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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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3)
·“慢些吃,还有·”·刘母以为儿子是饿坏了··匆匆就餐后,刘弘去探看家中的兔羊,并给马喂草,这才朝庄家院子走去··刘弘步过木桥,回望自家院子,刘母仍在厨房中忙碌。
近来刘母无需没日没夜纺织,刘家生活宽裕些··月色下的庄家院子,山茶花红艳,香味寡淡,悄悄怒放··未挨进院子,先看到的是山茶,先听到的是琴声。
刘弘几乎夜夜都会来听琴,他有时只是伫立在山茶花后,即不去打扰弹琴的人,亦避免被院中的其他人发觉··这般行径,似乎有些傻气··“阿弘,今日又和段游缴去抓盗贼,抓到了吗”·刚进院子,便被阿易发现。
老段今早骑马来竹里邀刘弘,显然被阿易看到了··“抓到两个盗牛贼·”·“要说这些盗牛贼真是不得好死,偷别人家的耕牛锥杀煮食,真缺德,要偷去吃,可以偷鸡鸭,农人没牛怎么活……”·阿荷在井边洗涤,听得是盗牛贼,便十分愤慨。
琴声停止,似乎那弹琴之人,正在倾听他们的谈话··阿易附和:“太可恶,抓到还不被人打死·”·刘弘心思不在此,他朝山茶树走去,他来到庄扬身边。
月光下,庄扬正抬头看他,哪怕刘弘悄悄接近,他也已觉察·刘弘静静坐在庄扬身边,挺起腰身,坐得端正··香炉中燃烧着驱蚊虫的香草,袅袅清香腾起,沾上刘弘的衣襟,刘弘低头轻嗅。
庄扬说:“你身上有血腥味,可是受伤了”·“嗯·”·许是挨得很近,让庄扬察觉了,而刘弘也无意隐藏··“随我到楼上去,我帮你包扎。”
庄扬起身,刘弘跟随,一前一后上楼··登上楼梯,走过木廊,刘弘看了眼木栏上长成片的鸢尾花,两年前它还只是孤零零一株·两年前,刘弘个头只到庄扬肩膀,而今,刘弘已不比庄扬矮,身体也比庄扬壮实。
在寝室中,庄扬拉开刘弘的袖子,露出胡乱包扎的手臂·拆下沾血的布条,庄扬看到一条长但不深的伤口·庄扬跽坐在刘弘身旁,他执住刘弘的手,查看伤口。
庄扬的手细嫩、清秀,刘弘的手粗糙,手掌厚实·庄扬取来药粉,娴熟地撒在伤口处·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刘弘偷看眼庄扬低头的样子,朦胧橘光下,庄扬的脸庞柔美,仪态温雅。
“阿弘兄好奇怪,受伤就来找兄长·”·一个女声响起,刘弘不用抬头去看,也知道是庄兰··“兄长又不是医师·”·庄兰捧着二三木简过来,往木案上一堆,就跑去刘弘身边探看。
“哇,好长的伤,阿弘兄,会疼吗”·庄兰拿手指戳戳刘弘手臂,刘弘抬了下眉头··“嘿嘿,会疼·”·“阿兰,你书读完了”·庄扬将装药粉的盒子盖上,他拿巾布擦拭手指,再从箱中取出干净的布条。
“兄长,我看了好几次呢,只是每次看都想睡觉,就睡着了·”·庄兰很认真的讲述她的经历,她觉得兄长一定能懂的她的苦衷··庄扬将布条缠上刘弘手臂,把伤口抱扎,他力道很轻,刘弘不觉得疼,甚至一副享受的样子。
“看来根本不疼嘛,兄长,阿弘兄明明笑了·”·庄兰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拉起,做出一个微笑的示范··庄扬似乎也笑了,不明显··“下遭务必注意,刀剑无情。”
庄扬包扎好,叮嘱刘弘··“谢谢二郎·”·刘弘起身,将袖子放下,他见庄兰正好奇看着他,他瞪眼庄兰,庄兰立即手舞足蹈,做出要打架的样子,还发出喝喝哈哈的声音,显然在模仿刘弘平日练武的样子。
“阿兰想学武吗?”·刘弘就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孩儿,就是段思也要比她文静许多··“阿弘兄教我吗阿弘兄我也想有把刀,像你那把,多威风呀。”
庄兰立即狗腿起来··“阿弘,明日我要去县里给阿平送衣物,你能随我去吗”·易叟老病,已不大驾车,何况近年山野又偶有盗贼出没。
“能·”刘弘欣然应诺··第31章 勇士可愿意当我车夫·涞里通过县城的路, 桑林成片, 四五采桑的少女,笑语盈盈, 偶尔停歇在路旁交谈。
路边过往车马不少, 她们呼朋引伴, 独独围观起庄家的车马··这也不过是一辆寻常的轺车,车身没有引人注目的装饰, 车上却有引人瞩目的人··庄扬容貌昳丽, 衣着华美,且极其年轻。
采桑女们追看庄扬, 叽叽喳喳一片, 乡野之女, 未受教化··庄扬不予理睬,他倚靠向车輢,任由春风吹拂他的脸庞,他目光落在路旁的小花野草上, 有半开未开的黄色含笑花及白色的苦菜花, 另有点点紫色缀饰其中, 是紫花的酸浆草。
原本漫步的马车,突然加速,庄扬回头看身旁的刘弘,正见他嘴角弯起,刘弘的笑容清朗·马车奔跑,扬起的尘土, 果不其然让围观的迷妹们懊恼四散·刘弘意识到他的小心思被庄扬察觉,他嘟囔:“吵闹。”
庄扬莞尔,他看着刘弘年少英俊的脸庞,他想若是刘弘换上像样的衣服,这些女子,追看着的,尚不知是谁··少年刘弘剑眉星目,龙行虎步··车进县中,穿过热闹的商肆、富贾大宅,最终来到一处树木庇荫、其貌不扬的民宅。
车未到院门,早有仆人出来相迎·刘弘将马车赶到一棵老杏树下,“二郎,这边清凉”,他留意到庄扬额上有薄汗,树下清风徐徐,倒也舒服··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这是临邛名儒颜夫子之宅,院中停着两辆马车,显然来探访的人并不少。
仆人进屋通报,未几颜夫子亲自出迎,将庄扬请入堂中·刘弘便就像庄扬的侍从那般,跟随在庄扬左右··庄扬和颜夫子入席交谈,刘弘侧立在旁·颜夫子抬头看刘弘,见他背负弓箭,相貌堂堂,问庄扬:“此人是谁”庄扬笑语:“乃是邻家子,今日劳他帮我驱车。”
庄家人到来,早有仆人去后院学堂通报,不会,便见庄平匆匆赶来,对夫子及兄长行礼,并侍坐在庄扬身旁·庄平温雅,慎重,已有成人的样子··“阿平,天气转暖,兄长给你带春衣来。
另有阿兰托寄的蜜枣一盒·”·刘弘将一包物品递给庄平,庄平接过道谢··庄扬这才问起庄平的课业,即问夫子也问庄平,三人交谈,多是诗文之类的事,在刘弘听来无趣地很。
刘弘悄悄离开,到院中去,他躺在马车上,从车里摸出一柄残破的环首刀打量·商肆里就有刀匠,可以拿给刀匠修补,由此刘弘才将它带来··“弘兄,这刀怎么断了”·听得身后有声响,刘弘坐起,正见庄平朝他走来。
“前日抓盗贼,不慎砍断,一会拿去给刀匠修修·”·在庄平看来这把刀明明已寿终就寝,两年前便见刘弘提着它,两年前就是把旧刀··“阿平,想来二郎不会这么快谈完,我去商肆修刀,你帮我告知二郎。”
刘弘跳下马车,扛着残刀,他那不羁的扛刀姿势,让庄平想到刀头舐血的段游缴·也难怪,两人毕竟是师徒·若不是认识刘弘多时,庄平会觉得此人凶悍且危险。
目送刘弘离去,庄平想不觉这位邻家子个头已是这般高大··临邛县的商肆,刘弘再熟悉不过,绕过一条小巷,钻入一间矮屋,正是刀匠冶炼的地儿··刘弘递上残刀,连并一块裂片,询问:“能补上吗”·刀匠拎起残刀端详,嫌弃地说:“这等破刀,早早丢了,还补它作甚。”
“用得称手,要真是不能补,你这边有什么好刀”·刘弘并不恼,这还真是把破刀,然而相随两年,见它已不堪用了,还是有些惋惜。
刀匠哗啦拖出一匣子的刀剑,刘弘从中挑出一柄环首刀,刀鞘暗红,为硬实的好木,刀柄精铜铸就,刀身锋利冒着寒光,不似寻常所见的色泽和材质··“此是百炼钢,你可买不起。”
刀匠探手过来要收刀,刘弘轻巧躲开,执着刀耍弄两下,这刀刚柔相济,锋利无比,真是令人爱不释手·想来这不起眼的刀匠,也不是寻常人··“要价多少”·刘弘执于手上,再不想放回。
“不卖,这是专门为秦功曹锻的刀·”·刀匠正想喊人或者报官时,突然听得外头一阵喧哗·人群惊呼声中,伴随着车马声,这些声音越来越响。
刘弘和刀匠几乎同时奔出街道,正见外头鸡飞狗跳,一匹发疯的马拽着一辆倾斜的车,一路狂奔,撞毁沿街的物品不说,还践踏行人·车中所坐的是位年轻男子,抱着伞柱哭号着:·“救命呀马疯了!”·车夫朝街上的人吼叫着:·“避让避让”·刘弘见得马车一侧的车横和车轭分开,显然是绑系的绳索已断开,马儿恐怕是奔驰中突然受惊,才发起狂来。
这简单,将另一侧绑系车横和车轭的绳索砍开,将马和车分离就行··刘弘冲到道中,在众人惊呼下翻身跃马,矫健得像头豹子,他挥刀劈砍车横,本想砍麻绳,一刀下去,车横断成两截——力气过大,刀口锋利,索- xing -把车轭一并砍断。
车身脱离,滚在一旁,哗啦作响,翻了车··马儿狂躁的奔跑,踢腿,想将刘弘摔下,刘弘夹紧马身,发出牧马人的口哨声,驯服马匹··往时在老段家,可没少刷马溜马,今日倒是派上用场。
刘弘信马由缰,将马儿带回街道·车主人已从车厢中爬出,是位华服少年,正在责骂他的车夫·车夫也是位年轻人,摔得鼻青脸肿,任由打骂不言··华服少年见着刘弘回来,丢开车夫,蹦跳连呼:“勇士”·“勇士,敢问尊姓大名”·“勇士真乃英勇无双·“勇士可愿意当我的车夫”·“勇士,勇士,你怎么不说话呢”·刘弘:“……”·刘弘跳下马,将马缰递给倒霉的车夫。
他转身,就要帅气地离开,在这众人侧目而视,惊叹称赞声中,他就要翩然而去,做好事不留名,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小子还不快把刀还来”·刀匠如猛兽般追出,手里舞着一柄青铜戟。
刘弘举起环首刀看了看,爱恋不舍··“卖我吧·”·“卖他吧·”·“你买不起·”·“我付得起”·华服少年掏出钱袋,沉沉甸甸往刀匠手中放,刀匠还想分辨:“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专门为秦功曹锻的刀”·“老秦嘛,我认识,我帮你说情就是了。”
华服少年拍着胸脯··刘弘将刀交回给刀匠,转身即走··“哎呀,勇士,你别走啊·”·“勇士,你姓谁名谁家住在何乡何地呀”·“勇士……”·刘弘觉得,适才就不该搭救他,让他连马带车摔进前头的臭水沟里,倒也耳根清净。
“阿弘·”·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唤他,刘弘抬起头,见到站在道旁一棵桃树下的庄扬,庄扬正朝他笑着,也许他看到了适才自己英勇的一幕··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和颜夫子的交谈并不长,他出院子找庄平,庄平告诉他刘弘去刀匠铺想修补他的残刀。
庄扬虽不懂武艺,但知道武器修补后便不耐用,何况刘弘那把环首刀早该换了·他知刘弘还没法承担购把好刀的钱,便想跟上去,帮他买一把··来到商肆,庄扬先是看到发疯的马儿拖着车在街道狂奔,继而看到刘弘跃马拦阻,砍断车横的英姿。
若不是相识多时,知他能耐,只拍是要像四周咋呼的人们那般,惊诧于他的高超的武艺··这少年从来就不同于寻常人··“阿弘·”·庄扬唤他,刘弘立即露出笑容,朝庄扬赶来。
适才他还一脸凶恶,厌烦,见着庄扬,便又笑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二郎,看到我拦马了吗”·“看到了。”
庄扬打量刘弘,确认他没有受伤··“那把刀是怎么回事”·“刀匠不卖我,说是百炼钢,已有人订去·”·刘弘扼腕,钱他会想办法凑足,刀真是好刀,可惜已有人要了。
“勇士·”·听得声响,刘弘回头,见华服少年居然也跟过来了··“有何事”·刘弘不得不理睬他··“勇士可愿意当我车夫,我是章百万之子章长生。”
华服少年躬身行礼,他模样看来和刘弘差不多大,样貌白皙端正,他看刘弘时的双眼放光,仿佛是看到了一样新奇有趣的事物··“此人是我车夫,想来章郎必不忍夺人所爱。”
庄扬行礼,他言语温和··章长生看看温润优雅的庄扬,又看看桀骜不羁的刘弘,他觉得两人不像主仆,勇士虽然穿着布衣,可是像位将军一样威武··“那勇士可否告知名姓,我好登门拜谢。”
“拜谢不必,竹里刘弘·”·刘弘觉得两个庄兰凑在一块,大致也就这样吵闹了·怕章长生再纠缠不清,刘弘带着庄扬匆促离开··两人返回颜家,庄扬才说:“临邛章百万,是临邛巨富,听闻家僮数以百计。”
刘弘应声:“哦·”·如此聒噪,再有钱也避之千里,何况刘弘向来没把富贾乡绅放眼中··两人返回竹里,刘弘驾车,庄扬看着刘弘放在脚边的一把残刀,庄扬说:“阿弘,以你才能,配得起百炼钢。”
刘弘被庄扬赞扬,嘴角扬起·他人的称赞,在刘弘看来分文不值,唯独庄家二郎,他的赞美,在刘弘听来美妙至极··第32章 授武·春日阳光暖和和照在刘弘身上, 刘弘弯身在田里除草, 听得身后马车声,他以为是张家的马车, 不以为然, 直到听得一声喊叫:“农人, 刘弘家是这里吗”·“喂,听的到吗刘弘家在哪里”·“跟你说话呢, 怎么不回答”·年轻的男声, 说得急促。
刘弘从豆田里站起身,果不其然, 他看到一位华服少年, 正站在木桥上问话, 而少年身后有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还有大约十一二个仆人,每个仆人都穿着华美,各自手上还带着东西。
刘弘:“……”·“喝!刘勇士, 原来就是你, 可真是有缘啊”·“刘勇士, 我今日特意来登门道谢,并送上微薄之礼,还请笑纳。”
章长生扫视眼前破旧的屋子,显得颇为吃惊,又回头对仆人催促:“呆站着做甚,快, 都送上来”·六七位仆人鱼贯走过木桥,来到刘弘家院子,他们捧的东西有剑有布帛,其余物品用漆盒装着,虽然瞧不出是什么,必然是贵重之物。
“这是要做什么”·刘弘留意到章长生这一群人的抵达,已引来竹里的居民观看,就连庄家院子的人,都也都出来,站在对岸注视·庄扬也在里边,不似其他人的兴致勃勃,他的神色担虑。
“道谢呀·”·章长生戳戳手,仰慕地看着刘弘··“刘勇士你看,这是越地名匠铸的宝剑,名唤:承影,削铁如泥,价值四十万钱,吾父偶过越地,从……”·话语还没说完,章长生的双脚突然离地,他被刘弘拎起,像拎只小鸡仔般,被丢到木桥上。
“速带你的人离开·”·刘弘冷语··“刘勇士,你也让我将话说完,我想请你到我家做宾客呀·”·章长生揪住刘弘的袖子不放,刘弘甩开,他又默默扯上。
看他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打他又不能打,刘弘忍了··“不去·”·“我给你建大房子,给你车和仆人,还有美姬,刘勇士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嘛。”
刘弘瞥眼章长生,见他苍白的脸颊上浮起红晕,刘弘困扰,并一把将袖子扯开··“可是家中被盗,需要缉捕盗贼”·“并无。”
“可是有仇家要杀”·“绝无·”·“那你纠缠我作甚”·“不就是想和刘勇士做个朋友嘛,刘勇士赏个脸。”
章长生再次拉住刘弘的袖子,本来不大结实的衣服,这两次三番拉扯已经裂了条缝,这便罢了,庄家人就站在对岸,都在看着··拉拉扯扯是要作甚·“刺啦”一声,半只袖子被扯裂,章长生连忙放手,歉声道:“刘勇士,我还你身好衣服。”
“不必,再不走我可就不客气了·”·刘弘将仆人撵走,这些装扮华贵的仆人,见到刘弘凶恶的样子,都作鸟兽散··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勇士不肯要宝剑,那请将此物收纳,长生不忍见勇士住着破屋,吃着粗食,穿着一身旧麻衣。”
章长生手里捧着一只小漆盒,盒子打开,里边是块马蹄金··刘弘:“……”·“刘勇士举世无双,英俊非凡,着实令长生爱慕,愿为知交……”·“我刘弘,岂是依附他人而活之人速速离去,否则休怪我刀箭无情。”
刘弘一声喝起,章长生吓得手中盒子险些脱落,他似不舍的看着刘弘,见刘弘毫无商量余地,他叹息着转身,那离去的小身影黯然神伤··“走吧,刘勇士不领情。”
章长生的声音听起来分外的感伤,他在一众仆人的拥簇下,登上马车,如来时那般,浩浩荡荡离去··待章长生离去,刘母才从屋中出来,怔忡不安问刘弘是怎么回事,刘弘平静说“阿母,无事,一位临邛富家子想请我当宾客,已被我撵走。”
刘母叹息:“你可是在外头展露武艺了”·“不慎救了他·”刘弘再次觉得,当时就应该让这人摔水沟里,为何如此手欠。
章长生离去,竹里围观的人们也逐渐散去,虽然他们不明真相,但大致猜测到是怎么一回事·刘弘这小子有本事啊,名动四方,县里的豪富都赶来要和他做朋友呢。
黄昏,庄家院子··刘弘用自己那把残刀削着一块木头,将木头削成木刀的造型·庄兰在一旁看着,她坐在木廊上,托着腮帮子,看得全神贯注··“阿弘,今日找你的人是什么来历”·阿易凑过来,好奇问着。
“肯定是位大官,要不也是个富贵人家的郎君你看那马车多华丽啊,仆人那么多”·阿荷在院中喂小黄鸡,也参与进来。
“不晓得·”·刘弘抬头看向庄扬,庄扬坐在席子上,手支在书案,若有所思··晚霞披在他身上,像装点在他白色长袍上的红艳花卉,映衬着他美丽的脸庞。
“阿弘兄,你不会和他走吧”·“我为何要跟他走”·“他那么有钱,而且还要给阿弘兄一把剑,还有好多东西。”
庄兰在对岸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还对阿弘兄拉拉扯扯··“二郎在这呢,你弘兄哪舍得离开·”·阿易揶揄,不过他也没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见刘弘几乎每日都会到庄家找二郎。
刘弘看向庄扬,庄扬此时已抬头,也在看他,四目相视,庄扬如往常那般温和笑着·刘弘想二郎想必看到那人拉扯他的情景,刘弘颇为在意这件事··院中人都在讨论今日的来访者,唯独庄扬默然无语,他记账,筹算,心无旁骛。
太阳落山前,刘弘削好木刀,递给庄兰,庄兰像模像样的舞动起来,喝哈有声·在井边洗碗碟的阿荷说:“女孩儿,怎么舞刀弄枪,以后嫁不掉啰。”庄兰说:“女孩儿才要学武,这样就不会被欺负啦。”
说完她还很得意问刘弘:“阿弘兄,你说是吗”·刘弘不语,拿着竹枝指导庄兰姿势,说;“双手握刀柄,握紧”庄兰听从,使出吃奶的劲。
“劈注意我的脚步·”·刘弘示范一个劈的动作,残阳下,他的身姿很帅,看得庄兰犯花痴·自然不是花痴刘弘,而是认为自己做出这个动作,也一定帅气得不行。
庄扬站在木梁旁看着,他身边跟着一条大黄狗,当年总是跟随在庄扬身边的貘崽,已长大,并且送回了山林·两年过去,也许竹笋已在山林里过着养育后代的生活。
竹笋是只母貘··庄兰有模有样学习,她一个女孩子,挥舞木刀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比男孩差·刘弘也未曾想有钱拿的富家子朋友不当,却自费木刀来教这么个小女孩。
听得喝喝哈哈的声音,庄母从屋内出来,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婴·男婴脖子手脚都挂着饰品,铃铃作响,身上穿着艳红的小衣服,小脸蛋圆圆,小脑袋上一缕发·庄母走到庄扬身边,男婴便就朝庄扬探出肥嘟嘟的小手,奶声奶气说着:“叔,抱抱。”
庄扬莞尔,从母亲身边将侄子接过,托着他肥圆的小屁股,抱在怀里·小家伙酥软可爱,贴在庄扬怀里,安安静静··“兰儿这孩子是投错了胎,女孩儿怎么就不爱针线,偏爱这些男子的东西。”
“阿母,世道不太平,她习武也能自保·”·“也不知晓长大后,得有什么样的夫婿敢来娶她·”·庄母提起这事,心里就烦恼。
“我们家兰儿啊,寻常男子可匹配不起·”·庄扬笑语,在他看来,阿兰样貌出众,人又聪慧,还怕嫁不到好人家··“我看他就不错·”·庄母小声说着,她话语指的是刘弘。
“这孩子相貌堂堂,稳重正派,可惜家里贫穷·”·庄母这句话,庄扬没有表示什么·庄扬的目光落在刘弘身上,十五岁的刘弘比同龄人个头高,他- xing -情刚毅,一举一动都像大人般沉稳。
庄母不爱看舞刀弄枪,想从庄扬怀里抱走孙子,奈何这小娃娃趴在庄扬身上不肯松手,庄母只得独自离开··刘弘教导庄兰两招,让她自去练习,他走到庄扬身边,逗起男婴。
摸摸他的手脚,男婴将身子扑向刘弘··“他想找你·”·刘弘笨拙地从庄扬怀里抱过男婴,男婴挨着刘弘突然啼哭起来,小脸可怜巴巴望着庄扬。
可能是刘弘身上的气息,不如庄扬安详吧··男婴在庄扬怀里打起哈欠,庄扬捧着轻拍,刘弘看了看庄扬和孩子,又看了看星空,夜风吹拂得人舒服极了··“二郎,章长生想请我做他宾客,我没同意。”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我不想为人卖命·”·“不想离开竹里·”离开你身边··多日后,刘弘教庄兰一套的刀法,庄兰练得七七八八。
庄扬将庄兰喊到身边,送给庄兰一把轻巧的短刀·叮嘱:“刀出伤人伤己,非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许使用·”庄兰欢喜接过,拼命点头··“阿弘,你也过来。”
刘弘走至庄扬跟前,庄扬取出一柄长刀,刀鞘暗红,质地密实,刀柄精铜铸造,装饰精美·将刀出鞘,刀身锋利异常,月色下泛起寒光·刘弘视其色泽,测其刚柔,他挥舞两下,确认刀身乃是百炼钢锻铸。
“以你才能,配得起百炼钢·”·见着刘弘惊诧的样子,庄扬笑语··刘弘动容,星眸闪光,他对庄扬颔首·刘弘在月下执刀起舞,他身姿矫健,刀法精湛。
夜幕里,几颗星星展露,云破月,花弄影··第33章 未归·长久相伴, 芦苇湖的灰鹤并不惧怕刘弘, 自从家里不缺粮后,刘弘也很少狩猎它们·这些翱翔在空中的生灵, 身姿优美, 发出洪亮的声音, 像天边的白云般逍遥自在。
刘弘的小船驶出芦苇丛,将渔网拉起, 水花飞溅, 晨光下鱼儿跳跃,身上的鳞片像宝石般闪烁··十五岁的刘弘挑着沉甸甸的竹筐归家, 竹筐中装着鲜鱼··午时, 一辆壶乡的牛车, 前往竹里,老牛虽慢,赶车人一脸焦虑。
刘弘在院中腌制鲜鱼,见得牛车, 还以为是武亭长过来··“阿言啊”·一位老仆模样的人跳下牛车, 朝刘弘家趔趔趄趄赶来。
刘弘认出他是壶乡姑姥家的仆人, 往时来竹里送过米粮,唤魏叟··“魏叟,我姑姥家可是出了什么事”·刘弘上前询问··此时刘母也已从屋中出来,同样着急问老仆有什么事。
魏叟喘口气,才将要情通报,原来姑姥家昨夜被一伙盗贼闯入, 遭了洗劫··“我随你过去·”·刘弘未多言语,提上刀,背负弓箭,牵着马,就准备前往壶乡。
“犬子,千万小心·”·刘母担忧,站在院中目送刘弘骑马渡过木桥,奔上出竹里的土道··魏叟和他的牛车在后头慢慢悠悠,刘弘一骑早已绝尘而去。
抵达壶乡姑姥家,见院中嘈杂,有位壶乡的游缴,另有许多村民·刘弘下马,仆人过来牵马,刘弘步入堂·姑姥在堂上,其他李家人也在,模样看着都是惊魂未定。
尤其姑姥长孙李衷鼻青脸肿,衣服脏污,正和人讲述昨夜的惊险··“阿弘,你来了,快过来姑母这边·”·姑姥瞅见刘弘,招呼他过去··刘弘坐在姑姥身旁,小声问她昨夜之事,得知昨夜数位盗贼破门而入,十分嚣张,家中财物损失不少,人也被打伤。
壶乡的游缴在院中召集几个青壮,显然是要去追捕盗贼,刘弘跟上,问他:“游缴知道是何人所为吗”,游缴见他装束,又是位少年,反问刘弘:“你就是刘犬子吗”刘弘点了下头。
一伙人出发,除去几个拿刀箭的武夫,便都是些农人,武器不过是农具··昨夜黑灯瞎火,盗贼又都蒙脸,没认出是谁,游缴不过带着众人,往山林里追踪·林中寻觅到一处熄灭的火堆,一只空酒缶及四周人践踏的痕迹,可知昨夜那伙盗贼便是在此歇脚,却不知道他们劫得钱财去了哪里。
李家是壶乡富户,在壶乡人人皆知,这伙劫匪中,必有熟悉壶乡的人,恐怕也多半是当地人··追捕未果,众人只得折回··刘弘骑马返回竹里,回家中将姑姥家被劫的情况和母亲说,刘母叹息:“这日子越来越乱了。”
打家劫舍的事,时有听闻,刘弘跟随段游缴也抓过几个寇盗,却不想这回是自己亲戚被洗劫了··刘弘家的旧屋,几经修补,勉强能住人,一看便是贫困人家。
盗贼不会对这样的人家感兴趣,看也不看一眼·对岸的庄家则不同,竹里的人们,谁不知道庄家富裕··若是有盗贼闯入庄家,胆敢伤二郎一根汗毛,刘弘绝不轻饶。
这般想着,刘弘便到庄家去,帮庄家检查门户··壶乡有人家被盗贼洗劫的事,此时也已传到竹里,庄扬见刘弘在察看自家大门,也知道他是要做什么··阿易调侃: “阿弘,我看你不如搬来庄家睡几天,听你大名,哪个盗贼敢来。”
“阿弘兄可以睡兄长的房·”·庄兰蹲在一旁和蛋饼玩耍,她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三郎房空着,为何得去睡二郎的房”·阿荷问出这话时,正偷偷笑着。
“阿平不喜欢别人去他房里呀·”·庄兰虽聪明,可也还听不清阿荷大姐姐的话中话··刘弘将大门掩回原位,他起身拍拍手,对庄扬说:“门挺结实。”
庄扬回:“不必担心,想来这伙人正遭追捕,不敢再犯事·”·刘弘看着庄扬,想到受伤的李衷,他摇了下头,将这份不安抹去·至于庄兰说的什么去睡庄扬的房这种事,刘弘便当没听到。
竹里生活依旧,人们未见盗贼踪迹,最多也就谁家丢只鸡,丢只鸭,或许是被山林里的野兽叼去,竹林蛇类多,也有黄鼠狼,不过是自认倒霉··生活安宁多年,竹里的居民不愿去关注外头发生的事情,大多觉得和自己无关。
直到一日,人们在老桑树那栋破败的空屋内,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一地的鸡毛鸭毛,还有煮食的碗锅·那边草高及膝,常有蛇出没,鲜少有人会前去,藏个人在里边,是很容易的事。
大春领着南面的人们,往空屋后的树林搜索,抓得一位赤贫的游民,押回老桑树下··村民指指点点,说起自家丢的鸡鸭,恨不得上去踹一脚·这是个偷家禽的贼,押去见乡啬夫,听他发落,不过是撵赶出乡。
近来这样的人不少,管不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村民咒骂,挽高袖子上去将游民一通打·把那游民打趴在地,一身土灰·游民胡须头发成结,瞧不出年纪,长得瘦小,哭号的声音洪亮。
“别打了·”·听得一声制止,众人纷纷抬头,看到庄家二郎站在游民跟前··“二郎,他偷我家鸡·”·“二郎,你别护着他。”
见村民愤愤不平,刘弘默然挡在了庄扬身前,他未参与大春他们的追捕,身上没有携带武器,他就这么光手往前一站,人们也要忌惮他几分··“若是打死了,县尉必然要来抓人。”
庄扬的声音平缓,他看着抱头跪地的游民,这人衣不遮体,被众人打得一脸血,看着也是凄惨··“放他走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这般痛殴,想必这位游民再不敢涉足竹里,若是一时愤恨打死了,这些熟悉的村民们,必然要受劳役之苦。
·众人听二郎说得在理,将游民撵赶,游民仓惶逃走··“竹里空屋多,都去把它们拆了,免得日后成为盗贼的住处·”·大春举起锄头叫囔,众人应和,不一会,老桑树后的那栋宅院,便就摧枯拉朽,化成土瓦。
众人热情不减,扛着锄头、铲子,奔往其它空屋,这番扫荡,想必不少栖息在残桓断壁下的蛇类,惨死在锄铲之下·也是城墙失火,殃及池鱼··身后尘灰飞起,屋瓦倒塌,庄扬没有回头,平静走在石道上,刘弘跟随在他身边。
庄扬不言不语,刘弘却从他眼中看到了忧伤··“二郎·”·“嗯”·“我会保护二郎,还有庄家·”·这是他的职责,他会用二郎送的刀箭,保护他及他的家人。
“阿弘,你去过锦官城吗”·庄扬嘴角仍带着笑意,那是个忧郁的笑容··“没去过·”·“竹里,就像一个浅滩,困不住你,你早晚要到外面去。”
“二郎,那你呢”·刘弘觉得二郎在竹里孤零零,没有能和他谈论诗赋、音律的人,竹里四周所住的,不过是些粗鲁的农民,包括自己也是。
庄扬看着刘弘,他抬手摸上刘弘的脸庞·刘弘瞪大眼睛,神色震惊,庄扬用拇指擦拭刘弘脸颊,轻语:“是桑葚汁·”·刘弘低着头,脸红了。
入夏,天气炎热,人们为乘凉,都不关门户,丰乡发生好几起盗窃的事·老段为追捕盗贼,疲以奔命,不时将刘弘喊走,做他帮手··庄扬如常前往罗乡,这次由阿易驾车,两人清早便出发,到夜晚都未归。
庄母十分着急,将易叟喊来商议·易叟从病榻下来,由儿媳搀扶往庄家,见到惊慌失措的庄母··“扬儿说他午后便回来,这已是夜晚,我孩儿该不是遇着盗匪了。”
“主母莫慌,先跟张家借车,前往罗乡询问,或许是车坏在半道上·”·前往罗乡的路不好走,阿易架车的技艺还不行··在易叟劝慰下,庄母这才停止哭泣,到张家借车。
庄家大郎和张家主父一并外出经商,两家都没有主心骨,出这样的事,一群妇幼并无主见··“姑母,我随车去找兄长,你勿要担心·”·张离跳上马车,在车上和庄母及自己的母亲话别。
张离不好读书,也未跟随父亲外出经商,他平日在家中无所事事,算是位平庸之人··“阿离,我跟你去·”·庄兰带着刀,也要爬上马车,立即就被仆人们拦下。
“兰儿,什么时候你还有心玩,快下来·”·庄母斥责,她正急得焚心··“阿母,我也去找兄长,我不是玩·”·庄兰委屈得掉眼泪,她平素和庄扬最亲昵。
“去陪你母亲,乖乖在家等兄长·”·张母将庄兰送到庄母身旁,她看着马车上的儿子,即欣慰他能为大人分忧,又担心他出事,心情颇为复杂··“走走,可不能在路上耽误了。”
张离催促车夫,他的马车后头,还跟随着四五仆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前往罗乡··庄兰陪同庄母回家,庄母脸色煞白,一手捂着胸口,把庄兰吓得直哭·嫂子林嫱轻抚庄母的背,温声安抚,待庄母情绪舒缓。
林嫱才问庄兰:“刘家阿弘今日不在吗”庄兰得到点拨,破涕为笑说:“嫂子,我这就去找他”·庄兰打开房门,奔往对岸去,月光照着她敏捷的身影,她奔跑时,腰间的铃铛铃铃响。
庄兰来到刘家,她用力拍打木门,大声喊:“阿弘兄回来了吗”·第34章 遇匪·丁西坡松木成林, 四周僻静, 午后从斜坡路过,听得林间鸟语, 清风拂人。
阿易欢哼着乡民粗陋的曲儿, 轻轻拉扯马缰·庄扬靠着车厢, 眺望山坡之下的村落,家家户户炊火升起··今日归得晚, 因一位佃户的小女发热昏迷, 庄扬用马车将她送去见医师。
女孩捡得一命,庄扬的归程也从午后变成傍晚··近年盗贼渐渐又多起来, 人们很少会走夜路··夕阳尚未下山, 田地里还可见耕种的农民, 行驶于这条陡斜的坡道,庄扬心情不似阿易那般欢畅,隐隐感到担虑。
于此时赶回竹里,只得披星戴月··村落逐渐被抛在村后, 前路平缓, 两侧皆是林地·阿易难听的歌声突然戛然而止, 庄扬警觉,抬头看向前方,见到四五位汉子拦道,而这并不宽敞的土道上,还堆上石头和荆棘。
“二郎怎么办”·阿易声音抖颤,带着哭腔··“从土沟过去·”··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话语平静, 他抓紧车身。
道路一旁是杂草丛生的土沟,和道路的落差大,很惊险··“二郎我害怕”·阿易虽是吓得发抖,仍扬鞭驱马,马儿奔驰,跃身入土沟,车身猛烈颠簸,险些把阿易甩飞出去。
见马车竟不顾危险跃下道路,匪徒在后头追赶,并且抛刀、丢石头·阿易慌不择路,兼之马儿受惊狂奔,马车失控冲入林中,顿时人仰马翻··庄扬从车厢里爬出,他额头撞伤,除去头有些晕,并无大碍,阿易摔在一旁,抱着脚哎呦地叫唤。
阿易脚崴了,庄扬将他拉起·阿易哭说:“二郎,我把车毁了·”庄扬安抚:“无妨·”·此时也不是哭的时候,哭也没用··匪徒早已赶来,很快将两人围住。
有的匪徒去翻车上的物品,有的匪徒拿刀子割车横上的绳子,想将马与车分离·阿易见此,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扑向那人便要拼命,被一众匪徒打倒,一顿踢打,并踩在脚下。
易家两代人都是庄家车夫,可惜这马车终究没保住··阿易脸贴着泥土,嘴角流血··“莫打他,你们要车要钱物,可以给你们·”·庄扬脸上没有慌乱,他显得很冷静,他打量这些匪徒,将目光落在一位像匪首的男子身上。
这人长得粗犷,身上穿一件破皮甲,脚上绑腿麻鞋·相对于其他匪徒贫困农人的装束,他更像位武夫··匪首示意手下松脚,阿易得解脱,赶紧爬起,他毕竟未见过世面,且是第一次遭遇匪徒,惊魂未定。
庄扬安抚阿易,帮阿易擦拭脸上的血··马车上的物品,很快遭匪徒们搜刮一通,那是米粮、农具以及数贯钱·这辆马车上最值钱之物,不是这些,而在乘客庄扬身上。
·匪首目光落在庄扬脸庞上,他端详庄扬,那眼睛像野兽般,充满贪婪和欲念·庄扬觉察,他回过头来,和匪首对视,庄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匪首不知为何笑了,他觉得庄扬故作镇定,这人优雅文弱,而且漂亮得像位女子。
匪首粗糙的大手摸上庄扬的脸庞,他用拇指蹭了蹭庄扬柔软的唇,庄扬隐忍没有做出抵抗·庄扬直视匪首,从眉毛到眼睛,到嘴唇,匪首嘴角有一颗痣·匪首也在注视庄扬,他凑到庄扬脖子处轻嗅着,嗅到香草的气息,他笑了,似乎很欢悦,他扯开庄扬领子,命令:“脱下来。”
庄扬听从,脱下绸面外袍,丢在地上··“再脱·”·匪首捡起锦袍,似乎很满意,仿佛他并不贪财,让庄扬脱衣服对他而言只是趣味。
庄扬脱下丝织的衬袍,并将头上的簪子取下,一并递给匪首··“衣物已给你,请放我们走·”·庄扬的声音悦耳,但是男- xing -的音色·他只穿着贴身衫子,胸部平坦,抬头时的姿态,有着男子特有的姿态。
到此时,匪首对庄扬的兴致索然,长得再美,也是位男子··“我和兄弟们呢,就是求个财,不害命,可也不能让你这么走了·”·匪首抽出把匕首,在庄扬跟前晃着,庄扬眼睛没有眨动,脸上没有恐慌,他静静站着,目光坦然。
“我知你们生活困顿,不得已而为之·你我并无冤仇,请勿加害·”·庄扬言语诚恳,再次直视匪首·他自幼便见过几番贼匪,落他们手里,他心里又怎会不慌,只是遇到这些人,慌乱和恐惧都毫无用处。
“他是庄家二郎,可是个好人咧,下手轻点·”·一位大腹短腿的黝黑汉子在旁笑着,笑声粗野·除去这人,其他匪徒,看着也都像庄稼汉,相貌平庸,手脚粗壮。
“老大,天黑了·”·牵马的人也在催促··“你当贼还怕天黑·”·其他人肆无忌惮地大笑··匪首对庄扬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他把手指放在唇边,轻语:“就腿上扎一下,不疼。”
庄扬被两位匪徒执住,目光冰冷看着匪首,匪首摁住庄扬小腿,手起刀落,扎在庄扬小腿腹上··“啊·”庄扬疼叫,挣脱匪徒,他痛苦爬离匪首,背靠着树干。
此时夜幕即将降临,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将消退,林中的众人,看起来不过是昏黑的影子,忍受着疼痛的庄扬,觉得眼前的一切仿佛只是场噩梦··匪首跨上马,领着匪徒扬手而去,消失在前方的道路上。
“二郎,你的腿”·阿易爬到庄扬身边,他模样凄惨,但好歹一身衣物齐全——粗衣粗布,匪徒不要·庄扬捂住受伤的腿,一掌血。
“阿易,你还站得起来吗”·“能·”阿易扶着树干站起,他被打得惨,脚瘸腰疼头也疼··庄扬这才舒口气,从头上扯下发带,将腿包扎。
扎了一刀,伤口不大,但深·庄扬站起身,试着行走,立即疼得冷汗直流··附近有村落,匪首伤他腿,是为免他跑去唤村民来围捕,现在自己有腿伤行动不便,阿易也受伤,等他们去唤人来,这群匪徒早跑得没影。
可恨,今日遇着的,并非寻常的劫匪··庄扬折树枝当木杖,他和阿易缓慢移动,前往先前看到的村落·两人钻出林丛,已月上树梢,借着月光,仓惶求救。
丁西坡下的村落,灯火阑珊,庄扬和阿易走到村口,犬吠成片,由此村民们纷纷出来,见他们狼狈的模样,不问也知道遭了洗劫··“你们这是在哪遭劫”·一位大汉上前,惊慌询问。
“丁西坡松林·”·庄扬额上冒冷汗,声音虚弱··“我和家仆都受了伤,可否请村民收留一晚,明日报得家人,必有酬谢·”·“快扶他们进来。”
立即有人过来将庄扬和阿易搀扶,扶进村口一户民家中··村民聚集过来,探问是怎么遭劫,众人七嘴八舌·从他们谈论中,庄扬才知他并非第一个在丁西坡遇劫的人,此路是通往竹里、涞里等地的要道,年初便聚集群匪徒在此地打劫,不只是打劫路人,也常到村里偷鸡摸狗呢。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待村民散去,已是深夜,收留庄扬和阿易的村民,这才和庄扬说:“你见得那匪首长什么样”庄扬说:“三十岁模样,高壮,穿着皮甲,嘴角有颗痣。”
村民激动说:“那就是霍大,他那一众匪徒,都是乡里的无赖·”庄扬挽起裤筒,露出伤处,村民把碾碎的草药往上糊·“即是知晓他的名字,往时为何不将他捕抓”村民欲言又止,等庄扬都缠好伤口,他才说:“他本事可大了,上次乡里的游缴组织人要抓他,可是有人透风报信,让他跑了。”
“再说他只劫财不杀人,这世道官兵要抓的人多了,也不想管他·”·庄扬去看阿易,阿易已卧在一旁睡着了,听得这样的话语,庄扬无话可说。
收留庄扬的村民姓邓,叫邓定,家中四壁徒空,只见卧处堆满苇篾,好几个编好的薄曲叠放在一起·邓定平日便以编制养蚕的用具为生,罗乡养蚕人家不多,还得挑到涞里去卖,生活困苦。
两人交谈间,突然听得人急切叩门,邓定的妻子去开门·门刚开条缝,便被人推开,那人直接闯进来,嘴里焦急喊着:“二郎”庄扬听得是刘弘的声音,出声说:“阿弘,我在这里。”
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卧在墙角的庄扬处于昏暗中·刘弘辩得声音,立即朝庄扬的方向前去,绊倒脚下的蚕具,险些摔跤·刘弘不管不顾,他走至庄扬跟前,一把将庄扬抱住。
“二郎·”·刘弘的少年声听起来沙哑,不似平日清亮的音色,庄扬好会才意识到刘弘哽咽,竟像是要哭··身子被紧紧勒住,庄扬动弹不得,昏暗中,他看不清刘弘的神情。
庄扬闻到刘弘身上的汗味,还有淡淡酒味,刘弘抱着他,肩膀微微颤动,庄扬觉得他似乎哭了·庄扬抚摸刘弘的背,像安抚小孩那边,他轻语:“我无事,你怎么找来了。”
“阿弘,你放开我·”·邓定夫妇在旁看着呢,虽然灯火昏暗,可觉得他们必然是露出惊诧的表情··“阿弘,你……”·庄扬无可奈何,他肩上一片- shi -凉,这刘家的犬子,像只大型犬一样趴在自己身上,竟是推不开。
身上只穿着薄衫,衣服都教那盗贼给剥了,庄扬贴着刘弘宽厚温暖的胸脯,逐渐觉得不好意思,好在终于刘弘松开了他的手臂,放开庄扬·刘弘低着头,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庄扬身上,他这时才意识到,庄扬只穿着一件衫子。
第35章 守护·在涞里, 刘弘协助老段捕得一位梁上盗贼, 押往乡啬夫那儿,等候发落·老段押人进堂, 刘弘站在院中·天色将晚, 刘弘心神不定, 心中有一缕焦虑,却不知源自于何处。
老段出来, 抛出一串赏钱给刘弘, 喊着:“小子呦,咱们师徒喝酒去·”刘弘点点头·老段拍了下刘弘的头, 笑说:“怎么一副傻样子, 想女人了”老段擅长说荤段子, 揽着刘弘就要离去。
“啬夫让你们留步·”·一位老仆人从院中出来,传达主人的话··刘弘和老段面面相觑··刘弘第一次进得啬夫的厅堂,跪坐在一侧。
“你就是刘弘”·魏啬夫在主位上询问,他是位有几分脸熟的人·刘弘记得他, 两年前, 此人前往竹里收赋, 携带了两位士兵。
“便是·”·刘弘抬头应声,对上魏啬夫的眼神·四目相对,刘弘相信此人已认出他来··“以你一身本事,可有意从军”·丰乡人才稀少,正值这盗匪四起之际,太需要有武艺的人了。
“并无此意·”·刘弘拒绝··魏啬夫脸上有些许不快, 见刘弘一副决绝的样子,他也无可奈何·不过无妨,待刘弘成年,还不得入行伍中服役。
离开啬夫家,老段和徒弟骑马前往酒肆,顶着晚霞,芒草摇曳,相随一路··老段说:“小子啊,为师教你一身武艺,可不是让你去抓偷鸡摸狗贼,大丈夫,应当建功立业”刘弘丝毫未受师父的豪情传染,他淡然说:“师父,我学武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
老段知晓刘弘老爹是位旧朝的骑长,并且随军队一去不返,留他们母子受苦多年·这头犬子的心思,他懂,只得一声叹息··抵达涞里,天色将黑,沽酒一壶,刘弘跟着老段归家。
段家妻女早守在门口等候老段,段妻见到刘弘跟来,像自家亲人般对待,热情招呼··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刘弘这位外人,坐在老段身旁对饮,倒像是老段的儿子。
再多酒老段也饮不醉,何况买的是兑水低廉的酒水·几杯下腹,老段开始讲他早年从军的英勇事迹··“阿弘,给你·”·段思将一碗菜羹递来,她自己那碗稀得都是汤水,给刘弘这碗则很稠。
“我不饿,你和师母先吃·”·刘弘呷口酒,案上的下酒菜是条咸鱼和一碟菜豆··已是夜晚,段家点上一盏小油灯,师徒在屋外喝了很久的酒,段思和母亲在屋内纺织,刘母- cao -作织布机,段思纺线。
“师父,我该回去了·”·刘弘起身话别,到院中牵马··老段一家将刘弘送出门外,老段说:“路上盗贼多,要为师送你一程吗”刘弘扬鞭笑语:“哪个不长眼的盗贼,敢打劫段游缴的徒弟。”
老段哈哈大笑,挥手送别··“阿弘,路上要小心”·段妻和段思在后头叮嘱,刘弘早骑着马奔出老远··刘弘夜深返回家,刘母告诉他庄兰刚来找过他,说是二郎清早去罗乡,到现在还没回来。
刘弘惊慌赶往庄家,庄家媳妇接待刘弘,告诉刘弘张离已带人去找·“阿弘兄,你要把兄长带回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兰哭花一张脸,扯刘弘的袖子。
“别哭,我会找到二郎·”·刘弘跃身上马,在月光下狂奔,他身上背负弓箭,马上挂着一柄长刀,心急如焚,赶往罗乡··夜风在耳际呼啸,刘弘的衣发在风中张扬,马儿腾跃,奔驰在通往罗乡的山路上。
抵达丁西坡,刘弘见前方有灯火,下马察看,正是张离和他的仆人··“弘兄,兄长和阿易多半是遇到了剪径贼·”·张离领着刘弘到路中的石堆,刘弘一看便知晓是怎么回事,只是路上有拦路抢劫的,可未必就意味着二郎的马车遭遇到贼人。
“这边有条车辙,往土沟里去,兄长的车就停在前面·”·张离提着灯笼,在前指引,来到林间,草中卧着一辆熟悉的车·车中空无一物,而且即不见人也无马。
见得这辆车,刘弘扶住车辕,双脚一软,跪了下去,低语:“二郎·”·“弘兄,现在怎么办”·张离束手无策,他不安地看着刘弘,还指望着刘弘有什么主意。
刘弘心乱如麻,只得闭目静心,可别在此关头,自乱阵脚·刘弘抬起头时,双眼明亮,神色毅然,他从张离手里拿走灯笼,提着灯笼照明车横,捡起一旁的绳索察看,明显是刀子割断的痕迹。
“阿离,你们四周搜索过了吗·”·二郎无疑遇到匪徒,匪徒抢走了车上的东西,还有拉车马的马,然而二郎和阿离在哪呢若是被杀,死也要见尸。
“弘兄,我们先前仔细搜过林子了,没看到二郎他们·”·张离在刘弘来前,就在林子里搜索一番·刘弘不再言语,只见他提着灯笼,趴在马车四周寻找着什么,他看到一摊血迹。
刘弘丢弃灯笼坐在地上,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他将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动·跟随老段捕抓盗贼,刘弘见过各式各样的盗贼,为了点财物,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不少。
见得血迹,刘弘心中恐慌··“弘兄,你骑马去报告亭长和游缴,我们在这里等候·”·阿离在刘弘身边坐下,他拿袖子擦脸,脸上泪水止不住涌出,见到血迹,他也彻底慌了。
刘弘摇头,背对着阿离站起身,林风吹干他眼眶的泪,若是今日他陪二郎去罗乡,便不会让二郎独自面对匪徒·然而此时再后悔也已无用,罗乡的丁西坡往时并无匪徒杀人的事,二郎和阿易显然有人受伤了,若是遇到打劫又受伤,只要没被害- xing -命,必然会去村落里求救。
“阿离,此事匆忙,若是报知游缴,也得明早才能赶来·不如我去前面邓村找寻,你去对面的村落打听,看是否有遇劫受伤的人·”·“好弘兄,我这就去”·刘弘骑上马,驾一声便消失在夜色里,留下后头招呼仆人的张离。
此时,邓村的村民大多已入睡,刘弘进屋,引得犬吠,询问村头出屋探看的人,那人告诉刘弘早先村里来了两位遇劫的年轻人·刘弘大喜,跟着这人前往邓定家,由此才见得二郎。
见得庄扬,刘弘死死抱住不放,并未觉的自己所为有什么不妥当·放开庄扬后,刘弘这也才留意到,庄扬的腿上有伤··手掌贴在庄扬的小腿上,刘弘喃语:“在地上看到血”,他果然是受伤了。
“险些以为你……”·刘弘用力抓住庄扬的手,将头低下·十五岁的刘弘,还未曾如此慌乱过,在林中见到庄家马车、看到血迹,他的心情难以陈述,仿佛被人往胸口捅了一刀般难受。
“我无妨,受点小伤,阿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庄扬将手搁在刘弘肩上,这是一个安抚的动作··刘弘把他饮酒归家,庄兰找他,及如何遇到张离等事都说了。
“阿弘,你要是早些来,把那些歹徒痛打一顿,多解气呀·”·在刘弘陈述时,阿易就已醒来,他从席上坐起,痛苦的扶着自己的头··刘弘默然,深感内疚。
“这群歹人,就该抓起来砍头,切脚,腰斩”·阿易在旁边咒骂着,被人痛打,他怨气很大··不会,派去通报张离的村民回来,带来张离的马车和仆人。
刘弘背起庄扬,脚步平稳,他将庄扬放在马车上·阿易自己柱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来,看刘弘的小眼神可怨念了··张离用马车载上庄扬,刘弘用马驮阿易。
张家的马车在后头匆匆行驶,刘弘的马儿在前方奔跑,阿易在马上一路颠簸,痛苦地趴在刘弘背上,念叨:“我知你不想带我,可也让马儿跑慢点,哎呀,我头晕,想吐。”
终于返回竹里,等待多时的庄母、庄兰激动迎来,拥抱泣泪·因庄扬和阿易都有伤,便都搀扶到堂上,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听阿易讲他们如何遭遇匪徒,匪徒又如何抢马,如何他一顿,还逼二郎脱衣服,还扎伤二郎的腿。
“匪首扎二郎腿时,还冷笑着说‘不疼’,他拔出把匕首,猛得往二郎腿腹刺,二郎疼得叫了一声,我都不敢看……”·“后来,我和二郎相互搀扶,走到邓村,二郎腿上的血一直流,我真怕二郎会昏过去……”·阿易讲述着艰难而辛酸的求救过程,大概是觉得委屈极了,平白无故遭了劫匪,边说边抹泪。
众人把阿易安抚一番,扶着阿易去歇下··张离和母亲、姐姐辞别,庄扬由刘弘搀扶上楼,卧在寝室里··刘弘坐在庄扬榻旁,他看着庄母为庄扬擦脸,林嫱端来热粥,庄扬说他吃不下东西,又让庄母不要担心,伤口已敷过药。
庄母这才和林嫱离开,屋内终于只剩庄扬和刘弘··“阿弘,今- ri -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庄扬留意到,从阿易讲述他们如何遭遇匪徒开始,刘弘就坐立不安,显得很焦躁,不时出堂到院中去。
此时的刘弘,抱刀坐在榻下,模样则显得呆滞··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二郎,我一会再回去·”·刘弘起身,坐在榻沿,他看着庄扬·庄扬躺靠在榻上,长发披肩,身上更换了干净的衣物,白色的丝织物贴服在他身上。
屋内燎香,人多时,未留意到,此时香味袅袅,缠绕周身·刘弘挨靠着榻沿躺下,他小心翼翼贴着庄扬,他的举止像一个孩子,带着偎依和眷恋·庄扬想起刘弘在邓家抱住他哭泣的情景,他伸手抚摸刘弘的头,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刘弘抓住庄扬的手,贴在脸庞,这样的举止已超出寻常··庄扬合目,手心传来温热的气息,那是刘弘鼻口传来的温度,刘弘还细细摸着庄扬的手背,包括每一根手指,即像情人般的挑逗,又像似孩子般的玩戏。
庄扬似乎无法再忍受,正想将手挣脱,刘弘正好放开了他,突然脸又凑到他跟前来问:·“二郎,还疼吗”·话语温柔极了,饱含着情感。
庄扬睁眼,对上近在眼前的英俊脸庞,他瞬间迟疑,继而温和轻语:·“有些疼,会好起来·”·庄扬的伤腿放在被外,包扎伤口的布条,血迹晕开·不知道伤成怎样,不知道他拖着伤腿,一路受了多少痛楚。
刘弘突然揽抱庄扬,在庄扬看来,刘弘的体魄强壮,像个成人,这般举止却是不该·庄扬错愕过后,是无奈,他推开刘弘说:·“阿弘,去睡吧·”·已是深夜,何况庄扬受伤疲倦,只想早些歇息。
“二郎睡下,我再回去·”·刘弘搀扶庄扬躺平,帮庄扬拉被搬枕头,而后他又坐回榻下,安安静静抱刀守护着·庄扬见劝不动他,便也由他去了,有刘弘陪伴在身旁,庄扬安心睡去。
第36章 捕霍·一早, 罗乡的游缴将人召集起来, 领着亭长、伍长等人,还有一位丰乡的少年, 前往罗溪头抓人·动静很大, 在队伍出发前, 早有人跑去霍大家通风报信。
霍大卧在席上呼呼大睡,突然被堂侄的大呼大叫吓醒··“不得了, 游缴派人要来抓你, 连刘犬子也来啦”·“刘犬子他一个丰乡人来抓我作甚”·霍大挠挠肚子,睡眼惺忪。
“前些日, 我们不是把庄家二郎劫了, 刘犬子来寻仇了·”·“我劫庄二郎干他什么事”·“听说庄二郎是他恩人呀。”
“不就是刘犬子, 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把你吓成这样·”·霍大动作敏捷穿好衣物,背起刀,从屋后溜走, 对于在屋中哭泣的妻子, 压根没理睬。
待罗乡的游缴们前来, 自然是又扑空了·霍大家除去一个哭哭啼啼、蓬头垢面的女人,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外,哪还有霍大的踪迹··一群人原路返回,也不沮丧也不泄气,扑空是常有之事,罗乡这些负责捕抓盗贼的人, 对于抓霍大的态度相当敷衍。
返回路上,刘弘问一位和霍大同村的亭长,霍大还有没有别的藏身处,亭长说:“有时也会去罗溪头的黄家找他相好,那相好叫黄三花,还是黄二花·”又有人说:“霍大是条汉子,我们罗乡这么多人都抓不到他,你刘犬子有多大能耐”·刘弘不予理会,问得罗溪头就在邓村附近,他返回邓村,到邓定家打探罗溪头的情况。
“黄叟有个小女儿叫三花,听说是霍大相好,黄叟家我去过,好找,就在溪边上,他家土院倒了一面……”·毕竟相邻,邓定对黄家很熟悉··“刘勇士,一个人前去可得小心。”
“不是一个人·”·刘弘道谢,辞别邓定··夜黑风高,罗溪头的石桥边,刘弘蹲在草丛中,身边还有一人,正是老段·师徒搭配,干活不累。
“小子,我丰乡的游缴跑罗乡来抓人,不是欺他们罗乡无人吗·”·“这霍大劫谁不好,这下可栽了·”·“师父,一会霍大出现,你不必出手。”
“小子别太狂,为师可听说霍大武艺高强·”·老段用力往手臂上一拍,拍死一只肥大的蚊子,他蹲在草丛里喂蚊,就为抓女干——并不是,老段其实也有点兴奋。
师徒两人等至深夜,终于等着霍大,这人提着酒,哼着小曲,走到石桥时,还停下来撒尿··“师父,是他吗”·“是他。”
老段见过霍大,认得出来··刘弘不着急,他等霍大撒完尿,扯扯裤头,往前晃悠几步,才张弓飞- she -一箭,正中肩膀··“哎呀”·霍大痛呼一声,扑倒在地,滚落到溪边及膝的草丛里。
刘弘收弓上前,查看霍大,见他一动不动躺在溪畔·溪畔有石头,想他恐怕是磕晕过去,刘弘低身将霍大身子翻过来,不想霍大突然起身,拔刀朝刘弘身上就要捅,刘弘侧身闪避,大腿还是挨了一刀。
霍大得逞便就拼命地往前跑,边跑还边咒骂··刘弘顾不得查看伤口,他再次拉弓,他想照着霍大的腿- she -击,霍大很狡猾,低身往芦苇丛里逃窜,夜色昏暗,寻常的弓手很难瞄准他。
“啪”一声,箭再次飞出,霍大应声而倒··这一箭- she -中的是霍大的腿上··“阿弘”·老段上来,察看刘弘伤势,刘弘说无妨。
这次师徒二人一起去芦苇丛里抓霍大,霍大仍一瘸一拐跑着,不过速度缓慢,被老段一脚踢倒·刘弘上前缴走霍大身上的刀,霍大抱着伤,疼得大叫大骂··“我教你知道,我是丰乡刘犬子。”
刘弘揪住霍大衣领,口吻凶恶··“你可知我为何抓你”··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霍大仰躺在草丛中,伤口火辣辣地疼,他恼怒说:·“我不就劫了庄二郎,我没杀他没害他,你这头疯犬到处追我做什么”·“教你剥他衣物,还伤他”·刘弘两拳揍下,照脸打,疼得霍大呲牙咧嘴,满口血。
老段拉开刘弘,将霍大一绳子捆了,绑在马上,押去见罗乡啬夫··罗乡那些游缴、亭长脸上无光,已不在老段师父考虑范围,都是抓盗匪嘛,大义举,还用分是管哪块地儿。
领着赏钱,老段和刘弘骑马归乡,已是深夜·老段说刘弘:“到我家来,让阿思帮你上药·”刘弘说:“不用,二郎家有药·”·两人在丁西坡分道扬镳,老段挥挥手,不忘说句:“这就要去找二郎邀功了。”
刘弘想辩解几句,老段已经哈哈哈哈的离去了··骑马奔跑,加快伤口流血,虽然在路上用布条包扎伤口,抵达竹里,刘弘的一只裤筒还是- shi -淋淋,被血浸泡。
深夜,庄家已关门闭户,刘弘叩门,阿易开的门·阿易见刘弘裤子上的血,吓得不行,张嘴要喊,被刘弘捂住··“别惊醒他人,让二郎帮我包扎下就行。”
阿易这才镇定下来,想搀扶刘弘,刘弘拒绝,自己上楼··登上楼梯,刘弘回头对提灯照明的阿易说:“霍大被我和段游缴抓了·”阿易欢喜,用力拍刘弘肩膀,声调提起说:“弘兄真是条好汉,我没看错你”刘弘额上冷汗划过,他食指无名指放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阿易将刘弘带到庄扬寝室,阿易扣门唤二郎··庄扬很快将门打开,见到刘弘与及他衣服上的血,连忙将刘弘揽住,搀着刘弘进屋,“二郎,我自己走”,庄扬不听,抓住刘弘的胳膊不放。
庄扬自己的腿伤并未痊愈,搀扶刘弘时,表情显得痛苦··“怎么伤成这样”·庄扬扶刘弘躺在榻上,他让阿易举灯,他检查刘弘伤口。
“二郎,阿弘把霍大抓了”·阿易急于分享这个大快人心的事,庄扬置若罔闻,他挽起刘弘裤筒,将包扎的布条拆开,布条全是血乎乎,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阿易,将灯照过来”·庄扬低头检查伤口,伤口深,且还在流血不止·庄扬未加思索,从衣架上取来一件丝袍,胡乱折起,捂住刘弘的伤口。
他惊魂未定,慌乱不已··“二郎,伤口需要缝合·”·刘弘忍住疼,他伸手去碰庄扬的手,庄扬双手颤抖,手指上沾染刘弘的血迹·听得刘弘的话,庄扬才仿佛清醒般,行动起来。
“阿易,你去将阿兰唤醒,拿针过来·”·阿易立即离开,去找庄兰··“阿弘,你捂住伤口,我去拿药·”·庄扬奔到箱子旁,将药水、布条取出,他很快回到刘弘身旁,见刘弘还清醒着,正看着他。
庄扬深吸口气,坐在榻旁,他抓住刘弘的肩,力气竟很大,他披头散发,沮丧地像似要哭,他说:“阿弘,往后再不可这般吓我·”·前一刻钟,庄扬还在睡梦中,突然刘弘就带着伤来找他,血乎乎一片,令人害怕。
“二郎,只是皮肉伤,不要紧,你别慌·”·刘弘伸手去摸庄扬惊魂未定的脸庞,两人头靠在一起,四目交视,不想庄兰已站在门口··从庄兰那角度看,像似阿弘兄躺在榻上,而兄长贴上去,两人脸贴在一起,像似做什么奇怪的事。
而且兄长长发披肩,身上还只着件单薄的丝袍··庄兰捧着针线,大声说:“兄长,针线拿来了·”·庄扬转身,从庄兰那边拿走针线,忙碌一番,吩咐:“阿兰你背过脸别看。”
“兄长,我不害怕,我帮你按住阿弘兄的腿·”·庄兰好奇看着刘弘的伤腿,她不怕血,瞪大眼睛看着兄长拿起尖锐的针,在烛火上烤。
“二郎,我来·”·刘弘挣扎起身,他额上都是冷汗·庄扬摁住他,轻语:“我来缝·”·刘弘失血过多,虚弱疲惫,他此时像个无助的人,任人摆弄。
所以庄兰那丫头压他的腿,因紧张将指甲掐在他肉里,他也由她去了·庄扬的缝合手法,实在相当疼,庄扬的手颤动,脸色看着比刘弘还苍白·他没帮人缝合过伤口,往时刘弘也不曾受这样重的伤,流这么多的血。
然而此时将刘弘送去找医师,已不现实,不说夜路难行,刘弘在半道上可能也会失血昏厥·身边没有其他人能帮忙,庄扬只得自己来··待将伤口缝好,庄扬抬头看向刘弘,他发丝为汗水浸透,眼中的情感复杂。
“兄长,阿弘兄好疼的样子,你拉线,他就皱眉头·”·庄兰趴在榻旁,她等兄长缝合完才敢说··刘弘示意要揪庄兰的辫子,庄兰捂住头跑开。
“阿兰,去睡吧·”·“好吧·”·庄兰依依不舍,她走出门,又返回,将脑袋探进来,刘弘瞪她,她做了个鬼脸才跑开··庄扬为刘弘伤腿缠布条,帮刘弘将沾染血液的裤子脱下。
刘弘光着两条大腿,他低头,不敢看庄扬·庄扬若无其事,从衣箱中取出自己的一条裤子,递给刘弘··趁庄扬背对收拾水盆、沾血布条,刘弘迅速将新裤子穿上,还算合身,裤筒有点短。
因脚伤,庄扬的行动力有限,他把房间稍微整理下,便就落榻歇息··两位病患躺在一起··刘弘转身看他,庄扬说:“睡吧·”·刘弘疲倦得不行,却不舍得睡,他看庄扬拿起竹简,似乎要做阅读,刘弘唤他:·“二郎。”
“嗯”·“二郎也睡吧·”·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这才熄灭灯,背对刘弘侧躺··黑暗中,刘弘逐渐贴近庄扬,将庄扬搂住,庄扬想拨开刘弘的手,手却被刘弘握住。
“我抱会就放开·”·“二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刘弘脸贴着庄扬的背,如愿闻到庄扬身上香草的气息,他合眼沉沉睡去··觉察刘弘已睡着,庄扬拉开刘弘搂在他腰间的爪子。
庄扬坐起身,又将油灯点燃,他睡意全无,他坐在刘弘身旁,注视刘弘的睡脸·他抬手触摸刘弘的眉眼和鼻子,刘弘睡得很沉,全然没有知觉·庄扬发出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他收回手,帮刘弘拉上被子,挨着刘弘睡去。
第37章 周景·刘弘醒来, 入目窗外红彤彤的山茶, 他从榻上坐起,寝室空荡, 没有庄扬的身影·回想昨夜搂着庄扬入眠, 刘弘伸手碰触之前庄扬躺过的位置, 回味他身上的气息。
房门大开,刘弘留意到门外有一个身影在为杆栏上的花卉浇水·刘弘爬下榻, 慢慢站起, 疼痛在他能容忍的范围,他缓缓走出寝室, 来到庄扬的身旁··庄扬温和看了刘弘一眼, 又去照顾一株春兰。
刘弘也是不语, 趴在杆栏上,看向楼下在井边忙碌的阿荷,目光最终落在正舞刀的庄兰··刘弘教庄兰的是实打实的刀法,被庄兰练成了花拳绣腿··“阿弘, 怎么在楼上”·阿荷发觉刘弘, 纳闷没看到他过来啊。
“阿弘兄, 昨夜和兄长睡·”·庄兰把刀收起,仰头看楼上的刘弘和庄扬·庄扬专注于照顾花花草草,刘弘听闻,偷瞥了眼庄扬··“阿弘兄抓霍大,被霍大的刀割伤,昨夜好晚还来找兄长, 还拿我的绣衣针去缝伤口。”
庄兰话多,一口气把昨夜的事说完··阿荷大叫:“霍大抓到了”·“霍大昨夜被阿弘和段游缴抓了·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二郎和弘兄是什么交情,教他在牢里长虫。”
阿易提着竹篓,拿着镰刀从屋内出来,他脸上还带着旧伤,腿脚倒是利索了·阿易比刘弘大,也厚着脸皮喊起弘兄来··庄扬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悄无声息的笑,被刘弘捕抓。
刘弘也笑了,觉得今天天气真好,阳光明媚··“二郎,我回去了·”·“我陪你下去·”·“不用,你脚也伤着·”·刘弘一瘸一拐下楼,庄扬目送,见他小心挪动脚下,吃力地楼梯,心里不是滋味。
好会,刘弘走下一楼楼梯,庄兰看到说:·“阿弘兄,要不要我扶你·”·庄兰体贴的伸出一只瘦瘦的手臂,被刘弘拍开··“阿弘,你先别走,我喊大庆背你。”
阿荷在身后喊,刘弘自顾在前走··刘弘在家里修养,刘母每日煮鸡蛋炖鱼,且每每念叨他,不许他再随段游缴抓盗贼·刘弘怕母亲担心,也把心收了,乖乖在家待着。
“阿母,怎么还有鸡蛋”·刘弘端起碗,看到碗中的一颗蛋,这两日,他吃了好几个鸡蛋·虽说家里养鸡,也就只老母鸡,下不了这么多蛋。
“二郎送的,趁热吃·”·刘母剥开鸡蛋,递给刘弘,鸡蛋冒着热气·刘弘接过,两三口吃完·鸡蛋能换钱,而且还挺值钱,刘母都给煮了,给儿子补身体。
虽说务农挣的钱,不如抓盗贼给的赏钱多,但是务农刘弘不用受伤,刘母也无需提心吊胆··几日后,刘弘伤好,将笋干、鱼干、菇类等干货收好,装筐,打算用马托着上县里售。
正在装载,见庄兰跑来说:“兄长要去县里看阿平,阿弘兄去吗”·“我正好也要去县里·”·庄家马车依旧,只是换了一匹马。
刘弘驾车,载上庄扬和庄兰·庄兰开开心心坐在正中,将庄扬和刘弘隔开,一路叽叽喳喳不停··“兄长,她们在看你还是阿弘兄”·路过涞里,采桑女们再次围观。
“看你兄长·”·“哼,不给看·”庄兰张袖遮挡,又说:“不是,她们在看阿弘兄·”·刘弘今日穿着新装,梳着好看的发髻,而且他不只背负弓箭,身旁还靠着柄长刀。
他英武豪迈,惹人注意··车抵达县里,将庄家兄妹送往颜夫子家·刘弘下车,跟随在庄扬身边,像庄扬的随从·在家总是没规矩的庄兰,到别人地头上,则显得文静、礼貌。
·颜宅的仆人,将庄扬迎上堂,堂上已有位客人·庄扬看到这位客人,停止了脚步,他显得很震惊·刘弘这才将座上客打量,这是位二十岁出头的男子,:他身上穿着青袍,相貌堂堂。
庄扬看着男子,男子也在看庄扬·颜夫子询问:“子慕,你和庄生相识吗”·刘弘茫然,庄兰扯刘弘的袖子,低语说:“是周先生。”
庄扬走至青衣男子身前,伏地行拜礼,青衣男子执住庄扬的手,将庄扬搀起,他对颜夫子说:“我年少时,曾授业予他,说来惭愧·”庄扬侍坐在一旁,恭敬唤他:“先生。”
师徒在一起,简直赏心悦目,都是仪貌出众,风清月朗之人··庄扬看周景的目光,饱含仰慕之情·突然遇着失踪多时的周景,庄扬即震惊又欢喜。
两人先是和颜夫子闲谈,继而便就一起离开厅堂,并肩走入后院··他们在聊些什么,刘弘站得远听不到·自见得周景,庄扬神采焕发,他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他交谈时兴致勃勃,刘弘从未见过庄扬如此健谈。
他的二郎,将他遗忘在一旁··刘弘闷闷不乐坐在马车上,庄兰和阿平过来找他,然而就是他们的话语,也句句不离周先生··“还以为周先生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不会回来了。
周先生走的时候,兄长可难过了·”·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周先生刚从汉中归来,阿兰,你不能再像以前那般去缠他·”·“知道啦,我以前小嘛。”
庄兰无所谓的摆摆手,她小时候很喜欢周景··“他是二郎的师父比二郎没大几岁吧·”·刘弘觉得怎么会去请这样一个夫子,以往曾听说二郎有过一位老师,还以为像颜夫子这样白发苍苍呢。
阿平说:“弘兄,周先生当年到竹里避难,他学问多,舅父就请他来教兄长读书·”·庄兰说:“他以前就住在阿平的房间里,还教我弹琴呢·”·“是教我弹琴,你老是来捣乱。”
“哼,先生也教过我呢·”·刘弘起身,将马车上的竹筐搬下来,他挑起担子,准备离开··“阿弘兄,我跟你去·”·“阿平,我去商肆卖货,午后回来。”
刘弘跟庄平交代,庄平应声好··刘弘挑担离开,庄兰跟在身后,刘弘驻足,喝斥:“还不回去·”庄兰委屈低着头,抱怨:“阿弘兄今天好凶。”
刘弘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凶恶,他以前从未训过庄兰··“你一个女孩儿,不怕半道被人劫走·”·“不怕,有阿弘兄在·”·两人来到商肆,刘弘拿出一个麻袋,将干货摆在上头,庄兰殷勤帮忙。
一大一小,蹲在地上,看着过往来客··“阿弘兄,卖东西要吆喝·要像这样:卖笋干、卖鱼干啰。”·庄兰拉开嗓子,学四周的商贩吆喝,她吆喝声带着稚气。
刘弘卖东西,一向不吆喝,也能卖掉,不过有庄兰帮吆喝卖得快,不会就有两人过来购买··“阿弘兄,我想吃饼·”·一个卖芝麻饼的人,挑担从人群里走过,庄兰眼尖,一眼瞅见。
“给·”·刘弘给庄兰两个铜钱··庄兰很快买来一个大芝麻饼,对半分刘弘一块·庄兰开开心心咬饼,吃得满嘴香,还不忘赞:“阿弘兄真好。”
两人正在吃饼,突然一位富家奴仆装束的人前来,打量篮筐里的干货,豪气说:“都要了,得劳你挑过去·”·“要送去哪里”·“对街就到。”
刘弘将剩余的芝麻饼塞入口中,拍拍手上的饼渣,将担子挑起,跟随仆人前行·庄兰跟随在旁,眼睛在仆人身上转悠,丝毫不怕生··仆人领着刘弘来到一处奢华的大院,院中仆人成群,而且衣着华美。
院子很大,楼阁壮丽·庄兰抓住刘弘的手,往刘弘身旁靠,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方··“送厨房去,在前面·”·刘弘将担子挑过去,发现是一处别院,他未见有厨房,心里生疑。
“厨房在哪”·刘弘一回头,哪还有仆人的身影,反倒蹿出数位拿木棍的健仆,二话不说就朝刘弘打来··“阿兰,快躲篮子里。”
刘弘踢翻一只篮筐,庄兰机智地钻进去··今日本就心情不悦,再遇到这样莫名其妙的事,刘弘怒气很大,他抽出扁担,使出本事,将这六七位健仆打得落花流水。
“是谁在算计我,给我出来”·出来售卖物品,刘弘没带弓箭和刀——怕吓着买主,此时刘弘扛着只扁担,普普通通的一支竹扁担,在他手里就是样利器。
健仆们哎呦哎呦从地上趴起,朝堂门退去,不知何时,堂外站着一位盛装的肥硕男子,男子身边还有一位老熟人,正是章长生··“阿父,你这下该信了吧,他很厉害”·“跟这些饭桶不同,十个饭桶都不如一个刘勇士”·仰慕的眼神,赞誉的话语。
这位像头苍蝇一样烦的富家子,蹦跶到刘弘身边来,兴奋地搓着手··“刘勇士,多日不见,还记得我吧,我是长生呀·”·刘弘挥起扁担,强忍住揍他的念头。
庄兰掀开竹筐,拍拍头上的干蘑菇,疑惑打量着章长生··“你就是竹里刘弘”·章父询问,他的声音洪亮如钟··“正是。”
刘弘将掉落的货物捡回篮筐,对于临邛巨富,他也没打算去阿谀奉承··“我看你有一身武艺,愿到我这里当员护院吗”·即是巨富,难免被盗贼盯上,何况现在世道不太平,临邛许多富贾都被匪寇骚扰过。
刘弘把最后一捆茶树菇丢篮筐里,站起身看着章父说:“家中有老母要照顾,多谢青睐·”·“把你母亲一起领来,有地方给她住·”·章父觉得这不是问题。
“对啊,刘勇士,丰乡都快成贼窝了,你还是赶紧带家人搬来县里住·”·“你看那些房间,随你挑,你要住哪间都行·往后你就教教我武艺,陪我玩耍,闲空时,就看看院子,逍遥自在。”
·章长生踮脚才将胳膊搭在刘弘肩上,他长得眉清目秀,正讨好对刘弘笑着·刘弘拉开他的手,对章父行下礼,说:“多谢厚爱,我刘弘就是个种地的粗人,过不惯县里的生活。”
刘弘挑起担子就要走,章长生着急,喊他:“刘勇士,你别急着走呀·”·“刘勇士,还可以商量啊”·“刘勇士,你不想当护院,那我请你当我师父啊,别走别走”·刘弘加快脚步,怕他追出来纠缠。
章长生还真想追出来,不过被章父喝止,他怨念的望着刘弘离去的背影,唉声叹气··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远离张宅,庄兰才皱眉说:“阿弘兄,那人好吵。”
看吧,连话唠的庄兰都嫌弃他··作者有话要说:章长生:真是富贵不能- yín -,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呀·刘弘:找打吗?·第38章 少年心- xing -·周景本是锦官城人, 当年周家与庄家同居城南, 周家是官宦人家,庄家为商贾。
十年前, 贼曹蔡咸竟勾结一帮盗寇, 趁动乱于锦官城里洗劫, 周庄两家都遭受了灭顶之灾·一度,周景也到竹里避难, 他年少便才学渊博, 享有盛誉·因当年的家仇,周景不肯为占据蜀地的公孙氏效力, 离开竹里后, 众人只知他在外游学, 却不清楚他踪迹。
袁安世背负一副破旧的弓箭,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前往竹里·半道上,要是遇到行人倒还安心, 相伴着走一程, 最怕的是遭遇拦路抢劫的贼人··虽说安世穷得连最好的一件外衣都打着补丁, 但他也怕匪徒。
有钱的怕被劫财,没钱的,怕被劫命··“袁生”·听得一个悦耳的唤声,袁安世止步,回头一看,见一位骑马的英俊少年··“阿弘, 能遇着你真是太好了”·袁安世见到刘弘简直喜出望外。
“又出来抓盗贼了”·“没,去了董村一趟·”·“去看你舅家吗”·“不是,去探看王叔。”
“你也是有心,这乱糟糟的年头,自家人也未必肯相顾·”·刘弘放慢马儿速度,袁安世跟随在旁,两人交谈··“袁生这是要去竹里吗”·“听说我们先生在竹里,正要去谒见。”
子慕先生在竹里的消息已传开,虽然他抵达竹里也不过才两天··刘弘不大能理解,周景只是一介书生,为何在临邛享有这么大的声誉·他倒是知道,安世和二郎是同门。
刘弘带着袁安世前来庄宅,庄扬和周景在水池边散步·两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仿佛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周景长得仪表堂堂,庄扬又俊美,两位貌美年轻的男子朝夕相伴,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刘弘站在山茶树后,目送袁安世走上前去,伏拜周景·刘弘目光落在庄扬身上,然而庄扬并没有留意到他··“阿弘兄,你要找兄长吗”·见刘弘站在山茶树下,一直没挪动,庄兰过来询问。
“不是·”·刘弘转身走了,那身影看着寂寥··师徒三人,在水池边对弈,谈着分别后各自的情况,唏嘘一番·周景这些年,游历许多地方,各方割据势力都熟悉。
周景带来临邛人们所不知道的外界消息,并和门生分析着天下的局势·庄扬也参与其中,他话语少,更多是倾听周景的话语·庄扬并无济世的宏大理想,只因时局动荡,已波及到竹里这样宁静、僻远的地方。
周子慕的到来,带来不安的消息,也即将打破竹里平静的生活··天蒙蒙亮,庄扬从梦中醒来,他做了个噩梦,至于梦到的内容,已记忆不起,像似失去挚爱之物那般痛楚。
庄扬披衣下榻,走到屋外,他看到河对岸的刘弘已在院外活动·刘弘在晨光下- she -箭,他坦着半边袖子,拉圆巨弓·庄扬远远看不清靶子,也知道他必然是每一支箭都- she -中靶心。
这两日几乎见不到刘弘,庄扬担心他又被段游缴喊去抓盗贼,看到他在对岸活动的身影,颇令人欣慰··刘弘家门前有棵不知名的大树,刘弘靶子就挂在它身上,“嗖嗖”一箭箭飞- she -,刘弘用的还是巨弓,而且今日所用的力道特别足,可怜的树与靶皆饱受蹂躏。
箭羽- she -穿靶子扎入树干,刘弘大力拔出,回收箭囊·他郁郁寡欢,收齐箭后头,抬头正见庄家木廊上,站着二郎和另一位男子,显然是周景··在刘弘的角度看来,这两人正在木栏上亲密无间的交谈。
刘弘懊恼,返回屋内··庄扬这边,庄扬在晨露中看着刘弘许久,正好周景也起得早,走到庄扬身边,疑惑他目不转睛在看什么,去不想是在看一位练弓箭的少年·周景知晓,庄扬不喜欢弓箭及其他武器,显然是弓- she -的少年吸引庄扬。
师徒交谈一番,周家才得知刘弘的身世和才能·周景说:“司州刘氏是当地一大世族,刘豫盘踞于淯水自封为大司马,大有消灭三辅信朝残存之势·不知他父亲可是这一族系的人。”
庄扬说:“听阿弘所言,弘父先前只是位骑长,恐怕不是·”·这几日,周景住在庄家,庄扬与他形影不离,就连庄兰也围着周景转,刘弘觉得他的二郎被别人“霸占”了。
每次去庄家,庄扬不是和周景在下棋,就是散步,有一次,两人在水池边弹琴,庄扬弹,周景听·刘弘过去时,正见周景从身后贴近庄扬,不知他要做什么——其实只是从琴身上捡走一朵掉落的山茶花。
刘弘险些又滚回家去拉弓- she -箭,必是又准又狠,仿佛每一箭都贯穿某人的心脏··刘弘不肯去庄家了,他在家割草喂兔,打菜叶切碎喂鸡,顺便把猪圈冲洗·忙完这些,一日还剩余大把时光。
刘弘返回屋内,呆坐在堂上,刘母吃惊问他:“孩儿,你怎么了”·刘弘站起说:“阿母,我去趟涞里·”·照例提上鱼干,去涞里老段家。
段妻说老段不在,昨日便和武亭长等人去乡啬夫家,到现在还没回来·想来是去商议如何对付越来越多的盗匪··今年雨水充足,本该有很好的收成,然而赋税沉重,许多贫民流离失所,聚集成为盗匪。
刘弘在老段家,不是帮劈柴挑水,便是帮喂马,他是一位很好的徒弟··今日老段家水缸没水,刘弘挑木桶走上一段路,到井边提水,将水缸灌满·刚出厨房,正见段思在招呼他:·“阿弘,你手臂伸出来。”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段思拿一节绳子过来,显得神秘··刘弘将手臂伸出,段思立即用绳子测量,然后在绳子上打个结··“要做什么”·“给阿弘做一个护臂。”
老段手臂上常绑着一个彩色的护臂,和他浑身灰扑扑的装束严重不符,显然就出自段思之手··“哦·”·刘弘没放心上,他一直没有护臂,弓- she -时也不曾拉伤手臂。
在涞里等老段,到午后,老段也还没回来,刘弘返回竹里··未抵达竹里,刘弘在道上遇到一辆陌生的马车,车上坐着一位冠剑男子,十分英武,可能不到二十五岁,看派头像位武官。
刘弘警觉,远远跟随·马车没在竹里南面停下——竹里的里正住那儿,而是往西面前来··马车最终停在庄家,周景、庄扬出来相迎··刘弘看着庄扬,庄扬穿着素色的长袍,清雅别致,刘弘看得出神,直到他察觉庄扬的目光也落在自己身上。
刘弘不知为何,扭头便走了··随着这位冠剑男子的到来,之后几乎每天,都有客人来谒见周景,各式各样的客人,有豪族,有官员,有布衣··这位周景到底有什么样的来历·又一日午后,听得马车声朝对岸前去,刘弘蹲田中除草,懒得起身张望。
频繁有外人来拜访周景,刘弘也多少有耳闻,这位周先生当年便是因为拒绝郡守辟举他为掾史,而离开竹里··拔起疯长的野草,刘弘想雨水充足,野草长得都要比萝卜高了。
刘弘正忙于干农活,突然听得一声喊叫:“阿弘兄·”·听声音也知道是庄兰··刘弘从萝卜田里站起身,见到两个人,一个是庄兰,一个也是老熟人,简直- yin -魂不散,正是章长生。
觉察挨了一眼瞪,庄兰朝刘弘摊手,显得很无辜··“刘勇士”·章长生开心笑着,迎上前来··“这次是想请我去当车夫还是护院还是师父”·刘弘拿眼横他,章长生难得露出歉意的表情。
“上次实在抱歉,不是故意打扰刘勇士做买卖,就是想请……刘勇士既然都不愿意,就不提啦·”·“我叫刘弘,不叫刘勇士·”·刘勇士三字,刘弘再不想听到。
“弘兄·”·章长生敬重地行了下礼··“找我有什么事”·“家父在和子慕先生交谈,还不知几时出来,我就顺道过来拜访弘兄。”
刘弘听着惊讶,何以连临邛的巨富,都要亲自前来拜访周景··“你家是商人,他是读书人,找他做什么”·“弘兄有所不知,子慕先生是位高士,在临邛很有名呢,家父想请他到家中做客。”
刘弘不大明白巨富们的心思,明明就是商贾,却爱附庸风雅·连庄扬都钦慕的周先生,必是不肯前去··“阿弘兄,前日还有郡守的人,过来请周先生。
周先生说……”·周先生说,若知会惹来这些人,来竹里的第二日便该离去··庄兰瞅眼章长生,将要说出口的话吞回去··“子爱慕先生说了什么”·“我忘记了。”
刘弘自去忙碌,不再理会他们,章长生难得不纠缠刘弘·庄兰领着他往屋后的草地走去,指着一头羊,像似在介绍着什么··庄兰看来和章长生相处得倒不错。
刘弘没跟上前,否则,他会听到庄兰和章长生说:·“我没骗你吧,阿弘兄最讨厌别人说个不停·”·“是是,多谢兰兄指教·”·周景只在竹里居住六日,他走得神秘,天未亮便离去。
一位冠剑的英武男子亲自驾车过来接走周景,庄扬和袁安世为周景送行··周景登上马车,冠剑男子说:“早与你说到我家去住,谁敢来扰你,你还不肯·”周景说:“到魏将军府上,只怕也不得清闲。”
魏将军扬鞭驱车,似乎颇有怨言:“子慕,你我总角相识,勿再以将军称我·”·周景在车上和门生挥手话别,并未理会“车夫”的不满。
马车逐渐远去,在庄扬和袁安世的目送下,消失于晨曦中··刘弘总是天未亮起床,出屋忙活,正见着马车离去的一幕·他相当惊诧,因此走到对岸旁观。
刘弘认出冠剑男子,正是第一位来拜访周景的那个武官·目送周景的马车远去,刘弘想返回对岸,但已被庄扬发现·庄扬如往昔那般,亲切唤他:“阿弘”,刘弘没有迎上去,反倒转身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袁安世很惊讶,以往刘弘就像庄扬身边的蛋饼,一见庄扬就要迎上去··庄扬望着刘弘远去的身影,他知道这些日子,他冷落了刘弘。
这少年人高马大,有时举止却似个孩子,想必是在闹别扭··刘弘快步走至木桥又停了下来,他显得迟疑,他抬头看庄扬,见庄扬也在看他,他又将头别过去·自周景在庄家入住,夜里刘弘会做些难以启齿的梦,梦见他对庄扬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看到庄扬他会觉得不好意思,同时,他又为某种情绪支配,不想理会庄扬··庄扬迈步朝刘弘走来,他走到刘弘身边,他温和问他:“你在生我气”刘弘望着桥下的流水,那纠缠在心中的不悦,似乎也随流水而去了,刘弘摇了摇头。
前方,袁安世用力招招手,他这是招呼庄扬回去·袁安世看着桥上的两人,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过去了··庄扬陪伴刘弘在桥上站着,刘弘始终不理他,也不看他。
庄扬显得无奈,晨风吹拂两人的衣衫,风是动的,两人不交一言,沉寂得让人难以忍受·庄扬见袁安世还站在对岸看着他们,庄扬转身离去··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不想,刚迈出两步,突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刘弘搂住庄扬,力气很大,他把头埋在庄扬肩上··河畔的芦苇长得很高,遮挡住两人大半的身子,别人看不清他们的举止,倒是把袁安世吓着一跳··作者有话要说:周子慕(微笑着折断刘狗子的箭):这般说来,我差点死得透风。
第39章 防范·刘弘在庄家屋后修补篱笆, 他身旁的阿荷念叨:“没良心啊, 天杀的偷鸡贼,把两只下蛋的母鸡抓去吃”·阿荷捶胸顿足, 简直痛心疾首。
这不是庄家第一次丢鸡, 这四五日内, 丢了两次·若不是篱笆被人为损毁,可能还以为是蛇和黄鼠狼干的好事··自从上次大春他们将竹里的空屋推倒, 竹里再未有流民出现, 而且这次丢的不只是鸡,也有村民丢猪, 连里正家的大狗也被人偷走。
竹里居民们认为, 大抵是罗乡的盗贼, 流窜到竹里来了··但是,谁也没瞧见盗贼的影子,他们会挑选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出没,并且手法高明, 连家养的狗都不曾吠过。
“二郎, 看来鸡不能再放养, 晚上我给它们全抓到笼子里才行·”·阿荷即负责养庄家的鸡,亦负责宰杀它们,可谓经她之手生死,感情别样深挚··“夜晚,就关竹笋那窝里。”
庄扬提起竹笋时,言语温和··竹笋长大后, 在竹山待的时光逐日延长,有时二三日都未归庄家·那时庄扬便知晓,它是要离去了·庄扬没有拦阻,也不让庄兰和阿平他们再去逗它。
后来有一天,竹笋再没回来,它回归山林··这头貘仔长大后,便从庄扬身边离去··庄扬无疑不舍得,但他不忍竹笋孤零零一头,直到终老··后来,常到竹山深处挖竹笋的春爹说,他曾遇到一头大貘带着一头貘崽,因野生的貘遇到人会攻击,尤其带着幼崽,更是凶猛。
然而这只貘并未攻击春爹,而是静默离去·恐怕曾为人豢养,大抵是庄家二郎养的那一头··这事传到张扬这边,庄扬听了很欣慰··“竹笋是白养了,养它那么大,也不晓得回来看看我们。”
阿荷往时常嫌弃竹笋,然而她也疼爱这只捣蛋又聪明的貘·自从竹笋离去,至今已将近两年··“所以从来就养犬,就没见养貘,蛋饼你说对吗”·“汪汪。”
蛋饼听到唤它,汪汪两声以示赞同··阿荷也是个话多的人,她自顾说着话··刘弘是个编竹篾的好手,他将竹材劈成竹条,再将竹条削成竹篾,再用竹篾编织篱笆。
若是寻常人只怕要被竹篾扎得满手血,可刘弘的手掌有一层老茧,他还很年轻,却有一双粗糙的手·庄扬曾执住刘弘的手,为刘弘包扎伤口,一只厚实的手,一只秀白的手,贴在一起。
“阿弘,到树荫下歇息·”·见刘弘补好缺失的最后一块篱笆,庄扬便唤他去乘凉·夏日天气炎热,刘弘背部的衣服,都为汗水浸- shi -··“二郎,你别跟着我晒太阳,我检查下,就过去。”
刘弘做事认真,有着即是要做,便就要做好的- xing -子·他沿着篱笆行走上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修补的地方,他才去树荫下找庄扬··不知从何时起,庄扬的衣服,刘弘穿起来短小,他个头已比庄扬高,身体更是比庄扬壮实。
自从没有庄扬的旧衣穿,刘弘的衣服都是粗麻布,而且毫无款式可言,颜色也是灰不溜秋,即使这样,也难掩刘弘的俊美和气宇不凡··庄扬递给刘弘巾布,刘弘接过,巾布- shi -润,沾过清水,用它抹汗冰凉舒适。
“喝水·”·庄扬将水瓢递到跟前,刘弘握住庄扬手腕,他低头,就着水瓢饮水·水瓢里映着庄扬的样子,凉水清甜,饱饮酣畅··刘弘靠着树,林风阵阵,带来凉意,倒也惬意。
“二郎,夜里若是听到后院有声响,千万不可出门探看·”·“还有,家里多养只犬,蛋饼胆小,遇着盗贼,恐怕也不敢吠叫·”·刘弘自己一家住在西岸,那边偏僻,四周尽是荒草丛林,他不担心自家,但很担心庄家。
“汪汪·”·听得唤声,蛋饼又吠叫两声,并且朝刘弘摇起尾巴··“以为夸你呢”·刘弘蹲身,揉着蛋饼的狗头。
庄扬莞尔,他看着刘弘和大黄狗,看着蔚蓝的天··春时,罗乡偶有盗贼的消息,到夏时,便听闻官兵在罗乡大肆追捕盗寇·人挪活,树挪死,罗乡的松林依旧,盗贼却逃亡壶乡及丰乡。
这还不是最令人不安的消息,又传闻临邛以西的夷人造反,前方兵戈交接多日··消息传到竹里,也就在庄家的鸡第二次被盗不久·竹里年迈的里正将竹里青壮都喊到家里去,商议如何应付。
有说让亭长过来抓盗贼,村民配合包抄,将竹里四周的山林搜索一番·有说一时撵赶,还是会回来,得想个长久之计,最好是把流窜来竹里的贼都抓起来·众人谈着谈着,都将目光看向刘弘。
刘弘武艺高强不说,而且他是段游缴徒弟,他抓盗贼的经验丰富··“刘弘,众人推举你,可见是民心所向·”·里正很高兴,要他这么个老头和盗贼拼命,那不现实。
刘弘坐在一旁,闷不吭声,他即没留意听村民的讨论,对于里正的话语,也没搭理··“不可,单凭一人之力如何抓贼·”·庄扬反对,众人都知这是一个可能丢命的差事。
“二郎,放心,不会让他一人去抓贼,我也参与·”·大春做出表示··“谁不知庄二郎和刘弘交好·就许刘弘帮你抓霍大,不许他给我们竹里抓贼”·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章提拿把小刀削着脚趾甲,说得- yin -阳怪气。
“无赖,你比弘兄年长,你怎么不去抓贼”·庄离年少,本没说话的地儿,然而听得章提的荤话,他立即暴起··“再叫一声试试别以为你们……”·“都静声!”·里正喝止,说道:“竹里百口,还有没有其他的好汉”·“要我说,就组织一支夜巡的队伍,轮流值夜。”
春爹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在竹里算是见多识广的人··“行·”·众人赞同,人多势众,他们也不是全然不想参与,青壮们还是有血气。
此时,只有刘弘没有表态··大春唤他:“阿弘·”·刘弘这才站起,他一起来,四周都安静了,看着他,只有章提一副不屑的样子··“许多盗贼,有刀、有矛,懂搏斗,若是遇到了,拿扁担和锄头去对打,还不如放任他们离去。”
“李弘,那你说要怎样”·“就是,你有本事,你也不去抓·”·竹里青壮纷纷表示不赞同,岂能眼睁睁看贼偷。
“我几时说我不抓”·刘弘看着喊出质疑的人,他不恼不怒,从容不迫··“只是不知这竹里,是我刘弘一人的竹里,还是众人的竹里。”
“你就爽快地说,要怎么样”·大春催促,他觉得在参加这谈论前,刘弘显得已有对策··“里正,我赞同夜巡,但是参与的人需要会武艺。”
刘弘看向里正,里正点点头··“刘弘,你会使刀会- she -箭,说得倒轻巧·”·众人仍有意见,只有大春再未发言,做沉思状··刘弘说:“大春父子会弓矛,陈家父子常年砍柴,能使斧头,吴瘦是老兵,会用刀,想来还有其他人虽年少无武艺,也想来参与,自有人教。”
随口便将竹里能舞刀龙枪的人点出,就是里正也要细想一番,何况还号召起竹里的青壮学武艺·不论是被刘弘点名有本事的人,还是年少的农民,听得刘弘这话都很觉得好。
庄扬看着此时神采飞扬的刘弘,他虽然出身贫贱,一身粗陋的衣服,一时恍惚有着阵前大将般的气概··隔日,老桑树下聚集竹里十来人,有拉弓的,有挥刀的、有抡斧头的。
为首的是春爹和陈爹,刘弘不争位次,听从他们指挥··这支夜巡队,由春爹带领,懂武艺的七人,不懂得武艺的有八人加入·这些平日只会种田的少年,各自去认位师父,由他们教着。
自然也有人来找刘弘拜师,刘弘说自己都还未出师,不收徒弟,若是想学点抓贼的技能,他可以教··一群人聚在一起,有声有色··章家两兄弟抱胸站在外头,他们未加入,其实也想参与。
张离看到他们两人,扯了扯刘弘的袖子,低语唤他:“弘兄·”·刘弘冷冷看着章提,这人往时对他恶言恶语他不计较,然而二郎是他心中之人,又岂容他刁难,这便就记了他一笔账在心头。
“阿提,你们来了·”·大春去招呼他们兄弟俩,章提冷眼看着刘弘,领着- xing -情和他相左的弟弟章季加入队伍··刘弘自顾去教人技能,没再理会他。
章家兄弟来后不久,里正带着武亭长过来,刘弘正在教人如何瞄准移动的物品,他的箭术简直出神入化,他教得简单,别人倒是怎么也学不会··“小子有能耐,拉起这么群人来。”
刘弘听得声音,放下弓箭朝武亭长走来,武亭长用力勒着刘弘的肩膀··“可不是我拉的队伍·”·刘弘指着春爹和陈爹,他年少,又是这两年才搬来竹里,竹里的人们可不服他。
武亭长将刘弘拉到一旁,诙笑:“阿弘,里正都和我说了,是你的主意·你小子以后要是敢拉队伍造反,我和老段第一个灭你·”刘弘扭扭脖颈说:“哪需你们出手,再说了,到时你们老了也打不动我。”
武亭长给刘弘一肘子,骂道:“让你狂妄·”·两人哈哈笑着,引得练武的众人侧目·有些人不知晓刘弘和武亭长有过硬交情,好奇张望。
章提不屑唾地,心里嫉恨··武亭长跟里正谈了防盗贼的一些法子,便就和刘弘打个招呼离去,他仍是驾着牛车来,慢悠悠驾着牛车离去·想他一个粗犷有本事的汉子,却总是一副老农装束。
竹里的青壮们- cao -家伙练武的事,很快传开,盗贼也有耳目,哪敢前来·竹里的鸡鸭猪羊终于逃过一劫,就连各家的土狗,也免去被人捕抓烤食的命运·这些都是小事,更主要的是,其他乡里不时有人命案传出,竹里仍很平静。
大春父子将众人聚集起来练习段时日,便就散去了,也就夜晚安置两三人巡逻·日子又照旧,宁静地过下去··第40章 眷恋·深秋, 竹山深处燃起火来, 烟雾弥漫半空,竹里的人们纷纷出来张望,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燃火点遥远, 属于绝大部分竹里居民都未曾抵达之处··春爹和一众青壮携带武器前行, 前往探看·刘弘自然也跟随在里边··“再往前,就是我也不曾去过。”
众人站在一条溪流前, 春爹寻觅到河畔一棵巨大而半秃的红杉树, 这里便是他所到过最远之处··竹里的青壮大多都没见过邛人,春爹在山林深处见过, 年轻时还和他们进行过小贸易, 用米粮换兽皮。
这些年, 邛人将住所,建在山林更深处,临邛有条山道能直达他们的聚落,但并不在竹里境内··红杉落叶, 红艳似火, 落满溪畔, 在飘舞的红叶间,刘弘看到袅袅升空的黑色烟雾,似乎还很远,或者再过一个山头,就能寻觅到火源。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即使是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竹里农民,他们也知道多半是战火··“回去吧·”·春爹扫落头上的叶子, 执着长矛往回头,他在前领队,众人跟随。
刘弘回头最后看一眼这美丽的溪畔,成片的红杉林,将去路铺垫成晚霞,和天际的西薄的太阳相映辉·这里如此静谧美好,他不知为何想起庄扬··这份静谧美好,在这动荡的局势下,只怕早晚也要被打破。
一行人,走出红杉林,见到熟悉的竹林,才都安心下来·他们并不吃竹子,但他们在竹林环绕中成长,见惯那一份经年不褪色的绿意··回到竹里,面对询问的老人妇女,春爹说:无事,火在很远的地方烧起,不会烧过来。
刘弘走向庄家,他坐在庄家院子,将身上背负的弓箭取下,用袖子擦拭脸上的尘灰和汗水··蛋饼走来,朝他摇动尾巴,用温热的舌头,舔着刘弘的手·它一身的毛发光滑,有一双温和的小眼睛,做为一头菜狗,它的狗生真是安逸舒适。
竹里有刘弘想守护的东西,甚至连这么一条二郎养的犬,他也不忍它遭殃··“回来了·”·庄扬走来,他挨着刘弘坐下,手贴放在身侧··“二郎,我们去了一处落着红叶的树林,还有条溪流。”
刘弘握住庄扬的手,两人挨得近,不凑上前来仔细看的话,不会发觉他们双手相握··庄扬没有抽回手,脸上的神色不变·他像似在默许刘弘一些小动作,仿佛这并无不妥,很自然。
“火就在溪流前方的山上烧着,看不清楚是怎样的地方,烧的是屋舍还是树木·”·“我听安世说,夷人动乱,县里派兵前往平乱,已有数日·”·袁安世在县令手下担任小文职,在这些年的苛捐杂税之下,袁家越发贫穷,安世被迫出仕。
“这世道,真是生灵涂炭·”·庄扬想象得出燃烧的山林里,哭喊的人们,还有四处奔逃的动物··刘弘握紧庄扬的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磨蹭庄扬的光滑手背,他执住庄扬的手,护他一辈子。
庄扬缓缓将手抽回,刘弘抬头一看,阿易突然出现在院中,身上背着柴火··“阿弘你回来啦,是山火吗”·阿易挥着砍刀,指着西面山林··“烧得远,在好几个山头外呢。”
刘弘起身,将弓箭背负,天色将黑,他也该回家去了··“二郎,我回去了·”·庄扬颔首,他把跟随在刘弘身后的蛋饼唤回去··自从庄平去县里读书,蛋饼和刘弘很亲近,也是奇怪,刘弘高大英武,胆小的蛋饼本该见了他就跑才是——让刘弘享受老段和武亭长的待遇。
回到家中,刘母将食物端上木案,母子俩在油灯下就餐·刘母不大在意外面的情况,大概因为她的儿子强大到能保护她;再则,她少女时期,也见过动乱的情景,并且从那个万念俱灰的年头里活过来,她的内心坚韧。
“阿母,你早些歇息,不要再织布·”·自从章长生给家里送来一架新式的织机,刘母又开始她那没日没夜的织布生活·这架织机能织散花菱,一匹散花菱能卖上许多钱。
临邛盗寇四起,锦官城仍繁华似锦,权贵们喜欢这种精美且耗时的布料··章爹跟临邛的大部分商人一样,是布商,而且,他贩卖的是贵重丝绢··夜里,听着机杼声,刘弘入眠。
他睡的木榻,在两年前感觉还挺宽大,两年后,他要伸直腿,得将脚搁在榻外·明年刘弘便十六岁了,在这连年战乱的世道里,官府对十六岁的男孩,便收取成人的赋税,且还需服兵役一年,十六岁,被视作成年。
刘弘的梦里,时常会梦到庄扬·这一夜,他梦见了红杉林和溪水,他和庄扬在溪畔相别,红叶飞舞,身后的家园,战火熊熊,看着庄扬转身而去的身影,他的心因离愁而痛楚。
临近冬日,天气逐渐寒冷,刘弘还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衣·他在庄家院子里主持弓- she -比赛·庄兰和长生比弓- she -,庄兰更甚一筹··“兰兄厉害,甘拜下风。”
长生对庄兰拱手··“那是当然”·庄兰得意洋洋,一点也不谦虚··章长生偶尔会到竹里来,他跟随的仆人多,普通的匪盗可打劫不动他。
“来,输了要干么”·庄兰朝章长生伸出手来,章长生低头解腰间挂的一只角制的小兔子,依依不舍递给庄兰·庄兰心满意足,将它挂在自己腰间。
“阿兰,你过来·”·庄扬见到这一幕,把庄兰喊过去··知晓和人下赌注这种事,是要被兄长念的,庄兰朝刘弘投去一个求救的小眼神,刘弘全然当没看到。
“弘兄,我在家中时常练弓,如何就赢不了一个女孩儿”·长生跟在刘弘身边,和刘弘说着他的疑惑··那是因为你兰兄,她就不是寻常的女孩儿。
“你执弓时,有个习惯,弓身会斜向一侧·”·看在家中那架织机的份上,刘弘打算指点他一二·虽然章长生送织机时,还是用了小伎俩,趁刘弘不在,将织机送来,还跟刘母说是刘弘买的。
因老式的织机所织的布已卖不出价钱,刘母正需要台新织机,刘弘便出钱买下,留给刘母使用·那台用了二十多年、早就该入土的旧织机则收入杂物间··长生这人有的那些小聪明都用在歪道上,家庭教育的问题不小。
听着刘弘的指导,章长生示范他的执弓动作,刘弘在旁纠正··“要这般执住·”·“弘兄,这样吗”·“不对,手臂稳住不动,双眼直视弓身。”
刘弘贴着章长生的背,手把手教授·他只为教学,专心致志,未做多想,甚至连庄扬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刘弘也没察觉··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章长生是位笨学徒,刘弘做事,则有始有终,他教了章长生许久,又是贴身,又是搭肩,又是执手。
庄兰瞅着院中两人,无聊地想打瞌睡,她身旁静静在席上的兄长,突然起身,闷不吭声往楼上走去,只留下一个默然的背影··庄兰觉得兄长似乎有些不开心,但是兄长从来不会不开心啊,大概是看他们两人一直在说弓箭太无趣,所以回房去了。
庄扬并没有真得离去,他登上二楼,听得章长生欢呼:“弘兄真厉害我- she -中了”庄扬驻足,停在杆栏前,他看到院中的章长生一把将刘弘抱住,搂得还挺紧。
终于,刘弘似有所察觉,他仰头,看到了二楼杆栏处的庄扬·庄扬退开,转身离去··这日章长生辞别,庄扬如往常出来送行·长生邀请他们去他家做客,刘弘随口说改日,庄兰说好好,有阿弘兄一起去,就不怕遭人打劫了。
章长生见刘弘答应,十分高兴,领着一众仆人离去·他衣着奢华,样貌清秀,还有着气派的仆人和马车,就这么招摇过竹里··黄昏的大风寒冷,站在院外,庄兰瑟瑟发抖,她看着穿单薄衣服的刘弘,像似想起什么,她说:·“阿弘兄,兄长给你做了一件袍子,不知道做好没有。”
刘弘未听庄扬提过这事,他抬头去看庄扬,却不想庄扬已离去,只留给他一个登楼梯的身影··刘弘想起他教章长生弓箭时,庄扬突然起身离去;还有他站在二楼观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许诧异,而当时章长生突然将自己搂住。
二郎他,该不是有所误解·刘弘急忙登上楼,前往庄扬寝室·他匆匆赶来,进入寝室,却见庄扬静静在案前读阅木简,并无异常··“二郎,那长生……”·庄扬做了制止的动作,他端坐在案前,看着刘弘,眼神平静。
“阿弘,衣架上的袍子,你去试试,看还合身吗”·快入冬,不忍他一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庄扬在为家人制作冬衣时,顺便也做了刘弘一件。
刘弘到衣架上取下袍子,袍身厚实,很保暖·刘弘将它穿上,竟很合身·庄扬未曾测量过他的衣长裤长,却知道他该穿多大的衣服·刘弘绑好衣带,心里很高兴,这是他穿过最好的一件冬衣,而且是二郎送他的衣服。
·“合身便好·”·庄扬将目光收回,他翻开木简,似乎不想再进行交谈··刘弘看着他低身读阅的模样,他觉得二郎似乎有些忧伤。
刘弘挨着庄扬坐下,他张望门口,见外头天色已黑,他伸出手臂将庄扬搂抱住,他脸贴着庄扬的背,眷恋着他身上的气息··偌大的寝室,只有一盏小灯,庄扬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热,他侧身,摸了摸刘弘的头。
第41章 来自锦官城的消息·冬日, 小雪飘落, 庄扬和刘弘在二楼看雪,庄兰和蛋饼在院中开心玩戏, 不时传出庄兰哈哈的笑声·庄母在屋中喊:“兰儿, 别在外头待太久, 快进来。”
阿易急匆匆跑进院,大声喊着:“二郎, 快来有只大貘在屋后”·庄扬和刘弘下楼, 阿易在前领路,庄兰和蛋饼跟上, 众人来到庄家屋后不远处的杂草丛, 果然见到一只大貘卧在里边。
大貘趴在地上, 一动不动,蛋饼吠它,它才站起身,发出类似吠叫的声音··“蛋饼, 不许叫”·庄兰训蛋饼, 蛋饼委屈地在旁呜呜。
成年貘很凶猛, 众人不敢轻易靠近,和它拉开一段距离··貘生活于深山老林,不会轻易下山,接近人类的居所·庄扬缓缓上前,打量大貘的身体,他看到大貘腹部的白毛沾着血迹, 而且这只貘,一边耳朵只有一半。
“它受伤了·”·从这只貘待在原地,见人过来即没有发出攻击,亦没有逃跑,多半是因为受伤,而来找人求救··“兄长,它是竹笋吗”·庄兰觉得它脸圆圆的,也有一个明亮的小眼睛,好像竹笋,但是比记忆中的竹笋身形更庞大。
对大部分人而言,貘都长得差不多,难以辨认··“竹笋,竹笋,过来·”·庄扬试着喊它,大貘抬起头看向庄扬,唤声引起了它的注意··“恐怕真是竹笋。”
刘弘观察大貘的反应,又觉得它的熊脸有几分竹笋当年清秀的样子··竹笋年幼时,便因受伤而下山求救,虽然两年前竹笋返回山林,野化了,但或许它还记得获救的经历和抚养过它的人家。
“竹笋,乖,过来·”·庄扬仍在召唤,他蹲下身,和大貘对视·大貘看着庄扬,似有所思,终于它发出了类似于咩咩的声音·庄扬喜悦,连忙唤了它好几声竹笋,它嗯哼应着。
庄扬挨近它,抬手摸摸它的头,竹笋显得很安静,但当庄扬要为它检查伤口,它又躁烦起来,扭过头来作势要咬人,恐怕是因为疼痛而恼怒··“二郎,小心。”
刘弘将庄扬拉到身边,他端详这毛茸茸的大块头,可别看它伤着,一熊掌照脸糊来能把人打晕,被它咬上一口,那更是非同小可··“二郎,你别靠它太近,我去喊人来将它抬回去。”
刘弘抓住庄扬的胳膊,将庄扬往怀里拽,他恐怕都没意识到这样的举止,过于暧昧·庄扬自若摆脱刘弘的禁锢,他说:“阿弘,还需拿张网过来·”·怕它一会受惊给跑回山林去了,它带着伤,将得不到医治。
刘弘去喊人,不会他带来几位竹里的青壮,这些人提着网,扛着粗实的木扁担,还拿着粗麻绳··“二郎,这是你养的那头吗这般大了。”
竹里不常见貘,何况它还卧在庄家房屋后,多半是庄二郎曾养过的那头貘,又从山上跑下来··“是它,它受伤了,- xing -子狂躁,捕抓的时候得小心些。”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嘱咐众人,可不能误以为它和家畜一样温顺··“二郎放心,有网子罩它,它也没辙·”·大春将手上的网子放地,青壮将网子拉开,一人扯一头,悄悄靠近卧在草丛的竹笋。
一网撒下,竹笋做出几下挣扎,见挣脱不能,便也就乖乖由这些人将它抬起,搬运··两个普通青壮抬不起它,实在吃力,后由大春和刘弘来抬,两人稳稳将竹笋送往庄家。
竹笋住回原先的竹屋,曾经对它而言的大房子,已成为了矮房子·阿易采来新鲜的竹子,堆放在竹屋外··“竹笋,过来·”·庄扬唤它,竹笋听话出来,看着竹子似乎没什么食欲,庄扬拿起根竹笋剥皮喂它,它伸抓接过,坐地上吃了起来。
趁它吃食的时候,庄扬小心察看它身上的伤,发现伤在后腿上,后腿毛发染红一片,大腿上有一个血洞,像是被什么野兽咬伤··“二郎,待它睡去,我将它爪子和头拴住,你再给它上药包扎。”
刘弘担心它伤庄扬,人吃疼时还想咬人呢,何况一只兽··“我本想它长大后便离去了,不成想它还会回来·”·虽然是动物,庄扬抚养过它,对它有感情,而身为一头貘,它颇通人- xing -。
“这只貘聪明着呢,受伤了就回来找二郎·”·刘弘试探- xing -地伸手去摸竹笋头,竹笋光顾吃,没理会他··“大竹笋和阿弘兄一样,受伤就来找兄长。”
庄兰蹲在一旁,看竹笋吃食,觉得竹笋和阿弘兄挺像的··庄扬看向刘弘,刘弘瞪向庄兰,庄兰若无其事托着腮··竹笋在庄家养了几天,伤口愈合,心宽体胖。
它如两年前那般,会自己走去竹山吃竹子,吃饱自己归来·庄扬本以为它伤好后,就会自行离去,不想竹笋似乎并不怀念深山里的生活··竹笋再次成为庄家一员,在庄家院子里走动,陪伴在庄扬身边,它- xing -子沉稳,不似幼年那般专职捣蛋。
不过还是爱抱大腿,这可不同幼年那样抓腿,而是直接将人扑倒,以为是要和它嬉戏,缠住人不放··好在竹笋大部分时光都在竹山吃竹子,并未给庄家人造成困扰。
一个清早,竹笋坐在竹林薅一掌的竹叶咬食,吃得正香·庄扬在堂上和家人交谈,阿易领着一位客人,上堂通报有来客··“二郎,有位自报霍贾的客人来拜访,说受子慕先生委托,求见二郎。”
庄扬连忙起身,迎见来访者,请他入堂··霍贾说不必,在院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交到庄扬手里··庄扬要酬谢他,霍贾谢绝,说:“子慕先生所托之物,我已传递,告辞了。”
庄扬将他送出院外,一再感谢··自从离开竹里,周景去了锦官城,他托人送来的布帛写满字,想来是有重要的事通告··庄扬上楼,回到自己寝室中,才打开布帛阅读。
周景在布帛中说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和庄家至关重要;另一件却不晓得他因何特意告知··就在收到周景的信不久后,一个深夜,庄秉坐着马车,急匆匆赶归家··庄秉给家人带来一个消息。
“阿扬,明日待家人聚齐,我有件要事要说·”·庄平在县里,得将他唤回来,告知他这个消息··“兄长,是什么样的事”·“一个大好的消息,想来我们庄家回锦官城指日可待了。”
庄秉说得兴奋,他- xing -情沉稳,难得看到他喜溢眉梢的样子··“兄长,我前些日收到周先生的信,先生在信中提到蔡咸被下狱的事·兄长要告知的,可是这件事”·周景托在锦官城经商的临邛商人送来的布帛,写了两件事:一,前方战事连连失利,自封蜀王的公孙式有意和大司马刘豫结盟,对抗江淮的吴王徐盛;二,身为蜀郡郡尉的蔡咸被人告通敌,和徐盛暗通款曲,由此被下狱治罪,并且牵连一族。
蔡咸正是十年前勾结盗寇,洗劫庄宅、杀害庄父的那位仇人··“是的,家人都知道了吗”·“都知晓了·”·庄扬冁然而笑。
庄秉在家只留宿一夜,再次出行,这次不是为经商而外出,他要前去的是锦官城··庄秉的目标明确,他将求见郡守,把自家在锦官城的宅子讨回·以往蔡咸家族盘踞锦官城,控告无门,现而今,形势已大不相同。
先把祖宅要回来,而后将一家子搬回锦官城,回到父亲及其先人居住的故地··当年一家子仓皇逃离锦官城,是因为动乱;而今,又想将一家子搬回锦官城,离开竹里,仍是因为动乱。
庄扬揽抱庄秉,叮嘱千万小心··一家人目送庄秉离去,无数的希望,都寄托在庄秉这一趟锦官城之行··庄秉回来时,刘弘正好在壶乡··壶乡,一位叫吴庭的寇首带着二三十人,把乡啬夫的宅子攻陷,拉起旗帜要造反。
待官兵赶来,这伙人驻扎在壶阳山,和官兵相持不下··刘弘没有兴致去捕抓这些人,他自身有过人本事,能挣些钱,不至于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要是换成两年前的刘弘,说不准,他就在造反的这些人里头。
刘弘此时前往壶乡,则是受母亲所托,去探看姑姥家··因这群匪寇有一些人员是丰乡籍贯,老段也被喊来参与围剿·老段同情贫民,敷衍应付··师徒在道旁相遇,笑语真巧。
老段叹息这临邛不如往年安宁,只怕要大乱··临走前,老段叮嘱:“小子,可别让人把你当盗寇剿了,把弓箭和刀都藏起·”·“师父,多加小心。”
师徒揽抱相别,刘弘收起弓箭,看着老段跟随一支开往壶阳山的队伍离去··随着寒冬到来,各乡的盗寇们纷纷冒出,不只是壶乡,罗乡,连丰乡也一并遭受着盗寇的骚扰。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弘不在竹里的夜晚,就在庄秉离去隔日·有盗贼不知从何得知庄家大郎刚回过家,带回经商挣的钱,相当可观··三位盗贼蒙脸带武器,三更半夜闯入庄家宅院,卧在院中的蛋饼没来吠叫——首先进来的盗贼是熟人,待它见到后面两位陌生人,觉察有异要吠叫时,脖子已经被套上绳索,死死勒住,再吠不出声来。
此时盗贼分两路,留一人在院中看风,另两人把在一楼睡的阿易打晕捆绑,随即登上二楼··蛋饼拼命挣扎,它咬伤试图勒死他的盗贼手臂逃脱,拖着一截绳索,嗷嗷叫钻进竹屋与庄家楼房的缝隙间。
盗贼即慌乱又恼怒,漆黑中他大力挥起木棍,准备打杀这只坏事的狗,不想潜伏在竹屋里的一头猛兽,咆哮着冲出来,随即传来盗贼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盗贼痛极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将庄张两家的人吵醒。
很快张离领着一众- cao -家伙的仆人,赶往庄宅··第42章 相约·隔日清早, 刘弘返回竹里, 见庄家院子围了群人,热烈讨论着昨夜抓贼之事·刘弘才知道, 他不在时, 庄家险些出事。
“大竹笋真棒不急, 还有还有·”·庄兰在喂竹笋,竹笋埋头在竹笋堆里吃竹笋, 它坐在地上, 像人似的抓着竹笋啃食,咔吧咔吧咬食细嫩的部分, 还能用熊掌配合牙齿熟练的剥皮。
“大春·”·刘弘见大春和夜巡队里的人都在院子中, 他过去招呼大春··“刘弘, 你可回来了,昨夜有贼闯进庄家·你不用担心,被我们抓了。”
大春得意洋洋,这可是夜巡队成立以来, 第一次逮着盗贼··“盗贼呢”·“押牢里去了·”·刘弘进庄家厅堂, 庄扬和张离、庄平在堂内。
“二郎·”·刘弘和庄扬交换眼神, 若不是此时此地,四周都是人,刘弘已将他的二郎拥抱住··庄家人都没有受到盗贼的伤害,唯独倒霉的阿易,头上挨了一棍,头破血流。
“弘兄·”·“弘兄·”·庄平和张离招呼刘弘·任谁都知道, 这是盗贼趁刘弘不在,才敢来庄家盗窃,毕竟先前那位洗劫二郎的霍大,到现在还戴着脚枷,在县郊搬砖修墙呢。
刘弘入席,张离讲起昨夜前来的盗贼,有一人是邻乡人,他以前卖油来过庄家,由此知道庄家的情况·这人只知道庄家院中有只狗,并不知道还有头大貘··蛋饼趴在庄平脚下,它脖子上的毛秃了一些,拨开毛发,能看到它脖子青肿。
庄平心疼的摸着它的背,为它顺毛,它倒是一副很享受的样子··“蛋饼·”·刘弘蹲下身摸它的狗头,蛋饼摆了摆尾巴··“阿弘,需去县里请个医师,阿易伤势不轻。”
庄扬将刘弘喊到一旁,和他说事··“二郎,我这就去·”·刘弘以极轻的动作,摸了下庄扬的脸,庄扬轻语:“路上小心·”·两人站在角落里,刘弘将庄扬挡住,这一个小动作,就是盯着他们看得人,也未必能察觉。
刘弘从县里请来袁医,袁医生为阿易缝合包扎伤口,开了几帖药·阿易趴床上,头上缠着布条,可怜巴巴对刘弘说:“弘兄,昨晚要是你在,我头也不会被人打破。”
刘弘说:“你倒怪起我来,你昨夜必是睡太沉才挨闷棍·”阿易把下巴搁在枕头下,懊恼说:“还真没觉察他们进来·”刘弘说:“安心养伤。”
·阿荷端着鸡汤进来:“二郎叫盛一碗给你吃,香吧,快吃·”·袁医在旁收拾医箱,笑语:“二郎可真是好人·”·给找医师治伤,还给鸡肉吃。
袁医背起医箱,步出屋,突然听得身后一个女孩问他:“袁医,你可以帮蛋饼瞧瞧吗”袁医想着蛋饼二字有些耳熟,竟是一时想不起,它是条土狗。
“他怎么了”·“蛋饼昨夜被盗贼勒脖子,还挨了打·”·“他在哪”·“这里。”
袁医看到庄兰身边跟着一条大黄狗,这才想起,它就是蛋饼·袁医自嘲说:“不想我老袁,今天竟是要医一条犬·”·老袁把蛋饼检查一番,揉揉蛋饼狗头说:“没事,死不了。”
离开庄家时,袁医登上马车,看见一头黑白相间的大肥熊,慢悠悠走进庄家·“这这是貘”·“是的·”车夫刘弘神情淡定。
袁医瞪大眼睛,看着庄家孩子唤貘“竹笋”,大貘还会嗯哼应着··“我知二郎以前养过只貘,不想这般大了·”·“二郎待人仁厚,连这犬貘都得他的照顾,他虽非医者,倒是有我这样的仁爱之心呀。”
袁医夸着庄扬,顺便把自己也夸了··阿易受重伤,被易家接回去照顾,一时庄家也没了看家护院之人·以往阿荷丈夫大庆会来帮忙,但近来大庆去服徭役,尚未回来。
刘弘送走袁医返回庄家,庄扬问他:“阿弘,你肯搬来庄家住吗一楼有两间房,也有纺织的地方·”·往时不敢问刘弘,他不是给人当仆役的人,然而时下的情况不同。
“二郎,我去和阿母说下·”·刘弘自然是愿意,他会守护张扬和他家人··刘母又怎会不赞同,二郎对他们有恩,眼下正是报答的时候·再说西岸那间破屋,也破得不成样子,一下雨就漏水,又孤零零一屋在西岸,犬子在家还好,不在家时,刘母时常要担心被盗贼闯入。
一个晴好天气,刘弘和刘母搬到庄家,刘弘的房间就在庄扬寝室之下,那是间空置的房间,清扫抹洗一番,宽敞且明亮·刘母就住在织间隔壁,方便她往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弘和母亲只是人住过来,做饭还在西岸的旧宅,西岸还有牲畜要照顾,有田要种。
在庄家入眠的第一个夜晚,庄扬在刘弘房中·宽敞的寝室,有张大床,还有衣箱、木案等物,较刘弘原先的寝室好上数倍··木案点着一盏油灯,庄扬坐在席旁,刘弘坐在他对面,两人低声交谈。
庄扬在和刘弘讲家里十年前在锦官城的遭遇··听得十年前,锦官城的贼曹蔡咸趁乱勾结盗寇,洗劫庄家,杀死庄扬的父亲及叔父一家,刘弘震惊地瞪大眼睛··“那日我跟随兄长去看角抵戏,由此躲过一劫。
盗寇杀入宅院时,阿父将阿母藏入柴草间,他本也要藏匿,却听得叔家孩子的哭声·他前去探看·此时叔父一家三口已惨遭杀害,阿父这一去再没返回·”·“贼人目的在于洗劫,却也怕留了活口,他们搜索宅院。
那时阿兰还在怀中抱,阿平只有五岁·贼人搜索时,几番用刀矛插柴草,阿平趴在地上,恐慌看着阿母,一动不敢动;阿母心里默念阿兰千万不要啼哭,阿兰一声也没发出,阿母慌乱时,险些将她捂晕了。”
“待贼人离去,我和兄长及两位随同的仆人返回,未进家门,便听得悲戚的哭声,家宅里仆人死伤无数,阿父卧在通往前院的通道上,身中数刀,倒于血泊中。”
庄扬眼中噙泪,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一夜的遭遇,他那时也才七岁·当夜踏入家宅所见的可怕情景,让他连做了数日噩梦,大病了一场··这便是庄扬对于动乱最深切的记忆,因幼时见到了血腥杀戮,他喜欢安静的生活,他只想过平和的日子,他也竭尽所能的照顾和保护家人。
“舅父在临邛经商,为避战火搬到竹里居住,阿母带着我们从锦官城逃往临邛·家中遭遇劫杀那夜,城西也有其他富贵人家遭殃,周先生家也是·当时,我们和周家一起逃往临邛,到涞里分道。”
庄扬用平缓的语气,讲述他们在前往竹里的路上如何遇到拦路抢劫的贼人,还有天寒地冻里,那位被剥去衣物的小男孩,他心中所想·那时小男孩并不惧怕死亡,因是和庄秉外出逃过屠杀,他和庄秉内心都十分愧疚。
刚遭遇变故时,庄扬变得木讷呆滞;而向来温雅的庄秉暴躁,好武··这次半道上遭遇的拦劫,险些让他们都丢掉- xing -命,幸好舅父前来接应的队伍及时,并且让仆人做了武装。
刘弘静静地听庄扬讲述,听得庄扬陈述冰天雪地里,被盗贼剥去衣服,面对利刃的事,他恨不得早生几年,过去将这些盗贼痛打一顿··“二郎,我不会再让你遭遇到这样的事。”
刘弘抓住庄扬的手,将他冰冷的手掌捂住,贴在自己温热的唇上·庄扬默许刘弘的动作,昏暗中,两人相视··“那位蔡咸贼人,他今日还活着吗”·“阿弘,他后来成为锦官城的郡尉。
就在前些日子,他因通敌罪被下狱,他恶贯满盈,仇家无数,合该有这个下场·”·庄扬欣慰笑着,在昏暗油灯下,他也看到刘弘含笑的明亮眼睛·庄扬抽出手,摸了摸刘弘的头。
“阿弘,前些日,我兄长去了锦官城,为讨回属于我们家的宅院,到那时,我和阿兰他们,我们一家,都会离开竹里·”·刘弘默然,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挨靠门框,看着漆黑的院子。
“你可愿意随我们去锦官城·”·庄扬今夜将来龙去脉告诉刘弘,所为便是这一件事,他将离讯告诉刘弘··本以为刘弘会满口答应,然而庄扬看到的是刘弘沉寂的背影。
庄扬从刘弘的沉默,读懂刘弘的心思·和这人分离,意味着什么,就是聪惠的庄扬,也还不能懂得·他内心对刘弘有一份绵绵爱意,就像他爱着自己的家人那么深切,然而对刘弘的这份爱,和这亲人之爱又有所不同。
幼年的那场变故,使得庄扬珍惜着他的所有,善待一切他觉得值得善待的人与物·他看着刘弘的背影,一时间觉得这人就要步入黑暗的庭院,离自己而去··“二郎,小时候,我想到外面去。”
刘弘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去比锦官城更远的地方,我也想渡过江,到司州去看看·”·少年的心里,有一份欲念在悸动,像颗种子,从刘弘幼年萌芽,相伴成长。
刘弘不是寻常人,他不会一辈子都是农夫、仆役,甚至不会是一位游缴··像竹笋,长大了便离去,庄扬想都是如此,他看着刘弘,刘弘正朝他走来,月光下,这个人高大英武,就该像位将军般威武。
刘弘在转身走向庄扬时,已先把房门掩上了·刘弘从背后搂抱庄扬,将头搁在庄扬脖颈间,庄扬转身,他第一次伸手去揽刘弘,将刘弘揽到怀里·刘弘喃语:“二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刘弘单膝跪在地上,身子贴向庄扬,两人无声无息的拥抱··突然一阵风起,将房门推开,灌入房间,同时熄灭了油灯··耳鬓厮磨间,不知道是谁的唇先碰了谁。
刘弘像似触电般,他贴上去想亲吻庄扬,庄扬则无声摆脱··“夜深了,去睡吧·”·庄扬起身,话语冷静·他留下这句话,便离开刘弘的房间。
刘弘看着庄扬走出门口,从门外取下一个灯笼,提着灯缓缓登上楼梯··刘弘所不知道的是,庄扬走至二楼杆栏时,他将身子贴靠木墙,望向静谧的夜空,他像似在平息自己起伏的情绪。
第43章 使臣·春日, 仆人将一箱箱物品搬上马车, 庄家院中停着四辆马车,而庄家的成员几乎全在院中, 除去庄兰··“兰儿这孩子, 不知又跑哪去了”·“我去找她。”
庄扬适才见庄兰跑往水池去, 春日山茶花红艳,她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 颇为醒目··走至水池旁, 庄扬没找到庄兰的身影,想她该不是往竹山上去了。
庄扬往山坡走去, 果然在竹林间见到庄兰·庄兰坐在山坡上, 身边还有只竹笋··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站在竹山的这个小山坡, 能眺望竹里的部分景致,庄兰手中握束野花,身边放着一副弓箭,她正在和竹笋聊天。
竹笋压根没搭理她, 竹笋像人一样坐着, 正在薅一根竹枝上的竹叶, 它会将竹叶一片片收集在手掌中,再握着竹叶咬食,牙好胃口好,吃得正香··“阿兰,和兄长下去。”
庄扬走到庄兰身旁,伸出手要拉庄兰··“不要, 我要和兄长待在竹里,才不要去锦官城·”·庄兰递出一枝野菊花给庄扬,黄色的小花,娇嫩可爱。
“兄长过些日子会去锦官城找你们,竹里匪寇多,你先跟阿母、大兄他们过去·”·“不怕匪寇,有阿弘兄在·”·庄兰在竹里长大,她喜欢这个地方,喜欢它的山和水,草和花,还有村落及白云。
“兄长,我留在竹里陪你好不好,我会喂鸡,还会煮捡柴火,还会还会挖竹笋·”·庄兰请求,她实在不喜欢什么锦官城,听阿平说锦官城走到哪里都是房子和人,街上的人密密麻麻,太无趣了。
“听话,莫让阿母和大兄担心·”·庄扬摸摸庄兰的头,庄兰张臂,搂住庄扬的腰,她显得有些忧伤·不过等她放开庄扬,她似乎又开心起来说:“等我长大了,我要再回来。”
“嗯,我们走吧·”·庄扬牵庄兰的手,兄妹一前一后,朝庄宅走去··今日庄兰穿着一身绮罗,头发精心梳编,她本就长得美,今日尤其好看。
“阿兰,过来·”·庄母坐在马车上朝她招手,庄母面露微笑,她的发髻高梳,插着新式的发簪,神采奕奕·庄家孩子们已有许久,不曾见过母亲的笑容。
“阿母,我可以带弓箭吗”·庄兰询问,她怀里捧着弓箭,还执着一束鲜艳的野花··庄母点了点头·庄兰雀跃,开心地爬上马车,坐在庄母身边。
庄平走到庄扬身边,揽抱庄扬,说着:“兄长,我走了·”庄扬拍拍庄平的肩,微笑说:“好,阿平,你要照顾好妹妹·”·“去吧,别担心,兄长这边有你弘兄在。”
庄平这才依依不舍上车,他坐的是舅家的车,舅父张殷陪伴在一旁··庄秉扶妻儿上车,他过来和庄扬辞别,用力揽抱庄扬,叮嘱:“阿扬,保重·”·“兄长,保重。”
庄秉看向刘弘,刘弘正蹲地在检查马车轮子,庄秉唤他:“刘弘·”刘弘听闻过来,用肩上披的巾布擦擦手,应声:“大郎·”庄秉打量刘弘,刘弘个头快追上他,十六岁的刘弘,已沉稳得像一位大人,他的脸上寻觅不到一丝稚气。
“我知你必能保护好阿扬,有劳你了·”·庄秉行礼,刘弘回礼··“走吧·”·舅父张殷在马车上催促,这一别很快又能相聚,不必伤别离。
庄秉上车,和妻儿坐一起,·马车缓缓前行,一辆辆驶出庄家院子,庄母在此时喊:“扬儿·”随即便是一片的“兄长”,“兄长”。
庄扬站在院门口,挥手说:“我们锦官城见·”·三辆马车远去,马车身后是数位步行的仆从,都带着枪矛,挎着刀箭,是张家的仆人··目送家人离去,直至在道路上消失不见,庄扬回头,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刘弘,刘弘抓住庄扬的手,两人握在一起。
舅父领着一众仆人,护送庄家人去锦官城,而庄扬则自愿留在竹里照顾舅家,顺便将罗乡的田,家中的账务处理·待舅父返回,庄扬再和刘弘及刘母前去锦官城··庄家宅子至此,只住着庄扬和刘家母子。
阿荷虽然在庄家帮忙,但她是竹里人,并不住庄家··少去五六口人,庄家大宅显得空空荡荡··午后,庄扬提篮子到河畔摘薤菜,刘弘则上山拾柴草·两人一个在河边,一个在山坡,你看我我看你,虽离得远,仍相视而笑。
庄扬蹲于河畔,将采摘的薤菜清洗,他先轻敲掉薤头和根系上的土,再将薤叶摘下,连同薤头浸泡在水中荡涤·河水清澈见底,庄扬的身影映在河中·把洗好的薤菜放回篮筐,庄扬抬头,见到水中多了个人影,就站在他身后,正是背柴草的刘弘。
“阿弘,我们回去·”·庄扬提篮子,蹬上河岸,水草- shi -滑,他一脚不慎,险些踩空·刘弘眼疾手快,伸出一只手臂揽住庄扬,稳稳将庄扬拦护。
两人身体贴在一起,体温传递··“二郎·”·“没事·”·庄扬登上岸,和刘弘站在一起,两人对面相视,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们两人。
庄扬说:“回去吧·”·在河畔临近有耕种的人,两人不会有亲昵的举止··庄扬走在前头,刘弘负柴草走在后头··庄家院中,阿荷在井边杀鸡,发现庄扬和犬子悠然走来。
这两人一个秀美温雅,一个英俊挺拔,都十分年轻,真是赏心悦目·何况这两人非常亲昵,自刘弘搬来庄家住,阿荷不是第一次见两人相伴左右··回到院内,犬子卸柴草,阿荷接过庄扬的篮子,她说:“二郎,我来。”
现下庄家只住着三人,往时刘母和刘弘不和庄家人一起吃饭,今日,庄扬吩咐阿荷做三人份的饭菜··刘弘并非庄家仆役,阿荷也不觉有什么不妥··黄昏,庄扬和刘家母子一起用餐,饭菜丰盛。
阿荷将最后一盘菜端上,解下围裳说:“二郎,我明日便就不过来了·”·阿荷不随庄家去锦官城,她打算带孩子去县里找帮人佣工的大庆,先前她已和庄扬说过这事。
“阿荷,你随我来·”··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将阿荷领到一旁,他递给阿荷一袋钱,远超阿荷的工钱·阿荷推拒说:“二郎,没有这么多。”
庄扬说:“收下吧,到县里要用钱的地方多·”·阿荷一再道谢,才接下工钱··庄扬目送她出院子,看见阿荷在和蛋饼相辞,摸着蛋饼头,说着什么。
在庄家帮佣多年,阿荷显然有较深的感情,何况任谁家也没有二郎这般好的人··静寂的夜晚,刘弘和庄扬坐在院中,听着刘母的机杼声,身边有竹笋和蛋饼··今夜,月光明亮,是否照亮了远去者的道路。
算起行程,庄秉等人的马车,该是出了临邛,在前往锦官城的路上吧··“阿弘,我去舅家·”·庄扬起身,刘弘回屋内提灯笼说:“我随你去。”
两家相邻,所需走的,不过是一条短短石道,石道树木多,- yin -暗不见月光··张家于去年冬时,将张香出嫁临邛县一位商人,这趟舅父护送庄家去锦官城,张家只有舅母和张离,就是算上洒扫煮饭、砍柴挑水的仆人,主仆也才四人。
在织机间的刘母,朝院中看,正见她儿子和庄家二郎并肩走出院子,两人提着灯,似乎要往哪去··刘母并未觉察,庄家二郎和她家犬子,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又埋头织布,专心致志,织机上的散花绫就快完成,完成后,能卖不少钱。
刘母对于刘弘想随庄家人去锦官城居住这事,刘母颇为赞同·她虽然是位妇道人家,也懂得竹里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锦官城更为开阔,更繁荣,她家的犬子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农民,在锦官城会有更好生活。
刘弘帮张家检查门窗,巡视四周,张家深门大户,比庄家安全·张离玩笑说:“弘兄,要是还放心不过,我去将竹笋唤来·”上次来庄家偷窃的盗贼,被竹笋咬得浑身伤,手臂差点被扯断。
竹笋的威名,可算名传四方··刘弘自顾去检查门窗,张家比庄家有钱,现在仆人都被带走,就怕有打张家主意的盗贼··“兄长,我明儿要去县里买农具给佃户,还真得跟你借一借弘兄。”
庄扬笑语:“好,借你·”·刘弘拴劳张家柴草间的窗子,拍拍手说:“阿离,你要借我怎么去问你兄长·”·三人在院中笑语,张母从窗内探出头张望。
此时,明月当空,星灿夜幕··清早,刘弘驾车,载着张离、干货及刘母的散花绫前往临邛,除去张离不卖,其它皆要换钱·刘弘进入临邛县城,遇到一辆迎面而来的气派马车,是辆围着密严屏障的轩车,这是官员乘坐的马车,颇为惹眼。
马车后跟随着仆从,这些仆从穿着便装,从仪态步伐看无疑都习武的士兵··刘弘不怎么在意,策马赶路·张离在车上说:“随从的装束有些不同,似乎不是蜀地人。”
不知坐车中的官员,有着什么样的职务··就在刘弘马车离去不久,坐在轩车的官员拉开帘子问车夫:“县府快到了吗”车夫说:“回使君,出这条道便就到了。”
使君梁虞坐在车中,一手执着符节,一手摩挲一只木盒,喃喃自语:“已有十六载之久,也不知是死是活,这可不好找·”·第44章 大司马刘豫·刘弘家那头猪, 年首时没宰杀, 留到现在已经是头老猪。
既然已经决定和二郎去锦官城,刘家那些牲畜, 自然是该宰的宰, 该杀的杀··天未亮刘弘就去吴家店找人来买猪, 帮忙将这头老猪五花大绑,装在辘车上, 并送了这头猪一程。
大猪一路哼哼, 用猪鼻子拱着辘车车梁,它仿佛知道这一路是有去无回, 是要去挨一刀扎, 在辘车还用力翻腾两下, 很快被屠户用绳子拴得更牢实··屠户将猪宰杀,给刘弘递钱,刘弘接下,随即又递来条五花肉和一条猪腿——刘弘自己要留的部分。
把猪肉搭在马上, 钱揣入怀, 刘弘骑马返回竹里··刘家一年到头, 也难得吃上几次猪肉,就当是离开竹里前的一顿犒劳··归程一路春风相伴,马蹄急促,刘弘心中舒畅。
回到庄家,刘弘将猪肉和钱拿给刘母,自己未歇口气, 又到杂物间里拿锄头,挑上一个竹篮·他这是要去竹林里掘笋··“阿弘,这是要去哪里”·庄扬听到刘弘声音,从二楼下来。
“挖笋·”·“我正好也要过去·”·庄扬和刘弘一起离开,往竹山走去··刘母端刀板出来,见他们结伴的身影,刘母自去提水,清洗猪肉,待犬子挖笋回来,正好做顿笋炖猪肉汤。
刘弘在竹林里找竹笋,庄扬在竹林里找竹笋,刘弘找的是嫩笋,庄扬找的是一头大貘··找到新出的嫩笋,刘弘拿锄头挖采,他采得三头,便就作罢·竹山虽然竹笋取之不尽,可他也从不浪费。
庄扬将竹笋的壳剥去,拍拍竹笋上的沙土,放入篮子中··两人正打算归家,听得身后貘的声音,回头,一头大貘朝他们晃悠悠走来,正是竹笋··刘弘挑着篮子,篮子装竹笋,走在前头,庄扬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身后,紧跟着一头大貘,身后竹林葱翠,身前山道弯弯。
虽然这画面有些怪异,却也颇为和谐··两人归来,刘母已切好五花肉,烫好猪蹄·听得外头的声响,刘母从厨房探出头来,见到一头大貘摇着圆屁股,晃悠悠走过,而庄家二郎和她儿子在井边,刘弘提水,庄扬洗竹笋,两人相视笑语,刘母见多不怪,又回厨房里忙碌。
刘母厨艺很好,炖的猪肉香飘满院,惹得蛋饼在厨房外兴奋地汪汪叫··黄昏,三人在一起用餐,刘弘亲自盛碗肉汤给庄扬,他看着庄扬优雅食用·哪怕只是看庄扬吃饭,也是种享受。
“你别一直盯着,快去把你那碗吃下·”刘母训刘弘,刘弘乖乖听话,将跟前的肉汤端起,大口吃喝·庄扬见他顺从的样子,轻轻笑着·“二郎,还有肉汤,我再帮你盛一碗。”
刘母待庄扬,言语可就温和多了·“刘母,我吃饱了,很美味,多谢·”庄扬将筷子整齐搁放在碗上,起身行礼··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待庄扬离去,从不说人闲话的刘母对刘弘说:“二郎为人仁爱,仪貌出众,家世又好,却不知得是什么样的女子,才配得起他。”
庄扬今年十八岁,已到成亲的年纪··刘弘咬着筷子,一言不发··吃过饭,刘弘到院子里找庄扬,没见着,倒是见到竹笋在院中晃晃悠悠的身影。
刘弘走过去摸它的头,问它:“二郎在哪”竹笋人立抱住刘弘的腰,想和刘弘玩耍,要是寻常人,早被竹笋的体重压趴,刘弘力气大,拉开竹笋熊掌,训它:“再不许抓人,上次抓坏二郎的衣服,还未找你算账。”
竹笋嗯哼嗯哼应着·“这才乖,去那边玩·”刘弘拍拍竹笋头,转身离去··庄扬不在院中,水池和山茶花下,都没有他的身影,刘弘登上楼,想他在寝室里。
自从住进庄家,刘弘不时会到庄扬房中,庄扬的房间,像他自己的寝室般熟悉··走至庄扬寝室门口,见庄扬在案前书写·刘弘蹑手蹑脚进入寝室,坐在庄扬身旁,他静悄悄看着。
刘弘粗晓文字,然而庄扬看得,写得,对刘弘而言总是很深奥,他不能理解·即使如此,刘弘仍很喜欢看庄扬写字,正身运笔的庄扬,端靖美好,令他沉迷··庄扬书写完,他搁放毛笔,抬头才觉察到刘弘在他身旁。
他倒不至于吓着一跳,他看着刘弘,嘴角弯弯,问他:“你几时过来·”·刘弘贴上庄扬的背,执住庄扬的手说:“刚来·”·刘母从不上二楼,她的活动范围很小。
在庄扬房中,刘弘可以搂抱庄扬,不过两人间,也只是搂抱而已··“二郎,你写的是什么”·刘弘很想看懂,他的生活条件不允许他像庄平那样,能花费时间去读书,他勉强识字,但是看不懂诗赋的意思。
“一首诗·”·“说的是什么”·“阿弘,很长,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庄扬咏颂其中两句,他的声音动听,哪怕不知晓诗句的意思,刘弘也觉得极美··“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刘弘学习,跟着咏颂。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庄扬教着,刘弘学习·刘弘搂着庄扬的腰身,将下巴靠在庄扬肩上,他心思不在诗上,他心猿意马·他吸食庄扬身上的香气,胸口燃着一团火。
微微偏侧头去看庄扬,迷人的眉眼,挺拔却也秀气的鼻子,轮廓线优雅的下巴,还有柔软的唇,以及脖子下,被交领遮掩的部份……刘弘将心中的邪念支配,他的唇碰触庄扬的耳畔,温热和- shi -润的触感传达,庄扬合目忍受。
刘弘这才更进一步,以轻柔的动作碰触庄扬的唇,浅尝辄止,庄扬瞪开眼睛,正对上刘弘近在咫尺的脸庞和深情的眼睛·庄扬将脸别开,并推开刘弘,他用几不可闻地声音说:“往后再不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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