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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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4)
·庄扬起身,整理衣袖,他走出寝室,站在室外让夜风将他耳朵及脸颊的热气带走··刘弘像犯了错误的孩子那般,跪坐在席上,一动不动·他喜欢二郎,他知道这份喜欢不对,可他便是喜欢他。
丰乡董村,一辆在这种乡下地方极其罕见的轩车,出现在村头·轩车后,还跟随着许多仆从,装束也有些特别·轩车刚入村,便有村民急冲冲跑去唤里正,近来丰乡不安宁,怕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惊动县里的官员。
里正领着村民迎上前去,殷勤迎接,战战兢兢问这位大官到董村是有何贵干··“此地是否姓董”·梁虞拉开帘子,询问村民,村民齐口同声说都是。
“我来是为寻一人,你们可知董言在哪”·官员话语一落,村民七嘴八舌讨论,似乎没人知晓,大概都以为寻的是位叫董言的男子,女子名字不受重视,知道的人也少。
正议论间,大黄的妻子阿云小声跟丈夫说:“该不是要找阿言”,大黄说:“他一位大官找阿言做什么”,夫妻便都没再声张··“此地是否有一位刘弘”·梁虞一路风尘仆仆,来到这穷乡毗邻,他不识路,一路问过来,经历不少波折,既然到达董村,便急于寻找,一时倒是把询问的技巧给忘了。
村民仍是面面相觑,直到有位青壮说:“刘犬子吗他好像又给自己取名叫刘弘·”·“是犬子·”·“要找刘犬子呢。”
村民交头接耳,一阵哗然··“不是改取的名字,是本来就叫刘弘·”·梁虞深觉跟这些村民问不出所以然,可他应该没找错地方才是。
“老人家,十六年前,此地有一位叫董言的妇人,嫁予一位姓刘的骑长,并生育一个男孩·”·梁虞这才将详细的信息询问里正··里正听得这话,激动得声音发颤,应道:“有之,有之。”
此时村民早叫囔起来,有说我知道,有说他舅家就在前头,有说犬子现在搬去竹里住了··“那他到底在哪里”·“我们领你过去,他两年前搬到竹里去了,离这里不远。”
青壮们乐意效劳,兴致勃勃·他们也不问找刘犬子是要做什么,也不管是好事坏事··“使君可是要请刘弘去做官还是他那位骑长的爹,派人来找他了”·里正吃力跟上马车,和梁虞交谈。
“还真是要请他去做官,老人家,你们今日可是遇到件大奇事啊”·梁虞深觉不可思议,十六年的阻隔,人世几遭变化,不想刚抵达丰乡,就一下子找着。
梁虞不晓得刘弘在丰乡,甚至在临邛都小有名气,是个著名的人,所以好找;更不知晓,刘母一直未再嫁,母子俩辛苦生活了十六年··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浩浩荡荡一群人,有四五十人之多,跟随一辆马车前往竹里,场面壮观,而且进入竹里后,竹里的人们也都围上前来打探。
很快,五十多人的队伍变成了百余人,密麻的人,将庄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刘弘正好不在,他去芦苇湖网鱼··庄扬见得这样的场面,并不怯场,他出来迎见梁虞,平静询问,这般前来所为何事。
梁虞本以为丰乡都是群土气的穷农民,突然见到这么位温雅俊美的锦服男子,他很高兴,笑问:“刘弘在吗我有天大的喜事要报予他知·”·听得这句话,庄扬大惊,他打量梁虞的官服,明显有别于蜀地官员的服饰。
“使君可是从司州过来”·庄扬躬身询问··“正是,我受主公所托,前来请公子与主母回去·”·庄扬脸色看着有些苍白,他深吸口气,平息自己的情绪,他声音颤抖:“敢问使君主公名讳”梁虞振振袖子,颇为得意说:“大司马刘公。”
两人这番对话,人群早已哗然,激烈地讨论着··“有劳使君远道而来,敢问使君是否有信物”·一个冷静的女声传出,刘母出现在院中。
她适才在织房,听得外头喧哗出来,已听得庄扬和使君的交谈··“这便是刘母·”庄扬介绍··“有一件信物,是把木篦·”·梁虞对刘母行礼,十分敬重,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木盒,打开木盒,递上一把彩漆的梳子。
刘母接过,浑身战抖,泪如雨下··此时,早有人前去芦苇湖喊刘弘,去的人还不少,是夜巡队的人们·刘弘正在湖边收渔网,见一大群人过来找他,他还挺纳闷,就听见大春在岸旁大声喊:“刘弘,还抓什么鱼,喜事从天降了”·第45章 击缶而歌别离情·刘弘小时候, 刘母常说你阿父会来接我们, 到时我们就能住在大房子里,犬子想吃什么, 就有什么。
年幼的刘弘趴在刘母怀里问:阿母, 也会有蜜枣吗五六岁的刘弘很愿意听这些话, 待他长到十来岁时,他已不相信他父亲会回来接他们, 而刘母也不再提起。
只偶尔听刘母和村中交好的妇人, 或者与姑姥提起刘弘的父亲,刘母告知刘弘的, 还不如王叔说的多·刘母或许是怕刘弘对这个一去不返的父亲心生怨恨, 或者是怕刘弘伤心, 由此在刘弘懂事后,就很少提他父亲。
刘弘知道他的父亲叫刘益昌,司州人,十六年前在信朝派来临邛平夷乱的一支军队里·夷乱未平, 便传来叛军打入都城杀了皇帝的消息, 这支军队匆匆撤离, 在撤离途中应该是遭遇了益州郡守司马述的攻击,当时兵荒马乱,无法确认他去处,也不知他死活。
想必在一年接一年的等待下,刘母从最初的期许到绝望,认为他已经死了·若是未死, 为何没来寻他们母子当时刘父离开时,和刘母相约若是一年不能返回,最迟不过三年五载,务必等我。
夫妻拥抱泣泪,刘父还拿走刘母一把彩漆的木篦做为信物··此时,这把木篦就在刘母手中,花纹色彩依旧,十六载岁月未在它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当年递出木篦的女子,有双白皙纤细的手,而接过它的妇人,有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难看的手。
刘弘赶来庄家,围观在庄家宅院的人们自发让开,让他进去·从芦苇湖到庄家有一段不短的距离,路上刘弘想到许多可能,无疑他非常惊愕,觉得难以置信··厅堂上,刘母执着木篦垂泪,一位中年官员在跟她述说着什么。
堂上还有二郎,二郎眉眼郁结,见到刘弘便将他的忧郁掩去·刘弘看到这一幕,知晓,这并非是虚幻之事,它真真切切发生了··“阿弘,这是中原来的使君。”
庄扬迎来,将刘弘引见·中年官员的目光从刘弘进来,就已落在刘弘身上,他显得很激动,拍掌惊叹:“像,真像”·梁虞和刘豫是旧交,由此这趟出使蜀地,他的职务不只是和公孙述议好,更是受大司马刘豫之托,到临邛寻找他的妻儿。
前来蜀地时,梁虞觉得这是缥缈无影的事,不想此时大司马的妻儿就在眼前·而且,大司马的公子英武不凡,眉眼和气度像极了大司马年少时,不愧是亲生父子··“主君托臣来寻找公子与主母,当年一别,主君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
无奈战乱阻隔,至今日,臣方得借与蜀王议和之机,前来临邛·”·梁虞待刘弘敬重,他年长刘弘,以下属自称··刘弘茫然,满脑空白,他看向自己的母亲,很困惑。
当年父亲只是一位骑长,而今这位陌生官员口中的“主君”,又是何指··刘母听着梁虞的话直摇头,她心中百味杂陈,已无暇顾及其它··“你说我父亲是”·“公子勿慌,主君乃是大司马刘公。”
中郎将梁虞本是信朝郎官,后追随刘氏家族,深得刘豫信赖··“不对,我阿父不是大司马·”·刘弘摇头,并不肯相信,他虽然生活在偏僻的竹里,但他和老段及武亭长交好,知道官员的职称,也知道刘豫是盘踞在中原的势力之一。
这么多年后,若是一位老兵前来找寻刘弘,刘弘能很开心的与之揽抱,因为他心中,认为他父亲就该是这样·他如果还活着,或许处境并不大好,由此一直没来寻找妻儿,现在这人,突然告诉他,他父亲就是大司马刘豫,他如何能接受。
“犬子,到阿母这边来·”·刘母招呼刘弘,她知道必然无误,因为她手中有当年的信物·她的夫君,当年唤刘益昌,现今唤刘豫,显然改过名字,至于因何改名,便不得而知。
“他是你父亲·”·刘母将一把木篦放刘弘手上,刘弘不解,刘母继续说:“这便是阿母当年予你阿父的信物·”·刘弘将木篦捏在手中,力气很大,梳齿压在手心,硬是扎出红色齿印,只差没流血。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看着刘弘捏木篦的动作,眉头微颦,他觉得自己手心一阵疼痛,仿佛感受着刘弘的感触··今日,不只刘弘惊愕不解,庄扬也处于震惊中,至于其他围观的丰乡村民,他们或激动或羡慕或妒忌,喋喋交谈,兴致勃勃。
·“请公子与主母随臣车往司州,一家得团聚,大佳事”·梁虞这就想载走刘弘和刘母,此事一了,归国也好和大司马交代。
“阿母·”·刘弘不会就这么跟他离去,他看向母亲,他此时心中混乱,这么件从天而降的喜事,给刘弘遭成了极大的困扰··“若是因战乱阻隔,我一个妇人,也知有些年头,路途还是想通。”
刘母不能理解,为何到现在才来找她和犬子,在她辛苦煎熬的那些年里,她的丈夫为何不闻不问,不通音信··“主母莫怪罪主君,这是无奈之举,主君怕被蜀人知晓,主母和公子恐遭人杀害。”
刘父当年跟随军队仓惶逃离蜀地时,和趁机占据蜀地的郡守司马述打了一仗,自此两家结下仇怨·到刘父返回司州后,中间道路被阻断·也有未阻断的年头,然而那时刘父已形成气候,和各方势力拉锯,与蜀地的公孙述交恶。
这次是借着结盟的机会,这才派出人来,将刘家母子寻觅··“这十六年,想来他身边也有妻儿,我与犬子回去,又将置身于何处”·若是寻常女子,得知多年不见的丈夫,已经是位大司马,并且派人来接她,只怕是喜出望外,二话不说便上了车。
然而刘母不同,这些年的等待,消耗了她的感情,一度十分苦难的生活,磨砺了她的- xing -情··“主母为正室,公子乃是嫡长,何须担虑·”·梁虞这话说得敷衍。
刘母听后,叹息说:“我与犬子准备一番,两日后,劳使君再过来·”·刘弘心中不愿去,但是不忍令母亲伤心,听得母亲说两日后,他的神色终于缓和。
“好,臣两日后前来迎接·”·梁虞拜别,领着守护在堂外的仆从离去··围观在院中的人们满山满海,自觉退出一条道,让这位不知道什么官职的官员离开。
梁虞离去,刘弘将挤进厅堂的人们请出去,他颇为懊恼,把门关上··“散了吧,散了吧·”·大春将村民驱散,他即羡慕刘弘,可也知晓刘弘此时心情必然复杂。
竹里的人们好打听,都知道刘弘没有父亲,父亲是旧朝的一位兵·若是换成自己,离去多年的父亲突然派人来,告诉自己他飞黄腾达许多年,就是一直没来寻,大春恐怕也会愤慨多于喜悦吧。
竹里夜巡队的青壮,和刘弘交情都不错,他们跟大春一样,将庄家门口的人们请走,尤其是董村那一大批人··房门紧闭,堂上刘母起身,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刘弘知母亲的心情恐怕如自己这般复杂,这么多年,他的母亲给他的印象,是她勤劳纺织的背影,因生活艰难,各自忙碌,刘弘很少和母亲好好聊聊。
他随同刘母离去,刘母执着刘弘的手,拍了两下说:“孩儿,他毕竟是你父亲,现今居于高位,还能惦记着我们母子,便就去与他团聚吧·”·刘弘无法说不,若是寻常人,听得这样的消息,该是欣喜若狂,刘弘也有喜悦,但他的心正蒙上一层忧郁。
走至房门口,刘母回头说:“阿母今日欢喜,这十六年算是熬出头,你去吧·”·刘母心中的喜悦在扩大,今日之事,她做梦也不敢想,自己能和丈夫团聚自然是喜事,而犬子往后是大官之子了,一生将因此改变。
刘母不需要刘弘陪伴,需要刘弘陪伴的那人,他此时呆坐在厅堂里··庄扬恍惚觉得这是个梦,尤其官员和仆从离去,院中的人们散去后,一切又似乎恢复平常·他家的院子,仍盛开着山茶花,蛋饼如平日在院中晃悠。
对于刘弘的父亲,庄扬本以为是位普通士兵,所以先前,他否决了周先生关于刘父来自司州刘氏大族的猜测·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熟悉的刘弘,他父亲便是盘踞在中原的大司马刘豫。
在各路军马混战中,刘豫占的地盘最大,人才济济,气势最是强盛,他是一位枭雄··该为刘弘高兴,他的才能终有用武之地··正在想着这些事,听得熟悉脚步声,庄扬抬头看去,见刘弘朝自己走来,他模样看着沮丧。
刘弘低身揽抱庄扬的背部,他手臂搂住庄扬的腰身,头挨在庄扬肩上,这是刘弘习惯- xing -的动作·他眷恋庄扬,他的胸膛宽大,手脚长,他这样抱着庄扬,像将庄扬整个人揽在怀里,在眷恋中还带着独占的欲念。
庄扬摸摸刘弘的头,他唯能做的,仅是安抚刘弘·他即为刘弘是位大司马之子高兴,亦为他担虑·犹如刘母所说,刘父已有妻儿,他们前去将被置于何种位置这是很现实的事,这正是庄扬担心的事,他不忍阿弘受委屈。
庄扬想的是刘弘去往中原之事,刘弘此时想的是两人的别离,他心里空空荡荡··“二郎·”·我舍不得你··庄扬双手贴住刘弘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他拉开刘弘,站起起身说:“我这两日教你官人的礼仪和称呼,还有言谈举止,莫让人轻视了。”
庄扬是子慕先生的弟子,他不欲出仕,否则县府也曾辟举他·他懂得如何做官,如何接应··刘弘坐在地上,将头垂下·他生活在僻远之地,不曾见过临邛以外的地方,也不像庄扬能从书上获取知识。
但是刘弘知道司州离锦官城很远很远,就是不算上这遥远的路程,不算上隔着山岳和江河,一旦日后两边如先前交恶,只怕许多年都不能和庄扬相见··“阿弘,这是好事。”
庄扬的言语温和如常,他望着院中及河畔的景致,望向刘弘家的矮屋,竹里这一切他都会存放在心里,包括这样一个人··刘弘是大司马刘豫的儿子这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播得很快。
这群跟来竹里的董村村民,回村后,绘声绘色跟刘弘的舅家描述,惊得舅母阿禾和表哥董粟瞠目结舌,继而是恐慌得想挖个坑钻进躲藏,也是小人心度阿弘腹,刘弘要找他们算账,早在两年前就好好清算了。
舅父董章则拍着大腿悔恨痛惜,若是待他们母子好些,此时一家可就飞黄腾达了··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此时的涞里,老段坐在院中,脸色有些苍白,他望着树梢喳喳叫的鸟儿,吹着凉风,伸出一只手臂,给女儿段思包扎。
“阿父,就说受伤了,不去了,也不行吗”·“县尉亲自带兵,你阿父我得听人调遣,能说不去就不去吗”·老段一头稻草,满脸胡渣,再这么终日被喊去剿匪,又没钱还不给酒,他早晚也要反了。
当然这只是气话,他爱妻疼女,又岂会让她们生活没了着落··英雄末路啊,想当年他年十六,在信朝梁校尉手下任职,还因为英勇善战得过梁校尉的夸赞呢,说他是将帅之才。
唉,生不逢时··老段正在叹息着青春都付诸流水时,武亭长气喘吁吁跑来,他身材肥壮,撑着腰上气不接下气:“阿……阿……”·阿了老久,也没说出一段完整的话。
“出什么事了,先喘口气再说,阿思,给你武叔倒碗水来·”·老段想着还能有什么事,难道县里被盗寇给攻陷了,他也不在乎呢··“武叔叔喝水。”
段思递来一碗清水,武亭长猛喝一口,放下碗大声说:“阿弘那小子,他父亲是大司马刘豫”·老段和段思面面相觑,老段觉得武亭长最近夜里领着青壮蹲贼,肯定是没睡好,这才胡说八道。
“老武还没睡醒呢,去洗把脸·”·“大司马派了使君到董村,就要找刘弘,我听董村的人亲口说,又怎会有错”·“哎呀”老段拍大腿,他知道刘弘父亲当年是信朝的骑长,也曾听县尉说过,刘豫当年驻扎过临邛,正是梁校尉部下。
还说当年要是在临邛某某地把刘豫埋杀了,主公今日早得到中原之地··“不得了啊哎呀”·老段惊得起身,把他那只受伤的手臂拍疼了。
“走走,我们去问问他·”·武亭长招呼老段,打算前去确认,这小子器宇不凡,武艺高强,看来是虎父无犬子··“我今夜还得听县尉差遣呢。
算了老武,我们走·”·老段把弓箭带上,牵了马就要出发··他这一生是贫贱命,可有个大将徒弟,也令人欣慰·听得刘弘是大司马之子,老段无疑立即脑补了刘弘冲锋陷阵,一呼万应的少年将军风采。
老段和武亭长来时,刘弘正在井边劈砍猪腿,庄扬则在另一旁清洗蔬菜,两人和和睦睦,院中还趴着一只大黄狗,坐着一头貘··“哈,有猪腿,老武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老段扛着一壶酒,武亭长提着一只羊头·羊头下酒,可是人间美味··“师父,武亭长·”·刘弘放下斧头,看到两人显然很高兴,他们好久没一起聚会。
虽然今日他们过来,想必不是巧合,是专程来和他贺喜··庄扬解下绑带,将袖子抚平,他上前招待,领着老段和老武到堂上坐·刘母在厨房烧水,听得声响见是刘弘的恩人,笑着和他们问候。
“阿弘的事,我和老段都听说了,真是大喜事啊”·武亭长是发自内心的喜悦,他特别赏识刘弘,而今这人就要享有荣华富贵了··“承蒙武亭长和段游缴多年的关照,教他弓- she -刀法,他这下终有出头之日了。”
刘母欣喜,十分感激这两人·她常从儿子口中,得知这两人对他的照拂,尤其是段游缴,几乎是当亲生儿子般对待··“这小子有能耐,就算是刘公不找来,他入了行伍,三年五载也是员大将。”
老段对自己徒弟有信心,教得刘弘这么位徒弟,也颇令他骄傲··武亭长问:“嫂子,有说几时启程”·“再几日吧。”
刘母提起日期,脸上的笑容不改,她对于日后可能遭遇的事,已有心理准备··庄扬在旁听他们交谈,他为众人递上饮具,又见武亭长那羊头血淋漓,他拿盘过来装上。
“二郎,这可不是你干的事,我来我来·”·武亭长连忙起身,羊肉可不好处理,武亭长自去料理··庄家现下没有仆人,庄扬平易近人,亲力亲为。
武亭长到院后,拾来稻草柴火烧燃,将羊肉上的毛用火烧去,烧得羊肉有三分熟,再用刀子将羊头仔细刮净,下清水冲洗··而后是劈砍羊头,砍成两截,入锅煮。
煮熟捞起,用刀割取,炙烤、蘸酱皆相宜··刘弘剁的腌猪腿,则由刘母入蒸锅蒸熟,肉多的部位切片蒸,下盖着笋片,骨头多的部位则整块蒸,再取出削肉··夜晚,有酒有肉,欢聚一堂。
刘弘和庄扬坐在一起,武亭长和老段在一起,刘母也在·五人饮酒,欢畅笑谈·刘母不曾沾酒,饮得一杯,稍有醉意,由刘弘扶回房中卧下·刘弘走出来,听得老段说:·“美中不足,便是大郎去了锦官城,今日不在。”
老段笑得额上叠起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线··“段游缴和武亭长日后若是经过锦官城,务必前往庄宅·”·庄扬邀请他们··武亭长说:“肯定登门拜访。”
“那是,那是·”·老段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似乎有些难过,往后他估计也不会来竹里了,交好的人都已离开,不会回来··“阿弘,饮酒。”
刘弘落座,挨着庄扬,庄扬为刘弘倒酒·刘弘接过庄扬递来的酒,他摸了摸庄扬的手指,眼神深情,接过一杯酒,一口闷下,一份炙热感在胸口燃烧··“小子啊,这一别,为师以后怕是见不到你了。”
老段呷口酒,擦擦嘴··“师父,我还会回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弘眼神笃定,他日后必然还要回来,绝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一去就毫无音讯。
“那可就麻烦咧,到时为师和武亭长可得打你这刘家军了”·“哈哈”·武亭长大笑,要真有这一天,刘弘必然是很难应付的将领,然而这终究也只是说笑而已。
武亭长心情舒畅,抱起空缶,在席间手舞足蹈,唱着曲子··当年不会哼唱的曲调,刘弘已学得,他和着,跟随众人唱起··院外夜朗星稀,蛋饼在啃着一根猪骨头,竹笋在啃着一半羊头。
第46章 礼仪·深夜, 老段和武亭长离去, 刘弘和庄扬收拾狼藉的席案,庄扬酒喝得少, 微醺, 刘弘酒喝得多, 已经醉了·刘弘的动作明显迟钝,身子摇晃, 脚步虚, 即使如此,他仍帮忙搬木案, 整理餐具。
“阿弘, 你去歇下·”·庄扬从刘弘手里拿走木案, 刘弘一把抓住庄扬的手,他看着庄扬,含糊说:“二郎,你别走·”庄扬知他醉了, 安抚说:“我将碗盘端去厨房便就回来。”
庄扬想拉开刘弘的手, 不想刘弘将庄扬拽到怀里, 双臂把庄扬锁住··“二郎,我抱会就好,我……”·刘弘虚晃,抱着庄扬跌在席子上,两人摔作一团,即使是这样, 刘弘仍未放开他的手臂。
庄扬显得无奈,他侧躺在席上,刘弘从身后抱着他,他想挣扎脱身,却听到刘弘不停在喃语:“就一会”,他将头贴着庄扬的背,搂着庄扬逐渐没了声音·今夜无论是老段、武亭长还是刘弘都喝了很多酒,畅快而欢悦,然而在酒醒之后,对刘弘而言,他要面对的是别离,和庄扬分开,从此天南地北。
灯火昏暗,偌大的厅堂,唯有他们二人,烛火照着屏风上的飞兽和凤凰,红的黑的,像一个色彩浓重的梦·庄扬卧在竹席上,听着身后刘弘均匀的呼吸声,他没有拉开刘弘搂他腰间的手臂——因为酒醉昏睡,刘弘不觉松开了他的束缚。
人的行径总有其原由,譬如像刘弘这般,总是喜欢从身后将自己抱住,刘弘有一份难以割舍之情··庄扬从席上坐起,打量身旁沉睡的刘弘,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刘弘时,他只有十三岁,执着弓箭怒气冲冲朝自己走来。
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日后会与自己有一份暧昧的情愫··却不知身边这人是否曾苦恼过,他表现出的这种喜爱之情,犹如男女之情··袖长的手指拨动刘弘额前的发丝,用指腹磨蹭他的眉尾,这少年长得极为英俊,宽阔的额头,眉眼深邃,硬挺的鼻子,紧抿而刚毅的嘴巴,从五官上已瞧不出一丝稚气,倒是他的睡容难得呈现出一丝孩子气,将一只手拳在胸口。
手臂上绑着一副护臂,出自女子之手,针眼细腻、纹样活泼,想是段游缴的女儿段思所制作··刘弘这样的人,纵使他身处贫困,仍能获得许多女子的喜爱,却不知道待他穿上锦袍戴上高冠,坠佩玉器、宝剑时,该是怎样出众的姿容。
待他冠字,他将是位昂藏七尺的郎君,那时又该是怎样的样貌··庄扬想,自己看不到这样的刘弘,但这也并非是坏事··将手指从刘弘脸上收回,蹭过刘弘的唇角,庄扬刚要收回手,便觉脖子被人揽住,他见刘弘睁开了迷离的眼睛,刘弘压低庄扬的头,亲了下庄扬,并再次将庄扬搂在怀中,紧紧抱住。
要说他醒了,他随即呼呼睡去·庄扬想起被大竹笋抱腿,便也是这般纠缠,力气又大,让人摆脱不了··就当是被头貘抱住吧··然而被貘抱着触感全然不同,刘弘的怀抱温暖,甚至算得上炙热,庄扬感受着这位少年强壮身体给予的温热,他没有再挣开,他无奈地看着院外的星空,如此静寂,仿佛此时的心境。
这夜,庄扬终究还是将刘弘唤醒,春日在厅堂睡会着凉·刘弘醒来时,酒已醒了几分,看着坐在身旁的庄扬,他已忘记对庄扬纠缠搂抱的事,他舒坦地躺在席上,手臂搂住庄扬的腰,庄扬无奈言语:“就当是竹笋,也不过如此。”
刘弘嘴角弯起,轻语:“我梦见二郎亲我·”刘弘见庄扬不语,他起身,抚摸庄扬的脸庞,凑过去吻庄扬,庄扬这次没有别过头·刘弘欣喜若狂,就着亲吻的姿势,将庄扬压制在身下,他欺身而上,手指不安分的摸上庄扬的领口和腋下,这是要解衣带的动作。
庄扬挣扎,他拉开刘弘的手,从席上爬起,他看着刘弘,刘弘也在看他·刘弘说:“我有时会梦见二郎和我……”对上庄扬那惊骇的眼睛,刘弘不敢再说下去,他知道这不该说,他将头垂下。
庄扬离开厅堂,步上楼梯,他步伐平稳,直到他登上二楼,肩膀才微微颤抖,心情绪激烈起伏,而不得不停下歇息··夜至此,只剩半夜,刘弘辗转反侧,再无法成眠,他为一份欲念支配,那个他想搂入怀与之欢爱的人,便睡在楼上,触手可得,又遥不可及。
刘弘到凌晨才睡去,这一睡竟是难得起晚,他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听得井边辘轮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走出房间··院中,庄扬在山茶树下书写,他搬来了席子与木案,身边还陪伴着一貘一犬。
刘母在井边提水,看到刘弘出来,说他:“这都睡到日头晒屁股,还不快把这两桶水挑进厨房·”刘弘乖乖去挑水,勤快地劳作起来·庄扬见他们母子相处方式颇为有趣,不禁莞尔。
刘母似乎不觉得她儿子即将有荣华富贵可享用,而应该游手好闲,这日上午,刘弘被刘母差遣挑水、砍柴及给庄扬送去一碗鸡汤··庄扬筹算佃户租税,并登记,他们离开竹里后,丰乡的田租将交由舅家的人帮忙收取,庄扬需要交付一份账目。
这份账目写在木牍上,庄扬在最后加上一句:遇及灾年,无需收取;若因兵乱而无法缴租,十取二;抑或不取··写下这一段,庄扬将笔搁放,才见刘弘端着碗冒热气的食物,站在一旁。
庄扬整理桌上的木简和木牍,让刘弘有放碗的地方··“多谢·”·庄扬见端来的是碗鸡汤,且散发着诱人香气,和刘弘致谢··刘弘搁下碗,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庄扬,欲言又止。
他心里觉得愧疚,不该对着庄扬做那些梦,可他又饱受折磨,尤其在他即将离去的时日里··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阿弘,你也去吃饭,吃过饭后,到水池边来,我教你礼仪。”
庄扬言语如常,温柔依旧··“好·”刘弘应诺··刘弘懂得的礼仪,不过是乡下人敷衍的鞠躬和拱手,然而世族子弟们自幼便习得立坐的仪态,揖拜的礼仪及接人待物。
庄扬幼年也学得,他父亲当年将许多希望寄托在他和庄秉身上,希望他们能进入仕途,由此重金请老儒教导他们·虽然最终没有走上仕途,但学会礼仪终究是件好事。
午时的水池边,搬来席子,搁放两张木案,庄扬教刘弘跽坐的仪容··“手放于膝上,正身平视,正襟危坐,这便是经坐·”·庄扬示范,他的姿势端雅,刘弘认真学习。
“坐时,稍微俯视尊者之膝,以表恭敬,这便是共坐·”·庄扬仍是先示范,刘弘学得很快,但心有困扰:“坐便是坐,还要分出许多·”·庄扬说:“你记下便是,若不懂礼仪会遭人轻视。”
他不愿刘弘到了中原去,被世家子弟们轻蔑·他们两人,剩余相处的时光不多,他能教刘弘多少是多少,可恨这事来得太匆促,先前未有准备··“二郎,我不想去。”
刘弘才不在乎那些权贵们如何看待自己,他心里并不愿离开庄扬··“是何道理,你不愿去”·庄扬知道什么对刘弘好,他已彻底以刘弘的角度去看待,他在处处为刘弘着想。
·“二郎就丝毫不在乎我离去吗”·刘弘觉得痛苦且难过,他两天前,他还想着即将和二郎去锦官城,想着他和二郎不分离。
庄扬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看着刘弘,看见他眼中的痛楚,他是该责备他,还是该一本正经的拿大道理教导他·“我今日教你礼仪,难道不是在乎吗”·庄扬低语,不想他和刘弘的这番对话,被刘母听闻。
“二郎,不是这种在乎·”·刘弘用力摇头,他知道庄扬分明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激动得想站起身来争辩··“坐好”·庄扬语气像先生般严厉,他话语一落,刘弘立即将身子坐正,头低垂,手肘松弛,相当顺从。
看他这样,庄扬又心软起来,心中颇为忧伤,但事已至此,也无能为力··“你这姿势,便是卑坐,以示谦卑,若是见尊贵者,便该如此坐着·”·庄扬仍在教学,他希望刘弘的言谈举止能像位世家子,因为当刘弘离开他的身边,庄扬不知晓还会有谁教刘弘这些。
他将再无法给予刘弘任何帮助··“我学会了·”·刘弘点头,庄扬说的这些,他都记下了··“站起来,像我这样,我教你立容。”
庄扬端正站着,固定头部不动,目光正视,平肩正背,刘弘学他姿势,也做出一副端正的姿容··刘母过来探看,正好看到这一幕,欣慰的离开··这个午后,庄扬把这些常用的礼仪一并教授,刘弘匆促学习,他从庄扬殷切的目光里,能知晓庄扬这份在乎。
不去辜负他一番苦心,也不能辜负他这番情谊··经过庄扬一番“调教”,坐无坐相,站无站相的刘弘,举止终于也像位受过教育的人,而不是粗鲁的武夫。
庄扬正襟危坐,让刘弘对他行拜礼,不忘纠正刘弘的姿势:“宁速无迟,动作要一气呵成·”·刘弘从容,流畅,这拜礼倒是很帅气··庄扬端坐受刘弘一拜,刘弘未起身,庄扬上前搀他,刘弘顺势将庄扬抱住,这一动作倒是符合宁速无迟,相当机智。
“速放手·”·庄扬难得着急,大白日,且是在户外··刘弘的手掌摸过庄扬的脸庞,他的动作很轻巧,而后刘弘放开庄扬,站起身·他摸庄扬脸庞时,注视庄扬的眼神痴迷。
被磨蹭过的肌肤,微微发烫,庄扬背对刘弘整理衣服,这时竹笋从水池对面晃悠过来,走到庄扬身旁咩咩叫着·庄扬蹲身摸摸竹笋圆脸,他对竹笋很疼爱,尤其是在即将分别的这些日子。
庄家前去锦官城,能带上蛋饼,但无法带大个头、食量大的竹笋,去了锦官城也没一座高山深林给它栖息··“乖,去吃竹子·”·庄扬顺着竹笋的毛,竹笋惬意的躺平任摸。
突然,竹笋搭起熊掌抱住庄扬腰身,它想和庄扬玩抱抱·竹笋的小眼睛闪着明亮光芒,它有张比脸盆大的圆脸,灵动的黑色耳朵,它显然很愉快,庄扬身上的气息让它喜欢。
却不想它这举止被刘弘大眼瞪着,随即竹笋的四肢就离开了庄扬,它被刘弘抱起,垂着两条肥短的后腿,乖乖被刘弘提溜到山坡去放熊··竹笋一落地就要往回跑,刘弘举着手指训它:“二郎说乖乖去吃竹子,不许过来。”
庄扬莞尔,不知为何,觉得像两头大貘在争宠··这一日,在山茶下,水池旁,庄扬和刘弘相随相伴,应刘弘的要求,庄扬弹琴·午后的时光,拨弦的庄扬,静心倾听的刘弘,和这山林屋舍,犬貘,构成一幅日后令他们二人怀念的景象。
白日过得很快,难以度过的是夜晚··夜晚,刘弘会待在庄扬房中,看庄扬为他在竹简上写下官员的称谓和职务,并和刘弘讲解天下的局势·游历多年的周景讲述予庄扬关于外界的信息,庄扬尽数告知。
许多人物和地名,相对应的势力,刘弘认真记下··“二郎,要是你在我身边,我就无需记这些了·”·刘弘将竹简卷起,收入怀中··“我需陪伴在家人左右。”
庄扬必须照顾家人,这也是他职责所在·他与刘弘,再次相见时,恐怕是处于敌对的势力间··“二郎,我回来找你·”·刘弘抓住庄扬的双手,亲着他白皙的手背。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去睡吧·”·庄扬抽出手,起身走开,此时已是夜深,刘弘对他的心思,他知晓··刘弘看着庄扬背对的身影,明白是拒绝的意思,他觉得自己不像话,二郎待他如此好,而他看到二郎往往会有欲念,陷入自责与折磨中。
刘弘乖乖下楼,他被胸口的一团火烧得难受,坐在院中,吹着夜风·蛋饼走到他跟前来,舔着刘弘的手,刘弘拍拍它狗头··刘弘和刘母商议好,他们明日不随使君离开,要等将庄扬送去锦官城,他们再离开。
庄秉离开时,将庄扬托付他,就是没有庄秉的托付,刘弘也不会就这么离开庄扬··取出怀中的竹简,刘弘在月光下读阅,许多字他都不认识,以后会看懂的·用手摩挲字迹,一字字无不代表庄扬的关切。
第二日,使君前来,刘弘亲自接待,告知梁虞五日后,在锦官城城西庄宅相候·梁虞直觉,这位大司马流落民间的公子,似乎不怎么乐意被寻找到,也是稀奇事··第47章 锦官城的别离·清早, 刘弘拿起砍刀、背柴的工具, 庄扬提起竹篓子,两人前去山林, 刘弘砍柴, 庄扬拾菌子。
刘弘说上次去看火, 无意发现的红叶林,他还记得怎么走, 那里非常美丽, 希望庄扬也能看到··刘弘便就带着庄扬,往山林深处走去, 他们来到一条溪边, 身处于茂密的红杉林。
“季节不对, 没有落叶·”·刘弘觉得惋惜,他当时是深秋前来往,可惜庄扬见不到那样美丽的景致··“无妨,这边真是安静啊·”·庄扬走到溪边, 眺望水雾氤氲溪水, 而对岸阳光穿透树林, 光怪陆离,神秘又美丽,这里如此静谧,对岸的草丛花卉间,露出一对鹿角,传来呦呦的鹿鸣声。
“二郎, 下次深秋,我们还过来·”·刘弘将庄扬搂在怀里,庄扬的背,贴着刘弘的胸··“好·”·庄扬应诺,他心里其实知道那不知得几时,否是还能走在一起。
两人原路返回,一个背着柴火,一个提着一篮菌子··刘母在院中杀鸡,见他们回来,恍惚有种生了两个儿子的错觉,只是这两个孩子,- xing -情大不相同,一个好武,一个文静。
刘母只觉他们十分亲昵,未做它想··日子如常,吃过饭,庄扬和刘弘在水池边相伴,刘母在厅堂做起针线活,给刘弘缝制一套新衣服,用的是好布料··午时,刘弘和庄扬在河畔溜貘,听得远处的车马声,他们回头,见到的是庄扬舅父归来的队伍。
算日期,他今日也该返回,所以庄扬不惊诧,上前接迎舅父··这夜,庄扬和刘弘及刘母都到张家赴宴,张殷亲自接待他们,庄扬的舅母也在,张香和张离也在·张家已知道刘弘的身份,张父是位见多识广的老商人,对于这样的奇事并没有太过惊诧,只是唏嘘几句,当年的战乱,影响了许多人的生活。
因着还要收拾行囊,明日便要出发,这酒宴早早结束,庄扬和刘家母子返回庄宅··夜深,刘母赶制的袍子做好,唤刘弘过来穿上·那是件湖蓝色袍身白领的长袍,刘弘穿着十分合身,他还是第一次穿上长袍,可谓人靠衣装,马靠鞍,不过是换一身衣服,便犹如富家子弟般。
刘弘穿着长袍上二楼去,刘母又倦又累,卧榻睡去··庄扬的行囊,早已收拾好,但他并未入眠,他站在杆栏处看着夜景·刘弘过来,挨着庄扬站在一起,庄扬看他穿着新衣服说:“还需一样佩饰,阿弘,你跟我来。”
刘弘步入庄扬寝室,庄扬点燃灯架上的蜡烛,让房间明亮起来,好打量刘弘这一身装束··往时刘弘穿着灰扑扑的粗麻衣服,尚不能遮掩他出众的仪貌,何况更换上农民一辈子也穿不上的长袍,他穿着英挺而庄重,像体面人家的子弟。
庄扬翻开自己的衣箱,取出一串佩玉··“这是我年幼时,佩戴的一件玉佩,实则商贾、庶民并不能佩玉·”·这串玉佩,离开锦官城后,便也就压在了箱底,庄扬再也没有佩戴过。
“我已用不上它,阿弘,我帮你系上·”·庄扬要将玉佩赠送刘弘,这也是他最为珍重之物··“二郎,我不能收·”·刘弘慌忙谢绝,他没见过玉,更不曾触摸过,但他知道这是极其贵重的物品。
“阿弘,这是我赠你之物·”·庄扬说得慎重,他不会随便赠人物品,何况是贴身且贵重的玉佩··“二郎,我……我没什么可以送你。”
刘弘即感动又惭愧,他没有任何像样的物品赠送庄扬··“阿弘,我无需你赠送我什么·”·庄扬低头,为刘弘系佩玉,他手指轻巧,很快系好。
庄扬刚要收回手,双手便被刘弘紧紧抓住··“二郎,今后,不知晓几时能和你相见·”·刘弘平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他不善用言语去表达自己的情感,但是今晚再不说就太迟了。
刘弘慎重其事,他看庄扬的目光炙热··“二郎,我好喜欢你·”·这一句话情意绵绵,刘弘局促地看着庄扬,庄扬低语:“我知晓”,刘弘将头挨近庄扬,他凑过去吻庄扬。
庄扬被刘弘的身体和力道推动往后趔趄,背抵在了一堵墙上··刘弘吻得激动,庄扬被他压制在墙上,一时竟无法动弹,庄扬攀住刘弘的手臂,险些喘不过气来,最终两人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喘息,待刘弘平息激情,庄扬的唇这才贴上刘弘,他的吻不同于刘弘的热烈,特别温柔,缱绻。
这一别,或许便是一生·这一别,阻隔了山岳江河,相见谈何容易··刘弘得到庄扬的回吻,这是梦寐以求的事,刘弘的眸子闪着光,他蹭摸庄扬的衣襟,他在等庄扬一个许可。
庄扬拉开刘弘的手,又牵着他的手走到榻边··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两人都没有言语,庄扬将灯架上的蜡烛熄灭,四周顿时昏暗,唯有案前一盏油灯散发着十分有限的光芒。
便就在这微弱的光线下,两人落榻相拥,刘弘把庄扬的身子罩在身下,覆身而上·刘弘强健的身体遮挡住微弱的灯光,黑暗中,两人拥吻,刘弘的手从庄扬平滑的背部移到腰际,手指探入庄扬衣襟,隔着单薄贴身的衫子,抚摸庄扬的细腻的肌肤,刘弘的手指温热,庄扬胸口微微起伏,两人呼吸沉重,耳鬓厮磨,贴合在一起……·竹里的夜晚静寂,月光皎白,映在院中,夜风吹拂蛋饼耳朵上的毛,蛋饼抖动耳朵,舒服卷着身子睡着。
院后的竹林萧萧作响,遮掩住庄宅二楼房中,那压抑、低沉的声音··凌晨,刘弘坐在榻上,捡起地上的衣服,他光着膀子,灯火昏晦中,落入庄扬眼中的,是宽厚结实的臂膀。
庄扬侧躺在刘弘身旁,他的手抬起,贴着刘弘的背,轻轻抚摸·刘弘回头,压住庄扬亲吻,庄扬露出疲倦的笑容,在刘弘唇边低语·刘弘起身穿戴衣物,庄扬从榻上坐起,他长发披散,身上穿着贴身丝袍,盖着一件薄被。
庄扬帮刘弘整理衣襟,系结腰带、悬挂佩玉,刘弘蹲下身,抚摸庄扬的脸庞,整理他额上为汗水沾住的发丝,触摸他秀丽的眉眼,柔软的唇,他迷恋不舍··然而如庄扬所说,属于他们的夜已结束,刘弘带着庄扬的气息,步下楼梯,前往一楼自己的寝室。
再些时候,刘母便就醒来了,刘母作息规律··刘弘没有再入睡,他到院中磨刀,舞刀,他的心充实而甜美,却也空寂而忧郁··天蒙蒙亮,刘母起来,到厨房里烧水做食物。
天亮后,庄扬下楼,他穿着红衫,外罩件素色的长袍,发髻高高梳起,特别好看·自他下楼,刘弘的目光再未从他身上移开过,庄扬神色自若,未流露一丝私情,反倒刘弘将他的迷恋之情全写在了脸上。
一早大春他们便来帮忙,轮流抬竹笋,送到深林里去·庄扬担心若是没送回去,竹笋无人看管,跑到田里糟蹋别人家的粮食,终究不好,而且会被人捶··葱绿的竹林,五六位青壮,护送一头貘归深林,他们贫穷,但讲义气,他们生长于竹里,善待竹里通人- xing -的动物。
送走竹笋后,刘弘驾马车,拴着一匹马,载上自家所有的粮食,前往丰乡的丰湖·王叔在家,一见到刘弘过来,便知是来和他辞行·刘弘将粮食搬进屋,并把自己骑的马儿送给王叔。
王叔虽有脚疾,但能骑马,有一匹马将是很好的代步工具··师徒拥抱话别,唏嘘感慨,并最终离别··待刘弘返回竹里,庄家院中已聚集了张家人,夜巡的的青壮,还有老段及武亭长。
众人帮忙将要带的物品装上两驾马车·刘弘赶一辆车上是刘母,张家的仆人赶一辆,车上载庄扬··和众人行礼道别,马车缓缓驶出竹里··刘弘驾驶马车,走在前头,庄扬则在后头,庄扬的马车上,除去一位车夫,还有一条坐马车的大黄犬蛋饼。
蛋饼的狗生颇为圆满,它大概是临邛第一条蹭过马车的狗··车行一路,避开荒野,走有人烟的道路·张家老仆唤老益,他认识路,先前舅父送庄母他们去锦官城,便是老益为舅父赶车。
夜里入宿客舍,有还算得上舒适的床,也有温热的食物·庄扬与刘母独宿,占去两房,刘弘老益一屋··白日赶路,夜晚分房,刘弘能和庄扬说上话的时候不多,更勿提有体肤之亲。
这一路,走得匆促,满目萧条,不时遭遇歹徒随行,都被刘弘撵走·有时只需一箭飞- she -,把一人发髻- she -中,便能将二三为盗的人吓走;有时刘弘会挥刀打斗,他不杀人,展露武艺,将人逐走。
刘母会说他放人条生路,庄扬叮嘱他穷寇莫追··刘弘庆幸,由他亲自送庄扬去锦官城·若是他没能在庄扬身边,而庄扬有一丝闪失,他将无法原谅自己··有次夜晚赶到村落,却没有客舍入住,也无人肯收留。
庄扬在马车上睡去,刘弘守着他,执刀挎弓,一夜不敢合眼·清早醒来,身上披着一件薄被,正是庄扬之物··天即亮,众人不多留,吃些干粮填腹,便继续前行。
刘弘要驾车,被庄扬拦住,庄扬说:“阿弘,你去歇下,我来驾车·”·庄扬懂驾驭马车,虽然他极少会亲自赶车··这次,老益驾驭刘母的车,庄扬载刘弘,一前一后出去。
刘弘侧卧在车厢内补眠,蛋饼在一旁汪汪唱歌,一路田园风光·刘弘不时会挣开眼睛看庄扬的背影,目光在庄扬腰身移动,他回味两人出发前夜的事,他的心柔软且甜美。
“二郎,换我来·”·午时,刘弘从庄扬手中拿走马缰,他贴着庄扬的背,触摸庄扬的手指·两人身体短暂交换体温,刘弘的唇蹭过庄扬的脸颊。
庄扬退开,将位置让给刘弘,他到后头坐下,他抬手摸适才刘弘亲过的地方,那儿微微发热··他们已出临邛界,离锦官城很近,离分别也很近··这一日,刘弘做为庄扬的车夫,渴了庄扬给递水,流汗庄扬递巾擦拭,两人的车在刘母车后,若是刘母回头,能看到他们的举止。
刘母也看到了,没做多想··脚下的道路,越发开阔,田园和农舍逐渐消失,为高楼和热闹的商肆所取代,老益说:“锦官城,便就在前面·”·进入锦官城时,触目所及的无不奢华,马车沿江岸而行,沿岸有许多三层的楼房,精美的斗拱,漂亮的杆栏,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辚辚。
这是刘弘不曾见过的繁华,也是庄扬孩童记忆里最热闹的场面··刘弘很惊喜,不过很快他的惊喜又为惆怅淹没··老益在前领路,穿过熙熙攘攘的商肆,进入俨然、高耸的居民区,老益的马车停在一处深宅大院门口,庄扬在刘弘身边轻语:“到了”。
到了,到此为止··听得车马声,庄兰第一个跑出来,而后是庄平、庄秉和庄母及嫂子·他们全都衣着华美,比在竹里时的装束要精致许多··一家人欢欢喜喜,团聚在一起。
刘弘下马车,搀扶刘母·庄秉过来,告知刘弘,已有客人等候在厅中··“阿弘兄,你不和我们住在锦官城了吗·”·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兰跑到刘弘身边来,他知道刘弘要去很远的地方。
“以后,再回来锦官城看你们·”·刘弘拍拍庄兰的头,他已看到梁虞及其侍从朝他走来,也留意到庄家院中停着两辆轩车··“容我些时候相辞。”
刘弘跟梁虞要求,梁虞等他那么多日,也不差一时,点了点头··当分别真的到来时,反倒显得很平静,刘弘和庄家人逐一辞别,甚至没有遗漏蛋饼,他揉揉蛋饼狗头,蛋饼甜他的手背。
唯一没有辞行的是庄扬,刘弘起身,对庄扬说:“二郎,我会回来找你”,庄扬温和笑着,他的笑容很美,他说出的,只有两字:“保重·”·刘弘揽抱庄扬,像朋友般那样,很快又放开。
一霎那间,刘弘觉得像是挨了一刀般难受,且那一刀就扎在胸口··深吸口气,刘弘转身,朝梁虞及母亲走去,他们已在车上等候·刘弘登上马车,车帘随即被放下,刘弘端坐在里边,听着庄家孩子们喊他:“弘兄,保重”,“阿弘兄,再见”他也在这些喊声里,听到一句深切的:“阿弘”。
马车远去,刘弘抬手摸自己冰凉的脸庞,那是一道泪水··第48章 团聚·一路行程, 由荆州抵豫州, 再经由豫州前往司州,刘弘抵达河南郡的大司马府, 站在一座巍峨的建筑前。
身边文官武将往来, 他们对刘弘及刘母十分好奇, 窃窃私语·刘弘不过是将这些人打量,没有一丝怯意··自他们下马车, 早有侍从前去府内通报, 刘家母子则由梁虞请进府。
他们还只走到大殿之下,便见到一位峨冠博带的男子急冲冲迎出, 身后跟随两位侍从, 刘弘只见着一眼, 便知晓这便是他父亲··不只因为这男子仪态像他,眉眼有四五分相似,更因为这男子那激动万分的神情。
“阿言”·“我的孩儿”·刘父涕泪交加,揽抱妻儿··“益昌, 你……你老了。”
“阿言, 为夫这些年无不思念你们母子啊·”·父母流泪倾诉, 他们的言语三句不离刘弘,刘父将刘弘从头到脚打量,欢喜说:真乃吾儿·梁虞在身后小声催促刘弘:快上前拜见。
刘弘上前一步,对刘父行拜礼,唤他阿父··刘父激动地将刘弘搀起,他拍拍刘弘的肩, 声音哽咽说:“孩儿,这许多年受苦了·”刘弘眼眶泛红,噙泪。
一路上,他有许多事想问刘父,但是真见着面了,又都说不出来··刘父一手执刘母,一手执刘弘,带着两人进入府内··一家三人在堂上落座,梁虞侍坐在旁,讲述如何寻觅到刘家母子,更多是刘父和刘母对话,刘弘只有问到他时,他才会说话。
刘弘打量堂上的屏风,案席及侍女们精美的服饰·他兴趣索然,只觉有些茫然·这一路上,他意识到自己是位大官之子,也见识了贵族们奢华的生活,他不再为身处于雕梁画壁中而惊诧。
不知道刘父和刘母当年如何相识并婚配,看他们今日亲昵、欢喜的样子,刘弘欣慰想,母亲得到了圆满,和自己所爱的丈夫团聚··一时思绪,未留意父母谈了什么,就听梁虞接话说称赞:·“公子武艺超绝,能骑- she -、使刀,路上曾遇盗寇,多亏公子才得脱身。”
刘父听得惊喜,询问刘弘:“阿弘,真有此事”·“回主君,臣随涞里游缴学弓箭与刀法·”·刘弘言谈举止受过庄扬的“调教”,丝毫不像一位乡下人。
“不愧是吾儿”·刘父击掌,他看着刘弘的仪貌,本就相当的喜爱,又见这孩子言谈举止像位世家子,且懂武艺,这份喜爱便有十成··在未见刘弘前,刘父担心带回的是一位憨厚的庄稼汉——虽然无论这孩子怎样,也都是他的儿子,他必要厚待。
“来人,速给我妻儿更衣梳洗”·侍从听闻主人命令,过来服侍·刘母由两位侍女拥簇,刘弘这边则被数位侍从和仆役围绕··众人都长眼睛,这对乡下来的母子,深受主君喜爱,他们分外殷勤。
刘弘被一群人拥进一间宽敞、考究的寝室,侍从拿来衣物,服侍他沐浴··泡在热水中,这一路的疲乏得纾解,刘弘仰躺望着帷帐外模糊的光与影,今日所遭遇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
仆从为他擦洗、搓发,十分舒适,让人有些晕晕欲睡··享用这宽敞的浴室,数位仆从,刘弘并不觉得惊喜,他知晓这将是他以后的生活,他会很快适应··虽然以往只在一人面前,袒露过身体,此时刘弘从水中站起,面对的是唯唯诺诺的仆役。
立即有人过来帮他擦拭身体,搓干头发,有人拿来衣物,一件又一件·轻柔舒适,是绮罗绸缎,最贴身的是素白的丝绸,而后又穿上二层,最外层是一件锦袍,暗红衣色,有着繁复瑰丽的图案。
刘弘跪坐在案前,由一位侍女为他梳编发髻,这侍女手相当巧,先是编发而后是盘,并以暗色发须固定,再别上一件玉制的发饰·侍女双手捧铜镜照刘弘,刘弘看到镜中的自己,有几分陌生,往时在竹里,他的发不过随便束起,没有任何讲究,而这位侍女,编了很复杂的发型,很精致。
这对刘弘而言是件有趣的事,他以往不曾去留意,一个发型便可以改变一人的风貌··“主君设宴,请公子随臣前去·”·一位冠式有别于仆役的男子,庄穆过来邀请。
“知晓了·”·刘弘任由仆人为他整理衣襟,他则自己佩戴上庄扬赠他的组佩玉,他摩挲玉板和玉牙,心情颇为忧郁··当他抬起头,看向使者,他的神色已如常,他抬手示意使者领路。
两人走过长长的过道,来到一处厅室,里边设宴歌舞,宾客许多·刘弘一出现,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刘弘从容前行,听从使者引领,在刘父身旁落座。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父身旁坐着两人,一是刘弘;一是刘母·刘母盛装,貌美出众,再瞧不出一丝农妇的气息··刘父起身告知宾客,他寻得当年留在益州的妻儿,说时感慨泪落。
宾客早知晓这事,纷纷举酒祝贺··“这便是吾儿阿弘·”·刘父介绍刘弘,刘弘站起向众人行礼·刘弘仪表堂堂,英气不凡,众人称赞、交语。
刘弘落座,不交一言,也未动酒食·他站起行礼时,扫视过众人,见得一张席位上,坐着一位美艳的女子及一位十一二岁的男孩··果然,刘父将男孩唤起,说:“无疾,还不过来拜见你主母、兄长。”
男孩这才站起身,走到刘母跟前行拜礼,刘母端详他,是位清秀白皙的孩子,温语:“起来吧·”男孩这才仿佛卸下重任,又走到刘弘跟前,要行拜礼,被刘弘搀住,刘弘说:“弟弟无需行此大礼”,男孩抬眼看着刘弘,显得不安。
只是一个照面,刘弘看得出来,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文静、腼腆··这倒也好,难得一家团聚,他实在不愿有至亲因为嫉恨他,而给他和母亲惹麻烦··刘父见得这情景,相当满意,招呼宾客畅饮。
酒宴后,刘弘被刘父留下,陪着刘父在空寂的院中行走·刘父跟刘弘讲述当年离开他们母子的事·年轻时与妻儿分离的无奈,及这些年的握有兵权后,心中的野心。
刘弘倾听话少,刘父拍拍他肩膀,笑语:“就连寡言也像为父,这亲生的错不了”,刘弘望着漫天星光说:“阿父,孩儿愿效犬马之劳·”·“能不效劳吗,这可是家业。
阿弘矫健英武,不如明日,就授你个将军·”·刘父这多半是说笑,刘弘也才十六岁,部下可不服··“臣还是从士卒当起,得战功后,再提拔不迟。”
刘弘虽然觉得这就要上战场,可有些匆促,不过他乐意瞧瞧军旅的生活··“吾儿有志气”·“阿弘,为父早安排好,给你请位先生,有武也要有文,你尚年少,先习韬略。”
“好”·刘弘应诺,显然很高兴··他接触过文化人,也粗识文字,可不是一个大老粗·往年因贫困,渴望读书而不能,现下也有个先生了。
这一日,匆匆度过,刘弘卧榻,躺在厚实的大榻上,闻着燎香的气息,他沉沉睡去·梦中,他在红叶林里,见到庄扬,庄扬模样依旧,笑语:“阿弘,你回来了。”
大风起,红叶纷飞,刘弘拨去飘落于皮甲的落叶,他身后的红披风猎猎鼓动··隔日,刘弘到刘母寝居,侍女告知蔡氏在主母屋内·刘弘避到一旁,待蔡氏和侍女们离去,刘弘这才进屋。
昨夜刘父在刘母屋内就寝,刘弘过来时,就听院中的侍从窃语,他这也才知仆从遍地,可没多少隐私··“阿弘,过来·”·刘母见刘弘前来,连忙招呼他。
母子落座,话话家常,刘母笑语她闲得很,总觉得有事没做,往时这时候,早坐在织机前··“阿母,适才听仆人说蔡氏过来,她和阿母说了什么”·刘弘颇为关心,那女子突然为母亲抢去主母位置,可是来顶撞他母亲。
“孩子,男人妻妾成群,阿母未来前,便知你父亲必是又娶·”·刘母执住刘弘的手,言语殷切··“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子,益昌娶她时已说有妻儿。
现今我们母子过来,她心中必是不服,也会有担虑·阿母无心和她争斗,相安无事便好·她那孩子,看着温良,你们即是兄弟,好好待他·”·“阿母不必挂心。”
刘弘对于突然有位弟弟谈不上不满,也谈不上开心,他有时看着庄扬和阿兰阿平他们亲和相处,也会羡慕·却不知这个弟弟肯不肯亲近他··“孩儿这身衣服一换,再把头发仔细束起,哪位大臣,敢说你是乡下来的种田汉。”
刘母端详儿子,很是欣悦··刘弘难得嘴甜说:“阿母也像位夫人·”·刘母叹息说阿母老了,分明也很高兴··母子坐在一起闲谈,正交谈间,先前的使者又前来,告知刘弘主君请的先生已到来。
刘弘跟随使者离开,来到一处空寂的居室,一位青衣儒生已等候在里边·儒生回头,见到刘弘吃着一惊,说道:“只听说要教位田农,不想竟是这般的公子呀”刘弘觉得这人怎么活下来的,说话如此直率。
使者介绍:“公子,这是霍先生·”·刘弘行拜礼:“刘弘拜见先生·”·霍生欢喜将刘弘搀起,笑语:“免礼,坐下吧·”·霍生二十七八的样貌,长得算周正,就是沾沾自喜,颇为自大。
要是换其他的公子,恐怕不买他的账,刘弘知人不可貌相,先以礼相待··“公子微时于临邛种田,可晓得书写”·能不提种田这茬嘛。
“粗晓文字,懂些山田水月·”·刘弘老实回答,虚心求学··“实属不易,蜀地连年战乱,民生艰难啊·”·霍生似乎很清楚蜀地的情况。
“公子凤表龙姿,日后必是大材·而今我授你兵法,万不可像武夫那般轻蔑兵书,专凭蛮力·”·“凭武力以一敌百,凭这里,可以一敌万。”
霍生指着自己的脑袋,他头发不多,额头光亮··刘弘想,这位霍生何以知道自己有武力,后来也才知他是梁虞的友人··霍生的教法很特别,他带刘弘去兵营,先让他熟悉军队的编制和武官职务,让刘弘与士兵们厮混在一起。
数日后,才让刘弘回到书案前,开始讲解兵书,并教刘弘识字··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霍生教授时,废寝忘食,刘母怕刘弘饿着,每每亲自来送饭·都是佳肴,不忘带霍生一份。
霍生名叫霍与期,家中贫困,好读书,辟举为大司马幕僚,人虽狂傲,但有真才实学,常在军中商议军事··刘父让他教刘弘兵法,也一并将刘弘带入行伍中··第49章 商与官·庄家祖宅, 富丽堂皇, 远胜竹里的木屋。
正因建得奢华,在十多年前庄父被杀, 宅子便被蔡咸霸占·蔡家人并不爱惜这栋别人家的宅院, 许多屋舍失修, 放任朽败,原本种满花卉的庭院, 长满杂草, 树木枯死。
待庄扬前来锦官城后,庄秉清闲不得, 他与城中贾人合伙做生意, 在商肆中经营蜀锦·往年, 庄秉不敢涉及锦官城,怕遭蔡咸迫害,而今正是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锦官城有西南最大的商肆,商品琳琅, 店铺栉比, 此地出售的蜀锦、蜀布、蜀刀、漆器名冠天下··庄家在竹里时的仆从, 只有阿易跟随至锦官城·初来时,由林嫱与庄母烧饭,后雇得一位做饭的妇人及其挑水、看院的丈夫,夫唤长宜,妇唤阿圆。
初来锦官城,庄扬见到遭受破坏的祖宅, 请来木工修补门窗,请来土师修葺屋墙·他自己则在院中和阿易忙碌,庄平和庄兰也一起帮忙··将庭院的杂草除去,枯树挖掘,院中光秃秃。
阿易说:“二郎,这院子要扬沙,不如给它铺起来”,庄扬笑语:“不必,阿易,你去驾车,与我前往西市买花·”·阿易将马车驾出,庄扬把庄平一并唤上,庄兰说:“兄长偏心”,庄扬摸摸庄兰头,安抚:“西市混乱,下遭出门再带你。”
进入集市中,庄平坐在车上,好奇打量熙攘的行人,他在竹里住习惯了,还不大适应锦官城的热闹··“兄长,那些人是奴婢吗”·庄平留意到一处平台上,站了不少受到束缚的男女,衣着褴褛,台下还有卖牛马的商贩,和一些评头论足的行人。
“是,那是奴市·”·庄扬不忍多看,觉得将人和牲畜一并出售,实在荒谬··庄平觉得这些人很可怜,往时在竹里,他也曾接触过自卖为奴的人。
而此时,眼前这些男女,无论他们本是奴籍,为主人家所卖;还是本为庶人,自愿被卖··在竹里,庄家没有蓄奴,仆人都是庶人·买位奴人,价钱不少,何况,庄扬觉得将人当牛马般买卖,太过残忍。
马车未在奴市停留多久,匆匆前往卖花的地方·西市商品,琳琅满目,无所不有,卖花的商肆,也有卖树,也有卖珍兽野禽··庄平一下车,便被一只孔雀吸引了目光,这是只绿孔雀,羽毛鲜美,张开如屏。
庄扬购得树种花卉,和商贩谈好价,付了钱,庄平还仍蹲在地上看孔雀··“兄长,刚刚有只白色的孔雀,往竹笼里头去了·”·“阿平,你可是想买”·庄平赶紧摇头说:“兄长,我看看便好,这是珍禽,需仔细照顾。”
家中有头蛋饼就足够了,蛋饼好养活,而且不用花钱买··庄扬知庄平喜欢,然而庄平知晓玩物丧志的道理,他- xing -子老气横秋,懂得自我约束··玩物尚志的庄扬,心满意足,载着半车的花花草草回家。
鸢尾花、山茶、玉兰、芙蓉花,装点院中,并将院中干涸淤泥的水池掘泥,灌水,种植荷花,再沿着石子小道,于两侧种植竹子、棕树,石榴等··庄扬带着家人亲力亲为,他对年幼时家中的庭院记忆深刻,他想恢复那时繁华的样貌。
隔日,庄兰和小侄子在院中玩耍,林嫱、庄扬端来糕点,饮品,庄母和阿平坐在水池边的亭子上欣喜交谈··暮春的风吹拂他们的脸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午后,庄秉从商肆回来,见得大变模样的院子,他知是庄扬所为。
他沿着笑语声,来到曲径尽头的亭子,一家子都坐在上头·他的儿子圆儿自己跑下石阶,挥舞着肥嘟嘟的小手朝他奔去,欢喜喊着:“阿父,阿父”·庄秉将孩子抱起,朝家人走去。
从竹里返回锦官城的选择,无意是正确的,这是他们的祖宅,庄家的每个孩子都在这宅院里出生,也将继续在这里生活··前来锦官城不久,庄扬就去拜见周景·周景居住在魏将军的大宅,那不是寻常人能进入的地方。
·周景和魏太尉之孙魏嘉是自幼便相识的友人,两人年岁相仿,幼年时曾一起读书,只是魏嘉不爱读书,喜欢舞刀弄枪,而周景文静的像个女孩子,终日以书为伴。
庄扬来到魏将军家求见周景,魏家仆人接待,并不知晓这人是何来头,往年没见过·好在庄扬人物温雅,俊美,魏家仆人不敢怠慢,连忙通报主人··魏将军这日和周景在书阁谈兵,魏嘉擅长打仗,而周景喜欢讨论兵法,两人算是有着共同的爱好。
庄扬由仆人引进,魏嘉、周景见他到来,上前迎接·三人入座,周景问庄扬几时来锦官城,庄扬把如何前来之事诉说··“前日,子慕还在与我谈,你几时会到来,不想今日就见着你。”
魏嘉知晓庄扬是周景的得意门生,师徒两人- xing -情颇类似,还都是美人··“我来锦官城有三日,今日得空过来拜访,匆忙未有名刺(名片),本想会被仆人拦在外头呢。”
庄扬笑语,他确实来得突然,先前也没有告知周景,魏家是官宦人家,他不过是一介平民··“就你这仪貌,谁敢拦你,想当年子慕衣衫褴褛,连夜赶来找我,家中奴仆也不曾拦。”
倒不是魏家仆人颜控,而是锦官城这几年浮沉中,达官子弟也可能沦落为庶民,而他们家主人,为人讲义气,重感情,他们不敢随便拦阻··“怎提起这事。”
周景似乎不大乐意··“子慕,我就是随口提提·”·魏嘉深觉错口,虽然这是一段很值得回味的往事··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阿扬,拿回自家宅子了吗”·蔡咸被下狱的事,便是他通知庄扬,他了解庄家的事,知道庄家宅子先前为蔡咸霸占。
“先生,拿回了·先前,多亏先生告知蔡咸入狱之事·”·“你我师徒,且有同仇,不必见外·”·周景起身,领着庄扬到院中,魏嘉跟随。
魏将军英武不凡,跟在周景身边,则像位周景的贴身侍从·庄扬见过几次魏嘉,都是在竹里,那时觉得他对周景殷勤,或许别有用心·今日在魏家一见,又觉往年的想法明显有误,这两人恐怕有着极其深挚的友情。
周景和庄扬交谈的都是琐事,搬来锦官城家人如何安置,如何谋生,甚至庄平的学业也不忘提起··“郡中有郡学,阿平年纪正好入学,只是不知他学问如何”·周景对庄平的印象是谨慎、胆怯,但聪明、好学。
“只怕不行·”·庄扬知晓郡学对所收学子,不只要求学问好,还得有良好的出身··“还以为庄家子弟都不肯效力朝廷·”·魏嘉晓得庄家有过这样不幸的经历,对蜀王只怕多有怨言。
“先父在世时,希望我们兄弟读书为官,商贾卑贱,难有出头之日·”·也因此庄父买官,但是他终究只是个商人,和他同级的官员们,并不当他一回事。
魏嘉朗笑:“这事有何难,郡守正在征召有文才的人,你若有意出仕,让子慕书封推荐即可”··庄扬默然,他胸无大志,只想过清闲的日子··周景抬眼看向魏嘉,轻语:“不可强求。”
这师父不肯出仕蜀地,徒弟似乎也是如此,魏嘉这位蜀地的大将,也是心情复杂··庄扬本想请周景到庄家来住几天,但不知为何没有开口·周景在魏将军家住了许多日,就连自家在锦官城的宅院都没回去。
虽然那宅院看着破败了,得修葺一番··自从拜访周景,庄扬便由周景领入锦官城的文人聚会中,往年在竹里孤零一人,到此时,才有几位文友,一起讨论诗赋与音律。
锦官城文风极盛,人才辈出··庄扬仪貌出众,- xing -情随和,受人喜爱·他的文章清亮别致,和时下流行的大气纵横的文风不同,他又不爱谈议国家之事,在一众才子中,才能不出众。
唯有周景知晓,他这位门生远胜于这些夸夸其谈的人··夏时,庄扬在书房中书写,听得窗外鸟叫声,他抬头望窗外,见到一池盛开的荷花,他突然想念一个人··庄扬很少会去想刘弘,他觉得刘弘已经从他身边离去了,这种离去,就像生死隔绝般。
多想无益,徒增烦恼··圆儿和庄平、庄兰在院中放风筝,他们的笑声一阵响起,又随风消逝无踪·家人在锦官城的生活已安定下来,易地而繁荣,就像院中盛开的花卉,葱翠的树木那般。
庄秉的生意做得顺利,他再不必数月在外地奔波,每日都能回家陪妻儿··庄扬将书写的诗句拿起阅读,诗中写的是一份思念之情·这样的诗句,庄扬不会带到诗文聚会去,他将诗句收起,压在书卷下。
家中之事,嫂子多少能帮衬,兄长又在家,庄扬觉得这个家,已不需要他日夜守护·所以,他是去协助兄长的蜀锦生意还是自己去开家邸舍抑或,不如就此出仕一位掾史文友,告知他郡中正需一位掌时节祭祀的小官,懂文辞,仪貌端正就行。
这是份相当清闲的职务··第50章 虞督盗·今日军中比武, 霍与期见刘弘携带上弓箭, 他以为刘弘是要参与··“军中有一位原任职信朝的- she -声校尉,能左右开弓, 且百发百中。
官兵皆唤他许- she -声, 只怕你不是他对手·”·霍与期跟徒弟透风报信, 他即为幕僚,对军中的事无所不知··刘弘回:“先生, 我只是来旁观。”
“公子- she -术过人, 为何不参与”·“我即是公子,就不必去抢士卒的奖励, 比武在于选拔, 我占一席位, 他们少一席位。”
刘弘参与的话,自然可以显露武艺,但是要显露武艺的方式有很多种··在竹里,刘弘接触过贫困的老兵, 他们有过人的技能, 却得不到赏识, 他懂卑微者的机会十分可贵。
“不想公子是位仁爱之人·”·霍与期连声称赞,这徒弟的思想境界比他高··“我只是认识这样的一个人罢了·”·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人,就是一头貘,一条犬,都深受他恩泽,何况乎人。
“是那位书写官职, 教你礼仪的庄郎吗”·霍与期听刘弘说过这么个人,刘弘谈起他话语柔和,饱含深情··刘弘点点头,再不多言,他走至刘父身边坐下。
刘父还带着一位男孩,正是无疾·对于两个儿子,刘父更满意刘弘,不只是因为觉得亏欠刘弘,也因为刘弘最像他,而无疾- xing -情软弱··无疾即不好武,就拉他来看比武,让他拥有男子的气概。
刘弘深觉这个弟弟像庄平,想是父亲往时待他凶恶,他心有怯意,就是此时,他也睁着双不安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侧骑兵们的皮甲和武器上··比武开始,先是骑- she -,果然如霍先生所说,许- she -声的- she -术无人能及,除此外,另有五六人的- she -术也算得上超绝,在刘弘之上。
在临邛最擅长弓- she -的莫过于老段,而刘弘习得他八九成的技能,不想到了司州,这身武艺,实在算不得顶尖··骑- she -后,则是搏斗,这是最精彩的部分,各种兵器,各种打法都有,刘弘看得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刘无疾看得脸色苍白,想走开又怕挨父亲骂,只得硬着头皮目睹血汗飞洒,利刃交接·这番看下来,刘弘觉得自己要是挥着环首刀上场,他恐怕一个也打不过·今日来参加比武的士兵,都是军中的精锐。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未料差距如此之大,心中虽有小小沮丧,可也为父亲高兴,刘军勤于- cao -练,军法严明,和今日那些拉大旗造反的劣马劣卒,有天壤之别··刘父起事前,本是豫州刺史。
十多年前,信朝皇帝被杀,大臣扶持幼帝登基,刘父千辛万苦回到信朝,十载的奋斗,才成为一方高官,却因朝中佞臣的谗言,险些被诛杀·信朝苟延残喘,早日薄西山,刘豫借此机会造反,并领着将士一路攻回司州。
他本就是司州人,在司州招募众多才俊,深得百姓拥护··信朝几次想剿灭刘父,均遭败绩,反倒让刘豫在几年间壮大了声势··这日比武结束,刘弘私下拜见许- she -声,许- she -声知晓他是主君之子,乐意教他左右开弓。
这技能不好练,但实战有用途,无论哪一只手受伤,另一只手可以替用··比武结束的隔日,大军便启程前往齐地·刘弘自然是跟随,一同前去的还有他弟弟无疾。
连日相随下,刘弘和弟弟睡在一个帐篷,自然就相熟了·从无疾那边,刘弘知晓无疾长至八岁,才被带到刘父身边·蔡氏毕竟是女子,抚养时一味宠爱,刘父常年征战在外,一年也管教不了几次儿子。
无疾因此文弱,没有将士的气概··他好读书,不好武,在行囊里偷偷夹带诗文,还请求刘弘不要告知父亲··“不会说·”·刘弘拍拍他头,这弟弟毕竟年幼,军旅生活风餐露宿,他又娇生惯养,想来是十分痛苦,这点“食粮”,他不会缴走。
“注意藏好·”·刘弘可不想因他害自己一起被训··“嗯,兄长我会小心·”·无疾十分感动,拿双明亮的大眼睛看着刘弘。
“天气炎热,此时也睡不着,随我出来练刀·”·刘弘从兵器架上取下两件武器,带着弟弟到帐篷外·帐外星光照耀荒野,月光明亮,兄弟二人在草丛中耍刀。
刘父出帐到外头巡视各营,往儿子们所在的帐篷望去,正好见刘弘在教无疾舞刀·他远远看着,没有上前·刘父早已在霍生那边,听得比武时,刘弘那一番“比武在于选拔,我占一席位,他们少一席位”的话语,他这儿子贤能,而且相当自信。
大兵压境,齐地的反抗微弱,士卒老病,实在无力阻拦·刘弘在骑兵中,跟随士兵冲在头阵,打的不是恶战,刘父便就随他去了··刘父自是不希望儿子有任何危险,将领他多得是,而这儿子,可是他的子嗣。
拿下齐地,驻扎士卒,刘父带领部将登上城楼,指着远方的山与海说:“往北是汪洋一片,我在齐地的征伐到此为止,子敬,这郡守官印予你,早些让百姓安居乐业”。
刘父身边站着的是一位谋士,都唤他子敬先生·此人其貌不扬,跟随刘父多年·“主君,此地有渔盐之利,臣在此经营半载,便可输运税赋,助主君大兵南下”·夜晚,庆功宴,将士们论功行赏。
刘弘参与宴席,夜深未离去,而是和谋士们在一起·听谋士们和他父亲商议军事,有人主张乘胜把信朝残留的小政权灭了,统一中原;有人主张无需管这腐败软弱的小朝廷,将兵南下,征讨吴地。
刘弘起初真是听不懂谋士们和他父亲到底在商议什么,后来他熟知天下各方势力,并且能看懂军事图·他很少会发言,倾听而已,并熟记心中··搬兵回程的路上,霍与期告诉刘弘,齐地的富饶,远远不及蜀地,若是打下蜀地这样的天府之国,每年可输送许多钱财粮米,足以平定天下。
在蜀地生活长大的刘弘,自然清楚,此地渔稻丰足,若不是天灾人祸,蜀民随随便便就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而这样的蜀地不只有竹里,还有他的二郎··庄扬的寝室,窗朝庭院,清早起来,便能看到窗外盛开的红色木槿。
由春及夏,庭院中的花草,增添不少,争奇斗艳··从睡梦中醒来,天色正早,庄扬悠然着衣梳洗,他穿的是一身官吏的服饰,朱色长袍,很适合他·庄扬端雅白皙,平素在家,喜欢着素色的衣服,倒是难得穿件朱色长袍。
每每清早庄扬骑匹白马,出现在城西通往郡府的巷道上,便有不少年轻女子,偷偷躲在窗边观看·郡府离庄家有段距离,庄扬选择骑马,并因此学习如何驾驭马匹。
郡府中的要官,许多都以马车代步,郡府外车马成片,相当拥挤·庄扬只是小吏,就不为难阿易,还是自己骑马··庄扬的职务清闲,每每清早去拜见郡守,午时不到,便就可以归家,任职二月余,真正繁忙的也不过三四日。
这等闲职没有任何获得提拔的机会,庄扬却挺喜欢,职务不过是主持祭祀,写写祭文,摆摆贡品,而且俸禄还过得去··今日也是与一众郡守的小吏们在堂下等候郡守,若无什么事,小吏拜见后,即可离去。
庄扬出厅堂,到院外牵马,遇到秦书佐和章掾史,这份清闲职务,便是由章掾史举荐庄扬担任··“庄掾史,每每见你匆匆归家,天色尚早啊,不如我们三人到酒肆里聚聚。”
秦书佐年长庄扬三岁,- xing -情倒不如庄扬沉稳·他今日难得清闲,没被郡守留下写文书··“庄郎他啊,还能有什么事,定然是回院中伺候花草。”
章掾史熟稔,庄宅他也去过,他可是不只一次,见庄扬在院中摘花修草,浇水抓虫··庄扬粲然一笑,看得路过的虞督盗失神·本不是要笑予他看,无心之举。
“看吧,被我说中了·”·“庄掾史,花虽好,可不如女子娇媚啊·”·秦书佐拍拍庄扬的肩,朝庄扬眨了下眼··他和章掾史都有妻室,孩子也都有了,庄扬尚未婚。
庄扬美姿仪,所以他虽然是位小吏,连章掾史都喜欢唤他庄郎··“即是要饮酒,怎可少了我·”·虞督盗凑过身来,他英武高大,把瘦小秦书佐给比了下去,可怜的秦书佐只到他肩头。
庄扬等三人是文职,虞督盗是武职,而且虞督盗还是县尉之子,来头不小,不乐意且也不好拒绝···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虞督盗,相合酒肆见·”·章掾史虽不知这位傲慢的武夫,怎么突然想和他们喝酒,可他都已提出,也不好拒绝,只能顺其自然了。
“好·”·虞督盗一身甲胄,身上携带长剑,就他这架势,也不知道相合酒肆的饮客见着他是何种表情··庄扬这边想着,不觉目光落虞督盗身上,而虞督盗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庄扬收回眼神,对虞督盗行礼道:“我们先行过去了”。
庄扬和秦书佐骑马离去,他们在路上悠然交谈,秦书佐不免提起虞督盗,说他:“此人是官宦子弟,平素跋扈,唉,这酒怕是喝得不痛快了·”·秦书佐自顾在前哀声叹气,不想虞督盗早跟随在后,他独自驾车,超越秦书佐时,秦书佐分明感受到了虞督盗冷厉的眼神。
这一日的酒喝得自然是畅快,虞督盗自顾豪饮,目光偶尔会看向庄扬·秦书佐等三人轻语交谈,说的都是生活琐事,老婆孩子,兄弟姐妹··离开时,章掾史特意将庄扬留住,叮嘱他:“虞督盗怕是对你有什么念头,听闻蔡咸有一女嫁入虞家,是虞督盗的嫂子。”
庄扬多谢章掾史提醒,他倒不怕什么蔡女,蔡家族已垮掉,至于虞督盗对他有什么用意,庄扬不甚在乎··日子如常,夏日一过,便听闻大司马又派出使君前往锦官城,这次来的人马还不少。
第51章 联姻传闻·庄扬跃下马, 跟随人群避让, 司州来的使者队伍有二十余人,华车骏马, 引人围观·其中一辆轩车上坐着一个认识的人, 是梁虞·这批司州来的人马, 从使臣到随从,庄扬逐一端详, 他在寻找一个人。
那人离开时和自己说, 他会回来··使臣队伍里,并没有刘弘··起先得知司州来人, 庄扬心中激动, 带着期许, 他骑马赶往城门,在炎热中,挤于人群堆里围观。
但当使臣队伍里的人员的脸庞,一张张从眼前过去, 直至最后一人也不是, 心中那份激动和期许消失殆尽, 只剩余惆怅和失落··使者队伍远去,庄扬茫然站着,原本避让的人群你推我挤,急着离开,一位扛木头的莽夫,从庄扬身侧出来, 眼看粗实的木头就要撞着庄扬,庄扬突然被人揽住,将他身子拉向一侧躲避,同时一个声音响起:“小心。”
这人力气很大,胸膛宽实,声音低沉,庄扬抬头,看到虞督盗就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庄扬的个头,只及虞督盗耳际,这人可以轻松的将庄扬揽抱在怀。
虞督盗几时出现在自己身边,庄扬没有觉察··此人不时会遇到,因两人同供职于郡府,庄扬不做多想·庄扬不做多想的缘故,还在于,此人好女色·曾有一次跟随官吏们前往虞督盗宅中参与宴席,见到虞督盗养的貌美舞姬们,能歌善舞,年少娇艳。
“多谢虞督盗·”·庄扬道谢行礼,牵马就要离去··“虞敬齐·”·虞督盗说出三字,正是他的名字·他是郡守的侍从,也负责郡中的治安,督盗是他的职称,但他有名字。
“庄扬·”·庄扬揖手,没做停留,随即跨马离去··看着那抹远去的俊逸身影,虞督盗低语:我知道··他知道这人被同僚唤作庄掾史,偶有人也唤他庄郎的男子,他名字唤什么。
庄扬二字,如这人般美丽··虞督盗对于庄扬的关注,比庄扬知道的远远要多··已有一段时日,庄扬几乎走到哪都能遇到虞督盗,去集市和他相遇于半道,去城外访友,返程发觉虞督盗独自骑马跟随一旁。
松林之间,山道崎岖,一白袍,一黑袍,各自骑马,两人相见于树荫之下··城外有匪盗,虽然这松林算不得多偏僻,偶有行人路过··“见过督盗。”
庄扬下马行礼,抬起头,发现虞督盗用一种专注的目光看他,类似的目光,庄扬曾在一人身上见过,那是一种爱恋··“此地偏僻,我护你归城·”·虞督盗骑在马上,他背负弓箭,腰间跨刀,威风凛凛。
“多谢·”·庄扬揖手,而后骑马离开,前方不远处便是城门··一路,庄扬再没回过头,然而他知道虞督盗始终紧随在后头·这人英武寡言,身上总是携带刀箭,有时恍惚会以为他是阿弘。
这次林中相遇之后,庄扬做了些许改变,清早去郡府,他走另外一条路;黄昏前去东市庄秉店铺的习惯,他改为午时··果然,自此许多日没再半道遇到虞督盗,两人也只有在郡府,偶尔碰头。
直到一个午后,庄扬集市归来,在路上遇到负伤的虞督盗·他坐在地上,大腿受伤,沙地上流了一滩血·他脸色苍白,看着庄扬眼神带着请求·他身边围着不少百姓,但他们对于巡查队的人并无好感,没人给予帮助。
“能上马吗”·“能·”·庄扬搀他,他手搭在庄扬肩上,从地上站起··虞督盗的马没有逃离,就在不远处停留。
庄扬将它牵来,把缰绳递给虞督盗·他看虞督盗艰难翻上马,因失血和疼痛,他脸上冒出冷汗··“我家就在前方,你随我过去·”·庄扬骑马在前带领,虞督盗跟随。
抵达庄家,阿易过来搀扶虞督盗,将他扶到庄扬寝室·庄扬熟练地从木箱中取出止血的药和布条·他蹲身为虞督盗包扎伤口,细致用心··虞督盗痴迷看着庄扬低俯的模样,他抬起沾了血污的手,偷偷触摸庄扬的发丝。
“督盗,我先为你止血,回去还需找医师,伤口很深·”·庄扬起身,光顾擦拭手上的血液,没有留意虞督盗看他的眼神·血迹在指缝中,擦拭不去,庄扬转身要去洗手。
他没察觉虞督盗靠近了他,待他觉察,虞督盗已经从身后将他抱住··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这是一个熟悉的动作,在如此熟悉的场景下·直到此时,庄扬才意识到,仿佛他和刘弘的过往重现。
从见到虞督盗受伤开始,他只怕是将他当成了阿弘··虞督盗的脸贴着庄扬脖子,他嗅吸庄扬衣领处的气息,庄扬的慌乱只是一瞬,庄扬挣开,怒语:“速放开。”
温和的庄扬,似乎是第一次发怒,他觉得懊恼,而这份懊恼、郁结之情,本已存在,并在此时被点燃··“庄郎,我……”·虞督盗退开,他想说点什么。
“阿易·”·庄扬不愿去听,他打断虞督盗的话语··阿易很快上楼,见此虞督盗只得辞行,他走时迷恋不舍,两次回头看向二楼窗内的庄扬。
庄扬关上窗户,去收拾药物,但他心思不在这些瓶瓶罐罐上·他一度捏着药瓶,手搭在木箱,呆呆坐了许久·往时和刘弘相处的情景,还有那些亲昵举止,都浮上了脑海,拥抱、亲吻,体肤相亲。
多想无益,毫无用处··庄扬平息情绪,关上木箱,到院中照顾花草··经过这次不快,虞督盗鲜少出现在庄扬面前,虽然他看庄扬的目光仍很怪异,庄扬对他仅以同僚相待。
不觉已是秋日,在蜀地数县遭遇盗寇袭击的情况下,锦官城的繁荣依旧·得益于锦官城兴盛的商业,庄秉的生意很好,庄家人的吃用,要比在竹里好上许多··庄平拜锦官城的一位名儒为师。
那名儒几乎只收官宦子弟,庄扬带庄平去谒见时,想必给他留下极好印象,由此破格收庄平为门生··即为门生,庄平时常住于城郊,侍奉师父左右,和同门钻研学问。
不觉庄平已十五岁,他更沉稳慎重、渴望有一番作为··三个兄弟间,庄平的容貌最像庄父,- xing -情也像··来锦官城后,庄家孩子们的生活都有所改变,无论是庄秉庄扬,还是庄平和庄兰。
在竹里只会玩戏、无忧无虑的庄兰,在锦官城得到成长,她逐渐像寻常的女孩那般,有几位女伴,一起做做针线活,照顾侄子阿原·她的房中,弓箭悬壁,短刀收箱。
庄扬不知她这样的转变是好是坏,但无疑她长大了··庄扬的俸禄无需贴补家用,他除去买书买花草,大部分花费都是为弟妹添置物品·庄平的笔墨用具,庄兰的珠饰、发带。
在竹里十年,庄母已不晓得外头的事物,她对子女的照顾力不从心,幸在有庄扬··冬日,庄家院子依旧花艳树绿,庄扬休沐在家,于院中忙碌·临近岁首,庄平也从城郊返回,准备在家中过年。
新年一过,庄平便十六岁了,而庄兰也已十五岁,他们都将被视为成人··庄扬自己拿竹扫帚、畚箕打扫院中枯叶,偶尔抬头,看看在厅堂读书的庄平及二楼朱栏的庄兰及侄子阿原。
正想着锦官城的一年,平平静静中度过,突然听到仆人长宜在院门那边叫囔:“二郎,有个乡下人说要见你·”·长宜是粗人,不懂什么礼仪··庄家在锦官城,并没有什么乡下亲友,庄秉的友人多是商贾;庄扬、庄平的友人,多是文人。
这是比较奇怪的事情,庄扬放下扫帚,整理衣服,便就朝院门赶去·他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瘦高汉子·第一眼,庄扬不敢认,然而第二眼已确认无误··“大春,你怎么到锦官城来了。”
“快进来”·庄扬拉着大春进院,大春显得拘谨··“二郎,我……”·大春欲言又止·庄扬看他样子,也知晓,他这是遭遇了变故,若不是有什么变故,大春家在竹里,算是过得去的人家,不至于要衣衫褴褛,背井离乡。
“你一路走来,天冷风大,快到屋内,有什么事,稍后再说·”·庄扬带大春进屋,又唤阿易去拿衣服给大春更换··大春是庄家孩子熟悉的人,庄平出来接待,庄兰偷偷探看。
庄扬到厨房吩咐阿圆将饭菜热一热,赶紧端来··待大春更换了保暖的衣物,饱食一顿,庄扬才问他竹里的事··自庄家离开竹里不久,庄扬舅家便也随之搬去了临邛县内居住,这之后,也有不少竹里居民搬离。
原因无他,丰乡已成为贼窝,竹里的人们深受盗匪的骚扰,可谓民不聊生··冬日,一群盗匪到竹里洗劫,春爹因和盗匪打斗,受伤而死,大春早年亡母,幸在他秋时已结婚,有一妻子,否则将是孤零零一人在这人世了。
“大春,你妻子在哪里”·庄扬觉得大春不可能将妻子独自留在竹里··“她让我卖她,我实不忍心,她病卧不起,在太一庙那儿。”
大春眼中噙泪,他面色饥黄,带着病容,显然她妻子也是挨冷受冻而生病··“阿易,你载大春过去,务必将人带来·”·庄扬听得这话,再坐不下去,立即差遣阿易将马车驾出。
“谢谢二郎·”·大春拜谢,被庄扬搀住··想他实在走投无路,这才会到庄家来求救·大春在竹里,也是众多青壮中的拔尖人物,不想也沦落的这般境地,竹里其他人的生活也是颠沛流离了。
很快,阿易将大春妻子带来,已病得奄奄一息·庄扬请来医师,为他们夫妻看病,因是饥寒交迫而得病,在庄家休养几日,便都得恢复·大春和妻子阿颜都被庄家收留。
大春去庄秉店中帮忙,阿颜则在庄宅帮忙,夫妻两人都很勤快··待到春日,关于丰乡、罗乡等地沦陷于盗寇之手的消息,已传到锦官城·这些盗寇拉大旗造反,又都是当地人,熟悉山林,官兵来他们就多匿,极难剿灭。
庄扬珍惜锦官城平和的生活,也很庆幸当时离开了竹里·以往的家园已不复存在,只怕竹里的庄宅,也被战火烧为灰烬了··蜀地内忧外患,春时,便传来蜀王要与汉王刘豫联姻的消息。
蜀地内忧外患,春时,便传来蜀王要与汉王刘豫联姻的消息·刘豫在去年冬时灭掉了信朝残存的势力,废去信王,统一了中原,并建立汉国·这个消息,庄扬在魏将军宅中听闻,并且出自周景之口。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若是其他人说这事,庄扬恐怕还要疑惑,是否有几成虚假是否谣言·周先生的话语,又怎会不实·很快,汉国的迎亲队进入锦官城。
那是一个山茶花怒放的时节,庄扬骑着马赶往城门,他再次打量汉王的使臣队伍,这次,他不希望看到那张熟悉不过的脸庞,他不期许去看到·然而领头的两辆轩车中,其中一辆便就坐着刘弘。
刘弘变化许多许多,庄扬还是一眼认出··他穿着黑色的锦袍,腰佩宝剑,头戴武官鶡冠·黑色的大冠,左右插着鹖尾,有着长长的垂在耳后的绿色绲带。
这般打扮的刘弘俊美庄穆,英勇踔绝,有着不凡的气概··不只庄扬目光落在刘弘身上,许多人也在看他·人们兴奋地谈论,都说蜀王的女儿嫁予这样的公子不亏。
第52章 夜中相会·酒肆中同僚们饮酒, 闲谈昨日汉王的使节访蜀地, 自然也谈起两边要结秦晋之好的事来·庄扬没有参与讨论,他闷声喝酒, 不会就站起身, 说他先回去了。
秦书佐说他:“庄郎, 先别走啊,正要与你说媒呢”, 章掾史揶揄:“你怎么也当起媒人来”, 庄扬行礼笑语:“已有所爱,多谢书佐”。
也不管两位好友与其他几人, 听得这句“已有所爱”面面相觑, 庄扬加快脚步离开··众人把婚姻之事的话题, 从两国要结秦晋之好,谈到了庄扬身上,都很好奇,温雅美貌的庄郎到底喜欢着什么样的女子。
庄扬离开后, 席位上另有一人悄然离去, 没被众人留意, 那正是虞督盗··出酒肆,解下马缰,牵着马走在昏暗夜色里,庄扬又想起昨日在城门见到的刘弘,他很思念他。
原以为这份思念之情,在这一年里已淡去, 却也并非如此··“天色昏暗,我送你一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庄扬没有回头,也知是谁跟随上来。
“不必·”·庄扬拒绝,想要骑马离去··此时两人已走到一处漆黑巷子的入口,庄扬的腰身突然被人揽抱,瞬间跌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中,庄扬无声挣扎,那人则干脆将双臂勒紧。
他的唇贴着庄扬耳朵,低语:“我迷恋于你只怕难以消解,唯求……”·庄扬隐忍不发,迫不得已, 他会大呼,让酒肆里边饮酒的人们出来··“唯求一夜相伴。”
虞督盗炙热的唇贴上庄扬的脸庞,庄扬因震惊而迟疑,随即喝声:“荒唐”·庄扬挣脱缠绕在腰间的手臂,虞督盗居高临下看着庄扬,他的一只手臂拦住庄扬离去的道路,显然仍心有不甘。
“我与你并无任何私情,休得再来相扰”·庄扬得自由,抬袖用力擦拭脸庞,他相当懊恼,但懊恼无济于事··“庄郎……”·虞督盗仿佛并没听懂庄扬的话语,他嗅吸庄扬身上的气息,突然捧住庄扬的脸,他想亲庄扬,庄扬躲开,并抬手打了虞督盗一掌。
“退开”·庄扬喝斥,他的言语凌厉,全然没有平日温雅的样子··虞督盗并未退开,他迷恋庄扬,日思夜想,他受欲念折磨,但对于庄扬又束手无策。
这人即不是女子,也不是低贱的仆从,可以随意侮辱··庄扬拉开虞督盗拦阻的手臂,走出巷子,将停在一旁的马牵住,庄扬骑马扬鞭,快速穿行过黑暗的巷子··不会,虞督盗骑马出巷子,月光照在巷子外头的空地上,外面一片明亮。
庄扬和马的身影早已远去,白色的月光倾洒在白马身上,也在庄扬的青袍上留下明亮光芒··若是能使强,虞督盗恐怕已用上这般的手段,他的力气远胜庄扬,然而他还不是大恶之人,何况在虞督盗看来,庄扬也绝非可以强迫。
哪怕是适才,庄扬被囚在虞督盗的臂膀与墙壁之间,他的话语也掷地有声,不容侵犯··虞督盗- yin -郁骑着马,转身欲离去,突然听到身后剑出鞘的声音,还有人逼近的脚步声,他立即翻身下马,滚落到一旁。
督盗的生活里,仇人可不少,怕是遭了埋伏·慌乱中拔剑,起身察看四周,并无人影··“出来”·虞督盗朝漆黑的巷中唤叫,倏然,一道剑光迎头劈来,虞督盗连忙后退躲避,他站在月光之下,看到巷中一个模糊身影。
有趣的是,那个身影走了出来,但不肯走到月光中,他在隐匿身份··“是谁鬼鬼祟祟算什么好汉!”·刚“失恋”的虞督盗特别恼怒,他挥舞长剑怒叫。
趁着黑暗在巷中纠缠二郎,你又是哪来的无赖禽兽·刘弘出巷,他直扑虞督盗,移动速度很快,利剑朝虞督盗身上刺来,一剑接一剑,未给虞督盗丝毫喘息机会。
虞督盗很快觉察袭击者的攻击猛烈,带着极大的怒意,显然是仇人·常年跟盗贼暴徒打交道的虞督盗武艺很很好,两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渐渐,虞督盗还是落了下风,衣襟被划过一刀,疼痛袭来。
一时慌乱,虞督盗手中的剑顿时被打落,紧接着袭击者一脚将虞督盗踹倒在地·虞督盗满头大汗爬落,捂住淌血的胸口,冷静坐在地上询问:“你是谁”。
袭击者踢走虞督盗的剑,但他并没有上前补刀··虞督盗抬头想辨认袭击者的样貌,这人却很狡猾站在- yin -暗中··“胆敢再纠缠他,下遭,我绝不饶你- xing -命”·刘弘把剑尖抵在虞督盗胸口,言语冷酷。
还未待虞督盗回味出他这话是何意思,刘弘已将剑收起,跳入巷中消失无踪··虞督盗捡起掉落在一旁的剑,跨上马追赶,追出老远,也没再见到此人的身影·虞督盗着实吓了一身冷汗,以他的武艺,在锦官城里算得上好,而袭击他的人,无论是声音及身形,都像是位极其年轻的男子。
然而,他到底是是谁他和庄扬又是何种关系·抵达锦官城后,刘弘派人去探查,获知庄扬已出仕,是郡府里的一位小官吏·若是庄扬仍为庶民,刘弘可以请庄扬到馆舍里相会,然而庄扬即是郡守的属下,他便不能正大光明召见庄扬,担心日后会牵连庄扬。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要见一个人,有许多办法,刘弘换了装束,打算亲自去找庄扬·随从告知他庄扬与一众官吏去了酒肆,实在太思念庄扬,刘弘心中焦躁,独自去酒肆外等候。
庄扬走出酒肆,身后跟随一位武官,刘弘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躲在暗处·他倒没有其他的心思,只是怕为庄扬惹来麻烦··不想这位武官将庄扬推到巷中,强行搂抱庄扬,还说一些无耻至极的话语。
若是一年前,还在竹里的那个刘弘,早上前,一剑戳死这无耻之徒·在中原一年,刘弘显然沉稳许多,他若是冒然出现,必然被庄扬认出,反倒让他的二郎因此而难堪。
眼前的情景看来,二郎应付得来,只恨被这下流武官占了便宜··待庄扬脱身离去,刘弘这才出现,拔剑教训武官·刘弘很愤怒,而他的怒意全注入于剑身上,使得剑法又狠又快。
离开锦官城一年,日夜思念二郎,不想刚回来,便见他遭人纠缠·这人胆敢对二郎做出这样的事情·教训一番虞督盗,刘弘到酒肆后的马厩解马,骑马前往庄宅。
·此时天色尚早,庄宅院中,有长宜和大春·刘弘叩门,大春开的门,大春一见着是刘弘,吓得不行,说话都抖抖索索··刘弘倒是很平静,问大春什么时候到庄家来了。
“阿弘……不不……公子,我去年冬日逃荒来·”·“二郎呢”·“在里头,二郎”·大春急匆匆进屋唤人,不会将庄家的人都惊动了。
庄扬走在最前头,他已更衣就寝,甚至顾不得将胡乱披上的衣服绑系好,他奔上前,见到厅堂里坐着的刘弘,才放慢脚步··仆人将厅堂的烛火尽数点燃,夜如昼,两人四目相视,绵绵的情意尽在无声中。
“阿弘,你独自前来吗”·庄扬走到刘弘身边坐下,他的言语如常,惊喜的表情从他脸上稍纵即逝··“二郎,你的衣服。”
刘弘不是第一次见到衣衫不整的庄扬,但今晚是第一次见到他衣衫不整出了寝室··庄扬低头看向自己的袍子,连忙低头整理·刘弘打量庄扬的腰身,衣领及脖子,以及脖子之上的脸庞,他的唇眼,眉宇。
刘弘正看得痴迷时,庄秉来到跟前落座,使唤仆人招待·刘弘看向庄秉,庄秉行礼说:“公子,多时不见,今日为何做此打扮”·刘弘抬起袖子,看看自己一身的衣服,这身衣物,要比他当年在竹里穿的好上数倍,但这是随从的衣物,并不适合他现今的身份,也难怪庄秉询问。
“我和随从换了衣物,怕为人认出·”·庄秉笑语:“两国交好,倒是无妨·”·庄秉和刘弘交谈间,庄平前来,他身后还跟着庄兰、庄母。
此时堂中已聚满人,无论是庄家人,抑或是庄家的仆人··刘弘与故人交谈,言语平和近人,然而就是大春也瞧出他的言谈举止和往昔截然不同·若说他是竹里的阿弘,大概也只有他那一张俊脸像了。
刘弘粗略谈了他回司州后的事,也询问了庄家在锦官城的生活·这夜在堂上,刘弘不时于庄秉交谈,和庄扬说的话,反倒不及庄平多··庄扬沉默、倾听,他目光始终落在刘弘身上,昨日在城门,他已知晓刘弘变化极大,今夜看来,当年那位粗蛮的少年,已消失无踪,登门拜访的,分明已是位身份赫赫的公子。
心中的欣慰多于忧郁,一年前离开的是最亲昵之人,一年后返回的,显得熟悉却也陌生··夜深,庄家的人们陆续离开厅堂,回屋入睡·唯留庄扬和刘弘,庄扬领着刘弘上楼。
四周漆黑,庄扬提着灯,走在前,刘弘跟随在后··刘弘看着庄扬背影,想起在竹里庄宅,有过数次都是庄扬提着灯笼在前,自己跟随在后·那时他们已有私情,那时他总是从身后搂抱庄扬,而庄扬会摸摸他的头。
“阿弘,你在我屋中入睡·”·庄扬推开房门,点上灯火,他的寝室舒适、宽敞,散发着刘弘熟悉且怀念的气息,那是熏香的味道··“二郎呢”·刘弘在木案前坐下,手搭着木案,抬头看庄扬。
“我睡在隔间·”·庄扬提灯离开,他朝一侧的房间走去,那是一间书房,有较简陋的木榻··纵使有一年的分离,可刘弘知晓二郎今日待他不冷不热,初听闻他前来,分明还激动得把袍子穿歪了。
刘弘拿起木案上的木简读阅,他已能读懂木简中庄扬所书写的内容·拿于手中的是一篇祭文,大概和庄扬的职务有关·这一年,刘弘异乎寻常的勤奋,无论是读书还是习武,甚至是带兵打仗。
庄扬的字,刘弘再熟悉不过,当初庄扬写给他的一份木简,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只有这一次前来蜀地没有带来··夜深人静,月光明媚,刘弘站在窗前,看到满院的花草,并发觉窗前有一株红艳的山茶,恍惚以为是在竹里庄扬的寝室。
这些花花草草显然都得到过庄扬的照顾,庄扬的手抚摸过它们的枝叶和花朵·这般想着,一时刘弘竟有些嫉意··刘弘趴在窗上,观察隔壁房间的窗户,那房间的灯还亮着。
刘弘前往隔壁的房间,那时间书房,而庄扬就站在窗前,背对刘弘·庄扬听得脚步声回头,见刘弘把房门关上,并朝他走来,他看着刘弘,刘弘看他··两人心知肚明,这一晚非常珍贵,他们若是得不到倾诉,都讲一夜未眠。
刘弘用力搂抱庄扬,将庄扬压制窗旁,他亲吻庄扬,那是一个激烈的长吻,不只激烈,还带着强硬的气势·庄扬紧紧抓住刘弘背部的衣服,他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推开刘弘。
“二郎,我好想你·”·刘弘勒住庄扬的腰身,力道如此大,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身体中般··“阿弘·”·庄扬抬手抚摸刘弘的头,像似在安抚他。
无论是适才刘弘的亲吻,还是此时两人紧贴在一起,庄扬都没有回吻刘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二郎,你成亲了吗”·在锦官城,刘弘最担心的是,等他前来,庄扬已成家。
当初他说过他会回来,然而庄扬没有回应他··庄扬摇了摇头,他的年纪本该有家室,事实上也有不少媒人来说媒··刘弘显得很高兴,他再次低头亲吻庄扬,庄扬仍是没有回吻。
这一年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二郎,你不要我了吗”·刘弘的拇指摩挲庄扬唇角,他心里慌乱极了··有些话语,庄扬终究没从唇边吐出,他看捧着刘弘的头,将唇递上,他的吻仍是那么温柔。
刘弘的双手微微颤抖,抚摸庄扬并不宽厚的背·庄扬吻到了唇边的咸味,他知是泪水,他显得惊诧,他抬头向看刘弘,突然天旋地转,被刘弘抱起,放在了榻上··第53章 错金带钩·庄扬被按在榻上, 他背抵着硬实的木榻, 只能仰头望向刘弘。
刘弘跪在庄扬身边,为自己取下发冠, 解开衣带, 刘弘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身上, 而是直勾勾看着庄扬,那眼神热烈似火, 仿佛能炙伤人, 并且强势,带着毫无遮掩的欲求。
一年的分离, 对刘弘而言太漫长, 思念太痛苦··刘弘壮实的身子贴合庄扬, 他罩在庄扬身上,感受到肌肤相亲时的热度,庄扬的眼睑低垂,随即一只温热的大手捂在庄扬的双眼, 庄扬想睁开眼睛, 但眼前已是一片黑暗。
刘弘用另一只手臂的手肘支起半个身体, 他的唇缓缓挨靠近庄扬,从脖子到耳朵,再到柔软温润的双唇··失去了光亮,庄扬的感觉越发鲜明,刘弘的每一次细小的动作,他都能感受到。
刘弘将手探入衣领, 他常年习武的手指粗糙,带着老茧,便就用这样的手指轻轻触摸庄扬细腻的肌肤·庄扬的触觉因黑暗而敏锐,他像似无法忍受那般,试图抓住刘弘的手腕,然而庄扬此时的气力实在微不足道,他的手掌反倒被刘弘捏住,将唇印在庄扬的手背上,又将手指相扣在一起。
“阿弘·”·庄扬的声音显得不稳,尾音稍微颤抖,他拉开刘弘覆盖在他双眼的手掌,终于再次见得光明,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张脸庞··如刀削的五官,英挺的鼻子,好看的唇,还有深情又明亮眼睛。
庄扬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抬头亲刘弘,蜻蜓点水般··刘弘的手摩挲庄扬腰间,他解庄扬衣带,同时又在庄扬耳边低语:“二郎,我……”·低哑的声音,几不可闻,温热的气息吹拂庄扬的脖颈,话语一落,便压下衣领热情亲吻。
刘弘的话语让庄扬的身子为之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庄扬伸出手臂搂抱刘弘,他看着刘弘的眼神忧郁而认真……·书房那窄小的木榻,承载着两人的体重,窗外的月亮为云所遮掩,室内忽暗,时而又破月而出,将皎白的月光,倾洒在一簇簇红彤彤的山茶花上。
属于他们的夜总是很短暂,破晓之前,刘弘起身,默默穿戴衣服,他的发丝披散在厚实的肩膀·身为一位要参与战斗的武官,刘弘的头发不似庄扬那么长,只到肩膀与腰身之中。
庄扬拿来发带,借着油灯微弱光芒为刘弘编发扎髻,为他戴上发冠··“二郎,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刘弘执住庄扬的手,将一枚带钩放在庄扬手中。
那是刘弘身上的带钩,他虽然穿着随从的衣物,这一件带钩却是特意带来,只为赠送庄扬··庄扬在灯下端详带钩,这是一件错金的龙纹饰带钩,材质贵重,纹样精美,带钩头部略有磨损的痕迹,这无疑是刘弘的贴身之物。
“收下,二郎·”·刘弘记得那个贫穷的自己,收了庄扬许多物品,却无力回报··“阿弘,这是信物,我不能收·”·庄扬惊诧,他将带钩展示在手心。
他赠刘弘的都是的那刘弘当初实用与必须之物,而刘弘送他系扣衣带的带钩,还是错金之物,庄扬实则并用不上,这是一件信物··“二郎,莫拒绝我·”·刘弘心中有个念头,往时不是那么清晰,可自来锦官城,见到庄扬,他这个念头便就浮现在脑中,怎么也挥之不去。
庄扬将带钩放在了木榻上,他不肯收,他的手还来不及收回,就被刘弘捏住,那力道很大··刘弘的声音悲伤,他看庄扬的眼神带着深深的迷恋,他在中原遇到很多出众的人,但这人世也只有一位二郎。
“阿弘,你已到成亲的年纪,此物应该交予一位相配的女子·”·庄扬的话语平和,没有起伏,他离开木榻,在一旁将衣物穿戴上··“我没有妻室,更无心仪的女子。”
“我听闻蜀汉即将联姻,你此时过来,难道不是……”·庄扬终于将这事提起,他不干涉刘弘的婚姻,也不可能去干涉··“不是我。”
刘弘摇头,随即将自己陪伴兄长过来迎亲的事诉说··刘豫有几个养子,几乎都是阵亡大将的孤子,而其中一位养子是刘豫兄长之子,唤刘常·年二十五。
若是让刘弘来迎娶,蜀国自然更愿意,毕竟他是刘豫的亲儿子,可刘豫也有自己的打算;刘母和刘弘也不会赞同·早晚是要攻打蜀地,这番联姻,只是暂时的维和。
听得不是刘弘要迎娶,庄扬心中有喜悦,但不多,他很清楚刘弘的身份,早晚会有妻儿,并且必须有··对于汉蜀两国要联姻的事,庄扬听过周景的分析,说是汉王下一步进攻的必是陇右,而一旦陇右攻下,随即就挥兵下蜀地。
“如此可是要先取陇右而后蜀”·庄扬询问,他便住在蜀地,对日后打入蜀地的战争很在意··“是的,二郎,蜀地除去锦官城,我沿途所见,民生凋蔽,百姓流离。
即使我父亲不图谋它,想来吴王早晚也会动手·”·刘弘信任庄扬,不对庄扬遮掩··庄扬默然,想着两人再次相见时,恐怕刘弘已是敌方将领··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阿弘,天快亮了。”
庄扬望向窗外,东方已绽放晨曦·也是在这是,庄扬才想起自己光顾和刘弘交谈,衣服都还没穿好·他一手掩住衣襟,一手翻找丝绦·他以为压在被下,掀被寻觅,无影无踪,正疑惑时,不想刘弘走到他跟前,并蹲了下去。
刘弘的手指在庄扬腰间活动,当刘弘挪开手指时,庄扬的腰间已系着一条丝绦,并且丝绦上绑了带钩,正牢牢扣住丝绦的另一端··“二郎,我会在蜀地停留数日,离开蜀地前,我会来找你。”
刘弘手臂搂抱榻上庄扬的腰身,并将头靠在庄扬怀里·他对庄扬如此眷恋,却不得在一起·庄扬坐在榻上,抚摸刘弘的头,他想自己或许、大概,不慎给蜀地的政权制造了一位强大的敌人。
“好,你快些离开·”·一会住在二楼的家人,要是看到刘弘大清早从他房中出来,难免会有想法··刘弘这才起身,整理衣物,打开房门,沉稳走出。
刘弘的动作虽然行云流水,可还是被对面的一位少女捕抓到他身影·庄兰难得起早,拿着一束枯萎的花要下楼,正好见到刘弘从书房里出来··“我是要唤你阿弘兄,还是唤你公子还是要唤别的称呼”·庄兰调皮的- xing -子不改,跟刘弘大眼瞪小眼。
“阿弘兄·”·刘弘想她素来粗枝大叶,见他从庄扬房中出来,应该没往那方面去想··“太好啦,那我还是唤你阿弘兄·”·庄兰很开心,大概也就她觉得离开一年的刘弘没什么变化,还是以前住在竹里的那人。
“不过,阿弘兄,你怎么从书房里出来”·再粗枝大叶,也觉得不对劲啊,刘弘是客人,还是汉王的儿子,不可能让他睡书房,书房就一张窄榻,·“我进去…和二郎聊天。”
刘弘手掩在身后,一本正经回答··书房中,正在门后倾听的庄扬,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借口··庄兰才不信呢,不过她也没多想,阿弘兄和她兄长最要好,说不定他们真是从昨夜聊天到天亮呢,一夜都没睡。
看着庄兰下楼,刘弘返回自己寝室,心想,还好是被庄兰瞧见,若是被其他人看到可就不好了··这日早上,刘弘起身后,便到院中舞剑,他有早起习武的习惯··自从回到中原,刘弘学会剑术。
他长刀使得好,然而他的身份,需要佩戴长剑,由此跟父亲帐下一位剑客学习用剑··刘弘的底子好,人也聪明,一学便会,他的剑术算得上精湛··“兄长,阿弘兄起来了,正在练剑。”
庄兰跑到花丛里,跟正在给花培土的庄扬说··庄扬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院中空地,果然见刘弘在舞剑,并且身边看的人还不少呢,庄平、大春,长宜夫妻都在。
刘弘见到庄扬过来,停止舞剑,众人挤过去看刘弘的剑··这柄长剑寒光四- she -,非常锋利,而剑首和剑鞘上有着精美的装饰··“阿弘兄,这是什么剑,好漂亮。”
“这是越剑·”·“我可以摸一下吗”·“会割伤,小心·”·庄兰急忙将手指缩回,她觉得这把剑好漂亮,她好喜欢。
刘弘把剑收入鞘,他没去找庄扬,反倒是朝大春走去··“大春,三日后我将离开锦官城,我知你有武艺,有抱负,你肯随我回去吗”·刘弘已知晓竹里的情况,也知道大春遭遇的苦难,他觉得大春当仆役屈才了。
“公子,我肯”·大春激动得将膝盖屈下,伏在地上的瘦长身子激烈抖动·贫困和苦难消磨了他的意志,但是他心中出人头地的愿望,一直都没熄灭。
刘弘便是出身于贫穷之中,何况在竹里他和大春相熟,他知道大春的意愿··刘弘将他搀起,吩咐:“明晚你骑马到馆舍去,报出名姓,便能进去·”·大春转身看庄扬,他在征询,庄扬对他点了点头。
“弘兄,我知道馆舍在哪,我送他过去·”·庄平上前行礼,他年纪不大,跟随名儒师父,抵达过不少官舍··“好·”·刘弘点头,既然大春在锦官城,那么他可以将他带走。
在中原,他时常会想起一些人,并想这些人要是能在他帐下任职该多好··对于刘弘而言,他最想带走的,无疑是庄扬,但他不能够·在中原一年,他接近权力,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会对庄扬造成危害,而他的力量还不够强大,能去保护庄扬及其家人。
第54章 梅树下的旧情·刘弘的堂兄刘常, 也算相貌堂堂, 但为人敦厚老实·他本有妻室,因不合, 回了娘家·这位前妻可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刘常, 分离后, 立即又嫁了人,虽然丈夫不及刘常来头大, 夫妻两人倒是琴瑟和鸣。
远到异国娶妻, 这些事,自然不会让蜀王及其女儿燕君知晓·不过风气如此, 女子改嫁的许多, 倒也不至于让人太在意··抵达蜀国后, 刘弘也听闻说,蜀王这女儿样貌实在平庸,年纪也大,这倒是谁也别嫌弃谁, 皆大欢喜。
刘弘今夜陪同刘常前往蜀王宫赴宴, 同来的蜀国使臣数名, 其中就有蜀王的老熟人梁虞·梁虞多次出使蜀地,颇得蜀王赏识··蜀地富庶,宫殿虽然小,里边的器具珍贵奇巧,就是信朝帝王的用品,也不过如此。
蜀王穷奢极欲, 只怕是一国之财,皆敛于宫中··这样的蜀国,令刘弘想起冬时和父亲攻入信国的情景,长安城内饿殍满地·信国哀帝在城破时,坐于犀角象牙珠玉黄金之上,积柴自焚,活脱脱一个守财奴。
刘弘还是第一次见到蜀王,这是一位矮胖,样貌平庸的男子,若是把一身君王的衣物取下,俨然是位憨厚老农·然而和蜀王交谈几句,刘弘便觉得果然人不可貌相。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我听闻汉王有一子,流落于蜀地,想必便是这位公子吧·”·蜀王手一指,指向坐在上座,悠然饮酒的刘弘··刘弘的身世颇为传奇,就不奇怪,关于他微时居住于蜀地乡下耕田的事,被流传开来,并传入了蜀王耳中。
“正是·”·刘弘行礼,不卑不亢··“这倒是有趣,公子微时是以芋头、稻米为生还是编织草鞋席子为业”·蜀王言语得意,他有意试探刘弘,看他如何回复。
“都种,还抓鱼,也捕猎·临邛有山泽之利,宜种稻米,百姓本该衣食无忧,却不知因何故聚集为盗,田舍荒废·”·刘弘从不回避他贫困的过往,这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可羞耻,多少将相出身卑微。
蜀王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伤害·蜀王想让他难堪,不想自己难堪··蜀王看着刘弘,深觉刘豫父子都惹人厌,不过他能占据蜀地十数载,自然有他的能耐和城府。
随后,听得梁虞阿谀几句,极言赞美锦官城,蜀王挺着酒肚子呵呵大笑··这一场酒宴,刘常倒像是来陪衬的,蜀王将迎亲的事宜,都与梁虞说好,对刘常显然毫无兴趣。
虽然对蜀国说刘常是汉王的大儿子,可消息灵通的蜀王早知晓,他不过是位养子··刘常的- xing -情敦厚,也不觉得被失礼对待,他一心就只想着完成迎亲的任务,和一众蜀国大臣,倒是喝酒喝得挺欢畅。
离开酒宴,返回馆舍,刘常呼呼睡下,刘弘在院中踱步,望着天上的弯月·梁虞走来,对刘弘说:“公子,几时要去拜访子慕先生”·“此人当真如此重要”·刘弘和周景的接触很少,他知周景名扬天下,可不知道他因何享有这样的声誉。
“此人有纵横之才,再说他和军师,可是有着忘年之交·”·“即是如此,为何不肯与军师同效力我父亲”·刘弘想有才能的谋士,总想找位英明的主君,周景在蜀地始终不应辟,却也不为其他势力服务,倒是有趣。
“听闻子慕先生有一至交,正是魏太尉之子·他即不肯为蜀王效力,却也不愿他日领兵攻入蜀地,置至交于死地·”·周景在中原时,和梁虞也有交情,由此梁虞能揣测出周景的心思。
魏太尉之子·刘弘想起在竹里载走周景的冠剑男子,周景唤他为魏将军,显然便是此人··此时的周景,正待在自己那空荡荡,长了杂草的家。
他于庭院中抚琴吟唱,悠然自在,突然喉咙发痒,停下咳嗽·一位三四岁的女孩,坐在周景身旁,她模仿周景弹琴,还学他咳嗽,学得有模有样·周景抬头看她,女孩也看周景,女孩眉眼弯弯,冲周景笑着。
周景想女孩和她貌美如花的母亲长得很像,只是这个女孩让人不禁有些喜欢··“早说到我府上住下,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睡,这下着凉了吧。”
原本在杂草丛中踱步的魏将军,听得咳嗽声过来,解下自己的外袍,也不管周景嫌不嫌弃,粗鲁的披在周景背上··周景搬回自家旧宅数日,家宅破败,前夜一场夜雨,把他被子淋- shi -,他确实着凉了。
“阿父,景叔叔咳咳,要喝药·”·女孩想起自己之前生病,阿父喂她喝很苦的药,后来病就好了··魏嘉揉揉女儿的头,目光看向周景,果然周景若无其事继续弹琴。
“我唤些士卒过来,到你院中除草撵蛇,我看那堵破墙也该补补,还有屋檐……怎得破了这么一大口子,子慕,你睡在这房子里,就不怕半夜梁瓦倒塌,将你埋了吗?”·魏嘉喋喋不休,越看这破地方越觉得不能住人。
他年幼时到周宅来,那时多热闹啊,宅院漂漂亮亮,可不是今日这荒芜的情景··周景全当身后念叨不停的声音,是老树上的乌鸦叫··待听不到魏嘉声音,周景回头,见他人进了屋内,显然是到屋中察看。
十来年无人居住的宅院,又怎么可能不长草呢,梁瓦倒塌也是寻常事了,周景为人豁达,想着他去牢固的房间睡就是了··还以为魏嘉走开,耳边就清净,不会又传来他的声音,还是在唤子慕。
周景起身,背后袍子滑落,他捡起,搭在手臂上··袍身上有魏嘉的气息——可不是什么香味,是汗味··“过去了·”·听得他在屋内喊个不停,周景只要答复他,并牵着女孩的手,进去寻魏嘉。
“唉,想来搬回老宅,也仍是不得清静·”·他不过就是想找个地方,安静将手头的著作写完··周景沿着声音前去,见魏嘉正欢喜指着后院的一株梅树,激动说:“子慕,它还活着”·杂草齐膝,高大的梅花在墙角兴兴向荣,独自盛开。
时光倒退十五六年前,两位男孩,总是在老梅树下同席读书,两人也会曾生气割席,也曾亲昵无间·周景还记得着当年的情景,他看着魏嘉,嘴角勾起,仿佛回到了他这一生最欢乐的时光。
几日后,周景的书童到庄家通报,让庄扬过去周宅相会··庄扬让阿易载他前去,还不忘带上贺礼——一只肥腊鸭,一壶酒··虽然只是修葺旧宅,算不得什么喜事。
周景搬回周宅时,庄扬曾过去帮忙,帮周景将书卷从魏宅运出·他可还记得魏将军当时那忧伤的小眼神,不过庄扬倒觉得先生搬出魏宅是必然··先生这人孤傲,并不愿寄人篱下,即使是住在他挚友的家中。
来到周宅,还未进院,便留意到停在外头的一辆马车·魏将军每每前来,都是亲自骑马,先生喜静,搬回周宅,并没有让其他文友知晓,所以这会是谁前来拜访呢·带着这样的疑问,庄扬走进焕然一新的宅院,由书童领着穿过厅室,来到清幽的后院。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就在后院里,坐着周先生和另一位年轻男子,两人似乎相谈甚欢·男子的背影对庄扬而言再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刘弘··“阿弘”·因为太过惊讶,庄扬失声唤出。
刘弘回头,对庄扬一笑,招呼庄扬过去··周景见庄扬过来,示意庄扬坐下,并让刘弘继续讲述··“兵入信王宫时,因信哀王自焚,前殿起火·吴军师疾呼士卒灭火,由此保住了石阁的藏书,只是藏书大多已散乱、破损。”
刘弘缓缓陈述,他所说的石阁,是信朝朝廷数百年的藏书之所,也称为秘府·里头珍藏着天下的书籍,许多在民间皆已绝迹··“吴军师说,请得子慕先生前来,这石阁的藏书,也才有合适的人整理。”
刘弘传达吴军师的话语,心里暗自“鄙夷”下军师真是投人所好··“天下的户籍册,山川图也在吗”·周景明显心动了,他这人治学严谨,而且嗜书如命。
“先生,也在石阁中·”·刘弘知道这些东西,不只是因为吴军师特别重视,更因为这是日后统一天下,治理国家的重要物品··周景拊掌,他露出的神情,说是欣喜,不如说是欣慰。
刘豫的军队,攻进信王宫,不是急着抢珠宝美人,而是先扑火救下石阁的图书,这才是真正的王师··“公子几时启程”·周景显然已同意了。
他去整理石阁的图书,不参与政事,即能专研学问,又能安静著书··“明日·”·“我这边稍作准备,一月后前往·”·周景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没法跟随刘弘过去。
何况蜀王多疑,他若是跟随汉国的使团离去,难免要被蜀王惦记上,以后要回蜀地可就难了··“好,我回去会告知吴军师”·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用一座藏书阁的书,将子慕先生引去汉国任职··庄扬在旁听刘弘的话,心中的情感,犹如周景那般,跌宕起伏·能进入秘府查阅图书,是许多学者一生的追求。
所以先生会赞同,庄扬不感到意外··周景和刘弘交谈完事,这才和庄扬说:“阿扬,为师今日唤你来,一是让你知晓中原事;二是,公子借我此处与你相见。”
周景自然知晓刘弘的身世,也知道庄扬和这人的交情深厚··“你们安心在此交谈,若有人进来,小童会前来禀报,我开门让你们往后门离去便是·”·就是魏嘉前来,也要先瞒着他。
往年周景在外游学,魏嘉有二三载没有周景的音讯,着急下派人四处寻他,甚至花费重金悬赏·说来周景的名声七成是自己挣的,三成则是财大气粗的魏将军无意造就。
第55章 符节 结伴·刘弘在蜀地多日, 有他调查蜀地虚实的职责, 何况还有兄长迎亲之事需要- cao -办,他倒是想在离别之前, 能与庄扬好好相处, 日夜相伴, 然而这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这趟趁着来拜访周景,顺便在此与庄扬相会··周宅的后院, 梅花娇艳, 落英缤纷·跪坐于席位上的两人,相视许多, 一时都沉寂了下来··此地自然不如庄扬的寝室隐蔽, 虽然周景已离去, 后院就他们两人。
拥抱亲吻都做不得,刘弘不敢在此冒犯,庄扬也不会允许··“二郎,我想邀你去长安, 与周先生同行, 不知二郎肯吗·”·刘弘跟庄扬说这些话时, 仪态像是对一位名士般恭敬,而非至亲之人。
“肯,我可以护送先生前去·”·庄扬毕竟是周景的门生,他对秘府中的书籍也有浓烈兴趣,何况,他也想看看由刘弘父亲建立的这个汉国, 究竟是怎样的情况。
“那好,二郎,我这里有一件符节,你随身携带,进入汉国,出示此物,便会有士卒护送你们进都城长安·”·刘弘从怀里取出一件铜制的符节,这是使臣的信物。
他务必要保护好庄扬,所以会在庄扬进入汉国界前,命令边县的县尉派兵接应他们··庄扬接过符节,握于手中,面对雍容不迫的刘弘,庄扬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已是位王嗣。
“阿弘,这一年,在那边过得还好吗”·先前两人相处时太匆忙,许多事都来不及问他··“终日在打仗,也说不上来好与不好,二郎莫担心,打的都是有把握的仗。”
刘弘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他武艺高强,何况也惜命,从不鲁莽··“二郎到长安,我与你到上林苑走走·”·“好·”·庄扬笑答,他知道上林苑是信朝皇帝的园林。
只是后来信朝衰败,这庞大的园林无人照顾,大抵是荒废了,山川花草,野禽聚集,景致该是很美··两人坐在梅树下,平静交谈,他们的言谈举止不至于太亲昵,也绝不生分。
周景过来,正见庄扬抬手扫落头上的两片梅花瓣,刘弘的目光长留在庄扬身上,不曾移开··“门外有随从前来禀报,说有急事请公子回去·”·周景泰然自若,上前通报。
刘弘起身说:“有劳先生报知·”·“先生、二郎,我们长安见·”·刘弘行礼,和周景、庄扬辞行··庄扬回礼,他抬起头,看着刘弘,眼神温柔、眉眼含着情意。
刘弘目光落在庄扬腰间的错金带钩,他对庄扬桀然一笑,而后他收敛神情,大步迈开,义无反顾朝院门走去··他们今日无法搂抱在一起,依依惜别,也不会有属于他们的一个夜晚。
庄扬和周景将刘弘送出院门,刘弘乘上马车,与二三仆从离去··马车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周景才说:“阿扬,不如和为师一并留在汉国编撰文书·”·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弟子不会出仕汉国。”
庄扬轻语,他心中有自己的坚持··“为师见他是念旧情之人,为人沉稳,能托付大任·你又是为何,要留在这毫无希望的蜀地”·周景背手而立,看着整洁却也萧瑟的庭院,心中怅然。
庄扬没有一句辩解,只是伏地对周景行跪礼··周景何等聪明之人,见庄扬这般举止,知他心中有苦衷·看他腰间那件错金带钩,是中原的样式,大概是刘弘所赠吧。
是有什么样的难言之事周景心中隐隐不安··在竹里居住那几日,周景发现庄扬每日清早,必站在杆栏前,眺望对岸习武的刘弘·那时刘弘不过是一位贫困的农家少年。
就不说这每日清早必行之事,言谈中,也多次提起这位邻家子··庄扬是周景弟子,他熟悉庄扬的- xing -情,庄扬随遇而安,待人如沐春风,可除去家人,很少有外人,能让他如此在意。
“起来吧,你即不说,为师也无从罚你·”·周景唤庄扬起身,他知这弟子沉稳、内敛,想必也不会是因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多半只是想留在蜀地照顾家人。
第二日午后,庄扬在城门送别刘弘·热热闹闹的迎亲队离去,夹道都是雀跃观看的百姓··冠剑装束的刘弘,如来时那般,沉稳庄穆的离去·他年少俊美,身份高贵,就这么一晃而过,身上也吸引不少市井女子的目光。
不知他在中原,该有多少豆蔻年华的女子看中他咧··庄扬将目光从刘弘身上收回,他希望刘弘那份对自己的迷恋之情,能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逐渐消散·如果自己留在汉国出仕,会将两人带入极其困难的境地。
这是庄扬不愿看到,并且要谨慎避免的事情··载着刘弘的马车逐渐为后面的人马遮掩,直至看不见,庄扬觉得他该离开了·跟随在庄扬身边的大春妻子忧伤哭泣,庄扬的心却很寂静,他和刘弘的分离,是必然之事。
队伍里,大春穿着士卒的衣服,英气焕发,踌蹴满志·他于人群中,看不到瘦小的妻子,他不时摸摸胸口,他怀里揣着两颗妻子煮的鸡蛋··大春跟妻子约诺,等他混出头了,会来接春妇。
就不说春妇已有数月身孕,不便长途跋涉,何况随军的士卒妻子,生活极其艰苦·留她在庄家,庄家仁厚,必会善待··“二郎、春嫂,我们回去吧·”·阿易挤开人群,前来催促。
“走吧·”·庄扬握住手中的带钩,感受到它身上传来的凉意·那夜在书房,委实太匆促,庄扬没有问刘弘赠带钩的含义,庄扬隐隐觉得这是刘弘对他没有说出口的一份承诺,而且是长期的承诺。
希望不是如自己所想··刘弘走后不久,庄扬去郡府辞官,遇到了负伤的虞督盗,他胸口缠着布条,没有穿皮甲——大概挺疼的··庄扬想,多半是捕抓盗寇时受伤,然而他不觉得应该为督盗包扎,或者给予几句安抚,只当没看到他。
因着虞督盗的纠缠,庄扬在去年冬时,便有挂印辞官的念头·只是冬时祭祀多,想着这一走,倒是有些愧对相伴了一年的神明··有始有终,即已过一年,就此辞官,让郡守另辟他人吧。
自周宅修葺一番后,四周的居民,都知晓这是宅院的主人回来了,渐渐关于子慕先生住在此地的消息就传开了··文友络络不绝就算了——庄扬也没打算一直瞒他们,锦官城不相识的贵门富豪、郡守使者的马车,也不时前来,周景实在烦不胜烦。
“我派几个兵过来,把你门院守着,谁来也不许进来·”·一日魏嘉见周景被来访客人吵得没处躲匿,帮周景想个办法··“这事便要怨你,不该将院中杂草铲去,墙也不能修。”
周景蹲在墙角梅树后看书,见到魏嘉颇有怨言·让宅保持鬼屋的样子,谁也想不到里边住了人,不就挺好··“怨我何用,走走走,快搬去我的将军府,别说郡守的人,就是蜀王的人,我也给他挡在门外。”
·魏嘉拉起周景,他打量老友,觉得周景在这破房子里住这些日,明显瘦了,一袭青衣穿起来越发仙风道骨··“不过再忍它几日·”·周景席地而坐,手不释卷。
“忍它几日,搬去我那宅院吗”·魏嘉拍拍竹席上的花瓣和泥土,一屁股坐下·他的坐姿粗鲁,周景的坐姿是标准正坐··“我要去汉国,汉王接收了信朝石室的典籍,邀我前去整理。”
一时静寂无声,唯有梅花在两人眼前无声零落··周景本以为会听到魏嘉竭力反对的声音,却不想他一声不吭·周景放下书卷,抬头看魏嘉·魏嘉早离开席位,站在梅树粗壮的根系上,仰望落英。
许久,许久,魏嘉说:“我送你,你几时要出行·”·周景年幼时,便以神童名闻锦官城,到十五六岁时,更是以一手好文章,名动京城·他少负壮志,无奈命运多舛,遭遇家破人亡。
稍长时,又因顾虑而不肯出仕,荒废了岁月··周景的才能,魏嘉最清楚,他留周景是想为蜀国留人才,也是不愿看到日后两人兵戎相见··两人虽然一文一武,若是同一阵地,魏嘉愿为他而死,绝无怨言。
若是他日两人成敌人,那会是极痛苦之事··只是周景又岂是他能留得住之人··“一旬后·”·周景起身,站在魏嘉身边,他话语如平常。
“早知道,就替蜀王砍了你·”·“现在也不迟呢,魏将军·”·两人相视而笑··一朵梅花,轻飘飘地落在了魏将军的头上,周景抬手,轻轻拂去。
庄扬辞官后,几乎都待在家中,偶尔去拜访周景·章掾史和秦书佐也曾来找过他,问庄扬怎么突然辞官·庄扬告诉他们,他要随子慕先生去汉国,汉国有信朝石室藏的典籍。
把这两位同僚羡慕得不行,齐声说:“有这等好事,岂能错过·”·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家的生活安宁、祥和,庄平也好,庄兰也好,都长大了·庄扬第一次离开家人,不过只是暂时,他去汉国一趟,随即就会回来。
第56章 我想将它圈在掌中·魏将军在渡口为周景与庄扬践行, 蜀与汉界在此江畔划分, 只需渡船过江北便抵达汉国境内··芦苇摇曳的黄昏,景致特别美, 木船幽幽荡开, 渐行渐远, 魏将军的心也随之飘远,·“阿父, 你看, 有只大鸟”·小女孩兴奋扯动魏嘉的袖子,小手指着一艘渔船, 船尾有头鸬鹚。
“哇, 它会捕鱼, 翅膀好大·”·女孩朝小船奔去,她是城中的孩子,鲜少到野外,见什么都好奇·魏嘉无奈摇头, 跟上女儿, 担心她在- shi -滑的江畔摔跤。
“阿父, 大鸟飞走了·”·鸬鹚飞翔在水面,越飞越远··“还会飞回来·”·魏嘉蹲下身,摸摸女儿的头··“阿父,景叔叔还会回来吗”·“会回来。”
魏嘉牵起女儿的小手,离开江畔,他的随从和马车在堤岸上已等候多时··多年前, 子慕过江而去时,魏嘉正在成亲,一晃女儿都这么大了·魏嘉不禁生出人生飘忽,唯江水依旧的感慨。
西城县位于江北,载周景和庄扬的船一靠岸,就有汉国的士兵前来盘讯·庄扬摘下腰间的符节递给士兵,告知士兵他们是受汉王子刘弘所邀·士兵将他们引见县尉,县尉那边先前就已有文书告知,让他接待,县尉不敢怠慢,派出士兵,护送两人前往长安。
庄扬和周景一路经过因战火焚毁的屋舍,荒凉寂寥的村落·车行数日,没有遭遇过盗匪,倒是遇到许多流民返回故土,在开垦荒地·周景询问护送的士兵,为何流民肯回来种田士兵说复耕者免田税二年,还发放米粮农具种子。
“这用的是百余年前,信武帝屯田的法子,多半是出自吴军师之手·”·将因战乱逃离的百姓喊回来种田,并给予帮助,避免盗寇滋生,日后又能增收税赋,这是一举两得的法子。
这一路所见,都是战后的颓败,但百姓的生活在慢慢恢复,驻扎的士兵秋毫无犯,汉国一切井然有序··师徒顺顺利利抵达长安,入住馆舍,当日就有使者过来,说汉王召见周先生。
周景梳洗一番,入殿拜见汉王,被授予博士,并留在汉王宴上饮酒··庄扬则和周景分开,他被领往一处宫舍,走过气派的游廊,庄扬发现此地侍从皆是女子,只怕这居所中的主人,也是位女子。
庄扬心下疑惑,使者已入殿内禀报,随即刘母与刘弘一并出来··刘母和当年在竹里的样貌有天壤之别,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虽然身份已改变,刘母的亲和未改,见到庄扬,她惊喜说:“真是二郎”·庄扬的目光从庄母身上移到刘弘,刘弘正对着他微笑,温和唤他:“二郎。”
庄扬慎重地在阶下行拜礼: “拜见夫人、公子·”·“快扶二郎起来,不用行礼·”·刘母催促侍女,刘弘已先行一步,将庄扬搀起。
两人有数日不见,自锦官城一别,相互思念,对视时,刘弘眼神里都是柔情··刘弘年幼时,刘母就常念叨他,要他长大后报答二郎·这次庄扬前来,刘母热情招待他,那态度不比对自己的亲儿子差。
这日庄扬被刘母留下用膳,在座的,不过是庄扬、刘母、刘弘三人而已·在竹里时,他们也曾三人一起用餐,只不过那时庄扬是主人,而今日庄扬是客··宴席上,刘母询问庄扬庄家搬去锦官城后的情况,甚至还不忘关心庄扬有妻儿了吗庄扬回答还未成家。
“二郎年纪也不小了,是得考虑婚姻大事,就没有心仪的女子吗”·在刘母看来,二郎仁爱、温柔,儒雅又漂亮,实在是人世难得一见的君子。
刘母是没有女儿,否则她很乐意将女儿嫁给庄扬··“实在愧疚·”·面对刘母的询问,庄扬心中确实愧疚··“二郎,喝酒·”·刘弘打断刘母的话题,为庄扬敬酒。
“我跟阿弘说了,朝中职务许多空置,正好让二郎选一个·”·难得庄扬过来一趟,刘母很热情,寻思要报恩··刘母跟在刘爹身边,也算见了大场面,许多官员,在她看来品格远远不及二郎。
“这实在不敢当·”·庄扬笑意不改,他知晓刘母想报答他,可他不需要官职,也不需要财宝,他不需要他们母子报答··“就是跟在阿弘身边也好啊,帮我看着他。
我一个妇人,管不到他去打仗的事·”·刘母对官职了解不多,但知道刘弘有不少手下··庄扬显得为难,执着酒樽,欲言又止·刘母的想法是出于好意,如果他去当刘弘的幕僚,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只是庄扬觉得他和刘弘日夜相处,早晚要出事,被人看破私情。
“阿母,二郎只是护送周先生过来,并非要出仕汉国,过两日便要回去·”·刘弘帮庄扬解围,他不觉得这是个好想法,跟随军队征伐相当危险,他可不愿二郎受到一丝伤害,也不愿他看到残酷杀戮的场面。
“犬子,我和二郎说话,没你事·”·刘母懊恼将儿子撵开,二郎在她看来不只是位恩人,还是刘弘命里的贵人·在竹里那些年,如果不是因为二郎,刘弘遇不到老段和武亭长这些人,能学得一身武艺,更别说二郎还教了刘弘识字、礼仪。
没有这些,刘弘纵使为刘父找回,也只是一个庄稼汉··现今他们母子荣华富贵了,正是回报的时候,好歹也将二郎多留些时日··“多谢夫人好意,阿母年老,阿平和阿兰还都年少,我需留下蜀地照顾他们。”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委婉拒绝,他说的只算大半实情,因为家中有庄秉,而且弟妹都很懂事··“那就多住些时日,别急着回去·”·刘母见庄扬没有这个意愿,就也不逼迫他,把撵到堂下的刘弘喊来,叫刘弘:“这些日子,你可要好好照顾二郎。
二郎不用客气,就把这当自家·”·刘母执住庄扬和刘弘的手,将他们手拉在一起,感慨说:“都长大了,都是好儿郎·”·刘弘和庄扬相视,刘弘嘴角笑意不改,庄扬的神色则显得忧伤。
刘弘和庄扬离开刘母居所,已是午后·两人路过院子,远远见四五侍女围簇一位少女过来,那女子一身朱衣,娇媚多姿··“二郎,我们走这边·”·刘弘一见这女子,脸上笑意消失,他领着庄扬从另一扇门出去,显然是避免和这位女子相遇。
“这女子是谁”·庄扬知晓这女子必然是和刘母很亲近,才能领着数位侍女进出刘母居所··“是京兆尹时谦之女,她们母子常来陪伴我阿母。”
刘弘提起这女子,言语淡漠·刘弘对女子的态度不差,从他对待庄兰这样的野丫头,都能宽容、善待她可知·只是这女子,却不知因何被刘弘厌恶。
“时谦”·庄扬对汉国了解,来自周景,而周景从未提过这么一个人,时谦任职京兆尹,显得不是寻常人··“二郎,他本是我父亲的老将,深得宠信,其他不值得一谈。”
刘弘不怎么喜欢这位老臣,虽然刘弘和刘父的许多部下都相处得很好··两人并肩走出院门,庄扬眺望殿中的情景,指着前方问:·“阿弘,我看宫殿不只是遭焚毁,许多楼台也因失修倒塌。”
刘弘笑语:“这宫殿破破烂烂,到处长草,好些房子已不能住人·”·因是信朝的宫殿,正殿入住的需是帝王,刘父还不敢称帝,不住帝宫,而是住在偏殿里处理朝中事务。
听着刘弘的笑语,庄扬想他今日倒是嫌弃宫殿来了,不过也确实是破败,到处支着架子,由土师们在修葺··时燕君进入庭院时,看到了刘弘和一位陌生男子离去的身影,两人亲密交谈。
这里是董夫人的居所,由此被允许进来的男子极少,这位陌生男子是谁·在时燕君看来,弘公子素来威严,不苟言笑,为何和此人如此亲昵·时燕君颇有些心机,关于刘弘身边的人,她都会留意,好在她很讨刘母欢心,可以从刘母那边打探这陌生男子是何来头。
当初刘弘返回中原,时父跟时燕君说主君从乡下找了个儿子回来,时燕君还很是不屑,她瞧不起种田汉·后来有次跟随母亲去拜见刘母,偶然看到刘弘,她又迷恋起刘弘来。
毕竟刘弘皮相确实不错,而且他还是位王嗣··她的心思明显,不只刘弘看出来了,刘母也早已心知肚明·刘母宽和,觉得谁没点小心思,属人之常情·至于犬子是要娶什么样的女子,刘母不会干涉。
离开刘母住所,刘弘带庄扬前去石室··石室存放典籍,因怕火燎,以石头营建,可也不是真得不怕火,只要点燃石室内的帛书、木简,火焰立即熊熊燃烧··刘弘和庄扬步入藏书阁,书阁内博士儒生们身影忙碌,见刘弘进来,他们远远行下礼,又各忙各的。
庄扬已然为藏书阁中堆积如山的典籍而震撼·书阁内的图书,因为烧毁和而后的救火水淹,许多书卷损毁散乱,需要人整理,编辑··阁中两侧立着崭新的木架,用于存放典籍,十分壮观。
“公子,我可以碰它们吗”·“可以·”·这些图书,已为汉国所有,毫不夸张的说,也会归刘弘所有··他的东西,二郎想看就看,想拿就拿,无需拘谨。
庄扬走至一处处杂乱的书堆旁,他蹲下身,捡起一份帛书,帛书已发黄,书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庄扬好奇里边是什么内容,执着帛书端详,觉得是份西南夷的记述。
“这是信朝守将韩易当年出兵西南夷的奏请·”·刘弘凑过来,他只看了一眼,便知晓内容··“公子,你如何得知”·庄扬委实吃了一惊,文字模糊不清,需得很吃力辨认。
“军师那儿有一份,我读过·”·刘弘能读书的时间其实不多,但是一些重要的文书,他还是会去看··这份文书有关于蜀地、滇南地理的记述,价值不凡。
曾几何时,刘弘已经很优秀,而他的一些优越的地方,庄扬这才发觉··“阿扬,公子,你们来了·”·本来在角落整理文书的周景,听得两人声音抬起头来。
“先生·”·“先生·”·庄扬和刘弘过去行礼··周景的样貌改变许多,他衣冠博带,神采奕奕·书阁中的官员,大多是些老头,周景在此处,越发显得年轻俊逸。
在蜀地的周景时常一副慵懒、随- xing -的样子,在此处双眼分明冒着精光,他管理着全天下最大的藏书阁,里边可都是珍宝·庄扬和周景聊过几句,便就告辞,毕竟周景手头有要事,不敢耽搁他。
·两人离去,书阁里原本沉寂无声的人们,窃窃私语,他们不知道庄扬是何来历·这人一身庶民的装束,仪貌出众,和弘公子显然有着特别的交情··就是庄扬,他也没意料到,他的出现,让许多人在意。
这一日,刘弘陪伴在庄扬身边,带庄扬四处走走看看·甚至还去拜见了刘弘自己的师父——霍与期··在未见到庄扬前,霍与期以为庄扬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他见过庄扬写给刘弘的木简,知道这是位学识渊博且心思缜密之人,何况刘弘特别敬重他。
“这便是二郎”·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霍与期瞠目结舌·这人看着不到弱冠之龄,年轻貌美,温雅清逸··“先生,这便是。”
刘弘笑语,他大概知晓霍生因何如此惊讶··庄扬不解,看着刘弘,刘弘说:“先生当初看过二郎写的官职册,想必误以为二郎有子慕先生的年纪·”·“先生,二郎是子慕先生的门生。”
刘弘介绍,他之前倒是没和霍生说过这么件事··“难怪难怪·”·霍与期这才解了迷惑,要说一位十七八岁生活在乡下的少年,能将中原官制、官职写得如此清楚,他打死也不信,可既然是子慕先生的门生,便另当别论,名师出高徒啊。
刘弘的居所,是一处深广的庭院,有着巍峨楼阁,院门外守卫森严··夜幕下,两人登上阁楼,不远处的宫殿,在光影之下,仿佛一头巨大、起伏,不见首尾的怪物。
“二郎,我两日后,要领军前往陇西·”·刘弘眺望月景,他难得有一个清闲的夜晚,把所有的事情往后推,能和喜欢的人相伴··“这便又要出征吗”·庄扬无法想象刘弘的生活,庄扬没有在行伍中生活过,也不曾见过残酷的战争场景。
“趁着攻克信朝,士气高涨,若是今年能取下陇西,明年……”·刘弘意味深长地看着庄扬··明年,兵发蜀地··“阿弘,你我在竹里时,足迹不出临邛。”
那时的生活很单纯,也毫无变化,他是庄家二郎,他是住在河对岸的刘家犬子··“不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庄扬颇为感慨··“二郎,我想将它圈在掌中。”
刘弘握住庄扬的手,他深情看着庄扬,用极低沉的声音说:“这样才能把你也圈在我怀里·”·庄扬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而后他漂亮的眸子逐渐黯然。
这夜,庄扬被刘弘留下··刘弘屏退侍从,包括寝室中两位贴身侍女·这两位女子十五六岁,样貌姣好,温婉可人··帷帐低垂,灯火通明··庄扬被刘弘搂入怀中,躺在宽大厚实的木榻上。
刘弘想亲吻庄扬,庄扬将头别开,低语:“阿弘,我不能在此留宿·”·刘弘解开庄扬衣襟,抚摸庄扬光滑的肩膀,应声:“会让二郎回去·”·“你……”·庄扬想推开刘弘,无奈他被刘弘结结实实地压制在身下。
“二郎……”·刘弘声音低哑,贴着庄扬耳朵说:“我想你·”·离别太过于痛苦,他们相聚的时日总是太短暂,在外人面前,刘弘压制对庄扬的情感,然而这是他深爱之人。
一夜便好,这一夜温存后,不知得几时才得相见··这夜,这间富丽堂皇的寝室,在庄扬眼中模糊不成型,无论是精美的床榻,还是色彩绮丽的屏风,抑或是重重叠叠的帷帐。
庄扬紧紧抱住刘弘的肩膀,感受着属于刘弘的体温与及他给予的欢愉··这夜,庄扬在刘弘居所停留,因有刘弘命令,无论守卫或者侍女,都不得接近寝居··夜深,庄扬出来,衣冠整齐,返回馆舍。
第57章 互换信物·庄扬返回馆舍, 吩咐馆中仆役烧水, 他沐浴梳洗·庄扬贴身的衣物为汗液渗透,还带着刘弘的气息··馆舍位于民宅间, 院外有树有井, 白日井边总有淘米的妇人, 玩戏的小儿,很热闹。
今夜归来, 四下死寂··庄扬孤零零一人, 居住于馆舍·周景授予官职后,安置在了别处··漆黑的馆舍, 自然不似刘弘灯火如昼的寝居··庄扬泡在温热的水中, 仰头看着小窗外的月色, 月色如水,静谧极了,他的心很沉静。
出刘弘居所时,庄扬的心跳得很快, 他向来自持, 相信没有被人看出端倪·回程时, 夜风带走庄扬身体上的热意,也一并拂去残留的缠绵之情··庄扬擦拭身上的水渍,更换上丝袍,他执着灯盏,小步走回木榻。
虽然已是深夜,但庄扬没有立即入眠, 他的头发还- shi -着··漏断初静,庄扬点烛在案前书写,记述下这趟汉国之行,记录下这一路的所见·他看到了汉国的井然有序,百姓安居,这是蜀地没有的情景。
庄扬的记述客观、并且不为个人情感干扰,写及汉王公子刘弘时,除去他传奇的身世,其他不过寥寥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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