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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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2)
·“又和人打架了”·庄扬他一出声,三个孩子立即噤声,把头低着··“阿离,你腰间的弓,谁帮你做的”·虽然不问也猜测到可能是犬子。
“犬子兄·”·阿离小声回答··“你们可是拿弹弓伤人了?”·往时温和的庄扬,此时声音严厉·从适才孩子们的谈论中,隐隐可以推测。
三个孩子相互交换眼神,阿平先说:“阿提拿死蛇吓唬我,还嘲笑我,所以阿兰就……”庄兰怯怯说:“兄长,我没打他石子,打的是桑葚。”
跟犬子保证过,不会拿弹弓打人,庄兰想我没打石子,不算数··“阿离,你也打了吗”·阿离赶紧摇头,说没有,他捏紧弹弓,深怕被庄扬拿走。
“将弹弓给我·”·庄扬拿走庄兰的弹弓,庄兰不敢不给·她把弹弓放兄长手上,依依不舍··“兄长·”·庄兰哀求,希望能豁免惩罚,讨回弹弓。
“你若是再这般粗蛮,便送你去阿香姊那边学针线·”·向来女孩子不给玩弹弓,庄扬是想她只是把玩,并不伤人,所以予她玩玩也无妨·现在竟是拿弹弓打人,就是桑葚,打着人眼睛也要坏事。
若是阿提家人跑来跟母亲投诉,又得让母亲恼怒了··“我不去……呜呜……”·庄兰抹泪哭着,她也有可怜巴巴的时候··“兄长,要罚罚我吧。”
阿平挺身而出,毕竟阿兰是因为他而拿弹弓打阿提··“兄长,你别把阿兰关起来,阿姊很凶,会打人·”·阿离也帮着求情,阿香是他姐姐,只是阿香脾气暴躁,往时阿离也挨过姐姐的竹条抽打。
“下次还敢吗”·庄扬低身问庄兰,庄兰揩去泪水,应声:“再不敢了,兄长·”·想来每个人- xing -情不同,不能强求,然而庄扬也知晓,不能再纵容庄兰。
“那便好,这弹弓先放我这边·”·庄扬执着弹弓离开,登上二楼,已是午后,他返回屋中读书··待庄扬离去,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商议,阿离说:“找犬子兄再做一把。”
庄兰垂头丧气说:“犬子兄说我不可以用它打人·”被知道是拿弹弓去打人,才被兄长没收,犬子肯定不会再帮忙做一把··庄兰失去弹弓,兰离平三人自觉让出老桑树,远远看着阿春领着伙伴们在桑树下玩耍,摘桑葚,只能谗得流口水,分外凄惨。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你们三个,又想来偷吃桑葚”·阿提领着弟弟阿季过来,他腰间插把新做的弹弓,耀武扬威··“你们才是小偷,桑树长在我们这边,明明是我们的树,小偷”·庄兰不服气,立即顶嘴。
“就是让你们吃不到,想吃吗”·阿提对于小偷的指责丝毫不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桑葚,津津有味的吃食··“阿提,你别得意。”
阿离气愤不过,他摸弹弓的手,被阿平拦住,阿平提醒:“兄长的话,你忘了吗”·“你们等着,我要去喊犬子兄来,把你们打成死狗。”
庄兰狐假虎威,双手叉腰,斗志昂扬··此时在河畔安置捕鱼篓的犬子,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他擦擦鼻子,仰头看向庄家院子,心满意足地发现二楼木廊上有个人,应该就是庄家二郎。
二郎时常站在木廊上,却不知是在看山茶花,还是看着什么··第16章 会友·犬子每日都很忙,他要喂猪放羊,给田地锄草浇水,捕鱼拾菌子,还得四处转悠,看有没有水鸟可以- she -杀,改善他们母子的伙食。
近来豆子开花,结出豆荚,犬子得空便在豆田里抓虫子——掐死,敢跟他抢口粮·正做得专心致志,突然听得一句:“犬子兄·”·是女孩的唤声,单听声音也知道是庄兰。
“犬子兄,阿春和阿提抢了我们的桑树,你帮我们抢回来·”·“……”·犬子没兴趣去帮人打架,他不像庄家的孩子这么清闲,也不像竹里那些穷人家孩子那样蛮横。
若不是情非得已,他不会打架··“犬子兄,你把桑树抢回来,桑树分你一半·”·庄兰想做交易,她不愧是商人家的女儿··“山上的桑葚多得是。”
正是桑葚成熟时节,竹里有不少野生桑树,不稀罕··“那我们帮你抓虫,你帮我们抢回桑树好不好”·庄兰挽袖子,准备帮忙。
她身后站着阿平和阿离,还有一条小黄狗蛋饼··犬子不予理会,他没兴趣·阿提那帮人很久都没到过西岸,双方俨然分河而治,泾渭分明,谁也不招惹谁。
·见犬子无动于衷,庄兰知晓犬子兄不会帮,索- xing -在豆田里追起蝴蝶·反倒是阿离和阿平蹲在豆田里,帮犬子抓虫··对于他们这些富家孩子而言,田园生活很有趣,只当是在玩戏般。
“犬子兄,你可以教我弓箭吗”·待抓好虫,三人在田堤上歇息,阿平难得开口,询问犬子··犬子摇了摇头,他不觉得阿平能学好弓箭,何况自己要干活,没有闲空。
“白白,白白·”·庄兰跑猪圈去,拿树叶逗小猪·小猪侧卧在地,吃饱喝足,懒得动弹··听得猪叫声,阿离朝猪圈走去,探看里边豢养的小猪。
易家养有两头猪,都是肥大的猪,终日在地上打滚,浑身脏兮兮,避之不及·再来看犬子家的猪,好小一只,身上皮毛干净·身为一头猪,之所以如此干净,因为猪圈才冲洗。
“白白,别睡觉了,快起来·”·庄兰丢掉树枝,拍打双手,弄出声响·小猪摆动耳朵,觉得嘈杂,它对庄兰不予理睬··“阿兰,你别去吵猪。”
阿平过来,正见庄兰用力拍着竹篱笆,弄出啪啪地声响·往时去烦人便也算了,连他家的猪都不放过··“它一直都在睡,什么时候不睡觉呢”·“吃食的时候不睡觉。”
阿离回答庄兰的疑问,阿离见过养猪··“菜叶子它吃吗”·“吃·”·得到想要的答案,庄兰飞也似地跑过桥,往自家院子奔去。
不会,庄兰提着一个竹篮子过来,篮子里是两头干枯的萝卜和一些弃用的植物根块·犬子见都是猪能吃的东西,就也由她去了··庄兰将一头萝卜丢在小猪身边,小猪立即起身,奔到萝卜旁,欢喜啃起来,一扫慵懒形象。
阿离陪伴在庄兰身边,两人一个丢萝卜,一个抛根块,把小猪忙得不亦乐乎··唯有阿平稳重,他没去看猪,而是跟在犬子身边,看他忙农活··犬子将今早采来,晾在屋外多时的菌子收起,放入陶罐中。
阿平在旁看着,他没看出这是什么菌子,阿平属于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你要学弓箭,你有弓吗·”·犬子突然问话,大概阿平一直跟他身边,他以为阿平是在纠缠他教授- she -术。
庄家的孩子庄兰便是这般缠人,不折不饶··“有·”·阿平十分高兴,连忙应声··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只需要读书,还得懂弓箭·阿平的长兄庄秉和仲兄庄扬都会弓箭。
当初长兄教庄扬弓箭时,曾把阿平一起喊去学习,无奈阿平觉得粗鲁,不乐意学·阿平也不清楚他心态因何而转变,也许是因为阿提的欺负,使得他激发了斗志;也许是因为犬子擅长弓- she -,是现成的老师。
这日阿平回去,便和庄扬说,他要跟犬子学弓箭,犬子也答应教他··“兄长,我需要买张弓·”·“明日兄长去县里帮你买·”·明日正好要去县城买笔墨、针线,顺便去买张弓,给阿平练习。
县城里有位孙弓匠,工艺精湛,许多人家都是跟他买弓,庄扬兄长总是携带在身边的一副弓,便是出自这位工匠之手,是张漂亮的檀木弓··孙木匠的弓好,且不便宜。
庄扬最多一月前往一次县城,他会采购大量用品,都是为家人添置·偶尔,他去县城也会拜访一个人··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当年教他读书的儒生周景,有两位弟子,一位是庄扬,另一位年长庄扬两岁,就住在县里,他是庄扬师兄,唤袁安世。
庄家有马车,进县城方便·第二日一早,易叟便载庄扬进城··庄扬购买笔墨、针线,为家人购置布匹、草药,便去孙弓匠那边,选购木弓·孙弓匠认得庄扬,接待殷勤。
“需一张小弓,一张大弓·”·庄扬想为犬子也购置一张弓,做为他教阿平弓- she -的酬劳··孙弓匠让学徒取来两张弓,庄扬见弓身彩漆,箭囊用皮革制成,缀有青铜饰,可算奢华。
“弓身是何材质”·美是美,可也要实用··孙木匠将弓身各部位材质都做了陈述,大弓所使用的材料,比小弓好,自然也贵上许多。
阿平是初学,力气小,适合用小弓,而犬子适合用大弓·一张弓好好爱惜使用,能相随一生··庄扬想大弓确实有些贵重,然而即是要赠犬子弓,便送一张好弓,配得上他精湛的- she -术。
买得两副弓,庄扬坐上马车,准备返乡··县城自然比竹里热闹,商贾往来,店铺众多·居住于临邛的富商不少,许多人都跟庄家一样,在数年前,从锦官城迁来临邛。
曾听得舅父说,当年锦官城兴盛时,商人马车落落不绝,繁华不亚于都城··车马缓缓行进,庄扬打量商肆中叫卖的人们,他想起他的长兄,却不知长兄和舅父几时返家。
他们两人在谷昌贩马,深入蛮地,获利虽多,可也令人担虑··庄扬的父亲,是位布商,当年庄扬祖父发迹于锦官城,曾一度是城西的巨富··“二郎,这便回去吗”·马车已驶出县城,路过郊外。
易叟数次载庄扬来县里,知晓庄扬的一位友人就住于附近··“去拜访安世吧·”·庄扬笑语,看着山道上盛开的野花··袁安世家清贫,家中务农,家境虽然不好,却是曾经的世家子。
庄扬的马车抵达袁家,安世长兄出迎,告诉庄扬安世在田上劳作,手指向屋前数亩农田··“他在田里,二郎在此歇息,我让小儿去喊他来·”·“还是我去找他。”
庄扬笑言,躬身行礼··袁家院中种桃,正值花期,开满枝头·两个小孩儿在院前追赶嬉戏,庄扬听得身旁犬吠鹅叫,心想真是热闹··“阿合,你带扬叔叔去找你小叔。”
“好·”·安世的侄子头上扎两羊角,看起来也不过六七岁·他蹦蹦哒哒在前领路,庄扬紧随在后,怕他一脚不慎,滑落到别人家的稻田里。
脚下田堤狭窄,不便于行走··阿合如碾平地,脚步轻快,反倒是庄扬穿着丝绢锦袍,在草丛中亦步亦趋··小孩将庄扬领到一处豆田,豆藤长势茂盛,爬满竹架。
庄扬在竹架间寻觅袁安世的身影,却是什么也没寻觅到··“安世·”·庄扬出声叫唤,他声音刚落,立即有一位穿蓝衣的年轻男子从竹架中钻出,他头上戴着草帽,手上拿着一把短柄耨,显然适才猫身在田中锄草。
“阿扬,你怎么来了·”·见得是庄扬,袁安世乐呵呵迎来,领着庄扬到溪旁歇脚··“今日到县里买布,顺道过来·”·庄扬收揽被风刮乱的发丝,微微笑着。
他穿着一身白袍,优雅恬静,站于这翠绿的农田间,本该十分违和,却又不知为何觉得般配··袁安世从庄扬身上收回目光,步下石板,弓身在溪边将手脚上的泥土洗去。
他一个读书人,却要终年在田地里劳动··“阿扬,来,到我家去·”·袁安世擦擦手,热情邀请庄扬·每每看到庄扬文质彬彬、俊美卓然的样子,便会想起他们的师父周景。
当年两人一起受业,庄扬还是一个小孩子··“近来县令张榜求才,我险些去应檄·”·袁安世朗笑,他自己便是避世于郊野,这种兵荒马乱的年头,读书人都不大愿意出仕。
无奈家中清贫,他也成年了,七尺男儿,总不至于坐在家中挨穷··“后来为何没去成”·“前些日不是来收赋吗春时收赋便算了,竟连孩子的也收取,这县令迟早要完。”
袁安世提起这事,显然他和庄扬有相同的担虑··庄扬轻轻点头·田野四下无人,否则袁安世这话,被人听去了,可就不好··两人不知不觉已走至袁家院子,袁安世请庄扬到桃树下落座。
桃树下有石案草席,安世平日在此读书··“哎呀,阿扬,你可要常来·”·安世兴奋地将棋盘摆上,分给庄扬一盒棋子··“来陪你下棋吗”·庄扬笑语,摩挲粗糙的自制石子,轻轻敲放在木制的棋盘上。
头上桃花盛开,田野间牛哞羊咩,院中鸡鸭叫唤,不时夹杂几声孩子们的笑声,真是清闲悠然··第17章 赠弓·马车抵达竹里,天近黄昏·庄扬一路乘风,看着青山草绿花红,心情愉悦。
自出县里,见得许多农田,人们聚落成村,安静祥和·就是这竹里的黄昏,也美丽极了,夷水粼粼,晚霞披洒在整齐的农田上,静谧的像世外之所··“兄长”·河对岸,两个孩子叫唤着,从木桥那儿奔跑前来。
他们追逐在马车后头,像一群小鸡崽们追着一盘米糠··每次庄扬进县城,都会买回许多日用物品,也不忘给弟妹们带些吃食·有时是煎藕,有时是糖饼,有时是小玩具。
“易叟,将马车停下·”·庄扬不忍心这两个傻孩子追着马车跑得气喘吁吁···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马车停止,庄兰和阿平追赶而来,一涌而上。
“哇,好漂亮的弓箭”·庄兰眼尖,一眼就瞅见马车上的弓箭··“这是兄长买给我的·”·阿平要从庄兰手上抢回,庄兰说:“还有一张,不要抢我的弓。”
庄扬笑语:“阿兰,那是阿平的弓,你还他·”·“兄长,这把弓小,车上那把大给阿平·”·“太大了,我拉不开。”
阿平拿起车上的大弓,说得委屈··“来,都缴回来,我来分发·阿兰,你去将犬子也喊来·”·抬眼,看见犬子站在木桥上眺望的身影。
他不是庄家孩子,见庄扬满载而归,也只是远远看着··犬子很快被叫车旁,他一脸迷惑··庄扬取出一副大弓递给犬子,犬子发愣,没伸手接,庄扬说:“你箭术过人,所用木弓粗糙,需配备一张好弓。”
犬子仍是没接弓,他摇了摇头说:“这弓得许多钱·”·太贵重了,他用不起,也不敢收·犬子显得很震惊,为何突然赠送他这样一张好弓。
“当是你教阿平弓箭的酬劳,往后可得好好教·”·庄扬笑语,将弓箭连并箭囊往犬子怀里递,犬子这才伸手接下,他抬头看庄扬,欲言又止·庄扬拍拍他肩膀,点了点头。
“阿平,你过来·”·阿平立即站到庄扬跟前··“六艺中便有- she -艺,此是保身护家的技能,你可得好好学习·”·“是,兄长。”
阿平接过小弓,慎重地行礼··阿兰看两张弓都被分走,低头站在一旁不语··“阿兰,你过来·”·“兄长·”·庄扬从车上取出笔墨说:“我知你不爱读书,往后每日书写一个时辰,方可玩戏。”
“哼,兄长偏心·”·阿兰接过笔墨,把腮帮子鼓起··“这般说来,也不想吃果脯了”·庄扬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一包食物,阿兰惊喜大叫,从庄扬手上拿走果脯。
看着庄兰乐呵呵跟阿平分食果脯,笔墨被她随手放置在地上,庄扬无奈摇头··马车终于又缓缓行进,前往庄家院子··犬子抱着弓箭,背着箭囊坐在木桥上,他抚摸弓身,像爱抚着婴儿般轻柔,他从未用过及看过这么好的弓。
弓臂木质硬实厚重、手感好,通体绘制彩漆,弓梢贴着水牛角片,耐用美观·这套弓箭,无论是弓是箭囊,是箭矢,都制作得十分精美·犬子爱不释手,心中十分感激庄扬。
除去感激外,还有困扰,他不清楚庄扬为何待他这般好··是有所图吗·然而自己是个未成年,还身无分文,还是个穷农民,身上没有庄扬需要的东西。
可是要自己练好弓箭,长大后,保护他们庄家吗·犬子想不明白,便也不去想··“犬子兄,给你吃·”·庄兰递给犬子一样东西,犬子愣愣接下,一把梅脯放在犬子手心。
犬子把梅脯掩人口中,又酸又甜,好好吃··“犬子兄,我们回去了·”·阿平牵着庄兰,庄兰在挥手··犬子点了点头,看着这两位邻家子离去,他才意识到天快黑了。
犬子将弓箭带回家,刘母问他哪来的弓箭,犬子如实说了·刘母沉默许久,才说:“那你好好教他弓箭,答应人的事,可就要尽心做好·”犬子应声:“好。”
刘母不懂弓箭,只是觉得这副弓箭奢华,必然价值不菲,想来犬子是得到庄家二郎的赏识·然而刘母心中,不知为何有隐隐不安·犬子- she -术好,在丰里也很出名,然而天下混乱,有这样的才艺,只怕长大后逃不过去战场厮杀的命运。
·年少的犬子,不知晓母亲的担虑,他卧榻歇息,怀里搂抱着弓箭·他从小到大,从未得到过这么好的礼物,实在太令人喜爱··在犬子的梦中,庄扬穿着一件白袍子,站在他家二楼的木廊上。
红艳的山茶花衬托庄扬微笑的脸庞,他温和看着院中的犬子,用手指着天边一轮朝霞·犬子的目光没有跟随庄扬的手指望去,而是近似痴迷地看着木廊上的庄扬··不知为何,看着他,内心便充实而愉悦。
庄家院子竖起一张靶子,就在山茶花旁··犬子自此,每日午后前来教授阿平弓- she -·他和阿平年岁相仿,看着比阿平稳重许多,像一个大人般··“手握在弓把,手臂拉直,往上,像我这样。”
犬子示范执弓的动作,他的姿势英武帅气··阿平学着他,调整自己的姿势··院中早有仆人在围观,阿荷在井边切菜,抬头瞅上一眼,赞叹:“这孩子像个将军,好威风啊。”
庄扬跽坐在走廊上,静静观看,他身旁跟着竹笋·竹笋只要看到庄扬,便会跑他身边去,为了不让竹笋抓咬衣服,庄扬的手搭在竹笋头上撸毛·竹笋舒坦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庄扬看得出犬子教得很认真,而阿平也有心求学,这便行了·阿平稍微年长,就需出去游学,世道不太平,有一技防身也好·无论是商贾子还是世家子,谁家的子弟,都需要学会弓- she -。
“放箭·”·阿平在犬子指挥下,将木箭- she -出,木箭打在靶子上,虽然离靶心还有不少距离··“哈哈,我- she -中了”·阿平欢呼,他还是第一次- she -中靶子。
在靶子下方,凌乱躺着数支- she -空的木箭··“我也要学·”·庄兰从屋内跑出来,脸上沾着墨迹··“你去写字·”··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不要,我写完了。”
两个孩子执住弓不放··“阿兰,你过来·”·庄扬将庄兰喊到身边,庄兰只得乖乖过去·庄扬见她脸上都是墨迹,忍俊不禁,问她:“怎么把字写脸上去了”庄兰想用袖子擦脸,被庄扬拦住,问她:“是不是写着写着,睡着了”庄扬拿手帕帮庄兰擦脸,庄兰不好意思嘟囔:“没,没有。”
她也就是打了会瞌睡,不小心压到写满字的树叶··穷人家练字,用树杆在沙土上写字,庄扬觉得这虽然不用花子儿,可是也难以把字写得端正,便让庄兰在树叶上练字。
摘取的都是芭蕉的叶子,很大一片,足以在上头写上许多字··庄扬收起手帕,抬头见犬子愣愣看着他,他对犬子笑语:“若是练累了,到这边歇息,喝碗豆汤。”
犬子赶紧别过脸,摇了摇头··“犬子兄,我这样可不可以”·阿平摆好一个拉弓姿势给犬子看,不知何时起,他看犬子的目光带着敬重。
“手臂不要晃动,眼睛看着靶子·”·犬子纠正阿平的动作··“好,放箭·”·阿平沉稳- she -出,再次- she -中靶子。
“犬子兄,你能不能也教我”·阿离背着弓箭,提着箭囊过来·他虽然有副弓箭,但对于弓箭,他青涩得很··“过来。”
“好”·阿离开心地往阿平身边凑,他胡乱拉起弓,弓箭高举过头·往时阿离不只不好读书,对弓- she -也没兴趣,也是孩子心- xing -,见阿平在学,就也跟过来学习。
“手臂放低、伸直,握在弓把上,不是抓弓梢·”·犬子纠正阿离的错误,他心想,若是让王叔来教阿离,阿离会被打的·你就是不会- she -弓,也该看过别人是怎么执弓的。
这一个午后,犬子便就不停地教阿平和阿离,后来连庄兰参与·庄兰最是胡来,她拿到弓,也没等犬子纠正姿势,一箭- she -在院门外的一棵老树上,箭“嗖”一声,飞过门口一条石道。
还是犬子爬树上去,将箭取下来··弓- she -需要耐心、静心,庄兰的- xing -子太急躁了··听得院中热闹,庄母难得出院子,在一旁观看·庄扬走过去,陪伴庄母,庄母说:“弓箭无眼,让孩子们小心些。”
庄母是没看到适才庄兰那一箭,否则庄兰又该挨骂了·“阿母放心,我在这边看着·”庄母不喜欢兵器,每次看到箭飞舞,啪一声- she -在靶子上,她手臂便要弹动一下,像似受到了惊吓般。
“阿母,你若是害怕,不要看·”庄母笑说:“平儿以前胆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神勇·”·院中的阿平- she -掉箭囊中最后一支箭,大步迈向靶子,前去去收箭。
不知何时起,阿平开朗许多,他身上起了不少变化,庄母自然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庄母指着犬子··院中的孩子们你一声我一声“犬子兄”的叫唤,此彼起伏。
庄扬点点头,他早已觉察·犬子身上有一种特质,这是同龄孩子身上所没有的,然而这种特质,具体是什么,庄扬其实也说不出来··第18章 鸢尾花·弛弓飞箭,于风中快速旋转,飞- she -中翱翔于天的一只秋沙鸭。
秋沙鸭尚且发不出一声悲啼,便从半空中无声无息坠落··秋沙鸭落地之时,犬子弓渊弹回原位,稳稳收起,他收弓的动作非常帅气,阿平看得发呆··往时,阿平多少有些看不起种田的粗人,然而对于犬子,他十分佩服。
不只是因为犬子教他弓- she -,更因为他确实有过人的技艺,而且做事从容,胸有成足··虽然犬子只比自己大一岁,给阿平的感觉,犬子却像他兄长一样可靠··“犬子兄,鸟儿在这里”·庄兰在前方奔跑,停在了一个位置。
他们身处于湖畔芦苇丛中,高高的芦苇遮掩他们孩子们大半的身体··庄兰没去拾秋沙鸭,而是拿树枝戳它,秋沙鸭腹部中箭,鲜血染红半身的羽毛·犬子弯身拾取,他手指碰触到秋沙鸭的血液,那血还很温热。
“它好可怜,本来还在天上开心地飞,突然就死掉了·”·庄兰这才意识到狩猎的残酷,刚出来打猎时,她兴高采烈,只差没在山林中欢喜狂奔·庄兰身上也背着张弓,是张小弓。
因她喜欢弓- she -,由此庄扬也给她买了一张弓··“嗯·”·犬子虽然是猎手,然而庄兰这话,他也认同··“犬子兄,秋沙鸭都飞走了,我们换个地方吗”·阿离捏着弓箭,望着空荡的芦苇湖,他还没有猎到任何猎物。
此湖无名,见长满芦苇,便唤做芦苇湖··西岸的山林,犬子熟悉,庄兰等人则是第一次到来,他们跟随在犬子身边,以免迷路··这次来芦苇湖,犬子没看到灰鹤,反倒猎取到秋沙鸭。
此地水禽多,往后可以常来转转··“沿河畔走,猎物比较多·”·犬子在前领路,众人跟随··突然庄兰停下脚步,目光直勾勾看着对岸的山崖。
“阿兰,怎么了”·阿平问她··“有好看的花·”·庄兰指着山崖上一簇野花·花朵似一只只蝴蝶,颜色却是不常见的蓝色。
见众人疑惑,庄兰说:“要是摘回去,兄长一定很喜欢·”·庄扬爱花,人所周知··“那边太危险了·”·阿平摇头,长于山崖,何况水畔苔藓- shi -滑。
“我过去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犬子放下手中的弓箭,卸下身后背的篮筐··他脱去鞋袜,挽高裤筒,直蹚过河水·阿平和阿离在旁看得担虑,庄兰也想过河,不过被阿平拉住。
“犬子兄,别摘了,你快回来·”·阿平在身后喊叫·对岸的杂草没膝,在阿平看来危机四伏··“阿平,有绳子·”·庄兰从犬子留下的篮筐里找出一条麻绳。
犬子过河后,又将鞋子穿上,他没在意身后阿平他们的喊叫,他站在山崖之下,仰望上头开得灿烂的花卉,他琢磨着要怎么采摘·却不想他在山崖下思索时,庄兰他们已经过河前来。
阿平将绳子绑在腰上,然后绑庄兰和阿离,将三人牵在一起,这才蹚水过来·河水其实不深,河中有石子,就怕一脚踩空溺水··“怎么过来了”·犬子回头看到身后齐刷刷三人,全都像落汤鸡。
犬子过河何等利索,也就裤筒被水打- shi -,阿平他们则浑身- shi -透··“犬子兄,我们一起摘花·”·庄兰挤捏衣角的水,兴致勃勃··“……”·犬子看看山崖,再看看身边这三位小伙伴,他说:“不摘了,我们回去。”
他带他们出来,就得安全带回去,若是出点事,庄扬一定很伤心··“太危险,会摔着的,回去吧·”·阿平早就觉得不能冒这个险··“好。”
庄兰点头,花儿虽好看,她也不希望犬子兄受伤··四人由犬子带领,再次蹚河,这次没有拉绳子,由犬子护着他们过河··说是出来打猎,其实也只是跟着犬子出来玩,除去犬子,他们三人的- she -术都不行,顶多打打死物——靶子,活物一只也打不着。
回去时,天近黄昏,走到先前做了记号的树木旁,犬子侧耳倾听,并无声息··“犬子兄,怎么不走了”·阿离好奇询问,他手上晃着一根狗尾巴草。
“嘘·”·犬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众人都停下动作,安静不交谈,虽然不知道犬子这是干么,却很听话··就在庄兰无聊地把一朵野菊花插阿平头上,阿平怒瞪她时,突然听到一两声类似于家中小鸡的叫声,继而是铺天盖地的鸣叫声,这次声色复杂,有粗有细,彼此起伏。
三人面面相觑,惊喜不已··对于他们庄张的孩子们而言,他们的活动场所只限于有人类居地的地方,也就竹里的东南,以往,他们未曾涉及西岸的山林·自然也不曾遇到过这样的情景,太新奇、有趣了。
“哈哈,吓死我了·”·庄兰拍拍扁平的胸口··众人从草丛中站起,眺望天际的夕阳·晚风吹拂河畔的芦苇,花田鸡的叫声在身旁相伴。
天黑前,犬子背着竹筐,执弓走在前头,阿兰背弓,挥舞双手走在犬子身后·阿兰后头,是阿平,阿平把玩弓箭,他的弓卡子插着两朵黄色的野菊花·阿离停下脚步,又从芦苇丛中拔出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他一手握一根,像战场上砍杀的士兵那般耍着他的狗尾巴草。
犬子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伙伴,把篮筐的绳索勒了勒,继续往前行进,踏上回家之路··无论是庄兰还是阿平、阿离,甚至犬子,待他们成年后,在很多年后,还记得这个黄昏狩猎的情景。
山崖上有一簇蓝色的花,和四周那些开黄开红开白的凡花不同,它长在潮- shi -的湖畔之崖,在水光下艳美而晶莹,它就是那高岭之花·它俗世而独立,妍丽而不俗,它长得这般高,便是为了不让凡夫俗子们得到它,一嗅它的芬芳。
岂能容忍凡人用沾染泥土和汗液的手取碰触它娇嫩的长叶子,用沾染人间气息的双唇去亲吻它柔弱的花苞·岂能……犬子伸出脏污的手,将蓝色鸢尾的叶子收拢,另一只手握着小刀挖掘花朵四周的土囊,把鸢尾连根带土掘出。
犬子的额头上汗水滑落,他的手肘上有磕碰的伤痕,流着血,沾染着泥土·鸢尾花被犬子单手抓住,轻轻放入身后的篮筐中··在篮筐之下,是深深谷底,而在篮筐之上则是无边无际的苍穹。
犬子腰间绑着绳索,趴在岩石间,采得这株花卉,他露出欣喜的笑容··小心翼翼攀爬上崖顶,犬子手脚并用,他的手脚均有被锋利、硬实的岩石划伤的痕迹,此时伤口的疼痛在他看来非常细微,可以忽略不计。
他用心攀登,他单脚抬起,寻找能落脚的位置,山岩多苔藓,十分- shi -滑·犬子不害怕,他在下来崖时做了防范,在腰间缠上粗麻绳,而麻绳的另一端,结实绑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
这是和阿平他们到山林狩猎后的第二日清早,犬子背着竹筐进入山林,如往日采摘菌子那般··他脑海里都是山崖上那株漂亮的花卉··为何一定要将它摘下,犬子其实也不懂。
脚尖踩在岩石上,将上头的苔藓蹭掉一片,犬子收起双脚,坐在崖顶,回望来时路,看向山崖之下青葱的谷底··他将背上的篮筐取下,环臂抱着,篮筐内有一株蓝色鸢尾花。
犬子不知道它叫什么,只觉得很好看,很漂亮··背上竹筐,犬子从山道上下来,来到河边洗去手脚上的污泥·河水浇上小腿,疼痛感袭来·小腿处有一道划痕比较深,能看到内翻的皮肉,手肘上则是蹭伤,糊着血泥,在犬子看来,也只是皮肉伤。
·犬子在河畔寻觅能止血的草药,他认得一种叫蓟草的草药,寻常可见,田堤、屋前便有·在河畔寻找一番,果然找到一棵··剥叶清洗,合水剁碎,贴服在小腿伤处,再解下发带缠绑。
整理过伤口,犬子才背起篮筐,到山林地里捡菌子··冒险摘花,因此受伤的事,自然不能让母亲知道·犬子慢慢行走,拾取触手可及的菌子,他不再攀高爬树。
左脚上的伤,以犬子经验,得好几天后,才会好··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拾得半篮筐毛木耳,犬子返程回家··刘母终日在家便是织布,除去吃饭睡觉,她始终在堂上的及织布机前。
以往天黑后,刘母会休息,近来家里买来油灯和灯盏,刘母会织布至深夜·因为繁忙,她能关心到犬子的地方不多,今日犬子采菌子回来,她没留意到犬子脚上有伤,行走时一脚轻一脚重。
犬子将鸢尾花养在一只破陶瓶里,想着午后去教阿平他们练弓时,再带给庄扬··自教阿平他们练箭,犬子每日午后都能见到庄扬··他在院中拉弓- she -靶,指导阿平、庄兰和阿离弓- she -,庄扬则跽坐在木廊上观看。
庄扬偶尔会将目光落在犬子身上,他的目光温和,亲切,像看待阿兰和阿平那般··犬子心里或多或少将庄扬当成了他的兄长,而对于阿兰他们,也多出几分亲情来。
在前来竹里前,生活在丰乡的犬子还是一位孤独的少年··第19章 你可有正式的名字·犬子挽着裤筒,站在夷水浅滩处,他弯身在水草中摸索,取出捕鱼篓·待竹篓中的水沥干,犬子提着鱼篓上岸。
夷水的鱼虾多,还有不少河蚌、田螺、泥鳅·捕鱼篓从昨日黄昏埋至现在,鱼篓沉甸,收获颇丰··篓口向下,将篓中的收获倒入木桶中,有大鱼一尾,小鱼若干。
只要有巴掌大的鱼,刘母都会用于熬汤给犬子喝·犬子正在长身体,很容易饿肚子·小鱼则由犬子处理,他会用小刀掏腹,用竹片夹住,放于炭火上烧烤·同样用于烧烤的,还有泥鳅。
这是极好的美味,夷水河的美好馈赠··犬子把竹篓放地上,直起身看向河面上的霞光,宝石流光般·同时,他也看到了河畔踱步的一位红衬衣白丝袍的少年,正是庄扬。
庄扬很少会在清晨到河畔散步,若问他今日为何过来,他恐怕要无奈一笑·这两日,他起得早,因为家中的公鸡——两只,天未亮就开始啼叫·庄扬睡眠浅薄,容易醒来。
即是睡不下去,便也就穿衣下楼走动,看看晨光,还沾有露水的花草··犬子在看庄扬的时候,庄扬也已发现了他··“二郎早·”·犬子行礼。
“早,在收鱼”·庄扬回礼··在庄家教阿平他们弓箭,犬子和庄家孩子们相熟,由此也知道周家二郎单名一个“扬”。
犬子觉得这名字真好听·不过他不能直唤庄扬的名字,显得失礼仪,便和其人那般唤他二郎··“嗯·”·犬子看到庄扬,便想到养在门口的一盆山花。
昨日尚且顾忌着,该如何将花捧到庄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送予庄扬·此时,便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提起木桶,匆忙回院·犬子放下木桶,抱起那盆花叶有些蔫的蓝色山花,朝河畔赶来。
还好,庄扬还在,他站在田堤旁,打量着自家田中青绿的白菜苗··犬子渡过木桥,朝庄扬走来,庄扬听到脚步声回头,见犬子已在身旁,他温和笑着·犬子一度以为,庄扬对他特别,他总是温和笑着,直到到庄家教弓箭,才发觉,其实庄扬待谁都很温和,无论那人是自家仆人,还是竹里粗野的农民。
“给你·”·犬子将花递给庄扬,庄扬显得很惊讶,他盯着花盆中的蓝花看··“这是蓝色鸢尾花,你在哪里采得”·庄扬认得这花,小时候,在锦官城的家院,院中便种了不少鸢尾花,颜色斑斓。
当年庄母喜欢花草,庄爹因她所好,院中花草无数··“山上·”·犬子简略两字,其艰难过程,他并不想让庄扬知道··庄扬老早就发觉犬子话语不多,他年纪不大,会养成这个习惯,显然平日里和他说话的人少,而且以前在丰里也缺乏玩伴吧。
“真漂亮,仿佛与故人相逢,谢谢·”·庄扬将花捧在怀中,他修长的手指碰触娇美的花卉,脸上的神情柔和至极··犬子想他必然是喜欢的,此时脚上伤口的钝疼已算不得什么,犬子很开心他将这株花儿从山崖上采得。
种植鸢尾的“花盆”是一个窄口尖腹的陶瓶,不适合养花·庄扬捧着“花盆”匆匆返回庄家院子·他在屋后寻得一个花盆,又去杂物间里取来铲子,掘土放入盆中,再将陶瓶中的鸢尾移植到花盆中。
庄家院子是竹笋的地盘,若是将花放在院中,不消一日,便要被竹笋咬得面目全非·庄扬捧着花盆登上二楼,将花摆在寝室入口处,就搁放在木廊围栏上··每日进出寝居都能看到它,清早起身后,便可以给它浇个水,十分便捷。
庄扬看着花,心中仍是意外犬子会送他花··竹里野花多,但居住这么多年,庄扬从未见过野生的鸢尾,却不知道犬子是在哪个山上采得·午后,犬子如常过来教弓箭。
每每这时,阿离会背负弓箭,从张家过来·有些张家仆人还会好奇跟过来围观,就是张香也曾过来看过一次·她纳闷先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孩子,什么时候竟成为了良师益友。
也如同其他围观的人那般,吃惊于犬子精湛的- she -术··犬子- xing -格不爱显摆,他- she -弓时,四周人便起哄,他不搭理··勤勤恳恳教着阿平等人弓箭,毕竟犬子收了报酬。
每日犬子前来庄家院子,都爱寻觅庄扬的身影,看到庄扬在,他心里就感到充实,为何会如此,犬子也不懂··午后的庄扬悠闲而恬静,大概任谁看了都觉得舒服。
庄扬不是在二楼木廊上读书;便是在荷池看荷叶;更多时候,他跪坐在游廊上,身边趴着一只叫竹笋的貘崽·庄家的竹席讲究,席子四周有压席的陶镇,庄扬便端正坐在陶镇之间,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院中- she -弓的人们,优雅得像位世家子般。
教授数日弓箭,犬子发现视力最好的是庄兰,她站得很远,也能看到靶子,次之是阿离,属阿平最差,四十步之外,他便寻不到靶子在哪里··哪怕练习的是十步之内的- she -靶,阿平总要- she -空许多木箭,落下一地的木箭。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犬子蹲身捡取一支箭,他站起时,动作显得僵直,手指扶了下树干·这是很短暂的一个动作,犬子四周没人察觉,唯有坐在游廊上观看的庄扬察觉。
往时犬子走路步伐刚健,今日略显蹒跚,尤其他蹲地时的动作,庄扬想他恐怕是腿脚不舒服·犬子时常出入山林,容易受伤··待阿平他们各自练习,犬子走到游廊旁休息,庄扬问他:“犬子,你脚怎么了”犬子惊诧,脸上没有表情,他看向庄扬,本想摇头示意脚没事,又想庄扬该不是看到了伤痕蹲地时,裤筒上提,露出了小腿上的伤口了吗·“不小心划伤。”
犬子走至庄扬身旁,回答庄扬的询问··“我看下·”·庄扬起身,走到犬子跟前,犬子只得拉起裤筒,展现伤口·犬子伤口用布条包扎,看不出有多严重。
“你随我上楼,我取药给你·”·庄扬上楼,竹笋跟上,庄扬脚步轻快,竹笋腿短在身后辛苦地爬楼梯·犬子见到,单手拎起竹笋,竹笋肥圆的身子伸直,一动不动。
犬子看着觉得有点可怜,将竹笋抱在怀里·可能是犬子这段时间,时常来庄家院子,竹笋与他相熟,它趴在犬子怀中,安安静静,不抓不挠··犬子对于毛绒绒的东西,并无特别的喜爱,然而对于这只脸圆身圆腿短尾巴短的貘崽子,也不免生出几分宠爱之情。
也许因为它是庄扬极其喜爱的一只小动物吧··来到二楼,犬子一眼便瞧见走廊栏杆处的一盆花,正是他赠送庄扬的花卉·这盆花被照顾得很好,先前还蔫着叶子,现在生机勃勃。
庄扬将它照顾得很好,堪称妙手回春··“犬子,你过来·”·听到庄扬的唤声,犬子进步入寝室··犬子是第一次进入庄扬的房间,刚踏入房,便闻到香草的气味,屋中一只香炉在袅袅升烟。
竹里多蚊虫,熏香是为了驱虫、除瘴气··庄扬的寝室整洁无尘,一榻一案,一灯架一香炉,朴实舒适·房中最引人注目的,该是书案旁的一处结构复杂的木架了。
犬子不识字,丰里也鲜少有人识字,至于藏书谁家也没有·以致犬子第一次看到庄扬满架的书时,他十分的惊愕··“犬子,你在此落座·”·庄扬打开一只漆箱,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打开,里边是药粉。
寻常人家,谁家里都没有这样一件医药盒·因兄妹年幼,而竹里多蛇虫,由此庄扬备置了药物,为不时之需··“你将脚递出来,我给你上药·”·“我自己来,”·见庄扬蹲身要帮忙解缠绑伤口的布条,犬子连忙拒绝。
布条被犬子拆开,伤口呈现,没有愈合,流着血水·仔细检查,伤口不大,比较深,像似被什么尖锐物品割伤·伤口上曾涂过绿色的草药,在肌肤上留下颜色。
“往后若是受伤,便到我这里取药·”·庄扬拿手帕蘸水,擦去伤口处的血水,他动作轻微,犬子感受不到疼痛·犬子傻傻看着庄扬,他没想过庄扬会亲自帮他处理伤口。
“粉末撒下,会有些疼,你忍住·”·庄扬捻起粉末,撒在疮口上,犬子皱了皱眉头,觉得确实有点疼··“好了·”·庄扬微笑,从木箱中取来干净的布条,为犬子包扎。
他的手指轻巧,动作细致,对上庄扬颔首的模样,犬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好了……”·犬子缩回伤脚,把裤筒放下。
“这些药粉你带回去,记得每日换药·”·庄扬将盒中的药粉倒出,分出二分之一,药粉用麻纸包好,递给犬子·犬子将药粉小包握在手心,他应该和庄扬道谢的,然而他只是注视着庄扬,显得有些傻气。
“犬子兄”·“犬子兄”·楼下传来孩子们的叫唤声,大概他们练习到一半,发现师父不见了··犬子起身,和庄扬行礼,要退出寝室。
犬子还没走出门口,就听得庄扬在身后问:“犬子是乳名吧,你可有正式的名字”·“犬子”二字卑贱,想来当时取这名字,是图一个好养活,然而现在犬子已是位少年,还这么叫便不妥当了。
第20章 刘弘·水面上顶出数十荷叶,参差不齐,自有一番韵味·庄扬早晨在水池散步,他在池边一块青石板上坐下,看着清澈见底的池水里,两只小青虾戏弄其中。
晨风舒适,拂动庄扬的发丝和长袍,爱抚过他端正的脸庞··后院那两只爱啼叫的公鸡,已经宰杀一只·另一只照旧天未亮就开始打鸣,勤勤恳恳,不惧刀斧,堪称鸡中典范。
庄扬今日早早醒来,坐在水池边若有所思··犬子找来时,庄扬正起身打算返回楼上,听得犬子和阿易交谈··“犬子,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阿易,二郎在吗”·“在呢,就在山茶树后面。”
庄扬从山茶树后走出,他不惊讶于犬子会找他,只是来得真早··昨日,庄扬问犬子可有正式的名字,犬子说他出生时父亲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写在一张帛上,叫:“红”,不知道是哪个字,他不认识字。
犬子在山茶花团簇、红绿娇艳中,见到穿素色衣袍的庄扬,他愣了一下··“犬子,这边来·”·庄扬微微笑着,引着犬子来到水池旁,茂盛的山茶花仿佛一道屏风,将两人与院中的仆人阻隔开。
犬子来过数次庄家院子,还是第一次走到水池边,他并不知道山茶花后,是一处水池,清幽且美丽··帛片在手中捏久,带着人的体温,犬子将它递给庄扬,放在庄扬掌心。
庄扬接过,打开帛片,见上面写了一个“弘”字,字迹勇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你的名字叫刘弘,“弘”有广大、宽宏的意思,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庄扬拾取一枝小树杈,在地上写出一个大大的 “弘”字给犬子看··犬子静静听着,看着地面上这么一个字,这字并不复杂,然而犬子不认识它,只因他不识字。
“你父亲对你寄托了期望,想来是希望你长成一位有宏大志向的人吧·”·这名字不像平头百姓取的,平头百姓会取寿啊、延年、万年、千秋、福禄贵之类的名字,却不知道犬子的父亲是何来历。
·刘弘,犬子在心中唤着这名字,他想,原来是这样的一个名字·那位不曾逢面的父亲,对他的未来,寄托了期望··“往后,我便唤你阿弘吧。”
本来默然垂头的犬子,听得庄扬的唤声,骤然抬起了头,他的剑眉舒展,嘴角微微扬起,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庄扬微笑着,他将帛片递还犬子。
“谢谢二郎·”·“不必,我该谢你赠送我株鸢尾花·只是往后再不要去爬山崖·若有不测,如何与你母亲交代·”·庄扬已知道犬子送的鸢尾花,摘自山林中的一处山崖。
昨日庄兰见着这花,很吃惊,她跟庄扬说了犬子采摘未遂的事·显然,犬子又独自前去一趟,并冒着很大的风险将它摘下··犬子点了点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爬崖采花的事,被庄扬知道了·其实犬子之所以敢上去采摘,在于他心中有把握能安全采得,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很爱惜自己的- xing -命··“二郎,我回去了。”
“去吧,阿弘·”·庄扬笑语,他看得出来,虽然犬子话语不多,不善表达,但待自己亲昵·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挺孤独,往后多照拂他吧。
“嗯·”·犬子难得露出笑脸··目送犬子离去,庄扬想得让阿兰他们改口唤阿弘了·名字一生相随,刘犬子与刘弘,真可谓天差地别。
犬子回家,将帛片交给刘母,跟刘母说了庄扬那些话,刘母很是感慨·刘父当年走得匆促,也没告诉她取的这个名字有何含义,不想是这样宏大的意思啊·刘母将帛片再次收起,刘父没留什么东西给他们母子,也就这么一样小物品了。
“二郎真是好人,孩儿,你长大后,可得好好报答他·”·刘母昼夜不休地纺织,她对犬子的照顾,不过是一日做两餐给他吃食,再没得多了·就是犬子脚受伤这事,也是庄家二郎先发现,并送给犬子药粉。
刘母是突然撞见犬子为伤脚撒药粉,才发觉他受伤了··犬子点点头,待他长大后,他必要好好报答庄扬··刘母谈过这事,便又埋头纺织,她的布即将织好。
别人需纺织两个月才能成品,她一月半就能完成,不是因为手脚多迅速,而是比别人更勤劳,起早贪黑··“阿母,卖布后,我想买两只兔子,还有买麻丝·”·犬子跟母亲谈他的想法,织布,是现在一家最重要的收入,然而犬子不忍心母亲终日这般辛劳,想着自己也要多做些,贴补家用。
“兔子吃草,山上都是草,不怕没有东西给它吃·养四五个月,就能生小兔子·”·犬子很聪明,他会用心去想如何改善生活··“好,买兔子。
那你要麻丝做什么”·刘母知道儿子勤快,家里再养两只兔子,他也能照顾得来··“阿母,我要织网·芦苇湖里的鱼又大又多,我看吴家店有人卖鱼干。
我用网去捞鱼,吃不完就晒成鱼干,拿去卖钱·”·“那好,我们明日去吴家店·”·吴家店只是一个约定习俗的叫法,它位于丰乡和竹里之间,是一处商肆,人们在那边赶集,交易物品。
第二日,母子带上布,前往吴家店赶集··卖布得来的钱,主要拿去买粮,再从这买粮钱里挤出几个子来,买两只小兔崽,一困麻丝··返回路上,犬子背着粮,刘母用一个小竹笼装着两只小兔崽,一手提笼,一手拿着一大捆麻丝。
他们没有牛车,没有辘车,只有双腿·路途中,母子轮流背粮,幼子寡母,个中艰苦,他人难以体会·刘母长得瘦,终日织布,她腰身不好,背着粮走上一小段路,便要停靠在路边歇息。
“阿母,我来背·”·犬子蹲下身,扛起装米粮的袋子,他力气不似成年人那般大,背得也很吃力··“孩儿,累了就歇歇,不着急·”·刘母虽然心疼犬子,可也无可奈何。
慢吞吞返回竹里,背负米粮的犬子浑身是汗,像在水中泡过·犬子想,要是有辆辘车该多好··抵达家门,犬子靠在门框歇息,他身边是一袋米粮、两只兔子。
这是两只白兔崽,样貌清秀,雪白毛,红眼睛,外观看起来一模一样,其实是一公一母·日后可以繁衍,养两只,收获一群,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兔贩送的竹笼窄小,两只兔子仅能容身,犬子会去编制一个大兔笼,做为它们日后的家。
回家后,刘母赶紧去做饭,怕饿着犬子,她在厨房忙碌·犬子拿来一个竹筐,将两只兔子移到里边,这样它们活动的范围开阔些,也有地方放草·随后,犬子提着篮子,到河畔找兔草。
在丰里,犬子没养过兔子,不过也看过别人家怎么养兔子,他知道什么草兔子可以吃··家中没有镰刀,犬子用小刀·他在河畔挖荠菜、车前草、拔牛筋草、马唐草。
犬子只采他认识的野草,他知道有些草有毒,两只兔子是家中重要的财产,可不能因为马虎大意被毒死了··很快采得一篮,往竹筐里倒,堆满半个竹筐·两只兔子面对满坑满谷的食物,奋力吃食,虽然不能言语,却也觉得它们欢喜得很。
家中竹材不多,明日再去竹山伐竹,然后给兔子们编一个兔笼,放置在柴草间里,能遮风挡雨··“犬子,过来吃饭·”·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母拆下围裳,站在厨房外喊叫。
犬子取来一个竹筛子将竹筐口部盖上,以防兔子逃跑,这才前往厨房··刘母煮的是豆羹,看着比平日稠·今日犬子干活劳累,需要多吃些食物,补充体力。
犬子盛上一碗,呼呼喝下·近来家里有米粮,不用挨饿,每日吃的是豆米蔬鱼,算得上丰富·至于猪肉鸡鸭,那是富户家才能吃上,犬子也想着什么时候,家里能吃用不匮乏,并且有余钱。
像姑姥家那样,有许多田,无数家禽··夜里,刘母在堂上纺织,犬子在一旁搓麻丝,织渔网··犬子见过王瘸子织鱼网,他实则没有亲自织过·犬子琢磨许久,才摸着窍门。
刘母过来探看,见犬子织的渔网除去口眼打小不一,还挺像一回事·刘母想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织网,本还想教教犬子·刘母不曾织过渔网,但小时候织过捕鸟网,大同小异。
刘母的童年过得无忧无虑,比犬子好上许多,由此刘母特别心疼她家的犬子·然而她没有其他的能耐,也只会织布··刘母织布到深夜,抬头见犬子还在,他的渔网已织好,正在卷网。
·“犬子,快去睡·”·“嗯,阿母也早点歇息·”·犬子揉揉眼睛,返回自己的寝室··这一日实在太倦了,犬子挨着木榻,很快便睡去。
对十三岁的犬子而言,能吃饱饭最为重要,他还未有什么宏大的志向,他所期许的,不过是猪快些长肥,羊早日下崽,兔子生一窝,这样就能卖钱了·睡梦中,犬子绽着微笑。
不觉,犬子家已有猪有羊,还有兔,虽然都很小很小,需待日后长大··第21章 白鹭与鱼·芦苇湖的水域广阔、水草茂盛,湖水呈碧色·清早,犬子执着弓箭,背负竹筐,前来芦苇湖。
他刚走至湖畔,脚踩在芦苇丛的声响,便惊起两只水禽·今日过来,犬子不只是为了狩猎·卸下竹筐,犬子从竹筐中取出渔网和砍刀,他今日要捕鱼,不是用捕鱼篓,而是渔网。
犬子在湖畔砍树,将树干敲入湖中浅水处,构成一个方型,再将渔网绑在树干上,只绑三边,另外一边用绳子拉着·这是最简单的捕鱼方法,将网沉入水中,隔一段时间再收网,能网到多少鱼虾全凭天意,不过肯定比捕鱼篓抓的多。
犬子布置好渔网后,便去蹲在树旁,等待水禽前来·在等收鱼的时候,他还能顺便打个猎·如果经常到湖畔狩猎水鸟,那么它们便不会再过来,偶尔打两只倒是没问题。
芦苇湖离竹里有一段距离,人迹罕至·竹里居民,除去庄张两家是商人,其他人家都是农民,他们种田,农闲时,会呼朋唤友将夷水拦截,拉网捕鱼·犬子不觉,比夷水的农民走得更远,也因为夷水西岸,人们很少过去。
湖中的鱼类,除去前来捕食的水鸟外,再无天敌,无不是养得肥大·守在湖边,能看到挨着湖面飞舞的蜻蜓为草鱼偷袭入腹,而守候在旁的大白鹭则将探出水面的草鱼啄住。
犬子拉圆弓,瞄准欢喜腾飞的大白鹭,箭矢飞出,大白鹭唳声戈然而止,从空中坠落··犬子上前,拾起大白鹭的尸体,他从大白鹭身上拔出木箭,收回箭囊·适才还如此鲜活的生命,此时已魂归西去。
犬子碰触大白鹭优雅的脖颈,低喃:“会好好将你吃掉,不浪费·”·狩猎,只为食物,而不是玩戏··犬子家平日除去鱼肉,鲜少能吃到禽肉。
若不是有弓,只怕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次··这是芦苇湖馈赠的食物,也是庄家二郎赠予的··将大白鹭放入篮筐,犬子收弓坐在湖畔一处高地上·像一位隐士般,端正坐着,大腿上搁放着他宝贝的弓箭。
临近午时,犬子才下水收渔网,他一个半大孩子,辛苦拉起沉甸渔网·有些鱼狡猾的逃了,有些鱼被困在网中·犬子将渔网拖上岸,把缠在网上的鱼解下,丢到竹筐中。
有十来尾肥大的鱼,几乎都是草鱼,只有两尾鳜鱼··丰里的日子,对犬子而言很苦闷,母亲总是在纺织,他又没有同龄玩伴·得闲时,犬子会跑去丰湖找王瘸子,一待就是半日。
他像是王瘸子的孩子般,紧紧相随,而王瘸子也会将自己所知所能,教授予犬子·因着两人关系亲昵,由此犬子喊王瘸子王叔··看着篮筐中的鱼,犬子想晒成鱼干后,送几尾给王瘸子,自从搬来竹里,已经很久没见过王叔了。
午时,犬子满载而归,欢喜将他的收获呈现给刘母看·刘母惊喜,笑说:“鱼这么多,吃不完·”犬子说:“阿母,可以把鱼晒干·”·犬子家的盐平日省着用,所有的不多,还得再去买点,将鱼肉腌制,更加美味。
刘母烧水,给大白鹭褪毛,这只水禽,便由她来处理·刘母能够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美味的食物,这样一只成年水鸟,能做为他们两日的食物··犬子用小刀给鱼剖腹、清洗,再用麻绳将鱼嘴串起,把鱼吊在院中曝晒,必须晾干,才能储存。
因着一张捕鱼网,家里终于有富余的鱼肉了··自从阿平他们学会弓- she -,犬子不用每日午后都前去庄家,陪他们练习·犬子教弓箭并非无偿,阿离的姐姐给了犬子一笔小钱,做为报酬。
犬子觉得是应得的,便就收下·庄母也曾让仆人赏赐犬子一些钱财,不多,犬子则是拒绝了,说庄扬已付,这份报酬便是犬子手中的弓箭··和阿平他们在一起很快乐,孤零零一人在河畔给豆田锄草,心情也很舒畅,唯一有差别的,便是没能每天都见到庄扬吧。
这一日的事,几乎都做完了,喂猪喂兔、放羊、捕鱼狩猎,豆田锄草,唯只剩伐竹材··午后,庄家院子寂静,不知阿平他们去了哪里·犬子不大在乎他们在不在,他过去东岸,并非为找他们玩耍。
将木舟推入河,犬子携带砍刀,乘舟渡水··东岸竹山的竹子连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犬子提供编织的材料··犬子登上竹山,砍伐竹材·山中只有他一人,四周静寂,伐竹的声音,特别响亮。
砍倒一根竹子,再砍倒一根,竹叶哗哗响着·犬子放下砍刀,查看自己的手掌,虎口蹭伤皮,感到钝疼·好在家里有庄扬给的药粉,撒一下,很快就会好。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犬子坐在伐倒的竹材上歇息,林风徐徐而来,吹走他脸庞和脖颈处的汗水,十分舒服·觉察到脚边似乎有什么东西,犬子警觉,低头察看,发现是只貘崽。
虽然在犬子这个人类看来,貘都长得一模一样,但他认出这只是竹笋··竹里没有其他的貘崽,就庄家养了一头,时常到庄家屋后的竹山吃竹笋··犬子还记得当初他到竹山伐竹子,竹笋跑来吠他,小小一头貘崽,吠声像只犬,很凶恶。
想必是因为他经常去庄家院子,竹笋和他相熟,一人一貘在竹山相遇,竹笋不只不吠犬子,还抱起犬子的大腿··此时竹笋就挂在犬子腿上,甩也甩不开··“快放开。”
犬子蹲下身,竖起手指,点着竹笋的头,佯怒,呵斥··竹笋瞪着明亮的小眼睛,发出类似于咩咩的愉悦声音,它威武不屈,仍是抱住犬子的左腿不放·犬子挠它,它还以为犬子在和它玩戏,扯着犬子衣袖不放,变成挂在犬子手臂上。
“还不走,把你炖了吃·”·犬子从手臂上剥下貘崽,拎着它走到坡上,他将竹笋放在上头·土坡离犬子所在的地方,有高低差,对只腿短的貘崽而言,它要下来可不容易。
看着竹笋在上头转圈的可怜样子,犬子笑说:“一会抱你下来·”·犬子拿起砍刀,继续伐竹子,还未砍完一株,又觉小腿上被什么东西挂住,低头一看,仍是那黑白的毛球。
行啊,身手敏捷这是··犬子蹲地,再次将貘崽拎起,四处寻觅,想找个能暂时困住它的地方,却看到从山道走来的庄扬··既然主人来了,便放了你吧,犬子把竹笋放回地上。
竹笋前爪飞扑犬子的脚,犬子敏捷躲开,竹笋意犹未尽,还想再扑来,突然听得庄扬喊它:“竹笋,竹笋过来·”它抬起头朝声音方向望去,见是庄扬,立即踩着内八小碎步,朝庄扬跑去。
庄扬在楼上听到了屋后的伐竹声,他猜测是犬子,过来一看果然是··“貘崽像孩童一样,总想找人玩戏·”·庄扬蹲下身,摸摸竹笋的头··“阿弘在砍竹子,不许去捣乱,乖乖去吃竹子。”
庄扬训着竹笋,竹笋瞪着黑豆似的小眼睛,爪子搭在庄扬小腿上··庄扬将竹笋拎起,带到一处嫩竹丛,递给竹笋一根竹子·待竹笋乖乖吃起竹叶,庄扬这才离开,回到犬子这边来。
犬子仍在砍竹子,庄扬问:“一个人忙得来嘛”·“能·”·犬子干活时话少,他啪啪将竹子砍倒,地上已有三根竹材,足够他削竹篾编制兔笼。
庄扬在旁看着,看犬子将竹子削去竹叶、旁枝,方便运输·犬子干活时像个成年人,沉稳,耐心·他处理好竹材,便拿绳索将竹材绑好,一会好拖下山去。
砍伐的是细竹子,不会很重,不过从竹山拖过河,还是需要不少力气··庄扬注意到犬子的衣服又破了,袖子开裂,裤子破洞·他经常要干活,衣物不耐穿。
除去衣服,犬子脚上那双布鞋,也在头部开了口子,露出脚趾头··庄扬看了看犬子的脚,觉得自己的鞋子,犬子应该能穿·庄扬懂得穷人家能穿上一双布鞋,已属不易,往往穿的是草鞋。
刘母对犬子的关心有限,但显然力所能及的给他最好的东西··“先别回去,等我下·”·“哦·”·犬子听话,在原地等待。
庄扬下坡,竹笋追在他身后,一人一貘迅速离开·不会庄扬回来,手里多出一双鞋子,他递给犬子说:“我往年穿的鞋子,还完好,给你穿·”·犬子没去接,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两只鞋子都穿破了,露出脚趾头。
“缝下就行·”·犬子摇头,不肯要·鞋子破洞也还是能穿,回家让母亲补一下就行··“先换上吧,草丛多蛇,以免被咬伤·”·“谢谢二郎。”
“不用,换上试试·”·犬子接过鞋子,坐在地上,将鞋子换上·庄扬的鞋子,他穿大小正合适·犬子将自己那双破洞的鞋子拴在竹材上,一并带回去。
庄扬目送犬子离开,见他辛苦拖着竹材,缓缓走在山道,前往河畔·看他吃力将竹材抬到小舟上,荡舟渡河··庄扬想,他也才十三岁,却有着坚韧不拔的- xing -格,长大后,该是一位沉稳、刚毅的人吧。
第22章 投壶·“瞻彼淇奥,绿竹猗猗·”·董夫子青袍雅洁,执帛书站在堂上诵咏古诗,阿平和阿离跪坐在席案,执着木牍,摇头晃脑跟着学习··午后,阿离心思全不在学习上,他昏昏欲睡,趁夫子不注意,偷偷用木牍支住下巴。
阿平坐得还算端正,但也心猿意马,读至绿竹猗猗,他抬头瞅眼窗外的竹林,看到一只白粉蝶停在窗棂上··董夫子教书有个缺点,他很容易陶醉在诗文里,而忽略了他的学生。
此时他沉醉在诗歌中,恐怕眼前看到的是弯弯的淇水岸,绿竹连绵,心思早不知飞往哪去了··“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窗棂上的蝴蝶拍拍翅膀,轻盈飞走了,阿平觉得它肯定是从油菜花田里出来,顺着风飞到他眼前,而此时又将随风而去。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夫子他终于抬头看了眼学生,发现阿离双眼都快眯成一条线··“阿离,站起来”·发觉被点名罚站,阿离只好无奈站起,执着木牍,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跟随学习。
阿离不懂这些诗句的意思,只要能记下就行,董夫子也不强求太多··见阿离罚站,阿平提起精神,认真对待,听董夫子讲解诗句的意思,阿平想,有匪君子这说的不就是他兄长庄扬吗。
悠闲的午后,庄兰在母亲屋中学刺绣·刺绣这门学问,对她而言太过高深·庄母在绣架前优雅绣花,庄兰捧着绣框,用针胡乱戳着,明明花了朵花,却绣成一团不明物体。
“呀·”轻呼一声,抬头看母亲仍在专注刺绣,庄兰嘘口气,将指头含在口中,她扎伤了食指··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母平日没其它嗜好,精神好时,会给孩子们纳鞋子、缝衣服。
庄母文静,生的儿子- xing -情颇类似她,唯独庄兰,竟是和父母都不像,仔细想想,可能像她叔父·那可是一个令人非常头疼的人··低头吮去指头上的血滴,庄兰无精打采,捏着针线,苦恼想着得挨多少扎,才能练就母亲这样的技能,绣出一朵漂亮的花来。
想想就令人难过和绝望··“出去玩吧,别跑远了·”·庄母抬头看眼女儿,见她愁苦着脸,也知道将她关在房中,不亚于坐牢·听得母亲这句话,庄兰瞬间绽出笑容,高兴地保证说:“阿母,我不乱跑”抛下绣架,立即奔出屋外,仿佛一阵风般。
刘母无奈摇头,虽然她常责备庄兰,然而她对每个孩子都很疼爱·心想,要是真如扬儿所说,生- xing -如此,无法强迫,日后长大了多给她些嫁妆,以免被婆家嫌弃。
庄兰飞也似地跑到院子里,沐浴在阳光下,她舒展腰身,觉得一切美好依旧·院中只有阿荷一人,阿荷将鸡笼中的小鸡捧出,放入竹筐中·先前可爱的小黄鸡,已经长出灰褐色的羽毛,个头大了一倍。
庄兰蹲在一旁看着,托着腮帮子·她怕很小又毛绒的动物,觉得好奇,但不敢摸·小鸡仔们叽叽叽叽叫唤,阿荷一抓一只,绝不落空,将它们全部挪到竹筐中。
“要抓它们去哪里呢”·“到屋后放养·”·“哦·”·庄兰不想跟随了,她知道小鸡崽放养在屋后,过些日子去看,就都变成了大鸡。
还是小黄鸡最可爱,然而它们好会吃,吃了那么多米糠,自然是要长肉给他们吃··阿荷提着装小鸡的竹筐前往屋后,庄兰朝山茶花走去,她知道午后,兄长时常在水池边读书。
果然,远远便见到水池旁晃悠的竹笋,随即便在山茶花后,找到了兄长··庄扬在水池边铺张竹席,还搬来一张书案,他低头在书写着什么,专心致志。
庄兰突然不想去打扰兄长,她远远看着,悄悄离开··庄兰离开院子,沿着石路走至河畔·庄母叮嘱她不许跑远,她就在附近活动··她摘了路边一朵蓝色的打碗花,别在耳边。
欢喜跑过木桥,去找犬子··犬子正在屋外编织兔笼,他编织的兔笼简单粗暴,用竹材做胎,再捆上竹篱笆,四四方方,可以容纳兔子和兔草,并且有一个盖子·看着像一个竹箱子。
庄兰过来时,犬子已经编好兔笼,正在给兔子挪窝··“阿弘兄,怎么有小兔子呢·”·庄兰一来就看到两只小白兔,十分惊喜··“买的。”
犬子提起兔耳朵,将毛茸茸的白兔从竹筐挪到兔笼··“我可以摸它吗”·“可以·”·庄兰迅速摸了下白兔的背,软软的,小兔仔好小,只比庄兰巴掌大点。
“阿弘兄,我去拔草给小兔子吃·”·庄兰兴致勃勃往草丛里跑,便开始拔草·她胡乱拔草,很快拔来一捧野草·犬子对野草做了检查,都是兔子可以吃的草。
“你喂过兔子”·“嗯,以前家里有,不过是很大的兔子,有这么大·”·毕竟生活在乡下,庄兰见过许多家禽家畜。
庄兰将兔草放笼子里,两只白兔见到草显得很雀跃,不停进食,庄兰蹲在一旁看着··“阿弘兄,我以后每天都过来喂兔子可以吗”·“可以。”
犬子想她还不是经常跑来看小猪,几乎每天都要往西岸跑··来西岸的不只是庄兰,这日午后,董夫子教完书离开张家,阿平和阿离立即奔往湖畔,两个孩子你追我赶。
奔跑过木桥,来到西岸,远远喊着:“弘兄·”·犬子有时在庄家院子教他们弓箭,有时则在西岸··西岸开阔,练弓箭时,犬子拿来一个陶瓶,摆放在地上,为了防止- she -入壶的箭跃出,犬子在壶中装沙土。
阿平等人比赛,看谁- she -入瓶的箭最多,算谁赢·庄扬有次看到,笑说这是投壶,还问是谁想出来的··孩子们比赛弓箭,大人们则过来围观,十分热闹。
三个孩子间,- she -术最好的属阿离,其次是庄兰,末名是阿平··他们站在十步外投壶,阿离十支箭能进五支,算是很好了··孩子们将陶瓶中各自的箭取走,在旁清点,阿离欢喜说:“我最多,你们在我后头。”
庄兰说:“哼,你比不过阿弘兄·”·“听说这个孩子百发百中·”·“是啊,阿弘,快- she -个看看·”·围观群众七嘴八舌。
乡下没什么娱乐,来围观的多是庄张两家的仆人··犬子听着众人起哄,并不打算做表演,他不爱显摆··到众人散去,西岸只有他一人时,他才从陶瓶处测量,走出三十步,而后拉弓- she -箭,木箭一只只飞往陶瓶,箭无虚发。
刘母叮嘱过犬子,不要在人前逞能·想来是觉得兵荒马乱的年代,若是- she -术好,只怕要遭强征,给送到战场去·这样的担虑也不无道理··然而能耐这种事,很难掩藏,不久关于西岸刘家小子是位神弓手这事,竹里无人不知。
出名后,也有好处,竹里那些熊孩子们,再不敢招惹犬子,尤其是阿提和阿季,从对岸走过,见到犬子都战战兢兢,深怕他突然寻仇,一箭- she -出,他们就命归黄泉了··宁静祥和地日子,一日日过得很快。
犬子每日干农活,打猎、捕鱼,凭借技能,再没挨过饿··屋前晾晒的鱼干,也越来越多··犬子摘下两串,装入竹篮,约莫二十尾鱼·刘母拿来一块旧布,将竹篮盖上,叮嘱犬子:“你别从村中路过,走旁边的小道。”
刘母怕犬子这次去丰乡,遇着他舅母或者他表哥,会打起来·犬子背负弓箭外出,她不怕犬子被人欺负,反倒要怕他把人- she -伤··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犬子应声好,提起竹篮,揣上一个豆饼便出发。
他要去丰湖拜访王叔,来回得走一个多时辰··丰湖四周荒芜,除去王瘸子,没再住其他人,在丰乡聚落之外··少年犬子腿脚好,一路不停歇前往丰湖,远远看到丰湖杂草丛中一栋木屋。
犬子走至屋前,发现木屋门紧闭,他在门外喊:“王叔·”木屋内没有人回应··犬子推开木屋,里边果然空无一人,不过灶台上的锅还热着,掀开锅盖发现是热水,里边没煮任何东西。
将竹篮放在屋内,犬子把房门再次关上·他到丰湖寻找王瘸子,往时他常在那边狩猎水禽··果然在湖畔见到一个瘦高的熟悉身影,犬子欢喜喊叫:“王叔”·王瘸子闻声回头,拄杖快步赶过来,激动叫着:“犬子吗”·犬子奔跑过去,停在王瘸子跟前,乐呵呵笑着。
“小子,我听说你搬去竹里,还打算去看你呢·”·“就是我腿脚不方便,不错,你小子还能惦记着我·”·王瘸子一脸胡渣,脸庞消瘦,身上衣服脏污,他伸出大手,拍拍犬子的头。
“王叔,你看我的弓·”·犬子笑语,解下弓箭,递给王瘸子看··“不赖,是张好弓·想当年你王叔拿的可是一张霸王弓,两个男子都拉不开。”
王瘸子感慨着,深觉命运多舛·他将弓箭递回,看着犬子,欣慰笑着··第23章 大兄归来·夏日,知了叫声成片,无处不在·竹里树木多,居民少,真是知了乐园。
竹里的孩子们,分成两派,各自拿着捕知了的网竿,在竹里游逛·南面的孩子,以阿春为首;东面的孩子,以犬子为首,浩浩荡荡一群人··两兵相遇于老桑树下,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犬子上前一步,阿春上前一步,身后人马相互怒视··阿春说:“弘兄,这里一直是我们的地方·”·犬子说:“哦,蝉也是你们的吗”·云淡风轻般,犬子打量着阿春身后四五个孩子。
犬子个头和阿春差不多,两人年纪相仿,都颇有领导气质··介于犬子- she -弓手的声望,阿春那边的人一时噤声,无人敢应··双方相持不下,阿提壮胆说:“地归我们,蝉也归我们。”
“胡说,蝉明明是从我们那边飞过来·”·庄兰抗议,在她看来蝉有翅膀,它们又不是不会飞··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阿春说:“让开,给他们过去。”
不就是几只蝉,漫山遍野,根本捕抓不完··阿春的人马虽然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侧身让道··犬子领头走上前,身后跟随着庄兰、阿平、阿离·犬子对于捕蝉的兴趣其实不大,只是陪伴着庄张两家的孩子们玩耍。
犬子这边有两把网竿,他拿一根,阿离拿一根·庄兰和犬子一组,阿离和阿平一组·犬子悄悄靠近栖息于树杆的知了,一网扑捕;庄兰捧着小陶罐,用手捂住陶罐口,陶罐中装着知了。
四人在老桑树附近的林丛里游荡,不会就收获丰厚··夏日酷热,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四人捕得十数只知了,便就返回庄家院子··庄家院子有花有树,林荫下可以歇息。
阿荷煮好一锅绿豆汤,端到院中放凉,给孩子们消渴消暑·一人拿一只碗去盛汤,咕咕喝下,冰凉舒坦·犬子喝完一碗,又盛上一碗,端到山茶树后,庄扬在那边铺席乘凉。
庄家的山茶树长得高大,不知是何年种下,在庄家购得此宅院时,山茶便种在院中·这棵山茶深得庄扬的照料,长势良好,枝叶繁茂,这么多年来,已亭亭如盖··庄扬坐在山茶树下,面对着盛开的荷池。
貘崽待在庄扬脚边,啃咬竹简·竹简自然不如新鲜竹叶好吃,堪称过期食品,貘崽不爱吃,乱咬一通·庄扬把竹简从竹笋口中取出,抬头,正好看见犬子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
犬子较之春时,长高不少,他身上着庄扬的旧衣服,看着衣服有些长··“二郎,给你·”·“好·”·犬子将碗搁在书案上,犬子没有立即离开,他目光书案的竹片上,庄扬书写至一半。
犬子不知道庄扬在写些什么,他很喜欢看庄扬写字··庄扬总是端端正正坐着,专注用心,他的字整齐秀美··失去竹简的竹笋,并没有放弃捣蛋,它举起爪子,搭在案脚上,想再次获得它的“玩具”。
眼看它就要得逞,犬子伸手把竹简拿离,让竹笋扑空··庄扬端着碗,缓缓饮用,抬头见到竹笋和犬子的举止,他笑着,伸手拍拍竹笋的头··“竹笋,过来。”
犬子将竹笋唤走,不让它去干扰庄扬读写··竹笋跟着犬子走到荷池边,犬子伫立,观看荷花,竹笋乖乖站在犬子身边,也朝荷花望去,仿佛它也能欣赏这般的美景。
水池畔,清风徐徐,荷花怒放,真是一个美好的夏日··犬子已不大教庄张两家孩子弓箭,该学的,他们都学了,至于学不会的,也没法教——譬如百发百中。
不过他还是时常和庄张孩子们在一起,几乎每日午后,犬子都会到庄家走动·把犬子当成自家人般对待的,不只是竹笋,在阿平,庄兰看来,犬子已成为了他们的兄长之一。
就是庄家的仆人,和犬子也相当熟稔··犬子能给予庄家的东西很有限——也就送送鱼干和活鳜鱼··鳜鱼清蒸,堪称人间美味,庄扬很喜欢吃,犬子送得很勤快。
若是细心的话,会发现每每庄扬在院中,犬子就会多待一会,如果庄扬不在,犬子歇会脚,便就离开··也难怪犬子喜欢庄扬,人们总是喜欢温和、漂亮的人,无论是男是女。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在竹里居住数月,犬子已适应这边的生活,并且很高兴当初搬离丰乡,来到竹里··在丰乡,犬子给舅家干活,什么农活都要干,却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竹里,犬子养猪,猪是自家的;种田,收成也是自家的··小猪白白进入夏季后,已经是头大猪,放养在犬子家屋后的山林·这头猪不再有人帮它保持清洁,它游荡在山林,因竹里没有大型动物,身为一头猪,它几乎是雄霸一方。
唯一不好的,便是它总在泥地上睡懒觉、刨坑,浑身脏污,再不白皙··同样长大的,还有羊和兔子,不过猪也好,羊兔也罢,都还没有到繁殖、宰杀换钱的时候··夏日河畔上,庄家的白菜已绿油油一片,长得茂盛,阿荷不时过来摘取,给庄家做菜。
犬子家的大豆熟了,已到收获之时··犬子和母亲在豆田分工忙碌,大豆被一株株拔起,头对头,脚对脚叠成一堆,再用绳子捆绑豆秆·刘家母子人手不足,干得很慢。
庄张两家的孩子看到犬子收获大豆,便就过来帮忙,他们平日不用干农活,对下田干活,抱着浓浓兴致··“可不能,我和犬子来就行·”·刘母看到这些养尊处优的孩子要过来帮忙,吓着一跳。
“阿弘兄,我会帮忙,这样拔嘛,我也会·”·庄兰不肯离去,她伸手去拔豆秆,轻松拔下两株··“弘兄,就让我们帮忙吧,不捣乱·”·“是啊,阿弘兄。”
要是其他农家,看到这些叽叽喳喳,毛毛躁躁,对农活一窍不通的孩子前来,难免要嫌弃·犬子不会,他将他们组织起来,阿离和庄兰拔豆秆,阿平将豆秆捆绑,犬子负责把成捆的大豆植株扛回院子。
一时热热闹闹,欢声笑语,每个人都有活干,都能参与其中··犬子将轻松的活给庄张家的孩子们做,他则干搬运的重活·他把大豆植株运回院子,再将它们平铺在地上曝晒,待- jing -秆枝叶和豆荚都枯黄时,就可以用连枷拍打豆荚。
豆田里的大豆连根拔出,一株株收走,留下空荡的田地,犬子家的院子则方整铺晒着豆秆··犬子种的豆子,收成不是很好,豆荚并不饱满·当一位农夫没有那么容易,需要经验累积。
不过全凭自己种植、照顾的庄稼,能有收获,对犬子而言,已是很开心的事··犬子跟易家借来连枷拍打豆子,用连枷反复拍打豆秆,让豆荚开裂,豆子蹦出·这是体力活,而且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犬子和刘母各执一把连枷,辛苦打豆子,花费一整日的时间,才将这活干完·累得直不起腰,手臂酸疼,终收得一大竹筐的豆子··母子欢喜将豆子搬入厨房,好好储存。
这是他们珍贵的口粮··豆子脱粒后,剩下的豆秸捆绑,扛进柴杂物间存放,这是很好的柴草,容易燃烧,火势旺盛··大豆收获后,人和地一起休息,多日后,犬子才将田地翻整。
犬子用齿耙掘土,将土块耙碎·犬子选择清早和傍晚劳作,躲避毒辣日头··傍晚的竹里,农田上都是劳作的人们,犬子参与其中··庄兰和阿平如常过来西岸玩耍,见犬子在忙碌,庄兰问:·“阿弘兄,你割兔草了吗”·“还没。”
“我帮你·”·庄兰欢喜地跑到犬子家,跟刘母讨来一个篮子和一把镰刀·刘母说:“千万小心,不要把手割了·”庄兰笑说:“不会,我用过好几次啦。”
庄兰拿镰刀,阿平提篮子,两人到河畔採兔草。·庄扬站在二楼,见弟妹又往西岸跑,并不制止,让他们学着干点农活,没什么不好,他们已懂得农人的辛劳··河畔的野草多,随便摘采,便有一大篮。
“阿平,我们去喂兔子·”·虽然小白兔长大了,没有以前那么可爱,庄兰还是很乐意喂它们··阿平望向对岸那条进出竹里的土路,一动不动,仿佛没听到庄兰的唤声。
“阿平,你在看什么”·庄兰朝阿平看的地方望去,不看还好,投去第一眼,庄兰就“啊”的一声,立即抛下了篮子和镰刀,狂奔过木桥,迎上土路。
她在路上雀跃,大声叫喊着:“是大兄,大兄回来了”·前方,驶来三辆华丽的马车,浩浩荡荡行进·庄兰认得长兄和舅父的马车,春时,她便是在路口送他们离去。
只是,当时离去的是两辆马车,怎么回来的是三辆呢·不只庄兰和阿平发现了马车,此时早有人去张家和庄家通报,庄母和庄扬从屋中匆匆出来,在院门迎接。
竹里,只有庄张两家有马车,三辆马车同时出现,早惹得田中耕种的人们驻锄、张望··第24章 心爱之物·犬子知道庄扬上头还有一位兄长,庄兰常提起,说她的大兄在外经商,她即怕兄长,又很喜欢他。
无论是庄平或者庄扬,他们- xing -情都很温和,犬子不免好奇,这位庄扬的兄长,是怎样的一个人··犬子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华丽的马车,其中一辆,车身彩绘,马饰华美,盖弓帽黑里红表,缀着彩绦。
这是辆有帷帐的辎车,车前帘子遮掩,看不见车中乘坐之人··辎车前面,领头的是一辆没有帷帐,轻快的轺车,车中端正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身穿锦袍,身材壮实,样貌宽厚,显然便是阿离的父亲。
就见张家母女围簇在他身边,而阿离更是直扑入怀,用短手臂,抱住父亲滚圆的腰身··犬子傻傻看着,看着张家人的团聚··三辆马车中,有两辆轺车,一辆坐着张殷,一辆乘坐的是庄秉。
庄秉同样是冠剑的装束,他年纪看着十分年轻,却沉稳·他从车中下来,跪拜在庄母面前·庄母将他搀起·他扫视弟妹,逐一揽抱,庄家孩子感情好,相亲相爱,着实令人羡慕。
这时张殷走了过来,和庄母诉说着什么,庄张两家的人,都看向停在一旁,始终安安静静的辎车·庄母的神色先是惊诧,继而惊喜,执住庄秉的手,激动交谈·庄兰和阿平傻傻站着,显得很茫然,唯有庄扬朝舅父走去,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犬子站得远,不似其他闲人都围了上去,他观察到庄张两家人的神态,并未听清他们谈话的声音·犬子对辎车中坐着的人,越发感兴趣,会是谁呢·庄秉在家人和亲戚的拥簇下,步行前往庄家院子,庄秉的轺车后头,紧紧跟随着辎车,辎车的帷幕一直没有打开。
围观的人们都很好奇,纷纷猜测辎车中坐着的是何人·不知是谁听得真切,说了句:“是新妇,庄家大郎娶妻了”人群嘈杂,紧随辎车不放。
辎车终于停在庄家院中,庄秉走至辎车前,将辎车的帷幕挽起,里头坐着一位盛装的新妇·庄秉搀扶新妇下车,新妇羞涩低头,和庄秉执手并肩,在家人的拥护下,将新妇领进门。
新妇婀娜姝丽,引的围观的人们争相观看··庄家仆人从辎车上抬下众多妆奁,有精美的丝绸,光彩夺目的漆器和精致的青铜器皿、灯具、香炉··竹里的人们奔走相告,庄家大郎娶了位美丽新娘子,还带来一车的妆奁。
犬子见庄扬他们进屋了,便就散去,不似其他人,围在院外探头探脑··这日庄家仆人成群忙碌,杀猪杀羊,洗涤碗盘,犬子来竹里居住半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热闹的情景。
犬子回家,见到向来安静在堂上纺织的刘母,人站在木桥上张望,显然就是她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犬子,庄家这么热闹啊,是谁来了”·“阿母,是庄家大郎回来,还带来新妇。”
“难怪了·”·刘母也知道庄家有个大郎,在外经商··母子俩回屋去,眼见天快黑了,刘母已做好饭·母子俩吃着粗陋的食物,对于正在大办宴席的庄家,并不去探看。
夜里卧在榻上,犬子念念不忘的是那辆漂亮的辎车,他梦见自己也有这样的一辆车,并且像位贵客般打扮,盛装坐在车中·梦中的自己,是位成年男子,冠剑锦袍,独自赶着马车,驰骋在原野上。
庄宅家宴,席宴上,除去庄家人,也宴请了舅父一家··入宴前,庄秉带新妇,叩拜堂上庄母,庄母将他们搀扶起·庄母执住儿媳的手,小声问她话语·新妇文静,随和,待庄母恭敬温顺。
虽然婚事并非由庄母做主,她对这位儿媳倒也满意··庄秉夫妇叩拜长辈后,小辈这才入席落座,享用佳肴··舅父张殷坐在贵席上,讲述他如何在广汉郡为庄秉主持婚事。
春时庄秉和舅父到谷昌贩马,运往广汉郡,张殷如常到郡中友人廷掾林忠家饮酒,正好听闻林忠要嫁女儿·林家二女娴静有美名,庄秉有意迎娶,便由舅父帮忙撮合。
原本也不敢想林忠会同意,求亲的人许多,家世比庄秉好的不少·后得到首肯,便就急忙- cao -办婚礼,而未来得及报知在临邛的家人··“多亏舅父,方得促成这桩美事。”
庄秉举酒致谢,他身旁坐着新妇,新妇亦是举酒道谢,低头恭敬··“免礼,也是阿秉一表人才,得人赏识·”·夸赞起自家大外甥,张殷从不吝啬美词。
和舅父的宽厚仁爱不同,舅母精明,询问起林家的状况,有几个姐妹兄弟,姐妹是否都出嫁了,兄弟以何业为生··新妇轻语回复,未失礼节·她回话时,庄秉一直看着微笑、点头,这样一个小小细节,为庄扬捕抓。
庄扬知道兄长不苟言笑,显然是深爱着这位女子··新妇叫林嫱,幼名阿细,家中有姐弟四人,大姐已出嫁,妹妹尚小,弟弟唤林禹,在锦官城游学,年纪和庄扬差不多大。
·大人谈的都是家长里短,小孩们不感兴趣,庄兰舀着美味的肉羹喝,眉眼弯弯,因有美味佳肴相伴,她心里也是乐呵呵··宴会散去,庄母执住新妇的手,到屋里头谈话。
庄秉将舅母一家送出门外,把弟妹唤齐,喊到自己屋中··贩马虽辛劳,收入颇丰,庄秉挣的钱不少,由此也才能得林家青睐,娶得美妇·庄秉待家人慷慨,每每贩马归来,都会给弟妹们带些东西。
见兄长打开一口大漆箱子,庄兰就去狗腿,偎依在庄秉身边亲昵唤着大兄·庄秉笑语:“这会就知道唤我大兄了·”今天庄兰这孩子呆呆的,恐怕对长兄成亲,自己有嫂子的事还很迷惑。
“大兄最好啦·”庄兰搂着庄秉胳膊不放·“好了好了·”庄秉拉开庄兰,这才空出手,从箱中取出一对铜铃铛·铜铃铛用红绳系绑,纹样精美。
寻常人家的孩子并无玩具,富贵人家的孩子,就是有礼物,最多不过是泥车瓦狗··“呀,是铃铛我好喜欢,谢谢大兄”·庄兰拿了铃铛,绑在腰间,铃铃地奔跑出屋,别看她平素粗野,她可是很爱美,大概是去找阿母显摆了。
看着庄兰欢喜雀跃的身影,庄秉无奈摇摇头,他就一个妹妹,自然最受他疼爱··“阿平,你过来·”·庄秉抬头看庄平,庄平总是很安静,也很懂事,就是胆子小。
“大兄·”·庄平站在庄秉跟前,他腼腆笑着··“在商肆见得一副棋子,便就买来给你玩戏,可不许耽误了课业·”·庄秉从箱中取出两只竹制的棋盒与及一张棋盘,棋盘亦是竹制,可以卷起,倒是不占位置。
“谢谢大兄·”·庄平捧住礼物,眉开眼笑·他这孩子喜静,下棋倒是适合他·庄平同样是欢喜地带上礼物离开·不得不说,他们的喜好,大兄庄秉都知晓。
此时屋中只剩庄秉和庄扬,庄秉说:“我不在时,家里多劳你费心·”庄扬惭愧说:“我在家悠闲,不及兄长风餐露宿、深入蛮荒地辛劳的千分一。”
庄秉拍拍庄扬肩膀,两兄弟揽抱在一起·“恭喜兄长·”庄扬笑语·庄秉说:“我于路上还在想,该如何告诉家人我成亲之事。”
此事太突然,也欣慰于家人的接纳·“兄长看中的,必是位好女子·”庄扬对嫂子的印象不错·“她是挺好·”庄秉难得露出痴笑的表情,不过夜晚灯昏,庄扬没瞧出来。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兄长,佃户收租之事,我明日再述与你听,你路途劳累,早些歇息·”·庄扬行礼,打算退出兄长的寝居,以免一会嫂子回来,正面撞着。
毕竟都还生疏,怕嫂子为难··“这些事,不必和我说,你做主便好·阿扬,你先别走·”·庄秉起身,到榻旁取来一件长形物,用木匣装着,木匣彩绘,很是精美。
“竹里多年未有丝竹声,就连我有时还会想起·”·庄秉将木匣递给庄扬,庄扬像抱婴儿般将它抱住·此时庄扬已知晓木匣中是何物,他眼眶- shi -润,动容说:“谢谢兄长。”
庄秉叹息:“委屈了你,若是阿父还在世,又怎会让你连张琴也没有·”·庄扬自幼学琴,离开锦官城后,他再不曾拥有自己的一张琴·庄扬极爱琴,往时教庄扬的夫子周景有一张琴,庄扬总是跟他借来弹奏。
待周景离去,庄扬再未曾摸过琴,竹里僻陋之地,识字的人屈指可数,何况是懂琴之人··提起父亲,庄秉便又要难过起来,四个孩子他最大,对父亲庄寿的记忆也最清晰,对当年奢华的生活还记忆犹新。
“兄长莫要难过,我这不又有了一张新琴·”·庄扬笑语,他爱抚着木匣··庄扬退出兄长居室,走至自己房中,才缓缓打开木匣·木匣中是一张梦寐以求的琴,用料考究,漆色优雅。
声色不敢试,因是夜晚,怕扰人清梦·庄扬抚摸琴身,像爱抚着他的挚爱,年少的他并无心爱之人,但有心爱之物··第25章 三位来客·清早, 犬子从芦苇湖回来, 带回数尾鱼。
他刚回到家,便见阿荷在院中和他母亲交谈着什么··“犬子, 二郎让你送鱼到庄家, 往后每日都送·”·刘母见犬子回来, 将这件好事告诉犬子。
“今天要宴请客人,有捕着大鱼吗”·阿荷过来探看犬子的竹筐, 见得竹筐中躺着三尾大鱼和一些杂鱼··“真能干你随我过去。”
“哦·”·犬子背起竹筐, 跟随阿荷前往庄家院子··还未靠近庄家院子,犬子便就听到一种陌生的声响, 悠扬悦耳, 很美妙, 他四处张望,看到庄扬正在山茶树后调试乐器的身影。
犬子绕过山茶树看看庄扬,但自己一身鱼腥味不说,此时也还有要事··庄扬并未留意犬子到来, 他抚弦弹奏, 醉心于琴声··犬子跟随阿荷, 来到水井旁,将鱼倒入一个大木盆中。
“阿荷,这人是”·听得身后一个响亮的声音,犬子回头一看,见到了庄家大郎·这人个头很高,眼鼻和庄扬又几分相似, 但不像庄扬那样秀美,方脸浓眉,样貌看着有些严厉。
庄秉远远便认出犬子身上的衣服,是庄扬的旧衣物··“大郎,这是住在西岸的刘家孩子,唤阿弘·他会捕鱼,跟他买些鱼来·”·犬子行礼,他呆呆看着庄秉,心里想庄扬长大后会是这样严肃吗·庄秉上前瞧瞧鱼,见鱼肥美且新鲜,很满意。
“都是自己捕的鱼”·“是·”·“别看他小,捕鱼打猎种田,什么都懂,就连弓……”·阿荷喋喋不休,庄秉打断她话语,问犬子:·“你几岁了”·“十三。”
看着犬子,庄秉不禁想到当年抵达竹里的自己,也是个小男孩·这般小,便要养家糊口,实属不易··犬子默默背回竹筐,他朝山茶树那儿看了一眼,这个小动作被庄秉察觉。
“阿荷,多算些钱予他·”·“二郎吩咐了·”·阿荷掏出钱袋,倒出几个子,数了数,放在犬子掌上·犬子接下,对庄秉行下礼。
犬子没有逗留,抬步要离开,突然看到庄兰从屋内跑出,她瞅见犬子,欢喜叫着:“阿弘兄,你来了”·“嗯,过来送鱼。”
犬子将铜钱揣入怀,心满意足··“兄长在弹琴,你要听吗”·庄扬的琴声始终没停止过,轻柔悠长,像风轻拂耳朵··犬子痴痴看向山茶树后的庄扬,他愣了愣,摇摇头,跟庄兰说:“要喂猪。”
其实猪早喂了,不知为何,看着山茶树后优雅弹琴的庄扬,犬子第一次感到自愧形秽,他拉拉篮筐绳子,快步离开庄家院中··庄秉目送犬子的身影离去,问庄兰:“阿兰,你认识他”·在竹里,庄兰的玩伴只有阿离和阿平,未见过她对一个别人家的孩子这般亲昵。
“认识啊,大兄好笨,他是阿弘兄,就住在我们家对面呀·”·“阿弘兄可厉害了,他还教我和阿平,还有阿离弓箭,他站在这里,可以- she -到挂在那边树上的靶子,他还带我们去……”·庄兰是话唠,她和庄秉讲述他们和犬子的友谊。
庄秉很快知道犬子的情况,他和母亲被亲戚赶出家门,来竹里居住,父亲早亡·这孩子会捕鱼会打猎会种田,而且箭术过人,以致阿扬请他到家中教阿平弓- she -,也难怪他身上穿着阿扬的旧衣服。
不幸的遭遇下,使得这孩子寡言,并非是木讷·这孩子品貌很好,会是阿平和阿兰的好玩伴··庄秉携带新妇回到竹里的第二日,便就举办酒宴,宴请临邛的朋友。
庄秉十三岁时,就跟随舅父经商,早年跟舅父在临邛贩羊,结识数位友人·他在临邛的交游,有贵有贫,一视同仁··接到邀请,午时第一位前来庄宅的客人,打扮相当引人注目。
这是位三十来岁的高大男子,骑匹骏马,身上背负弓箭,衣物陈旧,看着有些落魄··男子在庄家院门前跃下马,他将马缰交到仆人手里,径自走入院中·他到井边探看数位仆人在杀鸡宰羊,他戳戳手,咧嘴笑着,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逃了逃了,快抓住它·”·竹笋从阿易双脚间逃跑,阿荷拿着一个竹筐,气喘吁吁追在后头,气恼地叫着·竹笋逃出堵截,撒着短腿,哼哼叫着,它如果会唱歌,此时必然是要唱一曲自由歌。
它欢脱奔跑着,直到四腿突然离开地面,整只被人拎起,它气愤地抓绕一只大手,瞪着小眼睛··“我听人说竹里有貘,不想这都跑家宅来了·”·“段游徼你来了。
这貘崽家养,不是野生·”·阿易过来行礼,看来对老段很敬重··“有趣有趣,可是要养来烤肉·”·竹笋挂在老段手臂上,锲而不舍地抓绕,可它腿短,也无可奈何,老段哈哈笑着,将竹笋递给阿易。
“二郎才不舍得烤咧·”·阿易把竹笋放进篮筐里,竹笋仰起头冲阿荷咩咩叫着,阿荷叉腰训着:还咬铁铲子吗·“哎呀,二郎养花花草草就算了,怎么还养起貘来。
貘肉腥得很,不好吃,貘皮倒还值钱·”·老段摸摸下巴,抬头看了看身旁的茶树,也瞅见了茶树后的一池荷花··“段游徼,里边请·”·老段那响亮的嗓子,早被在荷池散步的庄扬听着,他走到山茶树前,温雅地行礼。
“看吧,才说你坏话呢,就被听到·大郎呢”·老段以往时常来庄家,他和庄秉是很好的朋友,也算是看着庄家孩子们长大··“兄长在屋内。”
庄扬噗嗤笑着,将人往屋内带··午时,第一位客人是咋咋呼呼的段广宗,他是涞里的游徼,负责给捕抓盗匪小乡官,是位贫穷的老兵·段光宗进屋不久,一位农民装束的脸黑男子前来,因他实在从里到外,看着都是位寻常农夫,阿易还以为他是位佃户。
为办宴席,庄宅从张家借来数位仆人,然而还是忙的不可开交,阿易对这位农民兄弟,态度敷衍:“有什么事今日忙呢·”·黑脸男不恼不怒问:“庄家二郎在吗我是他友人袁安世。”
他自报家门后,阿易惊诧得长大嘴巴,支支吾吾许久,才吐出一句:“你是袁先生,怎么变得这般黑”·袁安世无奈摊手,说着:“收了三日豆,豆萁尚未晒好,我先晒熟了。”
年少时,不用干农活,只管读书,所以养得一身白皮肤·可也不耐晒,一晒就红,隔日就黑··好好的读书人,成了庄稼汉··“二郎,是袁先生。”
阿易将人请进院中,他再不敢怠慢,到屋内唤庄扬··庄扬还未出来,庄兰先跑出来,仰头看着袁安世,认了好会,才开心叫着:“真是袁先生”·“阿兰是吧,长高了。”
袁安世蹲下身,比着庄兰个头··“嗯,我是阿兰,他是阿平,这只是蛋饼·”·庄兰介绍着身边的人和动物·阿平过来行礼,他不似以前那般内向,会主动和人打招呼了。
“安世,你过来了·”·庄扬大步赶来,袁安世将他一把揽抱,两人交情之好,流露于言表··“我一大早听得马车声,出来一看是易叟。
易叟和我说啊,大郎成亲了,要请我喝酒,我还以为发梦呢,想着大郎什么时候回来了……”·袁安世跟随庄扬进屋,他侃侃而谈,看得出他十分高兴··这一日庄家数位客人前来,即有骑马,也有赶牛车,也有架马车,也有步行,院中热热闹闹,院外围观一群凑热闹的孩子。
午后,犬子在河畔割兔草,见得一辆牛车停在半道,似乎是坏了·犬子多看了两眼,不想驾驭牛车的汉子喊他:“小孩,拿麻绳来·”·汉子模样凶恶,声音更凶恶,要是其他孩子恐怕都吓哭了。
犬子本不想理会他,但想他是庄家的客人·他回屋取来一团麻绳,过桥拿给汉子··这是位络腮青须的粗壮汉子,别着把破剑,身上胡乱套一件长袍,领子袖子都没整理,邋里邋遢。
原来是绑车衡的绳索断了,难怪他停在半道上··犬子站在一旁看他粗鲁地扎捆衡木,听老牛哞哞叫着·犬子偷看胡须汉子一眼,发现他脸上有一处狰狞的刀疤。
刀疤男子显然察觉犬子的偷窥,他抬起头对犬子吹胡子瞪眼,虽然是凶暴样子,又带着几分滑稽·犬子觉得他有些傻,嘴角微微勾起,笑了··“小孩,你不怕我”·“不怕,你是庄家客人。”
庄家人都很好,客人应该也不是坏人,何况他还能吃人不成·两人交谈间,易叟赶来了,他远远喊着:“武亭长,可是车坏了”·“还烦劳老叟过来,修好啰!”·武忠跳上牛车,赶着牛,慢慢慢慢朝庄家院子前去。
他离开时还不忘又瞪了犬子一眼,犬子学他样子回瞪,他摸摸胡子呵呵笑着,看起来也并不凶恶··目送着牛车汉子离去,犬子想庄家大郎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客人,这人看着是位武夫,又像是位农民,说不定还是位商人呢。
第26章 西鼓山·庄宅深夜, 院中数盏灯火明亮, 庄秉和庄扬站在院门口恭送客人离去··武亭长喝得伶仃大醉,搂着段广宗说:“大郎啊, 你可得上我家喝喝酒, 明儿就去。”
“去去, 一定去·”·段广宗应声,免得他念叨不休··好在有和武亭长同乡的客人, 谁帮他将这牛车赶回去·武亭长醉成这样, 要让他自己赶车,他半道上把牛车赶水沟里去都有可能。
“我这也走了, 哪日得空, 一起去西鼓山打打野味、近来山里有野猪, 可是好东西,把烤架子一起带去,还能烤肉吃·”·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段广宗和庄家兄弟辞行,他是打猎好手, 西鼓山就在涞里。
庄秉会打猎, 往年也曾和段光宗去西鼓山打野鹿, 这不过是乡下消磨的玩戏而已··“好好,可是许久未和你去打猎·”·庄秉笑语,他在家中这段时日无所事事,得等秋时,才会再和舅父一起外出。
“不用送,你们可要记得过来·”·段广宗跨上马, 不多说废话,在月色下,扬鞭驰骋而去·马蹄声哒哒哒哒,由响及微,及至消失··深夜,在寝室中卧下的犬子,被车马声吵醒,他站在凉风徐徐的院中,看着从对岸离去的庄家客人,无论是坐车是步行,各自都提着盏灯,在夜色下缓缓进行。
唯独见一人骑马,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威风凛凛,在夜幕下驰骋,月光明亮,照在他背上的物品,那似乎是副弓··这人是谁·天未亮,犬子背起竹筐,前往芦苇湖。
时常在芦苇湖晃荡,犬子在湖畔搭了间小矮屋,他的捕鱼用的工具,全放在小屋中··为庄家捕鱼,犬子勤恳,不畏辛劳,因为这是二郎托付他做的事,而且给的报酬不少。
乘着自制的整木小舟,在芦苇湖撒网捕鱼,犬子并不高大的身子沐浴在晨曦中··将一条大鱼送至庄家院子,犬子未靠近院子,便听得琴声·跟随琴声来源,犬子仰头,看向二楼庄扬的寝室。
犬子不懂音律,但觉得琴的声音十分动听··“阿弘,怎么在这里发呆·”·阿荷从厨房出来,正好见到犬子仰头发呆的样子··“鱼。”
犬子将提在手上的两条大鱼,递给阿荷··“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就一个字·”·阿荷如往常算钱给犬子,犬子揣起钱,又站在原地听了会琴声,才打算离开。
“弘兄·”·“弘兄,我大兄找你·”·阿平站在二楼木廊,朝犬子招手,他身旁还站着阿离··这日阿平没有去张家读书,在家和阿离下棋子玩。
犬子上楼,阿平和阿离围上来,连蛋饼都对着他摇尾巴·阿离说:“弘兄,阿平有棋,你要玩吗”阿平说:“弘兄,大兄送我棋,我们一会玩,大兄找你。”
“嗯·”犬子点头,跟在阿平身后,来到庄秉的寝居前··犬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犬子见庄秉跪坐在书案前,案上摆着一张写有密麻字的竹简,帛书旁还有一捧算筹,恐怕是在算账。
“大兄,弘兄来了·”·庄秉将头抬起,站在门口的犬子不卑不亢,这才上前行礼··“大郎找我有什么事吗”·“阿平他们说你- she -术过人,你师自何人”·“师父叫王季,是位猎人,住在丰乡。”
“我明日要去西鼓山狩猎,你可愿意跟去”·“愿意·”·犬子未作思索,便就回答··庄秉其实对弟妹们的描述半信半疑,但见犬子说话从容不迫,不似一个普通的孩子。
“那好,明日天一亮就出发,你会骑马吗”·“不会·”·“无妨,明- ri -你将弓箭带上就行·”·庄秉言外之意是管吃管喝,还管车。
“好·”·犬子点头,退出房中··“明日狩猎,你们也会前去吗”在木廊上,犬子问阿平和阿离··“大兄不让我们去。”
阿离摇头,虽然他求过庄秉,但是庄秉还是不同意··“我也不许去呢,怕阿母担心·”阿平回得无奈,他也想打猎啊,也想去外跑动··“二郎去吗”·庄扬房中的琴声,此时已停止,犬子朝他房间投去目光。
“兄长会去,听说段游徼和武亭长也会去,有好几个人呢·”·阿平提起武亭长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人长得太凶恶了,让人害怕··阿离说: “弘兄,那边有野猪还有大鹿,很危险。”
阿平叮嘱:“弘兄,你明日要小心些·”·“好·”犬子颔首··“弘兄,一起玩棋吧,帮我打败阿平·”·阿离拽犬子袖子。
“你们玩什么棋子”·犬子从小到大都没玩具,不会玩··“弘兄来,是这个棋子,可好玩啦·”·“阿平,弘兄不一定有空,你别扯他。”
“没事,去看看·”·犬子在吴家店见过别人对弈,他觉得似乎也挺有趣··每日要干的农活太多,犬子没在庄家停留多久,待阿平教他怎么下棋,他学会了,并且和阿平对弈一局,便就离开。
这两日没怎么看到庄兰,听阿平他们说,庄兰最近老跟在嫂子身边,嫂子还帮她做衣服,扎头发·也是一件怪事··同样是漂亮姐姐,庄兰对于张香非常抵制,一刻钟都不想和她待在一起。
对于温和的嫂子,她就很喜欢,光是跟在嫂子身边,便就觉得很开心··这日犬子上庄家来,庄兰和嫂子林嫱在庄母屋头·林嫱和庄母一起做针线活,不同的是庄母纳鞋子,林嫱则在绣一条小彩带,还在彩带上缀一对好看的铃铛。
庄兰趴在榻上看身边的嫂子刺绣,她托下巴,翘着两条小腿,惬意得不行··“嫂子,线没了,我帮你穿针·”·“嫂子,我想绣条鱼可以吗在这里绣一条。”
“嫂子,你真好,鱼好漂亮”·“阿兰,你到外头去玩,别吵你嫂子·”·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就算是亲生的,庄母也觉得这孩子聒噪得不行。
“不要,我不吵就是了·”·庄兰从榻上爬起,伸伸懒腰··犬子步下二楼,正打算回家去,被阿荷唤住··“阿弘,你先别走。”
“哦·”·犬子听从的站在院中,看阿荷进了厨房··不会阿荷出来,手里端着只木碗,碗中则是汤羹,看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二郎说要给你一碗肉羹。”
昨晚宴请客人,剩下的食物不少,不说主客有佳肴使用,就连庄家仆人也托福吃了顿好的··“快拿走,省得我还得跑西岸一趟·”·阿荷把这碗肉羹往犬子怀里推,犬子这才接下。
“你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福气,让二郎这般照顾你,这是肉羹,可是好东西呀”·阿荷摇了摇头,他们身为仆人,还吃不到肉羹呢,倒是这刘家小子有口福。
“……”·犬子捧着肉羹,道声谢谢··犬子对吃肉羹的印象,很遥远,他幼年吃过一回·当时生病多日,外祖父买来一块很小的猪肉,让阿母做肉羹给他吃。
真是美味,这么多年仍回味无穷··夜里,犬子和母亲说他明日要随庄家大郎、二郎外出狩猎,刘母叮嘱他务必小心·对于犬子有着过人的箭术,刘母担虑多于欣喜。
不过既然是跟随庄家兄弟上山,她比较放心··“阿母,今日卖鱼的钱·”·犬子掏出数个铜钱,递给刘母··“你自己存着,阿母有需要会找你拿。”
在刘母看来,犬子已能独挡一面,她甚至觉得,到犬子成年后,家里说不定能过上宽裕的日子··犬子回自己房间,他将铜钱放入一只竹筒中,这竹筒上还有个盖子。
近来,犬子偶尔到吴家店卖鱼干,攒下了几个铜钱·刘母不收犬子的钱,让他自己存·犬子砍下一个竹筒,制作成储物器,用来放铜钱··而后,他从床边取来一副弓箭,出屋到院中挂靶子的地方练弓。
箭一支支飞- she -而出,快得让人看不清,几乎是瞬间,箭囊中的箭被- she -空·犬子面无表情走至靶子前,将箭拔出,放入箭囊,又继续啪啪练弓··第二日天未亮,犬子便就携带上弓箭,前往庄家院子。
院子灯火通明,两辆马车等候出发·庄秉已上车,在和车夫交谈着什么·庄扬见犬子过来,对犬子招了下手,他笑语:“阿弘,你上车来·”·仿佛已有好些时日,没和庄扬说上一句话,犬子开心地点头。
这趟狩猎,为免延迟,不带仆人·犬子年纪小,只怕是跟不上队伍,何况他也不是庄家奴婢,不必侍奉在车后··犬子将弓箭递到车上,他翻身登上马车。
他幸福地坐在庄扬身旁,闻到庄扬衣服上淡淡的香味··易叟扬鞭,犬子的模样似激动似紧张,搁放在大腿上的双手拳住··“第一次坐车”·“嗯。”
“莫怕,很快便到了·”·庄扬唇角上扬,晨风吹拂他好看的脸庞,吹动他耳边的几缕发丝·犬子将头低下,端端正正坐着,再不敢乱瞧乱看。
马车驰骋,犬子一路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只坐过慢吞吞的牛车,坐在马车上有一种冲锋陷阵的畅快感··“二郎,西鼓山在哪里”·“在涞里。”
庄扬看着犬子兴致勃勃的样子,想他有极佳的- she -术,却不知和涞里的游徼段广宗比,谁更厉害些··第27章 猎与护·段广宗是位样貌落魄的胡渣男, 个头高大, 犬子见到他,才想起之前夜晚在河对岸看到的骑马之人, 便是他。
段家破旧, 厅堂窄小, 段妻取来竹席,铺在院中, 请众人落席·段妻穿着寒酸, 她身边跟着一位小女孩,看似和庄兰差不多大, 长得瘦小·她乖巧跟在母亲身后, 搬来木案和压席的竹镇。
“几岁了”·庄扬帮女孩摆放木案, 询问女孩··“十岁·”·“唤什么名字”·“小思。”
女孩生分,不时将目光抛向父亲,不过庄扬问她话,她也都会回答··庄扬从怀中取出一包桃脯, 抓起一把桃脯放在女孩手心·女孩不敢收, 回头寻找大人。
“收下, 给你吃·”庄扬言语温和··此时庄秉他们正和老段交谈,并没有注意到庄扬这边的情景,唯独犬子看得清楚··庄扬有自己的小趣好,他喜欢吃桃脯,由此身上携带了一小包。
桃脯柔糯甜美,回味带些许酸意··犬子盯着女孩手中的桃脯看, 倒不是馋想吃,而是好奇是什么东西··待女孩跑远,犬子收回目光,却见庄扬在看他。
“将手伸出·”·对上庄扬的笑容,犬子乖乖将手掌递上去·庄扬在犬子手心处放下四五块扁圆、黄色的食物··“这是桃脯·”·大概是以为犬子也想吃,便就分他几块。
犬子没有辩解,庄扬给的东西,他很珍惜,他捧到跟前,捡起一块,放入口中,又甜又酸,犬子不是很喜欢吃·在庄扬的注视下,犬子只好将手上的桃脯又吃上一块。
涞里离县内很近,想来是因此,住在县中袁安世和武亭长,才姗姗来迟··“让众位久等了·”·袁安世歉意的拱手行礼,他身上背负着一幅陈旧的弓箭。
“都到齐了,走走,打猎去·”·武亭长跳下牛车,持着一柄青铜长矛,兴致勃勃吆喝着·他打量众人,见着犬子,又是对犬子吹胡子瞪眼,犬子面无表情看着他。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怎么还带来一位小孩儿,小孩,你知道野猪专门顶人肚子吗这样扎一个打洞,肠子什么的都拖出来·”·“……”·犬子没有回答他,含着桃脯不言。
“哎呀,小子很傲啊·”·武亭长见吓唬不了犬子,兴趣索然··老段牵出骏马,背负巨弓,手里还提着一柄冒着寒光的环首刀,战斗力十足。
老段是游徼,游徼的生活,四处捕抓盗匪,不时要与人打斗,相当惊险,所以身上装备的武器多··“不说野猪,就是老虎看到老段也要跑啊·”·袁安世揶揄。
“不说刀,单是弓,在临邛,可没有几个人能拉开段兄的二石弓·”·庄秉与老段相遇时,便见到了老段帅气的身姿·四年前,他和舅父坐马车到县里买东西,返回路上经过涞里林丛,遇着打劫的匪徒,而这人正是老段在追捕的人。
由此亲眼看到老段远远一箭- she -伤匪徒的膝盖,让匪徒疼得抱腿痛号·而后老段骑着骏马,从山坡上冲下,挥舞着环柄长刀,勇猛凶悍,就这么一出场,顿时让匪徒吓得屁滚尿流·“段兄,露一手看看。”
袁安世听得咋舌,他一位文人,对弓箭刀枪倒是有兴趣··段广宗很是豪爽,张弓对着院中一棵树上- she -去,“啪”一声,一截粗树枝立即被木箭- she -断,栽落在地。
“我可以试试吗”·犬子跟过来询问老段,他看着老段手中的巨弓,跃跃欲试··“孩子,怕把你手臂扯伤·”·“不会,我拉不动就弛弓。”
犬子很镇定,他聪明且谨慎,断然不会把自己伤着··光是从犬子的衣着看,老段也猜出他是位穷人家的小孩·当犬子拿到巨弓,他脸上的青涩瞬间消匿,他端重且谨慎地缓缓将巨弓拉动,以犬子臂力,他只能将这张弓稍稍展开,便熬尽力气,汗流浃背。
“慢慢回收·”·老段站在犬子身后,他一手执住弓把,一手握住犬子拉弓的手,让他将弓箭放回自然的弛弓状态,以免手臂受伤··“小孩,你唤什么名字”·犬子执弓的姿势标准,能看出他的谙熟,而且他言谈举止从容,不像个小孩子。
“刘弘·”·犬子报上他名姓··出发西鼓山,袁安世和庄扬坐一辆马车,武亭长和庄秉坐一辆马车,老段骑马载着犬子·牛车实在太慢了,弃而不用。
西鼓山位于涞里西面山林,以往西鼓山驻扎着一群匪徒,人们不到这边来,后来县丞捕抓频繁,匪徒四散而去·关于西鼓山猎物多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因着以往闹过匪徒,人们也很少来此地伐林捕鱼。
段广宗对这里却情有独钟,他常来此地捕猎,贴补家用·虽然是位游徼,然而俸禄微薄,老段家境贫寒,他空闲时会捕猎,或为往来临邛的商人护行··西鼓山下有平坦的谷地,有条溪流,在草地雨林丛间,偶有野猪出没。
老段跟随县丞捕抓匪徒时,曾在谷地驻扎,他知道野猪常到落叶松林下活动,就位于溪流东岸··清澈的溪水无声流淌,落叶松黄色的叶子迎风飘舞,溪畔的草地上,野猪三五头,哼哧哼哧地觅食、饮水,这是老段见过最美好的景致。
那是秋时,一个丰收之际,连野猪都长得肥大··段广宗骑马负弓,驰骋在西鼓山下的谷地,他身后是两辆马车··在溪畔林荫处驻足,众人下车,听从老段的指挥。
“我和老武先上山头看看,你们在此停歇·”·老段和老武都是狩猎能手,七八年前那会,匪盗四起,生活尤其困难,这两位忘年之交,曾深入临邛西面的深山老林猎熊,九死一生,就为养家糊口。
庄扬和袁安世取出席子,饮器,他们头上是长得高大茂盛的落叶松,身前是一条弯曲的溪流··溪畔,犬子和庄秉在一起,寻觅猎物··“有鹿·”·庄秉拉弓,回头做了个嘘的动作,他悄悄挨近溪畔的草丛。
庄家的男孩,只有庄秉尚武,即带弓又带剑··溪畔草丛里,露出一对鹿角,远远看似一头成年鹿··盛夏天气炎热,野鹿到溪中饮水,这条溪流,便是众多动物每日必经之所。
庄秉在前,犬子抽箭跟在后,两人全神贯注,庄扬远远看着,不去跟进,以免弄出声响,把鹿吓跑··庄扬第一次来到西鼓山,他很少会前往山林,因为不安全,不过像这样一群人浩浩荡荡前来,还是十分有趣。
他享受林间的风,偎依在一棵高大的落叶松下,和友人袁安世悠闲交谈,他眺望远山和白云,低头看向溪畔的兄长及犬子··犬子始终站在庄秉身后,他那样子,似乎不是为了- she -鹿,而是在警觉。
溪流是动物聚会之地,西鼓山有野猪,而野猪是很凶暴的动物··和王叔在丰湖打猎时,犬子遇到过野猪,他被撵得到处跑,直到他爬上一棵树·那时犬子还很小,箭术很一般。
“啪”一声,庄秉箭飞- she -出,并未- she -中,惊得河边饮水的野鹿撒蹄子狂奔,如风般蹿进山里,再寻觅不到它的踪迹··庄秉扼腕收弓,回头朝马车这边走来。
四人聚集在一起,寻觅山丘上老段和老武的身影·不会见老段钻出林丛说:“都上来吧,把我马上绑的网也取来·”·四人登上山丘,见到河流另一头的老段和老武。
“看到了吗”·老段小声和众人说着,河岸的草丛里,可见一只野猪正在掘土根吃·因野猪是群居,有一只,附近便有一群,老段和老武不敢冒然前往,而先在对岸观察。
犬子见着野猪很兴奋,他抬起弓,瞄准野猪,并未张弓,只是一个孩子气的点猎物举止··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弓不错·”·老武这才仔细打量犬子携带的弓箭,犬子穿着打扮是个穷人,却带着一副好弓。
“嗯·”·犬子待老段态度敬重,老段问他,他便应声··“段兄,这孩子据说- she -术很了不得·”·庄秉很期待犬子的表现。
“要说弓箭,谁能比过老段·”老武不屑,这孩子虎头虎脑讨人喜爱,可说到- she -术,他不信一个半大孩子能多厉害··“老段,有四头,这边一头,那儿一头,中两头。”
老武视力好,从林丛中辨认出四头野猪··“悄悄过去,谁也不许先发弓·”·老段叮嘱犬子,在他看来犬子年纪小,容易冲动。
“阿扬,你要过去吗”·庄秉回头看弟弟,老段他们淌溪水而过,走在了前面··“我远远站上头看无妨·”·庄扬指着河岸上一处小土丘。
他- she -术不行,执的是阿平的小弓,打打野兔可以,野猪就不去添麻烦了··“来来,大郎和安世一起,我这里,老武去那头,小孩你跟我·”·老段分配位置,他胃口不小,打算包抄。
难得带这么多人过来,自然得好好利用··“要是被追上,就爬树,安世你记住了·”·袁安世没打过野猪,老段特别吩咐··野猪不同野鹿野兔,发狂起来很危险,他们是经验丰富的猎手,自然知道怎么应付。
分配好位置,老段用手势指挥众人,五人朝野猪缓缓靠近,各自找到隐蔽的位置·老段做了个- she -击,一时数箭飞舞,野猪愤怒嚎叫,有中箭疼痛反扑的;有侥幸躲避箭矛,冲人直撞着;也有掘土抛根,啪啪撞树的,把逃窜在树上的袁安世吓得黑脸泛白。
场面很混乱,犬子边放箭,边后退,他不慌不乱,冷静算着出现几头野猪·野猪遇人必攻击,何况是遭遇袭击的情况下,非常凶悍··“抓到了,快来”·老武用网罩住一头,他举长矛要扎,不想困兽疯狂的挣扎,突然撕破麻网,把老武撞得人仰马翻,径自往山丘上冲去,像发了弦的箭。
此时老段和庄秉过去帮袁安世解围,将“守株待安世”的野猪- she -死·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睁睁看着野猪往庄扬所在的山丘冲去··然而山丘下植被茂盛,庄扬根本看不到有野猪朝他袭来,他没有防范。
老武和老段在后头拼命追赶,但他们跑不过这头健壮的野猪,庄秉站在离野猪二三十步外,用力- she -箭·奔跑的物体,极难- she -中,次次落空·眼见这头发疯的野猪,就要靠近庄扬,一个不高的身影从半道蹿出,正是犬子。
犬子发出一箭,- she -中野猪屁股,野猪挨箭后又站起,只是减慢了攻击速度·犬子挡在庄扬身前,拉圆弓第二箭- she -出, “啪”的一声野猪惨嚎,野猪倒在地上抽搐,很快便死去。
这致命的一箭- she -穿了野猪心脏,由一张巨弓发出,是老段- she -出的··老段上来察看野猪,确认死透·犬子上前,将自己的箭拔出,把箭矢在野猪身上蹭去血迹。
“小子,你弓- she -拜谁为师”·“丰乡的一位老兵,都叫他王瘸子·”·“你叫刘弘是吧·”·“嗯。”
犬子将箭收入箭囊,他站起身,朝庄扬那边望去,而庄扬也正在看着他··就在众人狩猎野猪时,犬子不时会留意庄扬的位置,倒不是觉得野猪会攻击他,只是不自觉会看他。
由此,当野猪挣脱网,朝土丘冲去,犬子反应最迅速··适才,野猪朝庄扬这边冲来时,犬子心跳加速,他- she -出一箭,是在瞬间发出,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要将野猪拦下,否则庄扬会受伤。
“真是令人折服”·庄秉惊叹,不只是为这孩子的箭术,更为他的勇气·“厉害啊,老段,你不总想找个徒弟吗我看这小子就合适”·老武气喘吁吁跑来,手指犬子,话语激动。
“国士无双”·袁安世大赞着,他一手扶着自己的老腰,衣服头上都是泥土,模样有些狼狈·他仓促下树,摔了一跤··“阿弘,你可有哪里受伤。”
庄扬握住犬子的手,他仍处于震惊中,适才太过惊险,这孩子竟然挡到他身前来·庄扬的手指微微抖着,是因为紧张和后怕··“二郎,这不是我的血。”
犬子身上沾着血迹,他虽然在奔跑中被荆棘划伤,但是衣服上的血来自野猪··第28章 烤肉 蒲公英花和拜师·猪后腿肉和腹部的五花肉最适合烧烤, 切块后, 穿在青铜制的叉子上,往烤架上一搁便兹兹作响。
溪畔, 老段和老武在给大野猪剥皮, 割肉, 犬子传递猪肉、猪骨到炉火旁·猪肉用于烧烤,而骨头用来熬汤, 丝毫不浪费··袁安世挽高袖子, 拿一个大勺在汤锅中搅拌,见得汤沸起, 便将柴火拉出一根, 减少火势, 骨汤得慢慢熬才好喝。
不说他一个穷人,就是老段和老武他们会打猎,一年也吃不上几次猪肉,闻着肉香, 顿觉人生美满··袁安世见庄秉过来探看, 他说:“秉兄, 汤差不都好了,就差野菜,我去采些来。”
庄秉接过袁安世的勺子,坐在灶旁看火··野炊用的灶,不过是在地上挖个坑,上头垫两块石头, 架个锅而已,简单又好用··袁安世到草地里采野菜,他采得一把苋菜,又摘得几株开黄花的蒲公英。
把采集的野菜拿到溪畔清洗,洗得清亮·蒲公英摘下叶花,不要根- jing -;苋菜拔去叶子,只留菜根,采摘的苋菜根- jing -均为红色,这便是最好的苋根·将野菜放入锅中,不消一会,便就熟了。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看顾烧烤架,他身边坐着犬子,犬子安静的帮庄扬给铜叉子串肉·庄扬在一块平整干净的石头上切姜,并剁碎花椒叶,将它们加入酱汁。
庄扬做事细致,他给每块烤肉都沾上酱汁,再放于烤架上炙烤·烤肉的香味,让人食指大动··犬子谗得很,不时朝烤架上的肉串看去,因着涂上酱汁的关系,烤肉颜色暗红,外焦里嫩。
庄扬转动铜叉翻面,他留意到犬子的目光,他拿来一只碟子,将烤熟的一串肉,从铜叉上取下,一叉子的肉,便有半碟之多··“阿弘,这第一份给你吃,做为你临危相救的酬谢。”
庄扬将盘子和一双竹筷递给犬子,他笑容温和··“嗯·”·犬子不客气地接过来,他看看庄扬,又瞅瞅身边的人,发现只有庄扬在注视他,这才夹起一块烤肉,放入嘴中。
这一串是烤五花肉,油香肉嫩,咸鲜适口,真是太好吃了··犬子没有狼吞虎咽进食,他一块块慢慢品尝,吃得满嘴油光··一烤架的肉,很快烤好,放入盘中,庄扬又重新摆好一架鲜肉,庄扬乐在其中。
庄扬不停烧烤,犬子为他穿串,两人配合无间··一上午,他们猎得一头野猪,两只兔子,水雉、秋沙鸭各一只,算得上收获丰厚··待猪肉烤上一大盘,骨汤端上来,六人欢喜坐在席上用餐。
袁安世说:“得蘸酱才好吃,我带了三碟酱来·”·席中的小木案上摆上三碟酱汁··袁家是穷人,平日不过是粗粟米、菜羹,就着豆酱吃下。
今日家中自制酱汁终于也沾上了猪肉,十分荣幸,不可错过··“唔不错·”·老武用筷子扎上一块烤肉,在酱汁中点了下,随即塞入口中·老段则不管什么酱汁,夹起烤肉就大口吃。
庄秉夹起一块烤猪肉,往花椒酱汁中一沾,神色自若吃下,他细嚼慢咽,品尝着美味··庄扬执勺,为每个人都盛上一碗骨汤,犬子端到各自位上分放··“来来,二郎和阿弘别忙活了,过来吃。”
老段热情招呼着,不忘给身旁的烤肉翻下身··“我带来一缶酒,险些忘记,还在车上·”·庄秉捧着碗,低头要喝,这才想起酒来··老武说:“大郎不必起来,我去取。
大块吃肉,大块喝酒,快哉”·酒很快取来,每人都倒了一杯,犬子第一次喝酒,端起碗,嗅嗅气味··庄扬双手执羽觞,将下巴抬起,缓缓饮下。
犬子坐在他身旁,学习他双手执碗,却是一口闷下··“咳咳·”·老段笑他:“小子,第一次饮酒,可不能豪饮·”·老武两碗酒下腹,抱着空陶缶,在席中手舞足蹈跳起乡下粗陋的舞蹈,他高大笨拙,手脚不协调,但跳得很投入。
竹节敲打陶缶哐哐响,老武唱着喜庆的曲谣,众人应和,犬子不会唱,和着节拍鼓掌··返回时,众人将剩余的猪肉割分,老段切下一大块带肉骨头给犬子,做为奖励。
犬子不敢收,抬头看庄扬,庄扬对他点点头·犬子接过,用芭蕉叶将猪肉包起来··天气炎热,野外不可多留,猪肉容易腐臭·众人割分猪肉,便就离开了西鼓山,笑语话别,各归各家。
辞别时,老段拍拍犬子的头,说:“小子,要是到涞里来,记得找我,我教你武艺·”·“好·”犬子用力点头··老段身上执着环首刀,背负巨弓,跨下一匹高头大马。
老段挥挥手,策马扬鞭离去,他虽穿得一身寒酸,却又高大伟岸··回去路上,微醺的庄扬偎依着车輢,靠着马车睡去··犬子端正坐在马车里,不时看向庄扬的睡容,他睡得恬静,不忍将他唤醒。
睡梦中,庄扬见到那头冲他而来的野猪,就野猪距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时,犬子突然从林丛中蹿出,挡在了他身前·犬子瞬间张弓,箭羽飞速- she -出,野猪嚎叫着摔倒在地。
犬子侧身回探庄扬,光影之下,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是恍惚中觉得他身影高大,仿佛已是位成年男子··天气炎热,刘母将犬子带回的猪肉剔肉腌制,骨头和蘑菇熬汤,一丁点也不浪费。
待汤炖好,刘母盛上一碗,端给犬子··“阿母,我在西鼓山喝了许多,你喝·”·看着母亲喝下香浓的骨汤,犬子和母亲讲述烤猪肉的事,取猪哪一个部位,怎么切,如何烤,准备些什么样的酱料。
“阿母,往后我们有钱了,也将猪肉烤着吃·”·“好好,待你长大了,出人头地,阿母跟着享福·”·刘母笑语,有犬子这样一位儿子,她很满意。
年轻时,对于富贵她有许多遐想,刘母年轻时,是丰乡最美的女子·时光荏苒,刘母少女时那些美梦都已褪色,但她心里还有期许和寄托··两日后,天刚亮时,犬子用竹筐挑着鱼干出发,走至竹里南面的土路,正好撞见推着辘车,准备去县城的大春父子。
春爹推动独轮车,大春在旁跟随,遇到斜坡、道路不平的情况,大春则在旁边扶推,父子同心协力,倒也是令人羡慕··犬子孤零零一人,挑着担子在旁行走,前方是推着辘车的大春父子。
出竹里的路很斜,渐渐大春父子落在后头·犬子走累卸下竹筐,支着扁担歇息,他回头打量身后的大春父子,见车上有一袋东西滚落到草丛·春爹牵制车,大春前去拽动麻袋,想抗在肩上,显然很沉,他没能抗起来。
见至此,犬子上前,帮大春将麻袋抬起,放回辘车··春爹问:“刘弘,你挑着担子要去哪里”·“要去吴家店卖鱼干·”·“吴家店卖不出几个子,你随我们去县里,天黑能回来。”
犬子自然也知道去吴家店售卖不怎么值钱,但是县里远,他不认识路·听得春爹说要带他,他十分高兴··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三人启程,仍是大春父子在前,犬子跟随在后。
走上一段路,犬子肩上的担子越走越重,脚步渐渐慢了,落后在大春父子身后老远·前方大春父子驻足,大春转身朝犬子跑来,大春说:“阿父让你将担子放车上。”
大春卸下竹筐,将两竹筐的鱼干倒在一只竹筐里,他再搬起竹筐,朝辘车走去··犬子用扁担挑着一只空竹筐,不好意思的跟上··这一路,遇到坑洼或者陡峭的道路,大春和犬子一人在一旁扶着车架子推行。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一家三口,一父二子··有些时候,犬子会羡慕别人有父亲,这种情感往往也只是一晃而过,他不爱自怜自哀··竹筐中装的鱼干不多,刘母怕他挑不动,不给多装。
然而就是这样的负重,也仍是将犬子的肩膀压出一条扁担身宽的红印,疼得呲牙咧嘴·路途遥远不说,犬子也始终只是位半大孩子,力气不及成人··犬子跟在大春家的辘车旁,他话语少,春爹却喜欢问他,很健谈。
他问刘爹的情况;问为何搬出丰乡;问弓箭学自何人;犬子逐一回答,没有遮掩··这一路走走停停,临近午时,三人来到一处村落,犬子觉得有几分眼熟,问春爹:“这里是涞里吗”·“就是涞里,我们离县里近了,这条路直走就到。”
春爹指着前方开阔的道路,道路上有马车和牛车往来,看着很热闹··犬子将路记下··春爹常来县里卖粮,他对这县城熟悉,知道商肆在哪里·他领着犬子到一处集市角落,他摆放大豆出售,犬子则在旁边卖鱼干。
在吴家店,一天也卖不了多少鱼干,而且价格低廉·到县城里来,不过一个时辰,犬子卖完鱼干,收得数十枚钱··回程,犬子跟大春斧子说他要去涞里找一个人。
·春爹问犬子认识路吗犬子说认识··犬子提着一壶酒,独自前往涞里,到老段家登门拜访··犬子见院中有一位女孩正在喂鸡,认得她是老段的女儿,叫小思。
“段游徼在吗”犬子鼓起勇气,上前询问·“你找我阿父阿父”段思显然没认出犬子是上次过来的男孩,也难怪,今日犬子穿得破烂,而且风尘仆仆,蓬头垢面。
段思朝屋侧喊叫,老段在马厩里喂马,问段思喊他做什么,段思说:“阿父,有个男孩找你,还带着酒·”老段猜测到是谁,笑语:“叫他进来。”
第29章 收获(卷一完)·大豆收获后, 翻土整地, 撒上了萝卜种子·犬子每日去浇水拔草、细心照顾,数日后, 长出翠绿的小苗, 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犬子提着竹篮, 将发育不好的小苗拔掉,放入篮筐, 只留下长得高, 长势好的萝卜苗·摘下的萝卜苗,又嫩又好吃, 掐掉头, 放清水里冲洗, 切碎和面,烙成青菜饼,配上米汤食用,再美味不过。
刘母是巧妇, 会在吃上花心思, 总能用有限、粗陋的食材, 做好吃的食物··犬子、每日浇水、锄草,抓虫,精心呵护这一片萝卜田··至于芋田,犬子只需去锄草,种植在河畔,水源丰富, 灌溉都不用。
芋头长得慢,得到秋时才能收获·家里种的粮食,自然是不够吃,好在犬子会捕鱼狩猎,也懂得挑担子去县城卖干货,再加上刘母织布挣钱,母子俩在竹里的生活真正安定下来,再没挨过饿。
近来熏的笋干不少,可以售卖·犬子如往常天未亮,挑担出发去县城·他扁担上一头挑着一个竹筐,一头挂着一条咸鱼干·竹筐中的笋干要售卖,而咸鱼干,则是用来送人。
在县城里将笋干卖掉,已是午后··犬子挑着空竹筐前往涞里,到老段家去·老段家门口有一位女孩正在喂鸡,正是老段女儿段思,段思见着犬子,欢喜说:·“阿弘兄,阿父昨日才在说你什么时候过来。”
“小思,我师父呢”·“阿父在屋后劈柴·”·犬子卸下担子,解下绑在扁担上的鱼干,递给段思·段思捧着鱼干,踩着欢快步伐往厨房里去。
老段家清贫,但凡是吃的东西,段思都很珍惜··“阿弘兄渴了吧,喝水·”·段思执着水瓢出来,给犬子饮用··犬子一路辛劳,风尘仆仆,脸上的汗水和尘灰都能搓出泥丸了。
犬子走到老段家屋前的小溪,他将手足清洗,收揽散乱的头发,重新扎绑·段思站在一旁,递给犬子擦脸的巾布··老段早听得声响,知道是犬子来了,他从屋内取出一副弓箭,站在老桃树下等候犬子。
段家院中这棵老桃树,树干上面挂着一张靶子·无论是靶子或者桃树干都伤痕累累,饱受弓箭摧残·命苦的桃树,长得还挺茂盛,并且枝头结满果实··犬子执弓,站在离靶子很远的地方,他刚抬起弓身,还未瞄准,老段便拍打他手臂说:“退后。”
犬子听从,倒退十步,老段仍在喊“退后·”·直到犬子退到溪水边,无处可退,老段才喊:“- she -·”·段思坐在门口石阶上,手里捏着一个梨子,身边放着一篮梨子。
她美滋滋地食用,对于前面不停飞驰而来的箭羽不以为怪··“嗖”一支箭飞来,稳稳扎在靶子上··“嚓咔”,段思咬下一口梨,清甜多汁。
段思身上穿着大人衣服改的衣裳,又宽又大,衣服陈旧·段思眉眼清秀,不似老段相貌粗鲁,她长得像段母··“嗖嗖”,眼前不时有箭羽飞过,段思目光盯着靶子,心里计数。
待犬子- she -完箭囊中的箭,和老段一起走过来,段思一口啃掉梨屁股,伸出指头说:“阿弘兄,两支没中·”·犬子点头,接过一颗大梨子,用衣服擦擦,大口咬下,段思也拿给老段一颗梨子:“阿父,给你吃。”
老段接过梨子,坐在她身边,父女并排在一起,吃果子··犬子坐在下一层石阶上,很快吃完一个梨子·犬子走到靶子前,将箭回收·靶子上扎着一束箭羽,约莫十来支。
犬子抬头看着偏西的太阳··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师父,我该回去了·”·“小子先别急,我拿样东西给你·”·老段从屋内取出一柄环首刀,刀身青色,刀把木质,脏得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至于刀身更是锈迹斑斑。
“为师从一位匪徒手里缴的旧刀,你试试·”·老段将刀抛给犬子,犬子惊喜接过··“多谢师傅”·犬子将环首刀执在手中甩动两下,手感沉重,和他之前练习用的木刀不同,和它比,木刀就是小孩儿的玩具。
犬子舞动长刀,做出劈砍刺等动作,他舞刀时有模有样,像一位老学徒·老段抱胸站在一旁观看,不停点点头··犬子的归程,由老段骑马载上犬子,一路在夕阳下驰骋,望着老段宽厚的背影,犬子有种是父亲带他骑马的错觉。
天边残阳似血,一大一小同骑,前往竹里··每每犬子到县城卖鱼干或者笋干,都会去找老段习武·如果天色太晚,老段则会骑马送这位得意门生到竹里外的路口。
犬子背负一柄环首刀归家,刘母知他和涞里的段游缴习武,并不反对,只是说不要荒废了田事··“知晓,阿母放心·”·“今儿庄家三郎过来找你,你过去庄家问问有什么事。”
“好·”·犬子匆匆喝下粥,赶往庄家··这些日子也仍往庄家送鱼,往来密切,却不知今日阿平找他有什么事··前往庄家院子,刚进院门,就看到庄兰从屋内追出,她前面是奔跑的竹笋,她喊:“臭竹笋,别跑,把绣框还我。”
庄兰跑动时,还有清脆的铃铛声相随,她腰带上坠着一对铃铛··犬子正好挡着竹笋的道,犬子一把拎起竹笋,将它咬嘴里的绣框拽出,递给庄兰··“阿弘兄,你来了”庄兰看到犬子很开心。
“嗯,阿母说阿平今日找过我,我过来看看·”·“阿平哪有什么要事,肯定是想找阿弘兄下棋·”·阿平喜欢对弈,但是下不过犬子。
竹笋在犬子手里挣扎,犬子觉得它重上许多,犬子蹲下身,将竹笋放地··“吃竹子也能长得这般滚圆·”·直觉竹笋比第一次见到时大上一倍不止,长得很快,个头看起来不小了。
“兄长说到秋时,竹笋就长大了,要将它放回山林里去·”·庄兰觉得兄长一定会舍不得,就是她也觉得舍不得呢··犬子摸摸竹笋的圆头,竹笋以为是要和它玩戏,立即将前爪搭起,抱住犬子大腿。
这只貘崽最擅长抱大腿,犬子好不容易才摆脱它,登上二楼,去找阿平··犬子上楼找阿平,见庄扬屋中的灯亮着,他走过去一看,阿平在庄扬屋内··“秉德无私,参天地兮。
原岁并谢,与长友兮, 淑离……”·庄扬在案前书写着什么,不时会去摆动算筹·阿平双手覆在一面木牍上,在案旁咏背诗句,他咏至“淑离”二字,停滞许久,忘了诗句。
“淑离不- yín -·”·庄扬接下,他抬头,正好看到犬子站在门口··“阿弘,别站在门口,你进来·”·犬子这才走进屋内,坐在庄扬身旁,他一向喜欢看庄扬书写,虽然他一个字也不认识。
“弘兄,你要不要学写字”·阿平看得出犬子对书写感兴趣··“二郎,我能学会写字吗”·犬子问庄扬,他自然是想读书识字,但他从未学习过。
他颇羡慕读书人,因为庄扬就很有学问··“能,便如小孩蒙学那般,从山水田日学起·”·庄扬点头,他觉得犬子很聪明,必然能学会··“二郎,我想先学我的名字。”
“可以,阿弘,我先教你执笔·”·庄扬将毛笔执住,示范给犬子看,而后将毛笔递给犬子·犬子接过,五指茫然不知道要怎么捏握,庄扬挨靠过来,纠正他的动作。
犬子闻到庄扬衣服上的清香,他收回心思,认真听从庄扬的教导··日子不觉中过去,犬子家的家畜长成繁衍·最早生产的是兔子,还未入秋,便生了一窝光秃秃的粉嫩色的小兔子。
刘母将兔崽捧走,犬子用破衣絮给兔崽做窝,而后由刘母照顾兔崽·刘母每日将兔崽抱到母兔身边吃奶,吃饱了抱回,以免崽遭母兔不慎压死,甚至发生恐怖的母兔食子现象。
自从生产,母兔的伙食很好,顿顿吃黄豆,好产奶喂兔崽··到秋日,犬子家的羊生了两只羊崽,一头纯白一头纯黑,因配种的公羊黑色·白色母羊身边,跟着一黑一白的羔羊,实在很有趣,庄兰不时过来看看,喂小羊羔吃草。
庄兰甚至想跟犬子买一只白羔羊,阿平说她:“养两日,你必然懒得牵出去吃草,这不是要把它饿死了·”庄兰这才打消念头··猪生了六只猪崽,因为是放养,犬子好些时日才发现。
至于公猪的英姿则谁也不曾见过,也不知道是深林中哪头机智的野猪·竹里野猪十分罕见,必然是从深山老林里来的··母猪带着猪仔到处拱食,在屋后四处刨土,犬子深觉养不起。
犬子卖给春爹一头猪仔,自家留下一头,其余的借春爹的辘车运往吴家店售卖··堪称一笔飞来横财··已是母亲的白白,趴在土坑中啃着植物根块,它身旁卧着一头小猪仔,慵懒拍着大耳朵,哼哼叫着,颇有白白当年的风采。
深秋,年少的犬子,穿着庄扬的旧秋装,在屋前屋后忙碌·喂猪喂兔,种田锄草、织网剖鱼·偶尔他停歇下来,会看向庄家院子,有时能看到庄扬的身影。
每每天未亮,庄扬被鸡啼声吵醒,他披衣出屋,站在木廊上,都能看到犬子在院中舞刀的身影··从秋落叶,到寒冬飘雪,再到开春后的鸟语花香··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就这么站在木廊上看着,一看二载。
看着犬子从一个单薄的孩子,长成一位健壮高大的少年郎··第二卷 ·第30章 追捕·午后的枣林, 树木的- yin -影拉伸得很长, 交错在一起··枣林外三人三马,人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像一头贴在地面的黑色猛兽。
三骑之后, 是七嘴八舌的村民, 他们围观在旁,并不敢进入枣林··“盗贼几个人”·老段皱皱眉头, 询问一位村老, 老人慢吞吞还没回答上来,四周的人们便都囔囔起来, 有说两个, 有说三个。
“师父, 枣林进出一条路,另有一条山道崎岖难行,盗贼多半还在林里·”·以往在丰乡居住,枣林是刘弘时常玩戏的地方, 他对这里熟悉··“那就好办, 齐季, 你随我过去,阿弘你留下。”
老段和伙伴冲入枣林,身影很快消失于茂叶间··刘弘跃下马,扛着一柄长刀,扫视眼前这群拿扁担、锄头的村民,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他是犬子”·人群攒动, 接头交耳,有问:是谁有说:这不是董大的外甥吗更有好事者大声喊:董粟,你快往前来,快看看这是不是犬子。
董粟越被喊越往人堆里藏,他仍是肥壮笨拙的一个人,并且没有长个,像只矮肥的瓜··“拿武器的青壮出来·”·刘弘对这帮乡民的指点不以为然,他开口,声音洪亮,人群顿时安静。
“要劳烦你们在此围堵,我去帮游缴擒贼·”·刘弘话语刚落,早有两三个青年站出,紧接着站出一排人·他们手上拿的,不过是锄头、镰刀,但总比那些拿水瓢、擀面棍的大妈大婶强。
“犬子,我们跟你进枣林·”·一位拎刀男子上前,身边跟着三个少年·刘弘认出拎刀男子是董村丘屠狗之子,小时候两人还打过架··“想帮忙的话,在路口守着。”
刘弘像下命令般说着他的指示,他跃身上马,在众目睽睽下,奔赴枣林··丰乡出了盗贼,偷牛还杀人,被人民群众撵赶进了枣林·抓盗贼的事,自然由段游缴来,这也才请来老段,而老段喊来两位帮手。
刘弘进入枣林,倾听四周声响,即无打斗声,也没有马蹄声·刘弘知道盗贼必然是藏匿起来,他们在等天黑··刘弘走至枣林深处,见到一处年久失修的水渠,他探身水渠探查。
水渠中的水已见底,并且垒砌的石壁倒塌大半··并未寻见藏匿的人,刘弘以环首刀支身,他缓缓站起,他尚未站直身体,便听得身后有声响,瞟见一位壮汉从草丛中跳出,朝他砍来,刘弘躲避不及,干脆滚落到水渠中。
刘弘迅速站起,抬头迎见一把砍刀飞来,刘弘不慌不忙,挥动环首刀打落,“哐锵”一声,老年环首刀断裂,断裂的刀身还削到刘弘自己的手臂,拉开一条血口子。
刘弘顾不得疼,他站在水渠里,偷牛贼站在水渠上,四目相对·盗牛贼穿着一条犊鼻裈,光着膀子,打赤脚,脸上胡须缠结成团·这是位赤贫者,或者逃奴,这种人即不珍惜自己- xing -命,也将他人的- xing -命当成草芥。
刘弘踩踏倒塌的石墙,跳上对岸,亏他反应得快,犊鼻裈男已扛起石头,往水渠内砸,见砸空,嘴里谩骂不休·刘弘从背后取下弓箭,见到弓箭,犊鼻裈男撒腿就跑,简直身轻如燕,一眨眼功夫跑出老远。
刘弘拈弓搭箭,嘴角微微勾起,红色的木弓一张一弛,箭羽飞出,前方“哎呀”一声,几乎同时发出··“跑什么跑,不跑还不用挨一箭。”
刘弘收起弓箭,扛着那把破刀,朝这凶恶的盗牛贼走去··“哎呀哎呀·”·犊鼻裈男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中箭的大腿惨号··刘弘从腰间解下绳索,将人手脚捆绑,犊鼻裈男自是不配合,不停挣扎,叫骂的话语下流又难听,刘弘置若罔闻。
“把我刀打坏了,你最好老实点·”·把犊鼻裈男五花大绑,刘弘在他眼前晃了两下自己的残刀,他眼神冰冷,瞬间杀气凝聚·当然也不过是吓唬人用的。
“阿弘”·老段骑马匆促赶来,想必是听到声响,逐声而来,担心徒弟出事··“师父·”·刘弘站起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像展示战利品那般,手指着地上的盗贼。
也只有这时,他的神貌才像一位少年··老段大赞:“小子不赖啊,这就来抢为师饭碗了·”·老段拎起粗壮的犊鼻裈男,像拎只小鸡般,将他面朝地搭在马背上。
犊鼻裈男在马上像条春蚕般蠕动,但也无可奈何··“师父,其他的盗贼抓到了吗”·“抓着一个,齐季那边押着·”·师徒两人骑着马,押着第二个盗贼出枣林。
审问一番,也就两人,并无第三人,老段将他们送去县牢,领了赏钱,自不必说··刘弘怀里揣着钱,马上挂着一条腊肉一壶酒——乡老们的酬谢,他没有急着赶回家,而是前往丰乡的丰湖,站在一栋老旧的木屋前,将酒和肉挂在木门上。
刘弘策马,踩踏着齐马膝的荒草归家,在太阳西沉前,策马驰骋返回竹里··抵达竹里,天空已有稀零的星星,弯月刚悄悄爬上·刘母早等候在屋外,喊着:“孩儿,快来吃饭。”
刘弘应声好,将马拴在马厩,进厨房用餐·吃的是烙饼、鱼羹,还有碟豆酱,算得上丰盛··“盗贼抓着了吗”·“抓着了。”
刘弘一口接一口咬下烙饼,都不用沾酱汁··“孩儿可得小心,阿母听闻,到处都在闹盗贼,这哪里抓得完·”·刘母见儿子那碗羹喝去一半,又拿勺子盛满。
“阿母放心,我不会胡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弘吃完一张烙饼,将鱼羹大口大口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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