间拼力坐直了起来··“天地四时有穷,乾坤圣法无边·”·“您是,是……”谭忠喘出几个吃力的字音。
颜铮见佛像内壁上的教旨果然唬住了谭忠,接着不动神色道:“宗主特遣我来京城暗察·”·颜铮这话答得很是笼统,心下准备依谭忠的反应拆招··谭忠已肿得难见面目的脸上竟发出光来,激动得想要从刑凳上挪动下来,“巡使大人,巡使大人……”话中终是带出了哭腔。
颜铮微微颔首,这就是认了谭忠的称呼了··“能在转入来世前见到巡使大人,小的想必来世一定能得到想要的肉身·”·谭忠狰狞的脸上露出痴迷,颜铮见他被这奇异的光笼罩着,心中冒出寒意,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微阖起狭长的双目,点头道:“你侍奉宗主很是尽力,我知你严守秘密,待回到宗内,自会代你向宗主美言。”
“还请巡使大人为我向宗主大人再请一遍往生密咒,好让我转世途中得此护持·”谭忠说得急切,目中隐含狂热··颜铮略有停顿,正想着如何措辞应答。
谭忠已道:“小的知道这是给有大功的教众的恩宠,只不过是小的将死,忍不得贪心一求·”·“无妨,你递了不少宫中消息给宗里,我便替你去求一求。”
“巡使大人大恩,小的只有来生再报了·”·颜铮摆了摆手,将他在脑中考虑多时的问题盘出:“自你出了事,京中似有不少教众受了惊吓,与宗内暂时失了联系。
我此番进京,也负有重新安抚职责·”·谭忠既进了牢里,外头的消息就断了,教众们是否还联系那个天地宗,他自然是不知道的,颜铮早盘算用这个由头诈一诈他,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
果然,谭忠接口道:“巡使大人不必忧心,京中众人是我通知他们暂躲起来,穆九仍领着头儿,众人皆不曾散去·若要召见他们,巡使大人只需往城东得胜桥旁的喜来面馆跑一趟,掌柜的是自己人,用的暗语是教戒‘不可留私财’那条。”
颜铮料不到能如此歪打正着,竟一下问出了关键·谭忠见颜铮面上有了宽慰,还只当是他知道了教众无事,因此才放宽了心··当日傍晚,颜铮一副平民装扮踏进喜来面馆,却不曾找掌柜的对暗语,而是如寻常客人般,点了碗招牌卤面慢慢吃完。
颜铮出了面馆,直耐心等到天黑收了铺,掌柜的上了门板离开,他才不紧不慢,悄悄尾随跟去··第27章 巷战·春夏多雨,此时天空布满密密细丝,再剪亦是不断。
颜铮跟入青石小巷,不一会儿路面似浸了油倒沁出来,亮堂堂能照出影来··夜色渐浓,只有落檐处的雨声滴答不停··掌柜拐进了一条极窄的巷子,眨眼间消失了身影,颜铮停下了脚步,巷道的尽头,有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敦实汉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雨中,他双手环胸,磨破的裤筒下泛黑的双腿犹如扎进地下的树干。
颜铮身后几十米处,亦缓缓踱出一个老者,他斜倚着拐杖,好似瘦小的身形在雨中不胜风力··颜铮不用回头,就知道有人堵死了他的来路··雨势开始急了起来,颜铮静立在巷中,略略抬首向两侧的屋檐望去,灰黑的鳞瓦上,伏着几个鬼魅般的人影。
就在此时,戴着斗笠的汉子微微抬起头来,扶手将斗笠掀开少许,凶目一闪……·“动手”·侧檐上的人刚要扑下巷道,就听刀剑击鸣之声响起,叮叮当当伴着杂乱的喊杀,打破了静谧的夜。
那汉子干脆抛了斗笠,冷声道:“想不到你还有走狗跟来·”·颜铮仍是静立如松,好似这风雨,这周遭的砍杀都与他无关·“谭忠在里头失了消息,可你们在外头的,自然还是能留意镇抚司的动静。
我不冒不值得的险,也不打无准备的仗·”·“哼,朝廷的鹰犬果然女干诈,怪不得你不肯在面馆接头,要一路跟来·”·“你也心黑,见我落单,想着留下我的人头邀功。
你若肯一见我进了面馆就带众人逃散,今日也就不必成为阶下囚了,穆九”颜铮点破来人身份··“哈哈哈,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要我怕你就凭你们几个,来多少留多少”·穆九飞身欺上,并不用任何兵刃,而是施展起极少见的螳螂腿,螳螂腿属外家上等硬功,难学难成,能成的都能在江湖上排上号。
瓦檐上,洪三一刀劈了对头,那人往屋顶的另一侧“啊”的一声滚落下去,洪三早不去管他,转而悠哉哉看着下头巷子里,啧啧道:“这螳螂腿可少见,喂,张饼,你好了没快来下注,我赌小子最多能挺二十招,到时候咱俩谁下去帮手啊”·说话间,张饼溅了满身血过来,嚷道:“螳螂腿唱戏的花架子顶多十招,输的下去帮忙,赢的回头白吃顿三里堂花酒。”
“行”·两个就这么说定了,津津有味看起下头两人动手··穆九顺着风雨之势攻到,颜铮侧身腾开竟同时扒去了自个儿的外衣。
檐上的张饼讥讽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那一袭长衫子浸透了雨水,在空中如巨幕般撒开,遮蔽了巷上的天空·洪三不错眼地望去,幕布收拢时,直接绞上了穆九再次踢出的螳螂腿。
穆九心知不妙,当即奋力旋身,转得整个身子如同斜飞在空中的陀螺··颜铮双手紧握衣衫,跟着翻身如蛟龙游走一般,长衫两头旋出漫天水轮··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张饼的讥讽也随着转成了调侃,“呦,看这腰肢,这身段,真不愧是戏子出身。”
洪三不语,神色间却露了几分肃然··再一息,洪三的瞳孔骤然缩起,只见穆九非但没能旋脱颜铮,反让他顺势欺上身,失了平衡··这下连张饼也收了戏容。
颜铮飞快出手,点停了穆九下身- xue -道,抽出绞在他腿上的- shi -衣,拧成一股绳将犯人的双手缚在背后··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间·洪三与张饼对望了眼彼此,两人默默数了数,真真是三招制敌,加脱衣捆缚也不过五招,没有一个多余的招式,没有一丝浪费的气力,这真的是一个小戏所为吗·后头的老者已然攻到,输了的人就要下去帮手,洪三张饼二话不说抢着要往下跳。
颜铮在夜雨中朗声:“都给我在上头好好接着看可给爷一次看够了”·这般的话传上去,到底是有血- xing -的汉子,两张老脸都忍不得红了红,幸而夜黑如墨,什么颜色也见不着了。
颜铮这头已经动上了手··老者的拐棍才使出来,颜铮的眼角已有了怒色,枪棍之法同路,以拐棍当棍使,又以棍入枪法,此人不知师从何处,竟化用的颜家枪法·一招夺棍,一招击杀,雷霆之下,再无生还者。
“你看清出手了没”上头张饼急问洪三··“没有·”洪三苦笑,雨水落到嘴里,凉气里冒出涩味··“妈的”张饼忍不住骂娘,那老汉出手比之穆九更是又高明了些,怎的阎铮竟还少用了一招,且直接下了杀手。
他俩不就在檐上看了会儿戏嘛,用得着这么大气- xing -,出手就要了人命,这下又少了个可以问供的··原本按理,这回的差事还用不到洪三与张饼,两人都是镇抚司的老人了,若不是碍着出身,早能升当个小旗。
不过是两个存了看戏的心思,实则大伙听颜铮要人,都有那去看戏的心思,只旁的人争不过他俩,临走还嚷嚷着让他俩回去好好说戏··这戏是越来越好看的,也看够看饱了眼福,可回去该怎么讲呦。
夜已极深,风雨不停,洪三和张饼跃下屋檐,预备提了穆九回镇抚司·两人走近再看,穆九竟已经死了,嘴角残留着黑血,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吞毒自杀了··颜铮走到两人身旁,面色沉如水,是他没有料到,又一怒杀了老者,人证皆毁,到底冲动了些。
镇抚司不是军营,江湖不是战场,他默默提点自己要吸取教训,很快便不再纠结于偶犯的错误··张饼伸手去查看穆九,翻查间尸体的后背上露出些许纹饰,他扯着衣裳撕拉一声,裂开的衣缝间赫然刺有一幅图案,浑圆内有三足乌脚踏三足蟾。
“这奶奶的是个什么”张饼不客气地嚎道··“天地宗的身份认定”洪三接口猜测··颜铮已去翻查老者,“这个也有,多半是这么个东西。”
洪三又跑去翻了翻之前被他砍杀的尸首,“这两个没有,看来还要有一定等级才能刺上那个·”·“阎校尉,你先回吧,这地界咱俩来收拾,巷子后头的宅子我和张饼封了,明儿再来搜检不迟。”
洪三接着向颜铮示好,颜铮乐得处好同僚关系,他此前当着他俩露了露身手,不能不说是存了示威后交好的心思··无论战场,江湖,还是镇抚司,都是要凭真本事吃饭的地方。
要想男儿听命于你,唯有打得他心服口服,要想一群男儿听命于你,必要将你的敌人打得心服口服··可这世上总有些人,是怎么也不肯听你的··颜铮回府进了内院,上房还亮着灯,他是诗礼大家长起来的,不能装作看不见,何况已过了三更,那人分明是在等他。
顾青身子弱,春末夏初夜雨泠泠,屋里便仍烧着小炭盆,空气里的烘暖合着灯火,隔绝了外头的- yin -寒··进了屋,颜铮整个人莫名松弛了下来,顾青倚在榻上看书,见他来了,搁了书道:“三姑娘替你温了姜汤,还有热水在灶上。
你不必往屋里去了,就在我那小隔间里洗了再来说话·”·颜铮自离了京就不曾享过如此娇贵待遇,此时此刻倒有几分恍然旧日家中的光景,他心头微哂,不由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外间。
他将腰上的各种挂佩解了,往厨房提水,再从小隔间出来时,顾青正披着外衫坐在圆桌旁好奇他的佩刀··见颜铮出来,顾青只那样松松的一笑,却因烛火摇曳,眼角顿生出潋滟的波光。
颜铮停了身形,不动声色用木簪将微- shi -的长发挑起,这才缓步来到顾青跟前·“大人,怎不拿了去看”·“你的兵刃,我怎好随意动不过是有些好奇看上两眼。”
顾青据实道··镇抚司的校尉佩刀,刀鞘上以错银勾出兽头,很是有些花哨··颜铮没有答话,他取过佩刀,单膝跪地,双手将刀递上··顾青总觉得有些不妥,便有片刻的迟疑,颜铮只一语不发望着他,手又向前递了些。
卸刀跪递,凡军中人,无不知其意的··顾青但见那双星目沉定如渊,心里就不由生出不想被颜铮小瞧的气- xing -,遂霍地立起身来,就着颜铮的手,抽出刀来。
刃身莹白,宛如处子之体··颜铮这才开口:“这刀还不曾见血·”·“我见你今日……”顾青狐疑道··“不曾用刀。”
顾青听了便又将目光移回刀上,镇抚司的兵器自是能工巧匠打造,比起中看不中用的锦衣,这佩刀显然要实用得多··刀身比顾青料想的还要修长、匀称,丝毫不见粗重之气,且隐隐犹如人体,有着难言的迷人弧度。
长刀凑近烛火,一点冷光随着那弧度游弋开来,那光点似在邀请,顾青的双眼便再也离不开那莹惑刀身,鬼使神差伸出手去轻轻一抚··“大人”·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铮已是晚了,长刀上划过一丝鲜血,像是餍足而饱,完成了某种仪式。
十指连心,顾青看着中指的伤口血流不止,对自己孩子气的玩火表现颇为无奈··颜铮早将刀回鞘,撕了条里衣的下摆来裹顾青的手··那刀开了刃,极快,幸好不曾用力,伤口不深却也斜里划出一长条。
顾青由着颜铮摆弄,那双凤目抬头望去,潋滟的波光又起,偏还不自知,靠得近了颜铮不得不严正以待··“明远,你的刀难不成要拿我给它开荤”·这原是顾青的玩笑话,他说者无心,颜铮却听者有心。
颜铮想起了塞外,狄人的习俗是出征前要行祭刀之仪,妻子为丈夫,父母为子女,狄人相信,战刀见了亲人的血,就在刀上留下了亲人的一丝魂魄,可以保护所爱之人从战场平安归来。
狄人中还一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数百年前嘎拉汗王的爱妃听闻王深陷重围不得出,即取宝刀斩断左手二指,鲜血喷涌染红刀身,后宝刀随探子潜回送入王手,王不日突围大胜连吞三部,成为西狄传奇。
颜铮回神,手已包扎妥当,是时候告辞回房了··作者有话要说:·因未能签约,又要下新晋了,就等于再没有曝光了··作者要修一下后面的大纲,既然没能签约,咱们就放飞自我吧,努力紧凑精彩。
更新这两天先缓一下,修完大纲,下周开始大约保持一周五更··再次感谢大家支持··第28章 宴客·自洪三和张饼回去将雨夜巷战的情形大说特说一番后,至少明面上,不少人对颜铮的态度恭谨了些。
宅子里搜出的证据足以证明这个“天地宗”的存在,能往宫里送探子且埋伏多年,可见这教团的势力不弱,是否有更深的图谋,就难说了·镇抚司自有更上头的总旗亲自过问,开始密查这个天地宗。
·破了谭忠一案,又挖出了天地宗的实据,颜铮不过到镇抚司一月有余,就升任小旗,下头领起了十个校尉··这是左靳和辽王趁机抬举颜铮,他心知肚明。
底下人里,洪三和张饼因见识过颜铮的真功夫,自是无话·别人却将那刚刚恭谨了些的态度,换作了满腹狐疑,不少人私下里议论,多有鄙夷·颜铮想要收服人心,只怕要再花上不少时日。
朱方来信,董湛和董涛两兄弟不日到京来谢·待到两兄弟进了京,顾青兴起,提议置个宴,难得家里有了升官的好事,又有客来,他便还不忘将姜岐邀来··席面待客的事一概由颜姚说了算,顾青只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宴客选在了立夏时节,偏巧那日刘阔来访,颜姚见跟着的全三儿往厨下提的鲜货,寻了空对顾青道:“刘公子拿了南边贡的青梅,樱桃,还有蚕豆,青豆,虽不值什么,却是官道急运来的,还新鲜着。
又有新制的酒酿,糟封的鲳鱼、黄鱼·”·颜姚虽一句评点未加,顾青却知道她的意思,这些江南的东西在水乡自是不值什么,可一路赶运到京城,在这古代,费的人力物力非一般达官贵人能消受。
何况刘阔惦记着顾青是江南人,候着立夏送来,着实是有心的··“罢了,宴上都端出来尝尝,再给他按副碗筷·”顾青叹道··自他知道刘阔至少对着他不是那么混不吝,便有心远着些,可刘阔是个舒朗的,照样该怎么找他怎么找他。
对着顾青也从不曾动手动脚,顾青既不是小心眼的,便随他了··夜里散席时,姜岐扶着刘阔先走,公子哥儿半醉着哼起曲来,可见席上高兴的·董湛也有些不胜酒力,只支着头笑倚在桌旁听余的人说话,董涛则是个能喝的,仅脸上微红。
此前董氏兄弟也陆陆续续说了不少近况和敬慕顾青想要报答的话,此刻似乎是见时机已到,董涛搁了杯子突然翻身跪地,道:“大人,还求收容学生,跟着大人服侍几年。”
董湛是知道他心意的,已在旁肃了容帮扶道:“大人若不嫌弃,便收下我这族弟吧·他在课业上是无力再进了,倒是会些拳脚功夫,也能给大人跑跑腿,若是能跟着大人明个几年事理,便是他的造化了。”
顾青酒不过沾了沾唇,心思清明得很,也不客套,直问道:“你先起来,这是你们族里的意思,还是你自个儿的意思”·“是他自个儿的意思,族里也很是赞同。”
董湛表态代董涛答了··顾青有些犹豫,有后生投奔京里,这原是官场上再普通不过的事,只是他这儿有许多特殊情况··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要拒了。
颜铮却出声道:“你可愿跟着我再学些腿脚”·竟越过顾青,先把人收下了··董涛原就佩服颜铮手上功夫,如今颜铮的身份亦不同往日,当即应道:“晚生愿意跟着阎大人再习些功夫。
日后阎大人若无法分身,晚生自当护着顾大人周全·”·颜铮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正愁往后要应付镇抚司的差事,只怕有顾不到顾青的时候··这是要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顾青眼神复杂地望了望颜铮,又望了眼跪谢的董涛,心想,这倒是个机灵的··这两个求完了事,便也告辞离去··颜姚领人来收拾席面,顾青拦了,拿着新杯斟上蜜酒递给她,“辛苦三姑娘了,咱们也来同贺。”
言罢,给自己满上一杯紫露··颜姚见顾青还要馋酒,忙不迭拦了·姜岐早嘱咐她看着顾青吃酒,他虽未说明缘由,但郑重其事再三叮嘱的口气,让颜姚心知这嘱咐有千金之重,不可马虎。
顾青此时却多少起了兴头,客都走了,他自在得很,不自觉拿眼去看颜铮,只想多拉个帮手好吃酒··席上他虽只饮了少许,仍禁不住淡淡的酒晕泛上两颊,凤目拢起层层水色,因散席脱了外衣,此时便只着了件白绫袄,原本素淡得很,这会儿顾盼带笑,自有艳色浮面。
颜铮不语,只不错眼看着顾青··颜姚怕颜铮不知轻重,忙道:“姜御医嘱咐过,大人万万不能多饮·”话还未完,颜铮已往自己的杯里斟满了酒。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颜姚眼见他要陪着饮这一杯,急得瞪目·顾青哈哈大笑,乐不可支举杯朝颜姚迎了迎,又向着颜铮道:“我与三姑娘同贺你升任小旗,如今是正经的官身了。”
正要饮,酒杯横道里被人截了,颜铮转眼已干得杯底翻空,赞道:“紫露果然好酒,我替大人饮了,大人便也就饮过了·”·一时两人都呆在当地,颜姚先回过神来,笑得人都软了,歪在桌上直喘气。
“你这才小旗呢,就想反了你了”顾青咬着牙,前世的说辞都出来了,可见是气糊涂了··“大人,铮句句肺腑,怎当得起大人此言铮早立过誓,此生尽报大人,我的便是大人的,我饮了自是大人饮了。”
颜铮正经说完,颜姚才喘过气来,听完又笑得揉肚子··顾青猛拍桌子,口里都有些不择言,“你给我吐出来”·颜铮仍是四平八稳,“大人当真”说话间倾着身微微向顾青斜去。
顾青不知怎得就隐隐觉出一丝危险来,电光火石间嘴里服了软,骂了几句··这才算闹尽兴了,散席各自歇去··进入五月,董涛留了京,颜姚给他在颜铮的屋子旁收拾出一间住下,颜铮的腿脚功夫才教出点眉目,顾青就又来了暗访的事儿。
有人密告魏国公在京郊置了宅子私刻书籍,这私刻书籍并非大事,可呈上来的刻本里有反对皇上的调子,这可就是谋逆的大罪了··魏国公可是铁杆的辽王党,顾青在都察院里刚接了消息,左靳就带来了辽王的口信,让他有机会就拖延,他自会想法子保住魏国公。
这是不敢尽信他顾青的能力呢··顾青翻了翻记忆,魏国公府作为辽王的外祖家,是前朝起就有声名的世家望族·如今的魏国公年富力强,身上虽未领着实差,却有着经年世家子弟的严谨审慎,辽王就曾不止一次夸赞过这位表哥的优点。
这样小心的人,怎会公开留下这样大的把柄·突然间,都察院里到处是磨刀霍霍的人,只要不是辽王一系的,谁不想挑下一个国公,扬名朝野的同时再把官位进一进。
顾青知道要快,他几乎是一得了消息,就让颜姚准备了包袱,准备往京郊亲自查探··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叹,有些敏感词实在奇怪··第29章 留宿·京郊,桃花镇。
顾青在灯下翻着魏国公被禁的集子,不过是些记录风土人情的奇闻怪谈寻常笔记,偶有几句前朝野史也是再寻常不过,然而里头却夹了一篇影- she -当今暴虐如纣,宠幸妖孽陷害忠臣,国将不国的怪谈。
只看这文章的立场,已猜着是太子那边搞得鬼,顾青倒还有闲心边看故事边感叹文笔不错·上头那位的确堪比纣王,原主这张脸也当得起一句妖孽,至于剩下的编得就有些离谱了。
这集子不仅能拖魏国公下水,还能给太子广造舆论为日后登基做准备,果然是考虑周详,一举两得·需知越是被查禁的书,私底下越是有文人士子爱秘密传抄··点着灯烛的几案上,还散着几本魏国公早先出的文集。
顾青当了多年记者,对文字很是敏感,虽然那篇犯禁的文章模仿得很像,但在一些习惯- xing -的遣词用句上,还是有着某些差异·这更证实了他的猜测,魏国公并非那篇禁文的作者。
只是这点文字上的差异,是做不得实证的··顾青翻来覆去地瞧,终于脸上露出轻松的表情来·魏方正换了茶水进来,顾青顺手招他,“把灯芯再拨亮些。”
火光腾得亮起,照在摊开的书页上,几册书中的“汝”字,乍看都是相同,但翻到禁书犯上的那篇,里头的“汝”字,“氵”部的三点水俱是平的。
再有那“太”字,连翻几本那一点都是空悬在底下,偏那禁篇里是紧挨着左襒的··笔迹难掩,刻板的定然另有其人·需知大启的刻工属于特殊的手艺人,在民间并不散见,不是藩王世家里养着,就是专门的书坊里供着,再有划归各部的刻工也都是有迹可循。
魏国公府的雕版制作精良,非一般书坊刻工可模仿,各部的刻工并无人身自由,且管理严格,栽赃者最有可能找的还是大书坊的刻工··顾青第二日又从京郊赶回了城。
凡各地着名的书坊,必有新书旧典汇集京畿,带着董涛连跑几日书肆,不想竟一无所获,顾青顿觉有些棘手··顾青这头连忙了几日,颜铮在镇抚司亦秘密在查同一件事,他如今是小旗了,左靳可以名正言顺将朝廷的疑案交到他手上。
傍晚时分,颜铮从刑房出来,残阳染着血迹洒得碧空斑斑驳驳,他利落地脱下皂衣,洗净了身上血水,才往府里去··吃了饭,颜铮往书房寻顾青,“大人,明日我要往京郊去一趟,少则三五日,多则一旬再回。”
“万事小心·”·颜铮点了点头,才要退出房去,听得顾青又道:“把合璧剑带上·”他心中一暖,只躬身去接递来的剑··待颜铮走后,顾青仍在书房琢磨哪里出了岔子,一颗梨糖入口,目光停留在书架上,经、史、子、集,众多书册按部摆放得好好的,还有哪里没有想到呢·他起身在书格前踱步,注意到有原主的几册旧书未曾被归类,随手拾起翻了翻,是几册家谱,宗族典故之类。
家谱——顾青灵光乍现,“魏方,去把三姑娘找来·”·颜姚匆匆赶来,“大人唤我何事”·顾青将书册递了过去,“可知这些家谱都是如何刻印的”·颜姚翻了翻,果然没让顾青失望,“非藩王世家,一般的家族倒有不少托到庙观之中,因要刻印经书,有些实力的庙观也养着刻工,至于蒙书家谱之类,因是委托之故,只交于委托的人家,并不流传于书肆。”
得了颜姚的解惑,顾青又有了新头绪,原来还有庙观漏了,转而便与董涛分头去搜罗佛经,待几日后终于寻到一样的刻版雕痕时,顾青着实松了口气··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这一日,盛夏傍晚,顾青站在京郊永明寺的山脚下,望向那规模不甚大的寺院,这里既非皇家庙宇,亦非达官贵人捐建,俗丽的重檐画壁很是贴近百姓心目中的形象。
董涛得了吩咐问路过的樵夫们打听,都说寺里香火鼎盛,富户平民络绎不绝·果然这般能入财的寺院才养得起刻经处··进了庙门,自有董涛去打点,待到转还时却对顾青道:“知客说这几日寺内法事繁多,有些顾不过来,让咱们过些时日再来。
大人,您看”·顾青此时一身秀才装扮,出了禅房,见跟来的知客垂手立在廊下,微微笑道:“并不为难小师父,因老宅里长辈重病,我孤身上京无法侍奉在前,心急想要吃斋祈福几日,还望寺里能够通融。”
那知客见了顾青,神色显得变幻不定,踌躇道:“这事我做不得主,待问了大师父再来回两位·”·待知客走后,顾青给董涛使了个眼色,不过一会儿董涛就回了禅房,“我不敢离得太近,隐约听得说‘与那几个一起无妨’,‘并无来头’‘貌美可留’。
大人,这地方有古怪,要不过几日再来”·凭顾青的经验,这类事遇上了是危机也是契机,一旦机会来了必须抓住,不然多半要错过·遂道:“无妨,咱们夜里小心些,我怕去了再回,便查不到踪迹了。”
此时那知客恰好返回,领着顾青往寮房安宿,董涛跟在后头见长长的一排寮房内,虽大多空着,也有几间住了客,到底心安了些··吃过斋饭,趁着夜色董涛去探了些白日不方便的地方,待到回房,竟从兜里掏出雕版来,“大人,刻坊就在寺后,里头并无人值夜,就被我顺了两块出来。”
既然如此顺利的得了证据,顾青也不准备多留了,到底那知客的话里有些古怪,便对董涛道:“甚好·先歇上半夜,待到人都熟睡了,咱们再潜出去。”
乌啼月落,寮房外已是漆黑不见五指,两人静待时机·忽然纸糊的窗格上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董涛顿时于一旁的榻上直起半个身子,顾青见状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窗格被推开细细的缝隙,董涛得了顾青的吩咐,躺下佯装昏睡,只见一个竹筒似的东西被搁到窗边的桌上,须臾从里头冒出白烟来··董涛听得那人离了房外,忙起身用茶水- shi -了帕子递给顾青,两人捂紧口鼻,来到门侧。
董涛先潜出去,廊上空无一人,他示意顾青跟上·两人猫着身子通过前廊,整排寮房烟气弥漫,顾青看了看另几间有人的屋子,房门紧闭,显然里头的人都迷昏过去了。
两人刚摸到廊下尽头处,就瞥见有个壮硕的僧人守在空地处,顾青忙低了身子,烟气弥漫,又兼夜色深浓,董涛迅捷地跃了两步,从侧后一把捂住僧人的嘴,从顾青的角度只能见他慢慢放倒了那人。
·董涛并未急着招呼顾青跟上,而是先探了探周边,这才向顾青示意·两人沿着墙角站定,董涛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如今怎么办”·顾青瞧了瞧周遭,夏日的山间雾气遮蔽了整个山头,寺庙内的建筑变得犹如伫立于仙境,只有影影倬倬的几个檐角露在外头。
寺里太静了,虫鸟蛙狗之声皆无,有种令人心悸的死寂·顾青很是相信自己多年来在事发现场锻炼出的直觉,开口道:“只你我二人,再留下去不妥,这就借着雾气下山,随我直接往府衙调人,连夜围了这里。”
很快,雾色中两个人影消失在山涧··张饼伏在长草中,露水- shi -了全身的头发皂衣,搅得他心情烦闷·颜铮感到了他的情绪,用腰刀压了压他不安分抬起的肩头。
才压完,张饼的肩头干脆整个抬了起来,“头儿,洪三回来了·”·洪三灵巧地仿佛山间猿猴,无声从树上倒挂下道:“头儿,那寺里确实有古怪,不枉费咱们守了这么多日。
有两个僧人把留宿的香客都迷晕了,一个守着那些人,我跟了另一个,发现有条密道通往底下,那密道全是青石所砌,只怕里头修的不是什么简单的密室·”·“难道藏了什么宝”张饼牛眼发亮。
“不像,除了那个僧人,寺里有不少人下到那地道里,除了僧众,还有几个看不清身份的人,从头到脚用黑斗篷罩了,提着东西也下到里头·”·“难道是分赃”张饼还不肯放弃他的藏宝论。
颜铮不过稍作思考,就道:“得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万一是谋事,必须抓个当场·看来这永明寺果然不止刻经处那点事·”·他带头准备行动,“咱们人手不多,全跟我下密道。”
洪三一愣,“不留人放哨,报信”他的意思是,万一里头情势不对,也好有人去搬救兵··“能出得来,就不用救兵,出不来,救兵也来不及了。”
洪三想想是这个理,不过是他往日按例行事惯了,一时没回过神来·如今众人也都反应了过来··颜铮扫了眼十来号人,“里头要是有宝,就大家分了。”
这就是发现东西也不准备上缴了,人人一时眼睛饿狼似的发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惧往里冲了·颜铮军营里混大,领了兵,手下有几千儿郎,要调动这十来个粗人,眼睛都不带眨的。
那边厢有人潜出寺去,这边厢却有人要潜入寺中,雾气还在升腾,显然这个夏夜还长得很··第30章 石室之密·夜半的永明寺整个浸没在迷雾中,颜铮领头摸至地道,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深处隐没未明的光点,幽绿发暗,映得那入口好似庞然兽首张大了嘴。
一行人缓缓探入,洪三悄悄挪至颜铮左侧,直比颜铮还先行了半步,紧跟在后的张饼见颜铮侧首,撇了嘴在后头比划了几个扒窃、藏匿的动作,又指了指洪三·那意思,这贼原是道上出来的,探这种路他最拿手。
才刚比划完,就见洪三停了下来,用刀背轻轻敲击了几下侧面的石砖,又迅速趴倒在地,匍匐着去细瞧那石道··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头儿,这石壁里藏着机关,地上倒是没有。
俺有把握破了这机关,但肯定要惊动里头的人了·”·颜铮点点头,“无妨,一气闯进去·”·“嗯·”·“好嘞,杀他个措手不及。”
“洪三,你整干净些·”·越是凶险只怕宝贝越好,这会儿众人皆忙不迭附和,各个还跃跃欲试··洪三也不含糊,当即从皂衣上撕下整圈长布条来,这头将刀鞘作个棍儿,下面绑好那长布条,回头就唤张饼,“来来,你来掷,这鞘飞得要比人高,掷得越远越好。”
张饼才要接过,颜铮道:“我来吧·”抬手间这一鞘利落掷出,就听得石砖里咔咔作响,转眼就有两排细箭对- she -而出,将那长长挂着的黑布条穿成蜂窝,直接截断。
张饼一想到这要是亲身过去必定扎成个刺猬,就觉得嘴里直冒血气··破空的刀鞘因高过人头,并不在细箭的- she -程范围内,去势又极猛,一路带着破布伪装的“假人”,但行中线,不偏不倚,直飞了近七八十步才落低了些。
此时早过了这段机关的位置,刀鞘下坠时又往前进了二三十步才哐当落地··需知颜铮不过是军中使枪- she -箭惯了,听到要掷东西,下意识接了刀鞘,如今露了这等臂力准头,除洪三,张饼早见识过颜铮功夫,一众人等俱是你望我,我望你,只有叹服的份。
洪三见状立即道:“机关破了”·众人急忙冲至走道尽头,尚在拐角处就听到里头传出动静来,仍是洪三与颜铮最前,行了不多时,洪三眼尖得很,已出声提点,“留心头上”·话未说完,这一段地道顶上便喷出两缕不明的水箭来,众人已行至中段,进退的身形就慢了些,有人躲避不及,被蚀腐的液体滴中,发出阵阵惨叫。
接连- she -出的水箭,都似长了眼··颜铮极为镇定,有水滴溅到他衣袍之上,滋滋冒烟,他毫不理会,一个飞身侧瞪石壁,转而跃至石道的顶端·只见合璧剑中的游龙软剑业已出鞘,极薄的剑身直没入顶端的石缝中,须臾竟有鲜血顺着长剑渗落下来。
这机关原是有人- cao -控的··得了这片刻空隙,凡受了重伤的校尉皆往后退至安全处,轻伤无碍的则迅速飞掠着冲过石道·再一折,跟进的众人就见了地道的尽头,灰色的石门正缓缓落下,石门内影影倬倬聚着不少人,灯火昏黄迷离,还有奇怪的□□、乐声传出,·这里头的人竟似不在意他们这些闯入者,还要继续先前的事。
眼看那石门已落了一半,心念飞转间,颜铮只能推测里头大概在进行某种不可中断的仪式,且石室里的人并无多少战力,这才选择急急将石门落下··眼见石门即将合上,众人发足狂奔。
洪三原就跑在领头的位置,他轻功了得,头一个要猫腰杀进,不想里头钻出个人来,与他厮杀起来··张饼亦紧随其后到了门边,正好与里头杀出的第二个贼人混战到了一处。
颜铮因此前在石道顶上刺的那一剑,便由最先的位置落到了队伍中后,此刻他飞身越过前头的众人,直奔至最前·眼见那石门落得只到小腿的高度,他奋力一扑,楞是侧身滚入。
“咔挞”,石门落地,石室随之密闭,将剩余的人全都阻在了外头,只得颜铮一人进入··还未及起身看清里头情形,就有明晃晃的兵器杀到,颜铮仰躺着以双手横刀格挡劈来的长剑。
他又顺势借着推抵之力,腰背绷紧,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来,反手挥刀,贼人摇晃了两下,随即扑倒··颜铮这才有空瞧了一眼石室,里头的空间修得极大,此刻烟雾缭绕,看不清人影多少,只是不见再有人杀来,多半余下的人并无功夫在手。
双眼稍稍适应后,颜铮最先入目的就是石室中央圆形的汉白玉祭坛,三对男女呈三足鼎立之势,怀抱对坐在祭坛之上·祭坛的背后,则有僧众围成半圆盘膝而坐,即便是此刻,其中的不少人还在专心奏乐。
颜铮的鼻尖充斥着焚香而生的香气,却不是他知晓的任何一种·在这诡异的氛围里,颜铮定睛再看,这祭坛上哪里是三对男女,分明是男女,男男,女女裸身对坐这些人下身紧贴,竟还在忘我地投入摇动……·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男子忽然猛地将面前的女子推落,大汗淋漓地站起身来,他伸手取过一旁立着的火把,跳跃的薪火映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是个生得颇为俊美的男人。
“既然你一定要来陪祭,我就成全了你·”此人笑得狂妄,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火把倾向了先前推倒的女子身上··不过星点火苗沾身,那女子却顿时烧成了火人只见她坐下的圆槽内火线急速沿着地面早已刻成的图案传递,不过须臾间已将另两对男女燃成火人,又继续烧向那些奏乐僧众所在的乐池。
几乎是一瞬,整个石室被火光燃成了炼狱,耳边唯有惊恐的惨叫,层层高叠令人发狂··亮如白昼的祭坛上,那男子转身背对颜铮,其背部巨大的三足乌脚踏三足蟾栩栩如生,他扑倒抱紧最先着火的女子,亦刹那烧成了火球。
空气中先前的香味变得淡去,转而充满了浓烈的油味,颜铮这才注意到这些人的身上皆涂满了桐油··不过片刻,炼狱中便只剩颜铮一个活人,地上是以油渠燃成的诡异图案,空中是狂舞肆虐的火舌,四周是僵硬的尸身投在石壁上的- yin -影。
巨大的三足乌脚踏三足蟾,在火光中祭坛上方的顶饰整个陷落下来,似要将一切掩埋··颜铮奋而跃出,直往石门奔去,提气间忽感到腹烧如火,额上渗出冷汗,他心下一惊,转念想到那陌生的香味。
石门外,有急切地撬砸之声,轰然庞大,好似突然聚集了许多人,颜铮只觉自个儿的身子渐渐软绵下来,这一场巨变烧得他口干舌燥,仿佛身体的最深处亦要烧出洞来··颜铮的心沉到了底,他使力咬破舌尖,流出来的血却好似滚烫的岩浆,又将他的清醒烧去一分。
他向前,摸到石门的机关,那突起早就烧得烫手,颜铮手掌转动间却浑然不觉··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外面的人冲了进来,他的理智似乎还在,身形却已不自知地摇晃起来。
有人潜过石门,上前托住了他··“明远明远”·他倚在那人肩头,呼吸炙热,“大人,我……中了毒。”
作者有话要说:小天使们,下章有惊喜哦,作者窃笑·第31章 夜迷离·是夜,顾青领着府衙调来的差役捕快,火速将寺庙围了起来,一行人火把点成长龙,气势十足,还没来得及开嗓喊话,就见里头搀扶着走出两个人来。
捕快中已有人抽出刀戒备起来,待走到近处能瞧清楚了,竟是两个穿着皂衣的校尉··正是那两个受了水箭之伤,先行退出来的校尉,自有人上前问了话,顾青这才知道颜铮和他查案查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又急冲入地道去援手,待听到只有颜铮一人被封在了石门里头,顾青面上还算镇定,心里早已经急开了锅··石门这才开了小半截,热浪骤然扑出,顾青浑然不顾,几乎是手脚并用摸了进去,不曾想里头会有什么,只一心里念着要先见着颜铮。
等到的却是颜铮身形不支,对他道,中了毒··顾青起先在石门外就察觉到空气中隐隐有异香的味道,正是石门尚未关闭时散出的少许,停在闷- shi -的密道里不曾散去。
此刻,石室内虽然充斥着浓重的桐油味,烧焦味,却依然混着那股异香,甚至那香味比石道里更清晰可辩··顾青忙扶住颜铮细看,从来清冷的星目已蒙上了一层水色,迷离间怔怔望着他,面上双颊满是潮红,身子更是热得烫手。
顾青见状松了口气,心下了然,是中了毒,只不是颜铮想的那样罢了··他先将人架到石道里,掐了掐颜铮的人中,果然颜铮的眼神有了些焦点,“明远,你中的不是毒,是……”顾青低头凑近颜铮的耳边,几乎是将唇贴着颜铮的耳畔,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轻道:“是- chun -药,殊妙香。”
原主是为什么训练出来的,又在宫中被那腥臭不忌的变态调教了多久,这类东西,香药- yín -玩,上至贵重的御用下至贱滥的劣货,皇帝不是自己用过,也指着叫人在原主身上试过。
颜铮闻言,双眼骤然睁了睁,血气越发翻涌,以致他不得不伸手撑了墙,咬牙道:“大人,咱们走·”·顾青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身安排道:“各位校尉了了这里的事后,还请随张捕头往县衙一趟。
张捕头,此处就交由你善后·我与阎大人另有要事,先走一步·”·洪三张饼等人虽见颜铮有些不妥,却只当他是在里头闷得太久,多少受了些火毒影响。
董涛见状亦要跟上,顾青吩咐他:“你也不必跟来,替我回去通知魏国公,事情了了·”·趁着颜铮还撑得住,两人疾行出了寺院,抄后山小路往下,这般道路虽难行些,却比前山大路快了近半时间。
山风夹着- shi -寒,到底叫颜铮清醒了些,可他中那殊妙香前是动了武的,本身血行极快,如今又一味赶路,想尽快到山下,好找医馆解决,反倒使那药- xing -越发见效又猛又快起来。
这个该死的天地宗,搞得尽是些什么··不过行了小半路程,颜铮又开始腿脚发软,感觉体内的血气不停地往上涌,他硬挺镇压到极致,竟喉头滚动,嘴角溢出血来。
顾青见他身形又晃了晃,忙从旁想去搀他·颜铮却因知道自己有别样的心思,如今的情况,怎容得顾青沾他的身,只越发挣扎着要往前走··眼见嘴边的血都滴到了袍子上,顾青拦了颜铮道:“你这样子不成,起效太快了,这香是异国进贡宫里的方子,本来无事,你若再这么强压下去,倒要出事。”
说着,也不顾颜铮愿不愿意了,硬拽着他往前走··“我之前从后山上来,见离这儿不远处,有一间樵夫过夜的屋棚,到了那儿,我再替你想法子。”
颜铮隔着皂衣被顾青拽着的臂膀,好似有千万条蠕虫爬过,痒痛得他恨不得拿整只胳膊往拽着他的人身上蹭··顾青只见颜铮双拳都攥出血来了,牙关紧咬,僵着半边身子随他拖着往前走。
顾青也知颜铮此刻极不好受,幸好屋棚眼看就到,不过是个窝棚似的搭着避避风雨的歇脚处,里头堆着柴薪,稻草,门口还有个水缸··顾青将颜铮往那极简陋的窝棚里安置,颜铮挤出话来:“水。”
“这香未解前不能饮水,否则要伤肺腑·”·说话间,颜铮半躺着,腰下那物蓬勃的姿势就再也遮不住了,突兀地横亘在两人中间,仿佛悬崖峭壁,望之令人胆寒,不敢靠近。
顾青从原主的记忆里也知这香凶猛,原主因服了这香,往日极抗拒那变态皇帝某些折磨人的法子,竟变得能求着那人对他使出来·如今顾青是半点也不愿去想··“你自个儿……舒缓下。
我就在门口守着,有事,你出声我就知了·”顾青声音关切,人却已经出了屋子··心疼着急是真,急忙避开也是真··站在屋外,顾青深吸了好几口山间凉风,才算是止了些心绪。
他向来对自己坦诚,哪怕用“只是太过尴尬”来自欺欺人,他也知道,自己这是怕了··胆怯,是因为生起的感觉陌生得可怕;退避,是因为本能的想要否认。
至于否认什么,他不能,也不愿去想··顾青甩开脑中杂乱,发现周围并无半点声息,他这才感到不对,侧耳去听,窝棚里安静得没有任何响动··顾青直觉不好,意念才动,身子已经一头扎进了窝棚,借着屋外的微光,但见颜铮仰躺在稻草间,人已晕了过去。
该死顾青暗骂自己·颜铮当时都已经压得呕血了,这起猛了的药- xing -靠他一个雏儿怎么纾解得了··顾青只得上去,三下二下先除了颜铮的衣衫,果然全身的皮肤都似饮饱了血,暗红浮于表面,青筋隐起犹如金银错线,于坚玉般的身躯上勾画出诱人纹饰。
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顾青的眼神暗了暗,这般情形,他再不愿,也不得不仔细回想原主两次被喂殊妙香时,是怎么给解了的··他试着探出手去,修长的十指用力触压着坚玉的每一寸表面,以期安抚它们因迟迟未等到抚触而生出的报复,一遍又一遍,原主曾羞辱着以浑身受鞭挞来缓解的痛楚,顾青正奋力以双手去解。
不知不觉中回想得太过专注,顾青简直能重临原主的感受,好似那鞭子也挨在了他的身上·此刻,通过十根长玉般的手指,他亦不自觉地传递出痛中的欢愉··渐渐,颜铮的肌肤不再充血,身躯虽还紧绷,呼吸却也不再似有若无,变得平稳起来。
顾青已是浑身渗出汗来,他只稍稍停顿了片刻,就毅然将手攀上了那早就横亘在两人间的悬崖··顾青此刻虽临深渊,心中亦充满怖畏,却仍咬着牙上下求索··他已无路可退,顾不得粉身碎骨,他不想亦不舍崖边的人受苦,那悬崖势如擎天,坚如金刚,顾青双手上下攀爬,久到已是恍惚……·待他回神,猛地见颜铮已睁开了双目。
顾青一惊,就要撤手,被颜铮一把握牢,那目光望着他,竟叫他这个出生入死多次的人慌张起来··夜早已过了大半,正是黎明前最漆黑时,浓雾从窝棚无数的缝隙里漫入,将顾青与颜铮圈起,有逐魂鸟的啼鸣传来,只将夜衬得越发凄离,不似真实。
顾青再去抽手,颜铮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那眼神干净宛如夜露,仿佛只因见了光便不得不消融·很快,那双星眸转成了满目决绝,无论顾青怎样强挣着要撤手,颜铮只死死摁在顾青手上。
那双从来星辰般傲然的目中,竟也会有哀求··手上还在逃离,心已变得绵软··觉察到顾青不再挣扎,颜铮开始缓缓握着顾青的手一同攀爬起悬崖来,他只放肆凝视那往日不敢多念的容颜。
既已临渊,何不落得更深些·颜铮的手骨节分明,覆在顾青的玉指上,常年习武生出的茧子,磨得顾青阵阵颤栗··颜铮的身上仍是滚烫,顾青紧挨着他,那经体温散出的似檀又似麝的男子气息,混着颜铮从石室里带出的满身香气,搅得顾青极轻的哼了一声。
红唇炼狱,轻启··轰,绷了整夜的弦毫无征兆地断了··颜铮猛地翻身将顾青压到身下,军中早见了无数次的画面纷乱涌入脑中,上冲的气血涌得他双目赤红。
“哗”的裂帛声响起,顾青的外衫已撕扯到了一边··“颜铮”顾青奔波劳累了大半夜,他这个破壳子怎么挣得过颜铮,惊怒之下,声已带了惶然。
颜铮单腿顶开顾青,顾青只觉这一刻便是生死搏命了,他抬首拼尽全力咬在了颜铮的肩颈处··颜铮发出长长的一声低吼,好似困兽被伤得极深,却仍不舍领地·血大片地留过他赤裸的胸襟。
又是一声短促的低吼,颜铮彻底化作凶兽,处在暴戾的边缘··顾青连嘴都已失了力气,他是什么身子,用了那香都能折腾一天一夜·颜铮是什么身子,万念已灰时,顾青竟有些想笑。
然而,颜铮硬是直挺翻身,重重摔到了柴堆上,“走——”那个牙缝里挤出来的字,说得如此艰难··顾青一刻也没有迟疑,冲出屋棚,直跑了百多步,才停下喘息。
等了许久,山风吹得他彻底从震惊中醒过神来,顾青开始慢慢往回走··用了那样的香,那般遗世独处的情形,那种箭在弦上的时候,都能停下··顾青是用过那香的,换了他,他绝无把握。
颜铮往死里折腾完了自己,瘫在柴垛上,后背满是薪柴割出的血痕·他就那样□□地躺在窝棚里,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已死在了冬日的菜市口,和家人死在一起,又或者更早,死在大军覆灭的那个夜里。
他有恨,无尽的恨,像这无边的夜·而这夜也于今晚彻底浸彻了他的心,今夜过后,红日不再升起,那最后的一丝光,也被他亲手熄灭在了刚才··顾青回到窝棚时,见到的就是气力耗尽,一动不动的颜铮。
他默默拾起里衣给颜铮擦洗,又为他穿衣,扶他躺好··颜铮狭长的星目始终紧闭着,然而顾青知道他醒着·这一夜似乎所有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忙完所有这些,顾青寻了个地儿闭目养神,守着颜铮。
·须臾,天光大亮,两人慢慢下山,颜铮望了望天边红日,升得那样高,尽照在顾青身前··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签约了,告诉小天使们一声,谢谢大家继续支持。
另,和编编商量了下,在签约流程走完,能有榜前会保持现在2,3日一更的频率,因目前字数比较多了,曝光率跟不上·谢谢小天使们理解··第32章 疏离·盛夏终至,这一日恰逢休沐,午后的知了叫得聒噪惹人厌。
颜姚收了消暑的甜羹自书房出来,行至游廊下不过几步,暑气已蒸得她闷得透不过气··这般火热的时节,府里的两人却像结了冰似·自从京郊的事了了,这都快月余了,明明两个不曾同去,当日却同归。
才回来时,两人伤得伤,病得病,眼神里,话语间,彼此的关切之情,颜姚看在眼里,原本还想提点些颜铮,要敬着些大人,不可过于亲昵··她自那日酒席上颜铮夺了顾青的杯盏起,总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铮哥儿不在府里长大,而军营里荤素不忌,颜姚是早知道的·她只不知铮哥儿经年累月的,可曾将四叔的样儿看在眼里,那一位可是长年变着法儿换了貌美的侍从随军。
还因大人全然不是外头传的样子,这等持身为人,封他个御史,颜姚只能说皇帝在政事上,还真算不得昏庸··谁知竟是她白- cao -了心,两个莫说越发亲近了,明明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彼此间倒一日冷似一日,至如今连帮厨的婆子都知道大人与阎大人生分了。
颜姚是再也忍不得了,搁了手里的事,将魏方与董涛都找来,“这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俩都是紧跟着大人在外头行事的,竟一点都不知道”·强强情有独钟穿越时空天作之合·魏方小孩子家家实在委屈,“三姑娘,大人这回往永明寺去并不曾带我,这之前大人和颜大人可是好得很,半点无事。”
董涛早想过了,叹气道:“我也琢磨过一番当日的事,只是无解·”接着就将永明寺里两人怎么半夜逃出去,又领了府衙的人马回山,最后又怎么等到石室开启。
颜姚一想,“照这么说,问题定是出在两人最后单独去办的那事上·那日回来颜铮受了不少外伤,大人也脱了力,又病一场,可见是遇着了凶险·只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魏方在旁连连点头,“我有次替大人传话,正见着颜大人换药,肩颈那儿的伤口倒很像山里野兽咬的·”·董涛自责道:“原我是该跟着的。”
“大人既然吩咐了,自有他的道理·有铮哥儿在,你想硬跟也跟不了·”颜姚既然问清了,也就有了决断,“横竖我们不知道事儿,也没得头绪去劝,只能盼他两个早些好了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臣要犯上 by 天夏游龙(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