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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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花时+番外 by 巫羽(6)
·只是这人年少时,家人位居高官,却因权势争斗而遭遇屠戮,一直有避世的心思··行赏至周景,周景出列,上前谢恩··周景的赏赐尤其丰厚,令人垂涎··从中也能看出汉王对周景的赏识。
周景拜谢后,返回席位,四周人高谈阔论,他则是耽于美酒,开怀痛饮··散宴后,周景让随从将汉王赏赐的财物拉回官宅,他独自骑马出蜀王宫,趁着夜色,前往一处老宅。
那宅子犹如鬼屋,- yin -森森,院中杂草齐膝··周景穿过长了草的游廊,他不慌不忙,神色冷静··游廊的房间皆呈破败,门窗歪斜,周景推开游廊尽头一处房间。
房中漆黑,没有照明,只觉腥味扑鼻··“子慕先生”·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在门后响起··“是我·”·周景应声,他在黑暗中摸索,来到一处榻旁。
借着有限的月光,隐隐可见榻上躺着一位高大的男子,那男子一动不动,像似处于昏睡中··第70章 未曾改变·周景在凌晨前往城南, 城南的火还未完全扑灭, 有些地方仍在啪啪燃烧。
周景提桶井水往自己身上倒,从头浇灌, 他不顾汉兵阻拦, 闯入燃烧的街道·每路过一具尸体, 一位受伤的士兵,周景都会停下来察看, 夜色昏暗, 唯有风中的火光带来时亮时暗的照明。
周景冲进来时,显得不顾一切, 在找寻的过程中, 则十分冷静, 火焰烤红他的脸庞,烫焦他的头发,他仍未离开,抱着极大的意念, 一处挨一处寻找·参与城南战斗的汉军告诉他, 城南的残兵要么被俘, 要么已死。
在被俘的士兵中,周景没找到魏嘉,他多半死在了这里··想起在汉军帐中,和身为俘虏的魏嘉对弈,两人席地而坐,专注于棋盘, 你来我往·周景侵掠魏嘉的阵地,眼看魏嘉一条大龙就要被屠,魏嘉苦恼抓头:“子慕待我这般冷酷,想是以往什么时候把你得罪了。”
周景面无表情提子,说道:“你几时赢过我·”·那时两人已是对立,各为其主,却仿佛还在魏府中,两人在清风徐徐的亭上下棋,惬意的听着流水潺潺声,时常,魏嘉会在棋盘上被周景打得抱头鼠窜,而周景颇有些小得意,从不手下留情。
现在回想,在魏府那些悠闲相伴的日子,颇令人怀念,周景一度觉得这样也挺好,在魏府那些时光,看着他和女儿温馨的场景,他甚至觉得很欣慰··现在觉得哪怕是在汉军帐中,两人安静的在一起,听着棋子敲落声,亦是美好之事。
周景翻开一具趴地的尸体,辨认不是,又去检查另一具,在燃烧过的四周兜兜转转,周景的手脸沾染炭灰,汗- shi -衣衫··周景其实已不知晓找到又怎样找不到又怎样及这人世里,这个人或许已经消失,唯只剩一个皮囊,且会腐败、发臭,并化作一捧泥土。
那时在汉军帐中,若是就此将他关起来,等锦官城之战结束再让他离去该多好·可是周景清楚魏嘉有自己的意志,他是蜀王那边的人,他在锦官城中留下了妻女··他有他牵挂之人,也为他人所有。
年少时,两人身份相类,同席读书,那时比手足还要亲昵几分,后来渐行渐远,却也始终没有断去联系,后来握手言和,以挚友相待,终归也不过一友··今日,所为,也不过是行一位友人的职责,为其敛尸。
死亡,无不是冰冷且绝望,十多年前,一家人惨遭杀害,周景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他很清楚死亡是什么·他的心很沉静,像一汪死水般,黑漆漆,再激不起一丝涟漪。
周景扶着残破的土墙站起,他被高温和烟雾熏得摇摇欲坠,精疲力竭,他舔舔干裂的唇,迈步继续向前行走,他觉得自己必然是遗漏了地方,再找找··走着走着,就在一栋被烧得残败的宅院中,周景见到一位仆人打扮的老汉吃力拖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外衣不见,只穿着贴身的衣物,那身衣物上沾染血迹·周景没有立即认出老汉拖的是谁,却一眼认出了老汉,那是魏嘉的老仆魏东··在周景辨认老汉时,老汉显然也已认出周景。
周景发愣,继而迅速上前,他跪在地上,手抓住魏嘉的手腕,他摸到了脉搏·他的心跳随着脉搏而激烈跳动·周景他来不及去察看魏嘉的伤势,他帮老汉将人抬上马,周景叮嘱:“送去周宅,稍后,我会带药过去。”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老汉无言点头,用一张破草席将魏嘉盖上,牵着马离开··周景摸出巷子,天边残月淡痕,晨风带来丝丝凉意,他收拾自己疲惫的样貌,朝汉军走去。
在进入城南时,他有一份玉石俱焚的毅然,而此时他重新整理心情,骑马离开城南,前往蜀王宫··周景匆匆洗去手脸的污渍,赶往蜀王宫·他的一身衣服未更换,像似在战场中翻滚过那般凌乱。
不过,蜀王宫里也是狼藉一片,周景迈过倒塌的木梁,前往大殿里报到·汉王见他过来,指着一侧的木案说:“正在四处找先生,劳先生写份安民的檄文,一会让人拿去张贴。”
周景领命,让侍从将笔墨递来,他摊开帛书,执笔腹稿片刻,落笔书写,洋洋洒洒,一挥而就··檄文呈上,士兵张贴市坊,民心安定··随后,周景离开蜀王宫,没带侍从,巡视的汉兵不敢拦阻、盘问他,知他是子慕先生。
周景独自骑马前往城西,来到已为杂草吞噬的周宅··他身上携带着从军医营里拿的疮药、刀针、布条等治疗物品,他略懂医术··魏家老仆往时随魏嘉来过周宅,他熟悉这里,他将魏嘉藏在一处破败的小院里。
周景沿着游廊行走,发觉石阶的杂草有践踏的痕迹,他沿着痕迹,来到一间弃用十数年的房间··推开房门,魏嘉躺在角落里,他昏迷着,老仆在身边照顾他··周景上前,和老仆低语两句,老仆离开。
周景注视魏嘉沾染血污的脸庞,他心中难过,用拇指擦去魏嘉脸颊上的一滴血··“伯许……”·周景痛苦合眼,平复起伏的心情··随后,周景着手脱去魏嘉身上的所有衣物,他一寸寸检查伤口,魏嘉的背和大腿两处箭伤,因他受伤时穿着甲胄,刺得不深,但流下不少血,左手臂上有一处烧伤,其它的小伤口更多。
老仆用厨房里废弃的瓦罐盛来水,周景用- shi -布擦拭魏嘉脸上、身子上的血污,魏嘉剑眉深目,本是位英气的男子,此时脸色苍白,双唇发紫··老仆虽然尽所能的帮魏嘉止血,但他用的不过是草药,效果十分有限。
周景清理掉草药,检查魏嘉伤口,他发现背部血淋淋的伤口里,还留着箭头··“魏东,你扶住伯许,我将他肩头挖来·”·老仆扶起魏嘉,周景拿刀的手没有颤抖,十分沉稳,刀尖在创口里搅动,魏嘉痛苦呻吟,周景挖得一手血,他满脸的冷汗,脸色灰白不比魏嘉好看几分。
·艰难地掘出箭头,周景迅速为魏嘉的创口洒药,缠绑·周景双手血液,脸上泪水溢流,他虽然有纵横捭阖之才,但毕竟只是位文人,再冷静面对这样血肉模糊的情景仍是恐惧,何况这是他深为在意之人。
所幸背上的箭伤,箭头早先拔出,没有残留在体内,只需清理、包扎··将魏嘉身上的大小伤口处理完,周景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魏嘉赤裸的身上·周景疲惫不堪坐在魏嘉身边,他执着魏嘉的手,双眼发直,一言不发。
老仆从院中拾来破旧的帷帐、碗碟等物,堆放在房中··“魏东,我在这里看伯许,你去买些吃食·”·周景这才动弹身子,从怀里取出钱,递给老仆。
昨夜城南被烧,魏府也付之一炬,这主仆俩现下可都是穷人了··“老奴谢谢周先生,先生这可是救了将军一命啊·”·魏东跪地磕头,他知道周景在汉王那儿任职,这是冒着自身危险在救魏嘉。
“我与他可谓生死之交,无需言谢,你去吧·”·救魏嘉,值得周景以身涉险·在此时,听着魏嘉均匀的呼吸声,坐在魏嘉身边,周景的内心平静,像一潭秋水般。
重伤的魏嘉,有在周宅昏迷两天,到他清醒时,发现自己人不在城南,换了地儿,而且还活着··魏嘉醒来时意识清晰,见自己在庄宅,身上披着周景的长袍,且伤口得到治疗,便知道是周景救他。
魏嘉从榻上爬起,望着门外漫天的星光,他开口问的不是周景,而是城南的妻女··老仆告知城破后,魏嘉的妻子带女儿出逃,听闻跟着城南一些官员的女眷一起,不知去了哪里。
魏嘉摇摇晃晃爬起来,心里着急想下榻,脚一落地,身子趔趄,栽倒在了地上,老仆连忙去搀他··魏嘉知道现下病痛虚弱,无法行走,老老实实回榻上躺着··这夜,周景前来。
两人在黑夜里相见,魏嘉看到周景,激动想起身,周景按住他·周景坐在魏嘉身边,手贴魏嘉额头测温,又为魏嘉把脉,魏嘉安静顺从··“子慕,你不该再过来。”
魏嘉躺在枕上,望着周景,他的声音嘶哑··周景慢条斯理,从行囊里取出衣服和几个熟鸡蛋··“我自己的家,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周景剥开颗鸡蛋,将鸡蛋执住,喂食魏嘉。
魏嘉本来没什么食欲,他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竭,但是又不忍让周景白忙活,他咬食鸡蛋,小小一个鸡蛋,三口吃完··“伯许,我打探到嫂子的消息,她带着孩子,去了临邛。”
周景继续剥第二个鸡蛋,他话语波澜不起··城南着火后,魏府被焚烧,周景还特意去过已成残骸的魏府,询问魏府附近的邻居·虽然魏妻待周景向来轻慢,但周景并不希望魏嘉妻女出事。
听到妻女的消息,魏嘉的手用力抓住周景手腕,急切问:“可是跟随我阿父一起撤离”·周景神色稍有变化,魏嘉不会察觉,周景喃语:“是如此。”
魏嘉笑了,眉眼弯起,即使是在昏暗中,周景还是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周景也微微笑了··魏嘉虽然和妻子感情淡薄,- xing -情也不合,但这女子毕竟是他妻子,他需要照顾她。
何况女儿阿颖更是魏嘉的掌上明珠,父女间有这深切的情感··“你安心在这里养伤·”·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多谢子慕·”·魏嘉觉得千言万语也不足以表达他的谢意。
“你也助我许多·”·十二年前,周景在家人被杀后,逃离锦官城,得到魏嘉的许多相助··周景将第二个鸡蛋递给魏嘉,怕鸡蛋噎喉,周景端来碗水,先喂魏嘉两口水。
这样的周景非常温和,就像他少年时期那般·少年的周景,秀美温雅,对魏嘉尤其亲和,子慕其实从未更变·魏嘉吃着鸡蛋,心里为愧疚充斥··这夜,周景帮魏嘉大腿上的箭伤换药,他脱去魏嘉的裤子,伏在魏嘉身上。
老仆魏东举烛火在旁照明,周景神情自若,只专注于魏嘉的伤,其他地方不曾多看一眼··周景上药包扎好,再把魏嘉裤子拉上,手臂围着魏嘉腰身,为魏嘉系绑裤带。
做好这些,两人相对无语·周景起身,打算离开,他手臂突然被魏嘉一把拽住·周景看向魏嘉,魏嘉则欲言又止,然而终究也还是将手放开··那时年少,两人因锦官城兵乱而分离,导致许多事未能挑明,一旦错过,便已物是人非。
第71章 独占·郡府要重建布市, 一早庄秉, 和一众商贾前往郡府商议,接待他们的是霍与期··庄秉与众人聚集在郡府, 正见刘弘出府, 许多商贾都是城破后由刘弘亲自释放, 受刘弘恩情,对这位年轻有为的汉王之子赞不绝口。
刘弘跨马欲离去, 商贾们成列行礼, 刘弘威严颔首,目光扫视过众人, 落在庄秉身上一小会, 他认得庄秉··在庄秉记忆里的刘弘, 是少年时贫困的模样,那时他总是穿庄扬的旧衣,跟随在庄扬身边。
对于一位十四五岁的孩子而言,他个头很高, 武艺高强, 身上也有一股与寻常孩子不同的沉稳气质··而今, 身为贵胄的刘弘,英俊庄穆,器宇轩昂,仗剑冠玉,骑着高头骏马,身后跟随一群威风凛凛的锦衣侍从, 任谁看到他,都会避让注目。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年多前,还曾经亲自上庄家拜访,毫无派头·不过庄秉知晓,那是因为刘弘和弟弟庄扬有深厚的交情··庄秉有时会有奇怪的念头,但又将之否决。
这人的身份,已非同一般,再不可能像年少时那般依恋阿扬··商家们恭敬目送刘弘离去,而后鱼贯进入郡府,看起来欢欢喜喜··以往在蜀王的统治下,若是郡府召他们前来,无不是哭丧着脸,那不只意味着要被索取财物,并且可能失去自由,甚至有- xing -命之忧。
庄秉在众商人中,发现了穆征的身影·穆征不像他们步行,而是由人抬着进来··穆征可算是锦官城数一数二的巨富,由此他早先在牢狱里关押着,可怜这个胖子,在羁押期间瘦脱了相,还留下一身伤痕。
庄秉待人亲和,上前与穆征打招呼,穆征见到庄秉,反倒一脸愧疚,只恨没地儿躲··就是他受不住折磨,将公子弘与庄扬是挚交之事告知了魏川··庄秉本不知晓,见穆征无地自容的样子,才觉得不对。
身为一位聪明的商人,庄秉自然猜测到了其中的原由·但是庄家人宽厚,知他是受了酷刑才不得不招供,也不会去跟他索命··此时的庄宅,女眷们聚集在房中做针线活,庄扬和庄平在楼下整理院子、除草、扫落叶烧焚。
刘弘午后前来庄宅,他从汉王那边过来,随行六人,除去四位侍卫外,一位是大春,一位是无疾··听得阿易在院门口大声叫喊,庄扬和庄平赶过去,两人齐齐对刘弘和无疾行礼。
庄扬直觉刘弘消瘦了许多,脸庞上的线条更为刚毅,剑眉凌厉·从汉军进入锦官城至今日,已有三日,这三日想来他没能好好休息,恐怕饮食也不周··院子里的声响,早将房间内的女眷引出,她们站在二楼杆栏,偷偷探看。
庄兰一见是刘弘,因高兴而脱口而出:“是阿弘兄·”·院中的刘弘和无疾听到声音都抬起头,看向庄兰··庄兰的头发太短,辫不出女子的发式,而像男子那般扎髻,无疾疑惑的目光落在庄兰身上,想着这人是男是女·庄扬和庄平将两位公子请入厅堂,落席交谈。
侍卫留守在院中,大春自顾去找妻女·他这趟过来,顺便将妻女带走··刘弘先是问庄扬脚伤好了吗又问庄平现在在哪里求学··三人交谈时,无疾正襟危坐,认真倾听,他显示出很好的教养。
庄兰很喜欢她的阿弘兄——就像喜欢兄长那般,也对无疾好奇,她捻手捻脚摸下楼,躲在一旁探头探脑··“阿兰吗”·刘弘早觉察到她,朝庄兰躲的那扇门看去。
庄兰尴尬走出,过来向刘弘行礼,恭敬说:“拜见公子·”·她看向无疾,不解该怎么称呼,一时迟疑··“阿兰,这是我弟弟无疾·”·对于庄兰,刘弘完全是将她当妹妹般看待,话语亲切。
“拜见公子无疾·”·庄兰老老实实行礼,并落落大方退到庄扬身边··无疾仅是颔首,他一脸稚气,仪态老成··庄兰长相娇美,言谈举止却无一丝的妩媚,自然从容,何况还扎着男子的发髻,倒也是让人记忆深刻。
这日刘弘在庄家,只是稍作停留,他对庄扬说:“府中有事,想请二郎商议·”这多半是借口,庄扬没有拒绝,他应声好,让阿易备马··在家休息这些时日,庄扬的腿伤好了许多,能慢吞吞地行走,不影响出行。
阿易将马牵来,庄扬踮脚要上马,庄平还来不及协助,刘弘双手已握住庄扬的细腰,轻松往上一提,庄扬身子稳稳落在了马背上··也就在这一提一放之间,庄兰注意到刘弘腰间的带钩,那是一件鹄鸟造型的铜带钩,那是她兄长的带钩。
庄兰愕然,不觉倒退了一步,被庄平扶住,低声问她怎么了,庄兰摇头··无疑,庄兰很快想起,庄扬总是藏于枕下的一件错金龙型带钩,并且猜测到它的来历··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兄长和阿弘兄互换了带钩·庄兰已到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懂得互换带钩的意思。
一时太过于震惊,以致当庄兰回过神来,庄扬早已和刘弘离开,消失无踪··离开庄宅,无疾由两位侍卫护回蜀王宫,刘弘和庄扬则前往郡府··两人并驱,偶尔交谈两句,都是寻常不过的话语,在外人面前,两人不会有过于亲昵的举止。
来到郡府内院,刘弘把门一掩,突然抱住庄扬,亲吻庄扬脖颈··大白日,门外有侍从往来的声响,庄扬以为刘弘要做什么,双手推开刘弘,撞到刘弘腹部,疼得刘弘险些跪在庄扬面前。
“阿弘”·庄扬慌乱,拽住刘弘的衣服··刘弘抬起身,疼得呲牙咧嘴,却还是不死心一把将庄扬抱住,嗅着庄扬身上熟悉的气息,显得心满意足。
庄扬想查看刘弘的腹部,刘弘握住庄扬的手,若无其事说:“攻城时受了点小伤,没事·”·庄扬抽出手,触摸刘弘的脸庞,刘弘合目用脸颊蹭庄扬的掌心,他从未掩饰他的迷恋之情,庄扬缩回手,喃语:“阿弘,你瘦了。”
刘弘睁开眼睛,熙和般笑着,说道:“这些时日委实劳累,正想请二郎来帮我分忧·”·“好·”·庄扬同意,若是有他能帮到的地方,他不会推辞。
见庄扬首肯,刘弘立即从书案上取来一枚官印,递给庄扬,笑语:“我府中正缺一位长史·”·他这一系列动作堪称一气呵成,想来预谋已久··庄扬没敢接,他走至书案前,查看其它官印,他发现有一枚属于将军掾属这类的小官,庄扬说:“长史乃将军佐官,又称别驾,你将它赐予我,就不怕其他人议论”·两人若是要安然度过这段可贵的相伴日子,便得谨慎行事。
“又能议论什么,二郎有这样的才能·”·想他年纪轻轻,便能将百官的官职和职务书写成册,刘弘知晓,他的二郎和子慕先生一样,都不爱显露才能,也都很有才能。
“掾属之职便好·”·庄扬要一个小而不起眼的官职··刘弘面有难色,他觉得委屈了庄扬,他觉得若不是因自己和庄扬有着这样特殊的关系,庄扬处处顾忌,在父亲发布求才令时,庄扬早已崭露头角。
“阿弘,我喜好清闲,能自在地过日子便好·”·庄扬取走那枚掾属之印,他和刘弘间没有什么顾忌,否则哪有这样自己要当什么官,就擅自拿官印的事。
听得庄扬的话语,刘弘心里才好受些,确实二郎- xing -情如此,与世无争··成为刘弘幕僚,庄扬能待在刘弘身边,再则官职低微,也不会引人注目··拿了官印,庄扬换上官服,前往官署中办事,他向来儒雅亲和,能得同僚喜欢。
霍与期听闻庄扬在府中,他独自将庄扬唤出,来到僻静之所,低声问他:“庄生近来见过子慕先生吗”庄扬如实回答并未见过·霍与期贴上来,几乎是咬着庄扬耳朵说:“有传言魏嘉为子慕先生所救。”
庄扬默然,他也听过魏嘉未死的传言,而霍与期这些日子摄郡守之职,锦官城中发生的事,他显然都知道··“公子似有意不追究,然而若是为汉王知晓,那便不妙。”
霍与期和周景有不错的交情,由此他才会和庄扬通风报信··不过现下霍与期有职务在身,他不能去打探周景,他只能当不知道··“谢谢霍先生告知。”
庄扬行礼,他知晓霍生的用意··霍与期示意不必,他和周景亦是友人··离开前,霍与期不忘说一句:“以庄生之才,从事中郎也当得,怎就要了一个掾属之职,大材小用。”
庄扬只是微笑,没有去辩解什么·这个官职,能让他这段时间陪伴在刘弘身边,而不引人注目,在他看来已很满意··这日黄昏,庄扬本要归家,人刚踏出大门,就被刘弘的侍从唤到院内。
刘弘此时才从公事中抽身,人在寝居里··庄扬跟随侍从来到刘弘寝室外,随从止步,庄扬上前··推开门,步入偌大的居室,听着女子清脆的声音,庄扬拨开层层帷帐,见到正在更衣的刘弘。
两位妙龄美姬服侍刘弘,一位站,一位蹲,两人身姿优美,相貌妩媚·刘弘披着- shi -发,赤裸着健壮的上身,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裤,长裤上沾有水迹。
一位美姬正用白皙的手臂,绕着刘弘的腰身,在为刘弘系腰带,而另一位则是在帮刘弘擦发,她长得娇小,为擦到头发,她踮着脚,半个身子贴在刘弘背部·庄扬目光从女子们身上移开,他注意到刘弘腹部有一处伤口,包扎严实,没有沾水的痕迹。
刘弘的上身,应该只是用- shi -布擦拭过,至于是谁帮他擦拭身体,不言而喻··这些女子,真是温香软玉般,就是此时的庄扬,亦觉得她们长得很美··“都下去。”
刘弘遣走美姬,他取下一件轻薄的长袍,往身上一披,便连忙朝庄扬迎去··两位女子顺从离去,虽然她们走前,也不忘偷偷看一眼庄扬·庄扬也在看她们,两位女子的装束引起庄扬注意,她们穿着奢华、满头珠玉。
这两人不是侍女,身份要高上许多··“她们原是蜀王宫的宫女,后来做为犒劳赏赐给将领·”·见庄扬目光随着美姬移动,刘弘老实告知,其实也是不想让庄扬以为,这是他自己买来的美妾。
“嗯·”·庄扬漠然,他没有质问的意思··以刘弘的身份,他身边没几位舞姬、美妾才是奇怪之事·以刘弘的身份,也会不停有貌美的女子投怀送抱。
然而庄扬不会去在意这些,或者说他不能够去在意··刘弘长袍未系,长发披散,他此时这副模样,倒是很吸引人,庄扬目光尽量避开·刘弘笑语:“想留二郎一起用餐,我让人在阁楼上设宴了。”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没有回复,他将刘弘打量,好会才说:“阿弘,过来·”·刘弘乖乖跟随庄扬来到镜台,庄扬为刘弘梳发,绑好发髻,又帮刘弘穿上外袍,缠绑腰带时,庄扬手被刘弘抓住。
庄扬从步入房中到此时,神色清冷,没有一丝笑意,刘弘那么在意他,又怎会没发觉··刘弘执住庄扬的手,抬起亲吻手指的关节,庄扬缩回手,跪坐在一旁,默然而忧郁。
“二郎·”·刘弘触摸庄扬的脸庞,眼里满是迷恋之情·刘弘扳住庄扬下巴,想亲庄扬,庄扬起身拒绝,他动作幅度很大,看他神情平静,内心或许已翻江倒海。
这是不许他亲的意思,刘弘没敢亲下去··夕阳照在窗外,天色未黑,晚风将帷帐拂动··这夜,刘弘摒去左右,和庄扬独自相伴·门窗紧闭,烛火昏暗,帷帐重重。
暗色的榻上有两个身影··庄扬头靠在刘弘肩上,发丝- shi -淋滴汗·刘弘抱着他欲往榻内移动,庄扬却用双手压制刘弘肩膀,不让他动弹··“二郎”·“不去。”
庄扬的嗓音沙哑,难得从他话语里听到倔意··“这边冷·”·夜风吹开一扇窗,冷风直灌,凉飕飕·院内空寂无人,刘弘寝室又位于二楼,倒是不必怕被人瞧见。
刘弘温存数语,还是将庄扬抱起,放在了背风的位置·他拉被盖住庄扬,庄扬像似放弃了挣扎那般,将疲惫的眼睛合上··刘弘梳理庄扬- shi -润的头发,他在庄扬唇边印了一个吻。
今夜二郎没有吻他,这让他很在意··刘弘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感到心慌·他搂抱庄扬,唯有将庄扬温热的身体圈在怀里,这份心慌才能减少些许··“二郎,不肯吻我,是因为那两位女子吗”·刘弘问得委屈。
他自回长安,身边便有女子服侍他沐浴更衣,他习以为常,却没意识到,这在寻常人看到,难以不往那方面想··“我没有碰过她们·”·他们的信物是身心相许不是吗刘弘不会违背承诺,况且人世再美的女子,他最多也只是欣赏,而不会对她们有那方面的念想。
庄扬知道自己不该去在意,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此时听到刘弘口中提及那两位女子,庄扬内心复杂,他得去面对自己内心自私的一面··“阿弘,我……。”
庄扬深深吸口气,不只是看到,哪怕去想都是极痛苦的事·然而自己还是会逐渐习惯,只要两人不在一起,分离永不相见·等刘阿弘回去长安便好,再深刻的情感,也会被时光和距离阻断。
“二郎不想我为他人所有对吗”·刘弘能明白,他也不希望二郎为他人所有··“二郎,若是我该有个妻子,那人也必是二郎。”
刘弘用力搂住庄扬的腰身,能听到庄扬这样的话语,刘弘很高兴,哪怕庄扬没有明说··“休得胡言·”·庄扬轻斥,他着急下拿手肘去推刘弘,刘弘吃疼,身子缩倦。
“阿弘·”·庄扬慌乱,翻身察看刘弘腹部,果然腹部殷红一片·庄扬急得拆包扎的布条,想检查伤口,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不停问:“阿弘,疼吗”刘弘抓住庄扬的手,在庄扬耳边用低哑的声音说:“不疼,相当欢愉。”
庄扬动作一顿,脸颊发热,他难得脸红·他这才意识到是先前造成,而非自己这一肘打伤··刘弘在庄扬唇角印了个吻,他贴庄扬耳朵又想说些什么话语,庄扬不想听,拦阻:“不许再说。”
第72章 待这天下太平·周景的住所, 是一栋被焚烧一半的大宅, 原主人在城馅后已逃离·大宅只有几个房间完好,住着周景和他的书童, 还有两位侍卫。
庄扬前来拜访, 书童领庄扬进屋, 带至周景的房中··周景房中空荡,只有一榻一案, 还有前些日汉王赏赐的财物堆在角落, 小件的财物用一口箱子装着,箱子之上则是成捆的布帛。
这倒是很像周景的作风, 他生活简朴, 不爱置办东西, 换是其他人,早去买一栋好房子,把财物好好储存,再买许多美婢歌姬, 仆从来伺候着··“阿扬, 你来了。”
周景从案上抬起头, 抬手示坐·他留意到庄扬穿着官服,猜测到他已出仕··庄扬坐在一旁,低语:“先生,我听闻一事……”后面的话语,则几不可闻。
周景点头,差遣书童离开, 把门关上··“阿扬,你从何处听说”·周景神色不变,仍是悠然··“霍先生那边。”
庄扬没有隐瞒,何况他此次来,是为了通知周景··“如此说来,必然是有人报知与其·”·周景的话语仍旧平淡··“阿扬,此事你便当不知晓,亦不可再来找我。”
周景不想牵连庄扬,他还以为能瞒一时呢,看来霍与期摄郡守之职,早已探得消息··“先生日后有何打算”·收留敌将是严重的罪行,周景身为汉王的幕僚,难逃罪责。
“它日,我自会去和汉王请罪·”·周景早有准备,心里很平静··庄扬心中悲伤,却也无可奈何,他的担虑终究成真·他能预测的事,先生又怎会预测不到,只是先生必然是要救魏嘉,且不论自身付出的代价。
“阿扬,可是在郡府中任职”·周景不想门生如此难过,看着庄扬的官服,微笑问着··“在公子弘帐下·”·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轻语,他并不觉得这是应该做的事情。
“那也好,阿扬,临邛可以不战而得,你跟随在公子身边,需多多协助他·”·周景这些天,虽然心系魏嘉,但也在关注着战事,他投身汉营,本就是为天下能得一个太平日子。
“先生·”·庄扬感伤,声音哽咽,他懂得周景这些话的意思,一旦周景下狱,他的主张便无法再传达到汉王耳中,这才托付予他··“阿扬,去吧。”
周景起身开门,示意庄扬离开··庄扬平息情绪,走出门外,伏地拜别,他虽依依不舍,但仍若无其事般离去··送走庄扬,周景知晓魏嘉不能再留于周宅,需挪个地方,得设法送魏嘉出城。
就在庄扬通知周景的两天后,锦官城中贴出魏嘉的悬赏,庄扬未再前去见周景,便当没有这事,这是对周景最好的保护··庄扬自从成为刘弘的掾属,他每日都会前往郡府,清早前去,黄昏归家。
他协助霍与期处理锦官城的事务,也展露了他在为政方面的才能··这些日子,庄扬和刘弘每日都能见面,刘弘还是时常找借口将庄扬请到院中·刘弘总是会多准备一份庄扬的食物,和庄扬一起吃饭。
庄扬的腿伤,也由刘弘治疗腹伤的名医来医治,腿伤痊愈得很快··刘弘每每看到端坐在他身旁,执笔为他记录事情的庄扬,总是很高兴·他喜欢身边有庄扬相伴,哪怕是远远看着他那穿着朱袍的身影,心中亦为温情充斥。
刘弘一度想把汉王赠的六位美姬,分赏给部下,但为庄扬拦阻·庄扬无论情感上多难接受,他也只会赞同对刘弘有益的事··即使两人都在郡府,实则在一起的夜晚很少,庄扬不愿引人议论。
在这份谨慎下,哪怕朝夕相处,郡府的官吏只知晓庄扬是刘弘故友,两人亲善,并不清楚两人间有私密的情感·唯独霍与期觉察了,然而老霍从来精明,只当是不知道,没看到。
一日,庄扬在官署内,处理到一份逮捕文书,他惊诧站起,急冲冲前去找霍与期··霍与期正在案前书写法规,他匆匆放下木牍,接过庄扬的文书,瞧上一眼,顿觉不妙,文书是由蜀王宫中发出,这是一份对魏嘉缉捕的加急文书。
霍与期嗅觉灵敏,深感不妙··汉王显然得知魏嘉逃离了锦官城,无论是谁告知了他,而随后便是追究,周景有危险··“庄生,现下毫无办法,只得逮捕子慕。”
霍与期最清楚,将周景关在郡府的牢中,由他们看护,也好过落入其他人手中··随后,霍与期便派人前往周景居所,此时周景的宅院已被士兵围困·霍与期亲自上前,将周景带离,并带回郡府审讯。
为避亲,身为门生,庄扬不许参与审讯··待他再次看到周景,周景已在牢狱之中··那是郡府牢狱里最宽敞明亮的一间牢房,收拾得很干净·周景平静坐在里边,衣物整洁,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这是霍与期行动的快,抢来周景,若是落其他人之手,只怕是要上刑··庄扬前来时,霍与期刚离开,他给周景送来几卷书,还有笔墨帛布和麻纸··周景收过,道谢,低声问庄扬魏嘉逃脱了吗·“未有被缉拿的消息传来。”
庄扬往时不懂先生和魏将军之情,到此时方才懂··哪怕已入狱,先生仍在牵挂着这人的生死··然而庄扬心中有不平,他为先生而难过,而心疼。
魏将军离去,想来是去找他妻女了,而先生则孤零零被留在狱中,等候对他的发落··“先生,这是两套换洗衣服,还有席被·稍后,会有人搬来木案,灯具。”
这些东西,均来自庄扬家中,庄扬很庆幸他是一位官吏,他才能自由出入郡府牢狱,帮助周景··“阿扬,你不要再过来,若有事,我会让狱卒告知我书童。”
周景将物品一一接过,他仍是叮嘱庄扬不要参与进来··“先生,不必担虑·”·他和周景是师徒,他这般举止,属人之常情··“阿扬也不必担心,为师正好在这里著书,倒是清静啊。”
周景抬头看着窗外的落叶,秋风萧瑟,秋意寂寥·他深陷囹圄,但无- xing -命之忧,却不知那位拖着伤腿,样貌憔悴的男子,可曾安然穿过城郊的落叶松林,回到他妻女的身边·汉军和蜀兵在临邛的战斗时断时续,汉王将部署在临邛的将领撤回,对于征伐的速度颇为不满。
这日,刘弘仍是去蜀王宫议事,正好见到几位挨训的将领垂头丧气出来·刘弘进入大殿,汉王见到刘弘,说他:“你怎么将魏嘉给放跑了”听老爹那口吻,似乎也不是很恼火,刘弘将头一低,承认错误。
但他不辩解,刘父也是不快,刘弘做事沉稳,本不该出这样的事··“怎得,没什么话语要说吗”·这些年,父子一起南征北战,感情深厚,刘父鲜少会去指责刘弘。
“阿父,觉得子慕先生重要,还是魏嘉重要”·刘弘放走魏嘉,确实是有他自己的考虑在··“若无子慕先生,只怕此时我们仍在锦官城外,围城至深冬,都未必攻下。”
他们都清楚,子慕攻城前那份檄文的威力,他从内部瓦解了锦官城的民心,以致后来城内出现倒戈开城门的事··“子慕先生和魏嘉本是生死之交,我若是将魏嘉抓来砍头,子慕先生又怎肯为汉国效力。”
“让你抓他来砍头了吗”·刘父觉得这孩子,当年送来长安时,沉默寡言,后来怎会如此善辩,这多半是找的师父不对··“此事放了便放了,另有一事,你好好给我听着。”
刘父又怎会不知晓周景和魏嘉的交情,若是他选择,他也不好杀魏嘉,周景在锦官城有很高的名望,日后还有用得到周景的地方··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我赏赐你的美姬,你尽数赐给了部下”·这是昨日的事情,却已为刘父所知。
刘父终日待在蜀王宫,耳目却很多··刘弘心里倒不觉得骇人,只是想父亲早晚要知晓,他也无法隐瞒一世,也不打算一直隐瞒··“我不喜那些美姬争宠,这才赐予部将。”
刘弘说的并非谎言,这些美姬得不到他宠幸,留她们在身边早晚要出事··得到核实,刘父顿时恼怒,他这儿子品行堪称完美,有着杰出的才能,只是他有一个恶习。
“再这般,我便杀了他·”·刘父语调- yin -沉,他没有挑明,但是父子俩都知道这个“他”是谁··“阿父,那便是将我杀了。”
刘弘言语异常平静,他不会让二郎因他而受一点伤害,拼死也不会··“孽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刘父气得想砸酒樽,愤怒拍着木案。
看向儿子那死不悔改的模样,刘父想起这个儿子在战场上救庄家二郎的情景,他是没亲眼看过,但有人跟他详细讲述过·他觉得,这小子,不是在说玩笑话··听得“孽子”一词,刘弘心里难免有些刺痛,但他神色未改,他跪伏在地上,话语诚恳:·“阿父,待这天下太平,再追究儿的罪责不迟。
到那时,就是将儿臣削为庶民,亦无所怨,到那时儿便带阿母回临邛,去当个农夫罢了·”·“你……”·刘父熊熊燃烧的怒火,顿时熄灭无踪。
他亏欠这对母子十六年的情意,亏欠他们许多·让他们母子在临邛过着贫困不堪的生活,而未有一丝关切·即使这样,这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后,便为自己打天下,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真是令人无处下手··离开蜀王宫,刘弘想着暂时躲过一劫,却也是让人心生不安·早些将临邛取下,父亲搬兵回长安便好,省得他惦记上二郎··刘弘步出大殿,心里思索着,脚步放慢。
突然听得一声:“兄长”刘弘回头,见无疾追了过来·“我可以随兄长去郡府吗”相对于严厉的父亲,无疾无疑更喜欢兄长。
“可以,过来吧·”刘弘拍拍无疾的肩,让侍从为无疾备一匹马··兄弟两人在夜色下骑马,一大一小,不知何时,两人的仪貌已有那么几分相似。
刘弘放慢速度,回头等候弟弟,弟弟正对他温和笑着··第73章 蒲水畔·新开粉嫩的芙蓉花挂满枝头, 秋高气爽, 设于院中的两张食案撤去,佳肴的美味, 尚且残留于唇尖。
公子弘即使在清闲的早晨, 仍一身冠剑装束, 他目光落在对坐的一位弱冠男子身上,那男子一身朱色衬袍, 外罩着素白的纱袍, 优雅得像一株朝霞下的白辛夷·公子弘每每看着他,眼神便要深切几分, 哪怕他正在办着公事, 用低沉而悦耳的声音口述:·“遣李忠领兵三千, 黄大春率骑五百,各往南仓取所需粮草,前往武阳。
即日出发·”·庄扬端坐于书案前,执笔书写, 神情专注·他的用词简明、威严, 有不容耽搁的急迫感··刚接触幕僚职务, 庄扬就显示出他的佐官之才,他精通各种往来的官文书,无论是遣文、呈文、奏漱书、奏记等等,他轻松驾驭。
书毕,刚将笔搁文,案上的文书就位刘弘取走, 他喜欢庄扬的字迹,喜欢他的文章,哪怕只是一份公文··“公子”·晨风吹动庄扬的纱袍,还有耳边几缕发丝,刘弘的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庄扬如画的眉眼,他嘴角的幅度扩大,眉眼含笑。
“还需一份奏记,便是我与二郎商议之事·”·这份奏记会递呈到汉王手里,报知伐临邛的策略··昨夜两人难得温存,却有半夜用于商议攻取临邛的计谋,这些时日,两人都在为公事而忙碌。
刘弘未曾告知庄扬,汉王知道庄扬与他的关系,对刘弘而言,不需要让庄扬去担虑,他会尽数挡下来··他喜欢看二郎娴雅地过着生活,不想让他受到丁点伤害··把两份文书递给传信的飞骑,院中一时无人。
刘弘贴近庄扬,取下庄扬领上的一片落叶,趁机在庄扬脖颈上用唇蹭了一下,动作十分迅速,不易察觉·庄扬泰然自若,未显露出丝毫慌乱,唯有那低垂的眼角,有柔情潺湲。刘弘唇角扬起,眉眼含笑。·蜀王宫中,刘父收到奏记,见字迹清俊端正,文字朴实无华,条理清晰,颇具说服力,心中疑惑不是出自霍与期之手,问送文书的信使,得知是郡府中庄扬执笔··刘父起先难免有些恼火,继而又将文书反复读阅,觉得和子慕先生相类,都有一份恻隐之心,无奈摇头,也难怪他们是师徒··要不战而取临邛,不伤民不伤兵,刘父觉得十分艰难,又想让他们试试也无妨。
蒲水畔一队骑兵奔驰而过,扬起沙土,落在道旁的魏嘉身上·魏嘉目送汉骑兵离去,心中无喜无悲·对此时的他而言,即使被发觉被缉拿,他也已无所谓。
周景送他出锦官城那时,他迫切地想去找寻妻女,一路赶路,日夜不眠,终于抵达妻家所在的武阳·武阳现下为汉蜀争夺之所,剑拔弩张,不时有军队出行·魏嘉的模样变化很大,以往魁梧的身材像被削肉般,消失不见,现在的他就是一副高大的骨架将皮囊支起,何况脸带病容,半脸胡渣,早瞧不出他先前俊朗精神的样貌。
就这么站在熟人面前,没有仔细分辨,都未必能认出,何况是陌生人,凭借画像想抓他呢··平静目送汉军离去,魏嘉回头,看到建在蒲水畔的一处汉军军营··来到武阳的第一晚,魏嘉为逃避盘查,装扮成走贩,在舍店就餐。
舍店有一桌儒生在讨论时局,魏嘉在他们的讨论中,听到了子慕的名字··这些人谈及周景协助敌军脱逃,而被汉王下狱之事,也提到了魏嘉··魏嘉只听了前面,后面再无心去听。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这夜,魏嘉在舍店入宿,未能入眠··他十分痛苦,这种痛感,不只是来自还未愈合的伤口,更是来自心中··他身上还揣着周景亲自包起的财物,做为他逃难的路资。
他还记得周景送他出城时,欣慰的笑容··此时想来,堪称剜心之痛··辗转反侧至天亮,魏嘉匆匆赶路,还有半日,即可抵达妻子在武阳的娘家··确认妻女安然无恙,他便前往汉军营中,禀明身份。
而后是生是死,对他而言,已不重要··虽然这样回去让子慕的心血付诸东流,但他无法置子慕- xing -命于不顾··魏嘉妻子卫氏是临邛的县佐之女,家境殷实,长得极美,- xing -情也矜傲。
她嫁魏嘉属于高攀,但实则以她容貌,她能嫁其他贵胄,并且能得到他人的宠爱,而非冷漠·嫁魏嘉,卫氏心中有怨,合情合理··哪怕夫妻感情不好,在遭遇战乱分离,魏嘉也仍需去找寻她。
她要是回了卫家便好,若是未归,又怎能弃之不管··往时前来武阳,华车骏马,携带着浩荡仆从,威风凛凛,卫家人总是远远出迎·今日前来,魏嘉穿着粗布衣服,风尘仆仆,可谓面目全非般。
仆人勉强才认出魏嘉,虽疑惑,仍进屋通报·许久,妻兄出来,话语冷漠,将魏嘉挡在院中·魏嘉见他如此失礼,未去深究,着急问妻子和女儿在吗·“都在,不过阿妹不想见将军。”
“是何原由”·魏嘉历经险难过来,他不觉得会有夫妻相拥而泣的情景,但至少不是这样的情况··“将军认为是因何故锦官城都易主了,将军也不是昔日的将军。”
妻兄以往待魏嘉算得敬重,这次翻脸,倒也是耐人寻味··“我见见阿颍即走·”·魏嘉抬头,看到站在门旁的妻子,还有被妻子拦阻在怀里的女孩。
妻子神色冰冷,用着陌生的眼神看魏嘉··魏嘉上前两步,蹲下身,温和唤女孩:“阿颍,是阿父·”·阿颖挣脱母亲的拦阻,涕泪直流,扑到魏嘉怀中,用小手臂紧搂魏嘉的腰,哭喊:“阿父,真得是你,我还以为再见不到阿父了。”
魏嘉将这孩子揉到怀里,他一瞬间,有种将阿颖带走的冲动,但他不能··孩子跟着母亲还能过衣食无忧的生活,若是随他入狱,又怎忍心··阿颖在魏嘉怀里不停的哭泣,她年纪虽小,却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变化。
何况她阿父突然这般脏乱,削瘦,看起来很可怜··魏嘉噙泪将阿颖拉开,安抚她,哄她·魏嘉牵着阿颖走向妻子,卫氏绝情如斯,反倒让魏嘉欣慰,不怕她绝情,反倒怕她伤心难过。
魏嘉从怀里取出一包财物,递给妻子,卫氏倒是欣然接过··“需劳你养育阿颖·”·魏嘉话语几不可闻,阿颖在一旁呜咽抹泪,没有听见··卫氏仍是不语,用蔑视的眼神看魏嘉。
她和魏嘉相处六年,知晓魏嘉心中另有所许,且是位男子·当时嫁他,看他身份显赫,仪表堂堂,谁知根本不值得托付··往时她看在魏嘉身份,忍了,现下这人落难,各过各的,勿来相累。
她尚且年轻貌美,还能另寻良人··交代完这些,魏嘉蹲下身,帮阿颖擦泪,安慰她莫哭,好好听母亲和舅父的话语·阿颖聪慧,觉察父亲这是要离开,想着就难过,泪流不止。
“走吧·”·妻兄在旁催促,看他现在这副样子,对他们母女有何益处,没什么可谈了··魏嘉起身,最后看一眼阿颖,心中悲恸,却仍是毅然迈出院门。
尚未走出两步,就听得阿颖在身后追喊,这孩子被大人揽抱,哭得声音沙哑··魏嘉止步又离去,终究没回头,他泪水滑落,深觉自己的罪责,万死不辞··离开妻家,魏嘉往蒲水前去,蒲水畔驻扎着一处骑兵营。
魏嘉直闯军营,叫道:“我是蜀将魏嘉”·士兵将魏嘉押去见将领大春,大春相当吃惊,他几乎认不出这人来·当初魏嘉被汉军俘虏,大春见过几次魏嘉,还和他说过话呢。
却不知这人如此辛苦逃出,又为何自投罗网··此地离蜀军营地极近,他回蜀军,继续当他的魏将军有何不好哪有这般蠢,跑来找死,会不会有诈·思来想去,大春相当困扰,直到魏嘉问他:“黄将军,周景还活着吗”大春拍了下大腿,哎呀一声:“你是为子慕先生来的”·大春告知魏嘉,周景虽然下狱,但还活着。
“正好,拿你去换子慕先生·”·周景在竹里住过,大春对他印象很好,算得上是老熟人··魏嘉说:“那即刻上路吧·”·“不急,把车赶来。”
大春用囚车装上魏嘉,派遣四位士兵,押送魏嘉去锦官城·这简直是天上掉财宝,汉王重金悬赏的魏嘉,自己找上门来··喜悦归喜悦,大春也还敬魏嘉是条汉子,让士兵路途上以礼相待他。
魏嘉抵达锦官城,被关在西营地里,做为俘虏处置·汉王一时羁押着,并无要杀的意思,让人去劝降··然而魏嘉的父亲,还在蜀军中,魏嘉不会降·利害关系如此,魏嘉有领死的觉悟。
霍与期很快得知魏嘉自投罗网的消息,他没有告知周景·庄扬从大春的通报中,知晓魏嘉的事,他无奈摇头··两日后,周景被汉王释放··那是一个午后,汉王使者在狱中宣读了判书,周景伏身道谢。
使者离去,周景没有欢喜出狱,周景坐在案前思索着,他猜到了一种可能·他通敌的罪行,本是死罪,哪怕汉王不杀他,必然要关他几年·现下突然被释放,罪责被减轻,显然有大变故。
周景慢吞吞收拾狱中的物品,书童在旁帮忙,庄扬过来牢中,协助带走周景的书稿··即是得到释放,周景也丢了官,在他被捕时,汉王赏赐他的财物,也一并没收。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周景回到那栋长满杂草的周宅,心情平静··书童整理房间,周景和庄扬在后院交谈··“阿扬,这是我应得的·”·荒废的大宅,满目的萧瑟,早已意料到会这般,只是未想到,终究救不了他。
·以周景对魏嘉的了解,魏嘉该是见到了妻女,知他下狱,才又折回来··很多事,总是不如自己所愿··“先生……”·庄扬心中难过,他知晓先生不在乎财物,也不追求高官厚禄,但是先生这一生太孤寂了。
“阿扬,莫像我这般,以此为戒·”·周景看向院中光秃秃的桃树,他心中难免怅然·秋风起,卷起满院的枯叶,风声呜咽··第74章 投奔·自从蜀王入锦官城, 临邛豪富过着心惊胆战的日子。
临邛多富商, 大多是为避十多年前锦官城兵乱逃来,当年要避的便是蜀王带来的兵乱, 不想住到临邛来, 还是没逃过这劫数··蜀王在临邛, 仍是故技重施,跟豪富们索要军饷, 做法比锦官城温和些, 即是设宴,将豪富们请去, 然后让他们献金。
当然捐献多的人, 会授予蜀国官职、爵位, 然而精明的商人又不傻,蜀国这都要灭亡了,这些虚假的职称一子不值··即使如此,商贾们仍是出钱, 他们也无可奈何。
蜀王手里有兵, 有生杀予夺的能力··这是临邛豪富们心思, 他们对蜀王的勒索深感愤慨;至于临邛饱受匪寇折磨,还得缴沉重赋税的普通百姓,他们对蜀王的统治更是怨气冲天。
刘弘便是在这样的局势下,领兵前来武阳··汉军主力在蒲水驻扎,刘弘让士兵伐木建营,大有不攻下临邛不退兵的架势··主帐中, 大春前来拜见刘弘,告知他探查到的消息,与及刘弘吩咐他做的事,他也已完成。
刘弘和幕僚们的计划是和临邛豪富们取得联络和信任,而他自然而然,想到了临邛的首富章家·刘弘和章家长生有交情,虽然不是什么深挚交情,但是不妨试试··刘弘攻打临邛,有一个他人没有的优势,即刘弘是临邛人。
霍与期书写的檄文中,尤其强调了这一点,这场战斗,是刘弘带兵回来解救临邛同乡于水火··颇有迷惑- xing -,毕竟这里还真是刘弘故乡··刘弘让人四处张贴檄文,并发布募兵告示,召集临邛青壮入伍。
募兵告示张贴隔日清早,便有两位特殊的男子,领着一众庄稼汉来投奔·大春大为惊喜,把两人带入刘弘主帐··刘弘离开临邛,实则不过两年多,但是他变化太大了,和当年已是天壤之别。
这两年多的时日,却没怎么在老段和武亭长的身上留下痕迹,还是那么熟悉的两个人·只是刘弘身份地位已改变,这两人不能再像以往那样拍拍刘弘的肩,亲切直呼他阿弘了。
“拜见公子·”·老段和武亭长上前,齐刷刷行拜礼··刘弘连忙下来搀扶,惊喜说:“师父,武亭长,你们怎么来了不必如此,快起来”·“昨夜听得公子来武阳,正在招兵,我和老段马不停蹄,连夜赶来。”
武亭长喜形于色,他早就觉得刘弘绝非寻常人,谁想有朝一日,刘弘于以王嗣的身份,领兵出现于临邛呢··“辛苦了,一直牵挂师父和武亭长,不想今日能见上。”
刘弘热情示坐,两位故人,在刘弘左右落座·武亭长眼尖,在刘弘幕僚中认出了庄扬··“这不是庄家二郎吗”·庄扬起身行礼问候,眉眼含笑,见到这两位临邛旧友安然无恙,真是令人欣慰。
“二郎也在公子帐下,不想我们又聚在一起啰。待把仗打完了,我们还去打野猪,吃烤肉,喝酒!”·武亭长顿时豪迈起来,越说越激动··刘弘笑语:“好是好,不知这西鼓山,还有没有野猪。”
“那真是没有了,涞里连草皮都快被百姓啃光啰。”·老段叹息,这两年多来,他见到了百姓凄惨的生活,就连自己,算是有一身本事,也险些走投无路。
刘弘离开之后,临邛的生活,是一日难过一日·许多贫困人家,被官吏逼得家破人亡,卖身为奴·在这样的情况下,匪乱越发严重,老段不满县吏暴戾的行径,辞去了游徼职务,武亭长也因逮捕匪寇不力,而丢掉了亭长一职。
“我和老段日子还算过得去,妻女都还在,其他人家鬻儿卖女,太凄惨·”·武亭长摇头,也是一番感慨··这日故人相逢,坐在一起闲谈临邛的事情,刘弘待他们亲切,敬重,仍如以往。
老段和武亭长各自被刘弘授予职务,他们带来的十数位青壮,也得到了安排··自此,每日都有许多临邛青壮前来投军,声势越发浩大·任谁都以为刘弘和蜀王的大战在即,蜀军每日都严阵以待。
然而刘弘并不想开打,他在等一个人··也就在老段他们前来投靠不久,大春用马车载来一位神秘客人,送往刘弘居所··这位神秘客人,长相清秀,男扮女装,几乎能以假乱真。
有趣的是,这夜,刘弘居所难得有一位女子在,这女子像男子般束发,身上穿着皮甲,执剑跟随在庄扬身边··“长生”·庄兰站在院中等候,见一个神似长生的女子进来,她十分惊讶。
“哎呀,兰兄,你也在啊·”·章长生故意像女子那般朝庄兰行礼,这些年不见,他的- xing -情倒是未改分毫··“长生,里边请·”·庄扬笑语,在前带路。
“二郎,这要不是在军营中,恍惚还以为旧日的庄家,大家都还在·”··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章长生很高兴,自从刘弘离开临邛,庄家去了锦官城,他还以为再无相逢之时。
“是啊,都还在·”·以阿弘为中心,围簇在一起··“长生,阿弘兄在里边·”·庄家兄妹领长生到屋内见刘弘,屋内除去刘弘,还有霍与期和无疾。
章长生上前拜见刘弘,他看着刘弘,目不转睛,他当年便十分崇拜刘弘,而今看到身为大将的刘弘,更是钦佩··“临邛章长生,拜见公子”·章长生要行礼,刘弘拦阻,笑语:“长生,你怎么这身打扮。”
章长生挠挠头,无奈说:“借得阿妹的衣服,这才躲出来,蜀王有令,不许豪富人家的子弟出城咧·”·蜀王怕叛变,把城中豪富子弟当了人质。
“一路辛苦了,来·”·刘弘引章长生到席边落座,他对章长生能过来,十分感激··大春用临邛籍贯的士兵装扮成鱼贩,联系上章长生,传达了刘弘的意思。
临邛警戒,这次长生能亲自前来,实属不易,也冒着极大的风险··霍与期负责布局,他和章长生讲述他的计谋·在前来汉军营中,章长生或多或少知晓刘弘找他的用意,他肯前来,也说明他赞同。
蜀王对临邛豪富勒索,自然不曾放过临邛首富的章父·他强迫章父贷他巨额的财物,章父清楚这是要不回的,也只得老实给予··然而这样的勒索不会终止,章父自然是心生愤恨,他家再有钱,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若是要对蜀王下手,唯有在他外出赴宴席时·”·章长生指出了唯一能刺杀蜀王的时机··“我可以说服阿父邀请蜀王,与及一众城中要人,举办酒宴,然而,公子,务必保全我家人- xing -命。”
这场战争,章长生自然希望刘弘这方赢,他愿意帮忙,但是他也必须保护家人··“长生,无需如此·”·刘弘不会用这种方式,如果是在章家发动袭击的话,章家老少数十口,都将有危险。
“只需家尊帮联络临邛豪富,让他们一心向汉军·一旦蜀王被刺杀,便就各守家门,勿要参战·汉军入城,必是秋毫无犯,我可以亲自与你盟约·”·临邛的豪富们,家僮数量相当可观,这些豪富,即怨恨蜀王,可也警惕汉军,他们守着自身的利益,左右摇摆不定。
“公子不用和我盟约,我信得过公子·”·章长生摆手,他知道刘弘的品- xing -··“此事不难,但需公子一样信物·”·空说无凭,需得有一样信物,这个日后事成,也是一样证据。
“我书写一份文书予你,另赐你一份节符·”·刘弘欣然答应,他也是这般想··谈至此,事情相当顺利,庄扬研墨,刘弘亲笔书写文书,再将文书与节符,一并交给长生。
长生没在汉军营中多做停留,携带上信物,匆匆离开··送长生离去,庄兰想起张离,跟庄扬说:“兄长,要是舅父家能逃出来就好了·”·舅父一家居于临邛城,也算得上临邛的豪富,想来同样出行受限制,要不张离早携家来投奔刘弘了。
“舅父家无事,大春那边刚派人去探访过·”·张家有许多武装的仆人,在临邛有一定势力,暂时不必担心··来武阳前,庄扬和家人陈述了准备刺杀蜀王,不发动大战便就占领临邛的想法。
得到庄家人的赞同,毕竟临邛有着舅父一家,还有许多相熟的人,不想他们遭遇战火·这个主张,本是由周景提出,被汉王否决,后得庄扬和刘弘策谋,由庄扬执笔,奏请汉王,才得允许。
庄兰听说,这个计谋能否得逞,需要看章长生肯不肯协助,她就要求跟随庄扬一并到武阳来··章长生和庄兰关系最密切,当然总体而言,还是需要刘弘刷脸··庄兰花费一番功夫,才说服庄母同意,她跟随汉军出行。
庄兰坐在马车中,和无疾一样由士兵护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位贵胄呢··一路行进,庄兰和无疾渐渐熟悉,庄兰深觉无疾的- xing -情像阿平,一点也不似阿弘兄那般有趣。
无疾则觉得庄兰是位粗野女子,而且惊世骇俗,简直可怕·而且这女子还很得他兄长疼爱,令人费解··章长生离开,庄家兄妹出去送行,无疾和刘弘止步于院中,无疾问刘弘:“兄长,她一个女子,为何临邛的富家子要称呼她为:兰兄”·庄兰明明是女子,却有兰兄的称呼,而那位章长生明明是位男子,却悠然穿着女装过来。
对于受过正派教育、生- xing -谨慎的长生而言,简直咄咄怪事··“无疾,你跟她比比弓- she -和用刀,就知晓她因何叫兰兄了·”·刘弘忍俊不禁,阿兰那点技能,算不得厉害,但肯定稳胜无疾。
两人的弓刀都是刘弘教授,他自然清楚··无疾心中虽不满,但也不愿比试,要真输给一位女子,岂不是要成为笑谈··第75章 秋约·深夜, 酒宴散去, 刘弘庄扬行走于蒲水畔,就他们二人, 不带侍从。
酒宴酣畅, 宴请了来自临邛的故人们, 有老段、武亭长,也有竹里当年的夜巡队青壮·这些人前来投奔刘弘, 和刘弘讲述着当年的时光, 还有近年的苦难··丰乡的贫穷百姓,自从知道刘犬子领兵前来, 都十分雀跃, 把希望寄托在刘弘身上。
他们普遍相信对于故里, 刘弘带着眷恋和温情,刘弘会给当地带来平和的生活··“阿弘,攻下临邛后,我想回竹里居住·”·今夜让庄扬分外的思念竹里, 竹里有他的许多美好记忆。
“我陪伴二郎住上些时日·”·他要重建庄家宅院, 在那翠竹映衬, 河流潺湲的地方,和庄扬相守,哪怕只有几日也好。·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刘弘执住庄扬的手,夜晚河畔昏暗,他人远远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好·”·庄扬宽慰,那会是最珍贵的时日·他能看到攻克临邛后的事情, 刘弘会随汉王回京,而已经拥有五分之三天下的汉王,必然会登基为帝。
到那时,刘弘已是位皇子,甚至是位太子··“二郎,此时前往红叶林,正好可以见到秋日的美景·”·十六岁的他,曾和庄扬约定,下次过来,一起到红叶林里看红叶,这个约定即将实现。
“已经深秋,再过些时日,就将入冬了·”·庄扬觉得恐怕来不及··“可不能让他活过秋日·”·刘弘笑语,话语中的这个“他”,自然是蜀王。
蜀王也是心里苦,他哪知道领兵前来攻打他的汉帅,还有个深秋红叶之约呢··“二郎,据细作密报,蜀王将出城登邛山祭天·”·临邛有几位蜀国官员,被汉军收买,不时通风报信。
“几时出行”·“两日后·”·刘弘等待这个机会多时了,必是不会错过··“阿弘,天命如此,这天下终归刘家。”
庄扬颇感慨,时局变化如此之快,三年前在竹里生活的他,又岂会意料到,天下将很快归于一统··“便宜那小子了·”·“嗯”·刘弘喃语,庄扬没听明白。
“夜晚寒冷,我们回去·”·刘弘执着庄扬的手,两人并肩行走,直到快接近营地时,才松开手··他们的身影出现于营地时,庄兰和无疾正站在杆栏上等候。
两人各据一处杆栏,庄兰弓身趴杆栏上,托腮等候,无疾站得端正,目视前方,仿若木偶··庄兰知道兄长和阿弘兄的关系绝非一般,见他们两人并肩亲密回来,并不怎么惊讶。
无疾则不同,在这些时日的相伴下,他才意识到他兄长,和这位庄家二郎实在过于亲昵,他不愿往那方面想,但又止不住··无疾是在史书中读到男子间的这种关系,而后在兄长身上发现了端倪。
“兰兄,是否也觉得……”·无疾实在憋不住,他需要找个人倾诉,还必须是那种不会外传话语的人··“觉得什么”·庄兰警觉,挑眉看向无疾。
哪怕兄长喜欢男子,她亦想保护兄长··“没什么,月色挺好·”·无疾不敢问,庄兰那架势,像似说句她不中听的,就要拔剑劈砍·何况他觉得在女子面前谈男子间的情事,实在失礼,且难以启齿。
无疾有一次清早,他看到庄郎在兄长寝室中·他们可能是在议事,却又不像这么回事,两人间有一份难以描述的旖旎··两人衣衫整齐,也没挨靠在一起,他们低声交谈,眉眼含笑,相互凝视,无疾直觉看到了什么令人脸红的事,仓促逃开。
庄兰抬头看夜幕,天空昏晦得月亮也不见,哪来的月色很好,腹诽:呆子··她在杆栏上吹夜风,等兄长,不知这人为何也上来,唉,也许也是和自己一样担心吧,看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
“阿弘兄和我兄长,当年在竹里,感情就很好·”·庄兰想那时自己还小,整天就想着玩耍,根本没去注意身边这两人·现在想来,阿弘兄对其他人爱搭不理,但是总喜欢跟在兄长身边。
那时候,阿弘兄,就喜欢着兄长吧··“我听兄长说,他的衣服和弓箭,都是庄郎赠予·”·刘弘有时会跟无疾讲他以前的生活,无疾记得很清楚。
“嗯,兄长一直照顾我们,小时候,兄长也赠送我弓箭咧·”·庄兰觉得兄长是最温柔、可亲的男子,天下少有··“你弓- she -学自何人”·无疾见过庄兰- she -箭,她的弓- she -手法颇有兄长的特色,发箭也很快。
“嘘”,庄兰把无名指放在唇边··楼下,刘弘和庄扬悠然走过,进入院中··待两人慢悠悠离开,庄兰下了栏杆,回屋去睡·杆栏上,唯留无疾一人,在夜风中,思索了许久,无疾意识到,他发现的事,千万不可让父亲知晓。
无疾年纪虽不大,但是跟在父亲身边耳闻目濡,他清楚这样一件事会让父亲暴怒甚至动了杀心··两日后的凌晨,刘弘亲自送行老段和大春的两支队伍出发·大春领一支骑兵,老段带上数位神弓手,做伐薪、采药人装束,用农具装着弓箭。
经过这几日的密谋,万事皆备,只待蜀王出现··老段和他的手下,需要潜入邛山,在蜀王登山道之际,- she -杀蜀王;大春则负责在入山的通道截杀,务必保证蜀王死透。
根据细作的消息,随同蜀王前去祭天的文武官员不少,这一杀,可谓一窝端·当然,最主要的是,刺杀蜀王,只要蜀王一死,官员大乱,束手就擒··蜀王被杀,必然导致临邛城内哗然,蜀兵军心溃然,刘弘会趁机带兵,袭击城门,一攻而入。
若无差池,临邛应声而下,这伐蜀的战斗,可算到此结束··天亮后,蜀王派兵上山巡视,老段熟悉地形,领众人躲避搜索·蜀兵禀报安全后,蜀王才缓缓登上山道。
秋高气爽,蜀王领着数位文武官登山,身边有一众护卫·在遭遇几次兵败后,蜀王大感挫败,竟宠信起一位道士,每做一事,都会请示道士·这次祭天之举,也是道士的主意。
蜀王昏聩多年,已失去了早年的判断力,对身边的文武臣亦不信任,反倒信起歪门邪说来,已是日暮穷途··蜀王和道士走在前头,官员在后,侍卫两侧巡护··当蜀王走至一处狭窄倾斜的山道,埋伏在对面山崖多时的老段和他的神弓手们,百箭齐发。
瞬间道士应声倒下,成了刺猬,蜀王被身后一位老将扑倒,逃过一命,却也身负重伤··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箭雨下,官员们拼命逃窜,退到开阔的地方,躲避起来,受伤的蜀王亦被抬往后方,蜀兵弓手上前反击。
老段见蜀王未死,扼腕不已·他领着手下蹲身于岩石后,迅速移动,追寻·行进中,他们还需反击并躲避蜀弓手的- she -杀··老段擅- she -,刘弘分配给他的这些弓兵,也都是汉军中的神弓手,他们各据掩护点- she -,蜀国士兵上来一位,倒毙一位,蜀兵惶恐无比,连连倒退。
多年的捕盗生涯,老段熟悉临邛的山林,他见蜀官员护着蜀王匆促往山下撤,老段唤上两位弓兵,抄近道追击··这就跟缉捕一样,他必然不会让带伤的寇首逃脱。
此时的山脚下,大春拦截第一批逃奔下来的人,许多都是官员,直接俘虏··蜀国官兵不知晓山上埋伏多少弓手,草木皆兵,往山下逃又被追杀,抓捕,恐慌无措,大多束手就擒。
老段在山林中追踪,如履平地,他迅速解决掉几位拦阻的士兵,终于追上被丢弃在半道的蜀王·蜀王伤重无法逃脱,跟老段苦苦哀求着,老段想起涞里饿殍遍地、贫民束手就戮的情景,他搭上两枚木箭,拉圆弓- she -杀了蜀王。
这位占据蜀地十数载的君王,死时孤零零一人,倒也凄惨··其他弓兵追赶在身后,逐渐朝老段聚集,老段命令一位手下:“将他头割了,我们下山去·”便就有人像切萝卜似的,将蜀王的头颅割下,提在手上。
提着这么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老段领着众人往山下集合,大春的骑兵等候在山脚··老段将头颅递给大春,说道:“速通报公子,已斩贼首·”·大春没有片刻停留,命令手下快马加鞭,把捷报连并头颅送往刘弘军中。
刘弘领兵在丘武岗等候,他召集了军队,只待一个消息,即刻出兵··弯曲的山道上,一位骑兵拼命奔驰,一手执缰绳,一手提着一个异样的物品,飞速而来··刘弘视力好,在霍与期和庄扬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知晓事情办成了·按原先约好,大春放人回去临邛传播蜀王被杀,此时临邛正陷入混乱。
兵贵神速,刘弘即刻出发··刘弘亲自领兵,浩浩荡荡来到临邛城下,汉军高举蜀王头颅,齐呼:“蜀王已死还不速降”·守城的蜀兵早已无心抵抗,丢盔弃甲逃去。
攻城的部将没有遇到丝毫抵抗,将城门撞开,临邛百姓关门闭户,安静无声··“公子,怕是有诈·”·霍与期警惕,觉得不大对·蜀王出去祭天,可是临邛留驻着他的军队,由魏川率领,不可能没有丝毫抵抗。
“进去吧·”·刘弘率兵上前,他身边跟随着庄扬,他对庄扬叮嘱:“二郎,你到后面去·”庄扬听从,他不会武艺,也不愿意给刘弘添麻烦。
汉军士兵入驻临邛,迅速控制城门·刘弘领着一支精锐部队,来到蜀兵的营地,他仍是没遭遇到抵抗·军营中,有千余名蜀兵,几位蜀将和文臣在前,伏在地上,以示降服。
刘弘让部下搜寻魏川,在主营中找到了魏川的尸体,还有数十具蜀兵尸首··蜀王被杀的命令传到临邛城内,守城的蜀兵逃散,魏川命令部下组织抵抗,然而部下并不肯听他的命令,各自逃去。
在拦阻中,魏川被杀,死于自己人之手··魏川在蜀地有凶残之名,士兵稍微有过,动辄打杀,也由此死于部下之手·若是魏嘉在蜀军中,今日的场面只怕不同,不过以魏嘉一人之力,也无济于事。
刘弘命令敛葬魏川,他虽非一位好人,可也是为自己的君王忠心不二,一条黑路走到底··刘弘驻扎于县府,临邛的大小官员,纷纷前来投降,刘弘让霍与期接待。
这日,章长生父子和张离父子带着一众临邛的豪富前来劳军,设宴款待汉军··汉军所到,秋毫无犯,果然如刘弘承诺的那般··临邛大捷的消息,被飞马不停蹄送往锦官城,汉王惊喜非常,自不必说。
第76章 竹里红叶·自蜀王被杀后, 临邛各乡, 相续投降,汉军只遭遇到小规模的抵抗·刘弘领着一支队伍, 前往竹里·竹里居民十不存二, 满目萧条荒芜。
大春跟随刘弘前来竹里, 还带着妻女·一家三口,找到他们以前的房子, 那房子破败, 为野草吞噬··竹里的绝大多房子,在被遗弃后, 都已不能居住, 像张家和庄家的大宅, 更是有火燎的痕迹,吐露它们曾为盗寇占据的过往。
曾经坐落在竹山下的庄家宅院,被焚成了一堆黑炭,唯有院前的山茶花还顽强生存着·庄扬踩过齐膝的杂草, 来到山茶花后的池子, 一池的水都已干涸, 池中丢满破瓦破砖破篓子等等,哪还有一尾鱼一只虾。
抬头眺望竹山,竹叶葱翠依旧,却不知那头大貘还在吗·“二郎·”·刘弘跟上来,在竹林中找到庄扬·此时,竹山的山脚下, 几位士兵在庄宅的遗址中清理。
“阿弘小时候常在这边伐竹·”·庄扬回过头来,对刘弘讲述,林风吹拂他的发丝,他五官柔美,嘴角笑意潺湲。·“嗯,有时抬头,会看到二郎站在窗内。”
刘弘拨弄庄扬耳边的发丝,他还记得庄扬十五岁时的模样,让他惊为天人··“二郎是在看我吗”·那个衣衫褴褛,寡言少语的男孩,一直被他照顾着。
“你那时小,觉得很可怜·”·庄扬也不清楚,自己对刘弘情感从何时起了变化,他年长刘弘两岁,本不该去喜欢一个年纪比他小的人··当年那个矮小的穷孩子,转眼间,已是位高大威武的将领。
“那二郎是几时喜欢我”·刘弘很清楚自己在给庄扬送花时,就已经很喜欢庄扬,他早熟··庄扬从竹林中,试图眺望西岸,他看不见,为竹叶遮挡。
他想起每日清早在屋外弓- she -舞刀的刘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阿弘,我记不清·”·竹里的生活很单纯,而这少年不知不觉就驻在自己心中。
情不知因何而起,却也不知何时而终··庄扬目光落在山脚,他看到士兵们在庄家遗址忙碌,他轻语:“竹里乡邻十不存二,生活艰苦·阿弘,可以发些谷物和布帛与他们。”
军中物资充裕,可以稍微相助乡民··“我差遣大春去做,连并丰乡的穷困百姓,一并发放救济粮·”·后续任命的县令会好好安置百姓,但刘弘此时既然在丰乡,就少少给予帮助。
大春带着三四位士兵,在修理自家宅子,他将暂时驻扎在竹里·大春妻抱着女儿,在看屋外的一簇野花,母女笑容满面··竹里逃离的人们,日后会返来,这里会恢复以往平静的生活,并且百姓会过得比以往更为热闹,幸福。
“无疾呢”·适才无疾还在大春这边闲晃,现下不见身影··“小公子去了河畔,想是去看西岸的旧居·”·大春留意过这位文静公子的身影,他跟着阿兰往河畔的木桥走去。
刘弘知晓,无疾对他以往的艰难生活很感兴趣,无疾出生于大城里,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阿兰也在那边·”·庄扬看到了庄兰的身影,在西岸刘弘母子当年居住的破屋前。
庄兰年长无疾,- xing -情倒是不如无疾沉稳,她这些时日和无疾相熟,两人似乎相处得不错··庄扬和刘弘来到西岸,听见庄兰在介绍当年刘弘家里的田地,还有养兔羊猪的地方。
“阿兰·”·庄扬唤她,不想庄兰和无疾正说得投入,并没有留意庄扬的唤声·庄扬想上前去,阿兰将刘弘贫困时的事,说给无疾听,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这于刘弘是失礼之事。
“二郎,我们去红叶林·”·刘弘拉住庄扬,他从不会去回避以往贫困的生活,他便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来,成为今日的刘弘··天色尚早,可以到红叶林里走走。
在未打下临邛时,这样的约定难以去实现,此时不过是到家门外走动那般便捷··刘弘携带上四位侍卫,他自己和庄扬骑马在前,六人前往红叶林··当年是步行,走了许久,这次靠马力,在午后时抵达,刘弘还记得路,他梦中来过数次。
让侍卫守在红叶林外,刘弘带庄扬穿过红杉林的深处,他们踩过层层堆相积的红色落叶,午后的阳光照- she -进林间,在高耸擎天的红杉树间,投下绮丽的光影·四周如此静谧,仿佛人世唯有他们二人。
刘弘牵着庄扬的手,缓缓穿行,光和风在他们脸庞、手臂上移动,像似斗转的时光,终于,他们来到一条潺潺的溪流边,看到溪畔的雾气和光影间仿佛林中精灵的野鹿··两人站在溪畔,相拥在一起。
这些时日,一直在打仗,他们实则很少去思考他们之间的事情,也无暇去思考··此时,在如此静寂的地方,他们审视着内心,思考着日后之事··“待天下一统,我就跟阿父讨一个封国,到那时,二郎肯相随吗”·刘弘觉得以自己的战功,讨一个富庶的封国不为过,只是他身为嫡长,分封为诸侯王,等于放弃了继承权。
连年累月的战争,使得刘弘将精力都放于打仗上,他又是汉王唯一成年的儿子,没有经历过激烈的权力斗争··一片红叶在庄扬眼前飘舞,落在了庄扬的白袍之上,庄扬捡起,看着红叶上的一个虫洞,他本该很忧郁,话语却很平静。
“身为嫡长,进退维谷,阿弘,我所害怕的,是你因我而死·”·若是将帝位让予他人,到地方上去当一位分封的诸侯王,刘弘身为嫡长必然会受猜疑。
只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阿父知晓你我关系·”·刘弘和刘父的感情,算得上深厚,刘弘想父亲断然不会将他逼到死路去··“可是当时于乱军中营救我之事,被汉王知晓”·庄扬不是没有过担心,只是一日日的平静相处,让人麻痹大意。
“恐怕,便是因为此事·”·刘弘当时不顾- xing -命,一心只要救回庄扬,这已超越了友情·何况魏川抓谁去当人质不行,偏偏就把庄扬抓了。
“阿弘,你我终究不得相守,不可做这般设想·”·庄扬会留在蜀地,他会送刘弘回长安,并遥遥地看他继承这天下·天下太平,人世蹉跎,世间之事,哪能样样都称心如意。
刘弘默然,看着溪流经过石头激起的水花,他一手握在腰间的带钩,他难受至极··“二郎,就不在乎我与谁同寝,为谁所有吗”·若真是按部就班,成亲生子,老老实实去顺了父亲的心意,那确实简单许多,至少现下看来,唾手可得。
“看不到听不到便好,到那时,我亦不在你身边·”·庄扬会嫉妒,他无法去避免这份情感产生,然而时间和距离,会消磨去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意。
“二郎,知晓我怎么想吗”·刘弘站起身,抽出剑,寒光闪耀,他望着剑光,剑眉凌厉··他不会让庄扬离他而去,他南征北战,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
“若真要为此去死,那么我会竭力求活·”·刘弘没有说什么大道理,他这番话,已有所指,义无反顾··“二郎,肯相随吗”·刘弘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庄扬,当庄扬说“我亦不在你身边”时,刘弘感受到了庄扬的决绝。
午后的红叶林,静得仿佛能听到树叶掉落的声音,·庄扬感到一阵心悸,他想站起,双腿乏力,只得扶住身侧的树杆·他喉咙滑动,先是无声,继而声音因激动而不稳:“阿弘,不可”·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他不愿成为祸国殃民之人,若刘弘为一己之私,而不顾一切的话。
刘弘收回利剑,他因为庄扬的拒绝而心慌意乱,在锋利的剑身上留下一滴血,割伤了食指··伤指流出的血液沾在袍袖上,刘弘看着袖上晕开的血,神情呆滞·庄扬执住刘弘伤手,取出一块巾布,帮刘弘包扎伤口。
看着庄扬专注、细心的样子,刘弘抬手去抚摸庄扬的脸庞,也将自己的头抬起·庄扬温顺的任由刘弘触摸、亲吻,刘弘温柔至极··他们相伴在林中,直至晚霞披洒,眼前鲜红一片。
两人披着星光,返回竹里,无疾和庄兰等候他们许久··竹里的营地简陋,住在帐中,这夜四人简餐,早早去睡下··第二日一早,刘弘带上庄扬、无疾、庄兰和一支骑兵,前往临邛城内。
在临邛,刘弘停留一日,处理事务,而后把霍与期留在临邛,自己带着庄扬等人,连并部分兵力,返回锦官城跟汉王复命··汉王设宴招待来自临邛的豪富,汉王不同于蜀王,待商贾友善。
蜀地因商人而富庶,在汉王的统治下,日后会更加昌盛··这夜,送走临邛来客,宴席上仅剩刘弘和庄扬,汉王目光落在庄扬身上,和庄扬说道:“攻克临邛的计谋多出自庄生,庄生功高劳苦,这些金帛赐予你。”
两位侍从抬来沉甸甸的物品,这是笔巨财··庄扬伏身,惶恐陈述:“联系临邛豪富之计出自子慕先生,其它计谋多是霍先生之功,臣功劳微薄,不敢冒领。”
刘父听得子慕先生四字,似有不快,但他也没有在言语里表示什么,只说:“这是你应得之物,与期那边我另有奖赏·”·第77章 坦言·庄扬从梦中醒来, 坐在榻上, 他头发披散,身穿着白色的单衣, 他的身形清瘦, 姿态优雅, 从背后像似一位女子。
“二郎”·听得隔壁房中声响,细绢过来查看, 发现庄扬醒来··此时天刚亮起, 家宅寂静,庄家其他人都还在睡梦中··昨夜庄扬凌晨才返回, 由汉兵护送, 陪同庄扬一起回来的, 还有不少财物。
细绢是个安分守己的仆人,她不好打探,但是昨夜二郎的脸色看着相当疲惫,并无惊喜··昨夜听闻二郎和他兄长说, 这些是汉王赠予二郎的财物, 因二郎在临邛之战中, 屡献奇计。
“细绢,你拿水和巾布过来,我洗洗脸·”·庄扬抬头,他脸上有汗水,脸色显得苍白··“是·”·细绢退下,下楼去院中提水。
庄扬收揽头发, 更换衣服,他取出枕下的带钩,手指微微抖动,他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似乎和阿弘有关··一旦战争结束后,归于平静,心底那份不安便就浮现,或许是因为他和阿弘离别在即,太在乎了,太在意了。
细绢端水盆拿布巾过来服侍庄扬,庄扬接过- shi -巾擦拭脸庞·井水刚提起时温暖,经过院中,登上楼梯,逐渐冷去,在这个清晨,显得分外的冰冷··庄扬想起酒宴时,汉王看他的眼神,亦是冰冷如此。
在临邛之战中,展露才能,未必是件好事,然而至少临邛的百姓们,逃过了战火,而且家中还得到了一笔巨财··庄扬所求不多,这笔巨财倒是很意外,正好可以救济家人及先生。
自从庄秉的店铺遭火焚烧,也焚去了庄家的财富,庄家日子过得去,但也不富裕··庄扬梳洗完毕,外头太阳明亮,院中传来侄子和嫂子的声音·庄扬站在窗内探看,看到侄子阿原在院中放风筝,嫂子跟在身后。
一旁庄兰搀扶庄母,在院中漫步,庄母腿脚不大好,记- xing -比较差,需要人看顾··这些日子,家里安宁、祥和,实在令人欣慰··庄扬下楼,前去找庄秉。
昨夜被送来的财物,全都锁入柜中,钥匙在庄扬手里·那钱柜本是庄秉在管理,但空荡多时了··锦官城的布市还未建好,庄秉闲不住,不时往外跑,去和他的商贾朋友们聚集,探听商贸的消息。
今日清晨,伙房食物还未做好,庄秉还未出门··庄扬进入庄秉房中,庄秉正在记账,见庄扬过来,招呼他:“阿扬,你昨夜晚归,怎不多睡会·”·搬来锦官城后,各自忙碌,兄弟俩的交谈渐渐少了,但仍有一份亲昵在。
“在想一些事,兄长,我想搬回竹里居住·”·庄扬需要将这件事和庄秉商议,长兄为父,他希望能得到兄长的赞同··“在公子弘帐下,不是当得好好的吗怎会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来”·虽然自己是商人,可庄秉深信,这个弟弟有才干,在仕途上会有远大前程。
“公子过些时日就会和汉王返回长安,我不随他前去·”·这是庄扬绝对不会去做,也不能去做的事,一旦刘弘返回长安,便也就阻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再不会有相逢之时。
庄秉搁下笔,略作思虑,他有些事想不明白,也不想质问庄扬,譬如当初魏川因何抓庄扬为人质,去换魏嘉;譬如为何庄扬只肯担任卑小的职位,而弃自己前程于不顾··“你若是一人去竹里,我怎能放心,听阿兰说那里荒芜,里中只剩三四户人家。”
“再则,阿扬,你也该婚娶了·若真想过去住,先找位好人家的女子成亲,再一起过去,也有个照应·”·庄扬二十,早已到娶妻的年纪,往时庄秉跟他提,他总是推辞。
“兄长,我此生不会娶妻·”·庄扬伏身行礼,他的话语平静··庄秉沉寂地看着庄扬,一些场景在他脑中穿过,他是位干练的商人,身为庄扬兄长,他看着庄扬长大,他熟悉这位弟弟慎重的- xing -情,知他这番离经叛道的话语,绝对是深思熟虑才说出,也知晓他从不近女色,似有难言之隐。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若是我硬要你娶呢”·庄秉想到一种可能,那是非常惊世骇俗的事情··“那便是害了良家女子,亦将让我愧疚一生。”
庄扬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不想要什么,他听从内心,也能看到自己日后的生活··“既然你心意已定,那就由你亲自去和阿母说·”·庄秉对于弟妹,总是爱护,不喜欢去压制,逼迫。
现下,庄扬有一笔不菲的财物,他在竹里,也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但是庄母那关,可不好过,无论是不婚娶,还是要独自一人去竹里居住··出乎意料,庄母竟然赞同回竹里住,她喜欢竹里。
至于庄扬如何跟她说婚娶之事,庄秉则不清楚·庄秉看着庄扬和庄兰从庄母房中出来,两人低语交谈着什么,庄秉觉得庄兰有事瞒着他··汉王赠予庄扬的财物,有七匹锦缎,一盒珠玉,外加一盒金饼,金饼八枚。
这是一笔巨财,珠玉精美,金饼沉重厚实,锦缎每一匹的价钱,都足以让庄家人花费数载··庄扬觉得他有功劳,但不足以得到这么多赏赐,庄扬心中惴惴不安,昨夜一再辞谢。
但汉王显然不容他拒绝,只是说这是他应得之物··不知为何,庄扬想起当初在长安,他退回刘母馈赠的那些钱财,那是用来报答庄扬的恩情··有种恩情已讫之感。
这些财物,庄扬将锦缎交付兄长,充做家用,及兄长日后做生意的资财·至于八枚金饼,庄扬打算送予先生,这是先生应得的··提出临邛可不战而胜的人是周景,庄扬不敢居功。
提上财物,坐着马车,庄扬前往周宅··周宅庞大,大半房舍倒塌,院中杂草蔓延,在邻里传言间,此宅还闹鬼·周景若无其事,和一位书童住在里边··马车在院门外停下,院外杂草丛生,显然周景自被罢官后,鲜有人来拜访周景。
锦官城正由汉王坐镇,而周景是位罪臣,往日交好出于忌讳,不敢上门··庄扬下车,站在院外唤叫:“先生在吗”·很快一位书童出来,领庄扬进院。
院中杂草野花滋生蔓延,就连石阶和土墙上都是花草,全然是放任不管,也难怪有鬼屋之称··书童将庄扬带到后院,后院不似前院,收拾得相当干净、整洁,墙瓦上甚至有修葺的痕迹。
此时,周景正在糊墙,拿着一把糊墙的工具,袖子高高挽起·见庄扬进来,周景连忙洗手,整理衣物,接待庄扬··这些时日不见,周景因消瘦而衣袍宽大,精神却不错,双眼仍清澈如往昔。
“阿易,你过来帮先生糊墙·”·庄扬将阿易唤来,阿易擅长修葺房屋··阿易欣然拿了工具,和书童一起在破墙下忙碌··“阿扬,我听闻临邛之战,蜀王被杀于邛山,公子弘与临邛豪富相约互不相扰。”
周景落席,在光秃的桃树下与庄扬交谈·周景并非足不出户,他也能打探到消息,临邛之战他很关心··“是如此,多亏先生的教导·”·庄扬行礼,他深深为先生感到不平,汉军攻克蜀地,先生的功劳足以封侯,不该是今日这般摸样,然而看先生样子,他也并不懊悔或沮丧。
“我未参与,不过是多言两句·”·周景摆手,他提临邛之战不为邀功,而是为一件事··“阿扬,听闻魏川已死,他因何而死”·“部下叛变,像似死于哗变之中。
公子将他敛葬,就葬于临邛郊外的一片桑林·”·庄扬清楚魏川之死,对魏嘉而言是沉重之事,毕竟他们是父子··“先生,去见过魏将军吗”·“听闻在西营劳役,他一位武夫,能活下来。”
周景话语平淡,他远远看过他,那样的情景,他难以忘记,但他无能为力·本以为汉王会杀他,想来是有谁帮着求情了··庄扬不好再问什么,他只知汉兵对待俘虏并不虐待,然而劳役辛苦非常。
两人交谈间,阿易轻轻松松将墙修补好,问周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葺,周景还未开口,书童说书房中有扇窗摇摇欲坠··书童带阿易进去书房,后院只剩庄扬和周景。
庄扬取出一个彩色的漆盒,递给周景,说道:“汉王将攻克临邛的功劳记于我身上,赠送大量金帛,此物理应归先生所有·”·周景看着漆盒,他没有去碰触,淡然说:“我岂能冒功,再说,若是要援助予我,我身边也还有资财。”
“先生,请务必收下,否则我于心不安·”·庄扬行礼,言语急切··“阿扬,你可是有事瞒我·”·周景不用打开漆盒,也知晓盒中是金饼,一个就可以买地买宅,这样规格的盒中恐怕有八枚。
“先生,我将搬回竹里居住·”·庄扬日后,将不能时常来探望周景,甚至两人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我以为你会留在郡府中任职·”·庄家人都在锦官城中,他为何要独自一人离开·“在竹里收收租,过着清闲日子也挺好。”
庄扬微微一笑,这是他喜欢的生活,何况天下已太平,再无匪寇、沉重的税赋相扰··周景没再说什么,他猜测得到是因公子弘,这样也好,他不愿看到这位门生在日后遭罪。
皇权是把利刃,能将它身边的人绞杀··这日,庄扬送予周景的金饼,周景推辞不过,只得取走一枚,再不肯要··第78章 竹楼熊影·马车穿行于涞里桑林, 庄扬坐在马车上, 车后装着烤羊肉、肉饼和羹汤,还冒着热气。
离开锦官城经过临邛时, 庄扬特意去舅家拜访·张离听闻庄扬要去竹里居住, 颇为吃惊, 不过竹里离临邛近,日后方便往来, 张离倒也是很高兴·让厨房烧制食物, 给庄扬带上。
竹里萧条,好的食材不易获得··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抵达竹里, 工匠已在水池边搭建了一处吊脚的竹楼, 舒适别致·原本庄家大宅的位置, 树立起木架,还需时日才能营建完毕。
细绢在楼下生火烧水,阿易将马车上的东西,搬到竹楼上, 庄扬在屋内整理物品, 他带了不少东西过来·阿易把一束束帛书堆在庄扬房中, 心想二郎衣物带得少,书倒是挺多。
阿易本是竹里人,祖父易叟已病逝,家中尚有兄嫂,但已搬离竹里·阿易家在竹里的房子,还能居住, 锅碗灶也都齐全··水池里的杂物,先前由士兵清理干净,竹屋四周的杂草,也都铲除焚烧,避免有蛇类藏匿。
将衣物、书帛整理好,庄扬走出房间,站在杆栏处眺望竹里的景致,早些日子过来,竹里的农田大多荒废,此时看来,好些农田已被人翻整,准备日后耕种··回到竹里,大量的生活物品需要添置,庄扬让阿易去吴家店购买锅盆碗筷,箱盒篓筐锄头畚箕等物。
阿易接过钱,到楼下赶马车,细绢过来,递给阿易一碗水,两人温言交谈·阿易搬运物品,一身汗水·庄扬在楼上看着,想着阿易独自一人,若是细绢有意,就将细绢嫁他。
庄扬下楼,朝营建的庄宅走去,工匠们忙碌其间·新的庄宅,按照旧宅的样式营建,建起后,除去比较新外,几乎一模一样··工匠们住在开阔的西岸,常到竹山里伐木、砍竹。
庄扬过来时,听见两位工匠在谈着大貘··“你在何处见到大貘”·庄扬询问··“就在屋后竹林里,我去拖竹子,它突然冲出来朝我叫,我丢下竹子赶紧跑。
以前听说竹里有貘,还是第一次见到咧·”·木匠说完,用手指指庄宅后的竹林··“我也见过,那大貘在溪边喝水,它只有半只耳朵,就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追咬我。”
另有一位木匠,声称他也见过··“能带我过去看看吗”·庄扬听到只有半只耳朵,猜测就是竹笋·以往大春说过,庄家人搬走后,竹笋还曾回来过几次,在庄宅后院游晃,竹里人见它不伤人不害庄稼,就随它去了。
后来匪寇占据竹里,竹笋才不再出现··庄扬按照木匠们提及的地方,前去寻找,没有大貘身影,溪边倒是找到几个足印··“二郎,要不,我让士兵们四处搜搜。”
大春跟来,身边还跟随一群士兵,有的拿扁担,有的提网··“不用,不抓它·”·庄扬笑语,他只是想看看竹笋,竹笋徘徊在这里,显然是有依恋之情。
也许它还会再次出现,庄扬想日后多到竹林里走走,总能遇到··庄扬搬来竹里的第二日,刘弘前来,他骑马过来,仅携带四位侍卫··蜀王的残存兵力,退往滇地,刘弘部署将领攻打,由此前来临邛,也顺便到竹里来。
见到还只搭了木架的庄宅,刘弘说:“当时让士兵留下营建,此时早建好了·”·可惜庄扬不同意,说他自己请工匠,不能动用军队··“有住的地方。”
庄扬笑语,领着刘弘来到山茶树后,刘弘见到建在水池边上的小竹屋,相当惊喜··竹屋有房三间,细绢住一间,一间用作书房,还有一间则是庄扬和刘弘的居所。
自刘弘来,这栋小竹楼便有侍卫在附近守着,不许他人进入··登上竹楼,刘弘脱去甲胄,穿着轻便的布衣,舒适躺在书房中歇息·这些南征北战的日子里,他难得有清闲时光。
庄扬坐在刘弘身边,用手梳理刘弘摘去头盔后凌乱的发丝·晚霞照入门窗,竹楼寂静无他人··刘弘闭目听着耳边竹叶的萧萧声,嗅闻到身边再熟悉不过的香草气息,他惬意极了,就像身处于一个美梦之中。
“二郎,若我也能跟随士兵卸甲归田该多好·”·“嗯”·庄扬的指腹擦过刘弘的额头,刘弘有着宽阔饱满的额头,按相书说,这样的人会大福大贵,又岂是种田之人。
何况,他日后将是一位皇子,甚至是一位帝王··“我要在水池里养鱼养鸭,在河畔种萝卜,竹山后挖笋,芦苇湖中捕猎·”·刘弘睁开眼睛,眉眼含笑望着庄扬,他陈述着“日后”幸福的生活。
“二郎就看看书,养花弹琴,你我相随相伴·”·他喜欢看二郎清闲的样子,不忍他受到一丝伤害,感受到一丝凄苦··“我也会养鸡,挖萝卜,洒扫做饭。”
庄扬笑得眉眼弯弯,他明知晓不可能,还是参与了刘弘的想象··刘弘拉起庄扬的手,这是一只白皙,柔软的手,刘弘在手背上印下一个吻··两人的笑意都消失于唇角,他们谁都清楚,这只是一个梦,刘弘已无法成为一位农夫,也不可能居住在乡下。
夜晚的餐食简单,蒸饭和焖笋,还有汤羹··刘弘和庄扬在二楼廊外食用,看着竹里阑珊的灯火,还有满天的星光··“尚有蜀将据滇地抵抗,会留支军队用于征讨,而我和阿父,将就此返回长安。”
刘弘吃完一碗米饭,将空碗搁置,他用平静的口吻讲述他将离去··“几时”·庄扬拿起空碗,到饭桶中盛饭,他的话语平缓,如话家常那般。
刘弘一餐要吃好几碗饭,庄扬只需一碗··“一旬后·”·汉王会先动身,刘弘待临邛处理好事务再离去,不过也就一旬左右··很匆促,但是汉王也好,大臣们也罢,都已按耐不住。
这次回长安,汉王将登基为帝,长安城中已在准备,汉王即位帝王,其他大臣的官职也会一起升迁,皆大欢喜··庄扬未再说什么,他将一碗饭递给刘弘,他知晓刘弘会离去。
从当年,他目送刘弘去长安,就已注定两人日后分离的必然··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深夜,紧闭的门窗内,烛火昏暗·庄扬房中那张并不结实的木榻,微微摆动,帷帐重重,看不见榻内人的身影。
深秋的风,穿过竹林哗哗地响,遮掩住了彼此起伏,似愉悦似痛苦的声音··清早,甜甜睡了一觉的细绢,捧着水盆上楼,探望庄扬房间,见房门紧闭,她没敢去叩门,将水盆放在杆栏上,并搭上条巾布。
细绢很勤快,做完这事,她到楼下洒扫、刷洗从竹里农家买来的瓜果··此时的寝室里,庄扬已醒来,他躺在刘弘怀里,舒适得不想起来·深秋清晨寒冷,刘弘的身体像炉火般温暖。
门窗紧闭下,寝室光线昏暗,很隐蔽,且不会有人来打扰··两人在榻上温存一番,庄扬披衣下榻,刘弘点烛,为他梳发,编髻·常年使用兵器,刘弘的手指粗实,不灵活,忙碌许久,只编成一个丑丑的发型。
庄扬端着镜子观看,忍俊不禁··听得庄扬笑声,刘弘低头吻他·从身后抱住庄扬,将庄扬圈在怀中··庄扬想起,在上林苑的湖畔,刘弘曾说将天下和二郎都圈在掌中。
其实他只能选一样,并且毫无选择··刘弘帮庄扬梳发穿衣;庄扬也帮刘弘梳发穿衣,他们两人各自佩戴着对方的带钩··这日,阿易和细绢去吴家店买来几只小鸡,用鸡笼罩住。
刘弘说他制作一处鸡舍,可以将鸡围起来,就像以前庄家屋后的鸡舍一样··刘弘让侍卫去竹山伐竹子,准备制造篱笆的竹材··这些侍卫,都是由刘弘亲手提拔,只听令刘弘,十分可信。
对于再古怪的命令,他们都会接受··不想,四位侍卫到竹山砍竹子,竹子未砍倒,发现林中窜出一头怒叫的大貘·四人面面相觑,他们是长安人,没见过貘。
四人派一位下山,跟刘弘禀报竹林中有头猛兽,黑白相间,似熊非熊··“公子,有头黑白相间的猛兽出没竹林·”·侍卫想将它杀了,以免危害到公子。
“黑白相间”·刘弘在书房里书写公文,听得这字眼,立即将笔搁下··“勿害它- xing -命,我过去看看·”·刘弘下楼,将在寝室里收拾衣物的庄扬唤上。
由侍卫带路,刘弘和庄扬来到竹林中,见到被绳子拴住的一头大貘·这只大貘骨架很大,脸还是圆的,肚子却凹陷·它只有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残缺,鼻子上还有抓咬的痕迹。
刘弘和庄扬赶来时,大貘正在挣扎吠叫,它被绑在一棵大树下,三位侍卫举着武器,严阵以待··“竹笋·”·庄扬觉得它应该就是竹笋,虽然貘似乎都长得差不多,但只有半只耳朵的貘应该不多。
“竹笋,过来·”·庄扬上前,蹲下身朝竹笋招呼·原本见人多拼命往草丛里躲,还不忘凶恶吠叫的竹笋,听得庄扬呼唤,突然停止了叫声··“竹笋。”
庄扬还想往前走,更挨近竹笋,刘弘拉住他··“野化多年,需小心·”·毕竟是头猛兽,它即使还记得庄扬,在感觉身处危险时,也可能袭击庄扬。
刘弘让侍卫去拿网,将竹笋捕抓··很快,竹笋被抬到竹楼前,拴在一棵树下·庄扬让细绢煮一盆面糊糊,端给竹笋吃··竹笋起先不吃,见四周没人才狼吞虎咽。
这头大貘本来放归深山,又自己跑下山来,身上还带着不少旧伤痕,大概是遭到其他动物或者同类的驱逐吧··待竹笋吃饱,舔舔舌头,抬起头审视眼前的老熟人。
庄扬摸它头,竹笋也,唤它竹笋,它也会亲切地嗯嗯叫··刘弘觉得不可思议,走来探看,竹笋一把将刘弘大腿抱住,刘弘高大强健,才没被一熊掌扑倒··“二郎,它竟还记得你我。”
刘弘觉得实在不可思议··第79章 一年之约·竹笋坐拥竹笋小山, 竹笋啃着侍卫们挖来的嫩竹笋, 心情相当愉悦,丝毫不在乎自己被人围观·不只四位侍卫直盯着它看, 还有工匠和附近的孩子们。
因是公子弘的“珍兽”, 侍卫把它照顾, 不让熊孩子拿树枝去戳它··自大清早,竹笋就没看到庄扬, 不过它也不怎么想念, 抓起一根竹笋,熟练地用熊掌牙齿并用, 剥去竹皮, 吃到里边清甜的嫩竹笋。
刘弘和庄扬骑马去芦苇湖, 身边携带两位侍卫··当年刘弘在芦苇湖营建的木屋还在,木船则沉在清澈的湖中,长满青苔,小鱼大鱼游戏其间··湖畔几只白色的水鸟或在空中盘旋, 或出没于芦苇丛, 芦苇迎风齐摆动, 沙沙作响。
刘弘在木屋前垂钓,带上一只小木桶用于装鱼·庄扬陪伴在刘弘身旁,他目光落在水鸟身上,从捕猎的水鸟中,辨认出一只灰鹤,看它翱翔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刘弘收线, 钓起一尾肥大的鳜鱼,鲜活的鱼儿用尾巴击打起水花,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飞溅。
鳜鱼挣扎着想逃,刘弘不慌不忙将它抓住,解下钩子,笑语:“乖乖就擒·”·二郎喜欢吃蒸鳜鱼,这只如此肥美,正好蒸给二郎吃··刘弘抓住鱼身,庄扬提起木桶,往湖中舀点水,递上前来。
刘弘把鱼缓缓放入木桶中,庄扬拿来一个竹编的盖子,将木桶遮盖上,避免鱼儿跃出木桶··“再钓一尾·”·刘弘低头看竹盖下忧伤游曳的鱼儿,他抬头对庄扬笑着。
两人相视而笑,庄扬脸上一直带着笑意,像湖畔徐徐而来的秋风般令人惬意··两位随从的侍卫,被远远留在湖畔的松林里,他们眺望得到木屋前的两人,但看得不真切。
他们身边有四匹马,其中两匹是俊美的白马,正在清闲地吃草··刘弘继续垂钓,庄扬和刘弘背抵背坐着,偎依刘弘,听着风声林声···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这样相伴的时日,弥足珍贵,往后再不会有。
刘弘很快钓得第二尾鳜鱼,放入木桶中·两尾鳜鱼已经够他们好好吃一顿,两人不贪心,刘弘收鱼竿,庄扬提木桶,刘弘说:“二郎,我来·”他拿走木桶,轻盈盈提着,两人朝侍卫走去。
木桶和鱼竿都绑在马上,刘弘和庄扬骑马,沿着河畔行进·走至一处山崖,刘弘突然驻足,指着河畔上的一簇花说:“二郎,那是兰花吗”庄扬点头,轻语:“那是建兰。”
“二郎,喜欢吗”·刘弘询问庄扬,他卷着袖子,蠢蠢欲动··“不许过去·”·庄扬急语,他哪会不知晓刘弘心思,河水湍湍,渡河危险。
自然是喜欢的,这花淡雅清丽,就是不懂欣赏花卉的刘弘,也一眼将它留意··刘弘听令,再不敢有想法··庄扬记起当年那株鸢尾花,只怕也是在这山崖上摘的,山崖花卉众多。
这么多年,这人依旧如此,为讨他喜欢,不惜去冒风险··两人回竹屋,太阳正暖和,围观在竹笋身边的人已散去,竹笋趴在竹笋堆里,幸福地睡着了··刘弘在厨房里忙碌,提鱼剖洗,放在蒸笼里,上炉蒸熟。
在做饭方面,刘弘远胜庄扬,不过他的手艺也只是一般··这两日相伴,侍卫们早就对公子弘的各种平民式举止见怪不怪,他们看到公子弘亲自编篱笆,围鸡舍;看到公子弘亲自烤肉、烤鱼。
侍卫们忠于刘弘,不会将看到的外传··夜晚,建宅的工匠歇工,刘弘和庄扬在竹楼回廊饮酒吃鱼·两人在星光下,轻声交谈·楼下,阿易拉拦住竹笋,细绢捧着一盘面糊糊。
竹笋试图扑腿细娟,然而细绢娇小,一扑就倒,只得仓皇躲避,好在阿易过来帮忙··“再调皮,就不给你面糊糊吃·”·竹笋挨阿易训,全然不在意,欢快吃着面糊。
细绢站在一旁,看着一人一貘笑着··楼上,庄扬给刘弘盛上第三碗饭,想着刘将军高大伟岸,力可扛鼎,饭量果然不小··“二郎好瘦,除去蒸鳜鱼,烤肉,还喜欢吃什么”·接过庄扬递来的碗,刘弘摸上庄扬细长没有什么肉的手指。
“我不瘦·”·庄扬不挑食,就是饭量不大·他清闲得很,不用干活,多余的气力也没处使··“二郎脱衣时,我仔细看了……”·刘弘贴着庄扬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他揽着庄扬的细腰。
“你……”·庄扬递杯酒在刘弘唇边,不让他往下说·刘弘低笑,将酒饮下,带着酒味凑过去亲庄扬··回廊昏暗,不会被其他人察觉,庄扬被刘弘搂在怀里,两人悄无声息地亲吻。
这夜,庄扬在书房弹琴,刘弘躺在席上倾听·竹笋在楼下咩咩叫唤,仿佛它也懂琴,应和着··琴声本来悠扬,不知为何,戛然而止··这两日,刘弘前来竹里,并非没有公事要办,而是偷闲。
临邛的事务,多由霍与期代劳,刘弘知晓霍先生的能耐,不过许多事情仍需他亲自处理,他在竹里能待的时日相当有限··第二日清早,刘弘醒来,庄扬仍在他怀里安然睡着。
刘弘试图悄悄抽身,还未下榻,不想庄扬已经挣开眼睛在看他··“二郎,把你弄醒了·”·看他睡得很甜,竞是一下子就醒来了··“不是,我醒着。”
庄扬微微一笑,他留恋刘弘的温暖怀抱,其实醒来好一会··又一个白日,两人在一起的每一日都特别短暂··刘弘仍旧是帮庄扬梳发扎髻,穿戴衣物,他服侍庄扬,显然乐在其中。
尤其最喜欢给庄扬缠绕腰带,扣上带钩,这时他会欣喜,这人为他所有··不属于任何人,只为他所有··同样为刘弘的梳发穿衣,系结带钩,庄扬的心情则是沉重,他清楚两人间身心相许的约定即将结束,他会去解除它。
这份约定对刘弘而言很致命··这日,无疾前来,正值午时·无疾本跟随刘弘去临邛,却被刘弘单独留在临邛··无疾乘坐马车,身后跟随一群侍卫。
他的马车华丽,一进入竹里,就引人注目··竹里的人们,知道当年的刘弘,现在的汉王之子,就住在竹里,大春身为一员大将也领兵驻扎在竹里·以为是在防敌,哪曾想是因为庄家二郎。
无疾前来,竹里人们不知晓他身份,几个孩子尾随马车到庄家竹楼,正见无疾从马车上下来,并且看到一头大貘狠狠吓了一跳··“兄长,这是大熊吗”·无疾指着竹笋,神色惶恐。
竹笋坐在地上,咔吧咔吧啃竹笋,破有蔑视权贵的气势··“这是貘·”·刘弘带着无疾上楼,无疾路过竹笋时,战战兢兢,然而竹笋专注食物,懒得理会这位陌生人。
无疾好读书,知道貘这种动物,不过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物··兄弟俩进入书房,无疾将一封信递给刘弘·刘弘打开,认出霍与期的字迹,信很长,粗略读完。
霍与期在信中,告知刘弘不可再待于竹里,早些回去,昨日汉王使者前来,怕是来刺探··刘弘为何到竹里去,霍与其自然知晓原由··“兄长,有什么要紧事吗”·见刘弘眉头皱起,无疾关心询问。
无疾年纪尚小,只是随军而来,在军中没有任何职务,自然也接触不到文书··“倒是没有什么急事,不过我今日就会回去·”·刘弘起身,将信折起,揣入怀中。
听说没什么要紧事,无疾也放下心来·他在书房和兄长闲谈两句,就跑下楼去看大貘··虽然怕,可也好奇,这脸蛋圆圆,腿很短,还会像人一样坐着的动物,实在太新奇。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扬见无疾匆匆前来,和刘弘前往书房,就知晓无疾是来传递信息·刘弘在竹里待了三日,也是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这是本来就意料到的,庄扬没跟随上去打探是什么事。
他独自在水池边散步,无疾下楼时,庄扬正好走到竹笋身边,察看竹笋··竹笋刚找到时,状态不大好,可能还挨过饿·这两日海吃胡吃,那凹陷的肚子明显圆起来,就连毛发也光亮许多。
“庄生,它不会咬人吗”·无疾见庄扬在摸竹笋的头,而竹笋很温顺··“若是激怒它,也会咬人·”·庄扬微笑,他挺喜欢无疾,觉得他- xing -情类似阿平。
“那我可以摸它吗”·见庄扬点头,无疾伸出一只细皮嫩肉的手,慌张地在竹笋头上摸了一把·原来毛是硬的,一点也不柔软,无疾想。
这一摸,便也就引起竹笋注意,它丢弃竹笋,举起熊掌直扑无疾,把无疾扑倒在地··“竹笋”·庄扬拉扯它,然而竹笋力气很大,庄扬拿它无可奈何。
无疾吓得脸色发白,也不敢大力挣扎,用手臂有气无力推着竹笋的熊头··突然大貘被人提起,不情不愿放开了无疾,它直挺挺挂在刘弘的手腕上··“去那边玩。”
刘弘拎着竹笋到水池边,将竹笋放下·竹笋仿佛能听懂人话般,摇着肥圆的屁股,往竹山小径走去··午后,无疾端一盆面糊糊去喂竹笋,一群侍卫跟随在旁。
竹笋慢悠悠朝食物走去,对于那群一脸紧张,一身奇怪打扮的人们,毫无兴趣,低头舔起它的面糊糊··楼上,庄扬为刘弘披上甲胄,绑系绳子,带上头盔··“二郎,我回京后,会写书信予你。
待天下一统,分封就国,我会来找你·”·刘弘执住庄扬的手,眼神坚定··哪怕庄扬一直不许他这般做,他心意已定··“不可,我不会与你相约。”
庄扬抽出手,将宝剑系在刘弘腰间·他手指离开刘弘温暖的腰身,微微战抖,但神色毅然··“二郎,不要拒绝我,一年后,我来找你·”·刘弘用力搂抱庄扬,力气之大,仿佛要将庄扬揉入血肉之中。
“阿弘,走吧·”·庄扬挣脱刘弘怀抱,他不肯和刘弘相约·若是要你为我而死,我宁愿分离不相见··第80章 竹风萧萧马蹄急·刘弘回临邛城内, 霍与期告知他从长安派遣来的官员纷纷抵达蜀地, 而分派来临邛的新县令已等候刘弘一天了。
刘弘让人去通知县令过来,他亲自接见··刘弘落座, 查看书案上的文书, 他轻松翻阅, 这些文书都经由霍与期处理过,他此时才浏览, 不会延误事情·一卷文书未读完, 新县令和数位属官进来,刘弘与他们不过打个照面, 需要交代的事宜, 早由霍与期交代了。
这群长安派遣来的官员离去, 刘弘又将部将们唤来述职,刘弘倾听,分析,和部下交谈至深夜··在竹里清闲三日, 意味着他在临邛最后的这些日子, 将非常繁忙。
每日请求见刘弘的人非常多, 有商人,有故人,甚至有仇人,譬如刘弘的舅家·舅父带着舅母还有表兄一家前来请罪,在官府外痛哭流涕·刘弘不乐意召见他们,不过还是给予点财物, 让士兵将他们撵走。
舅父家就是来讨点好处,必是听到王瘸子的事·自从攻下临邛,刘弘就派人去丰湖找王瘸子,赏赐王瘸子许多钱财,还赐他宅院、农田和数位仆人··对于恩人,刘弘有恩必报,对于当年欺凌过自己的人,刘弘也不喜欢清算。
于临邛没日没夜忙上两日,刘弘带领部下撤出临邛,将临邛镇守、治理的职务交给了留守的将领,与及新上任的县令··返回锦官城,刘弘前去见刘父,告知临邛的事情。
父子俩先是谈了会公事,继而是私事,但没有谈及庄扬··派出临邛刺探的使者,早已告知刘父庄扬辞去职务,以庶人身份,留在了竹里·当然,以刘父的能耐,他必然也知道刘弘在竹里住了好几天,至于和谁在一起,他自然也能猜想到。
好在这位庄家二郎识时务,若是他随刘弘上京,纠缠不清的话,刘父迫不得已,也会将他赐死··至于刘弘喜欢男子这事,刘父似乎觉得问题不大,毕竟信朝武帝也曾沉迷男色,后来不也成为一位杰出的帝王,并且子女无数。
父子间交谈时,梁虞因召见过来·刘弘见到梁虞,并不惊讶,他已从霍与期那边听闻,梁虞从长安被召来蜀地,日后蜀地会交由他治理··梁虞熟悉蜀地的风土人情,而且也是刘父极为信任之人。
数日后,刘父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锦官城,一同随行的有段游徼·老段再不是什么游徼,而应该尊称他为段将军了·老段亲手杀死蜀王这一项功劳,就足以让他封侯,只待刘父登基为帝,行赏功臣。
同样对攻下临邛有大功劳的章家父子,也受邀请前往京城,参与登基大典,这是无上的荣耀·不过章长生没有跟随刘父的队伍前去,而是等待刘弘,打算随着刘弘前往长安。
刘父走后,锦官城的将领皆由刘弘指挥,他会晚刘父一天领兵离开·倒不是怕有变,而是为等候士兵装箱完毕,好将俘获的大批财物运往长安,蜀王的财宝真是满坑满谷。
刘弘宿在蜀王宫,查看蜀王宝藏,他从蜀王众多财宝里,相中一对玉组佩·白皙、温润如羊脂,精美异常·刘弘取走佩玉,放在手心把玩,他喜欢这对玉组佩,想着庄扬一定也喜欢。
因要职在身,刘弘无法在离开锦官城前,返回竹里再去见庄扬一面,但是他可以派遣人过去··白色的玉组佩被装入漆盒中,连并一份信,交由心腹快马加鞭带往竹里。
此时的竹里,庄扬在水池边上垒石子,他挽起袖子,额上渗出薄汗·蛋饼卧在山茶树下,它惬意地趴在地上,任由秋风吹动它身上光泽的毛发·庄兰提起篓子,往水池里倒鱼虾,看着鱼虾入池后游曳的身影,开心笑着。
她和庄平在河中网来鱼虾,放入池中繁衍··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庄平已在郡府任职,正好休沐,得以前来竹里·兄妹两人一并抵达竹里,带来庄扬的书,除去书外,还有蛋饼。
只待庄宅建好,庄母和庄兰都会回来竹里居住··庄母年岁已高,喜欢竹里宁静的生活·至于庄兰,自不别说,竹里是她魂牵梦萦之所··时隔数年,一家人又将回到竹里,只是时光荏苒,孩子们都长大了。
不远处,庄家宅院仍在营建中,为了能早日建好,庄家请来十数位木匠和土师赶工··“二郎到一旁歇息,砌石子这种重活,我来就行·”·阿易用独轮车运来两筐石子,将在池边忙碌的庄扬请走。
庄扬这些时日,明显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好,可能是因为搬来竹里,他时常参与劳作的关系··其实小石子能有多少重量,就是要糊上泥土垒砌,手指衣服容易沾染脏污。
庄扬一身朱袍,整洁不见丝毫污渍,唯有双手糊沾了泥··被阿易请走,庄扬蹲身在池中洗手,他照见池中的自己,神色有些忧郁··自刘弘离开,不觉许多天过去了,庄扬算着日子,他知道今日,刘弘会撤离锦官城。
在最初几天,独自一人从榻上醒来,感受到了晨风的寒意,才意识到刘弘不在他身边·没有那样一个温暖的怀抱,将他紧紧搂抱··“兄长,袍摆沾水- shi -了。”
庄兰拉起庄扬浸泡在水中的袍摆,提醒恍惚中的庄扬··他们兄妹俩,从未就刘弘的事交谈过,但是庄兰知晓,阿弘兄这一去大概不会回来了·这样也好,庄兰是这么想的。
这样也好,阿弘兄早已不是当年的阿弘兄,何况听人说,阿弘兄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人··庄扬拧干袍摆上的水,拉平皱皱的袍摆,然而袍上还是留下一大片水渍,显得难看。
庄扬似有些无奈,他总是端端正正,干干净净,他站起身,朝竹楼走去,打算去换身衣服··目送兄长离去,庄兰想兄长瘦了,真让人心疼,和阿弘兄分离,兄长一定很难过。
阿弘兄现下也不知道在哪,已经离开锦官城了吗·黄昏,庄扬将晾晒在走廊的竹简收起,庄兰则在楼下逗着竹笋·竹笋仍如以往那般,白日自己去竹山吃竹子,夜晚自己回来。
庄平在午时就已离开,返回了锦官城,只有庄兰留了下来··深夜,庄兰睡得迷迷糊糊,从席上爬起·她身上披着厚实被子,捂得温热,外头风冷,实在不想离开被窝,然而庄兰听到兄长下楼的声音。
她很担心兄长,只得狠心拉开被子,出房间,到走廊上探看·她看到楼下一盏灯,提灯的人正是她兄长··庄兰没做多想,连忙抓来衣服穿上,快步跑下楼去。
夜风很冷,风声很大,竹林萧萧作响·庄兰走到庄扬身旁,不解问:“兄长,你怎么下来了”·“阿兰,你听,是马蹄声。”
“没有,兄长,是风声·”·庄兰觉得很难过,她觉得兄长是在等阿弘兄··“兄长,外头风好大,我们回去吧·”·庄兰拉庄扬的手,庄扬手指冰冷,也难怪,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
庄扬不肯离开,仍说有马蹄声,并将手指向前方·这时,庄兰也才发觉前方有一盏灯,并且也确实有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因风声大,她才忽视了··骑马的人往竹楼前来,庄兰认出是汉军的一位士兵,而庄扬认出他是刘弘的一位贴身侍卫。
“公子让属下将此物交付庄生·”·骑马之人,递来一件木盒,庄扬急忙接下··“即已送达,属下这就回去复命”·侍卫拱手,如来时那般,匆匆离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于夜色里,倒是那哒哒哒哒的马蹄声还在,直到风声将它消匿。
捧着木盒上楼,庄扬返回房中,庄兰也安然躺回被窝里·她虽然很想知道阿弘兄送来的是什么东西,可又不想去打扰兄长··庄扬在烛火下,打开木盒,见到一件玉组佩,拿起玉组佩,而后见放在下面的一件帛书。
取出帛书,庄扬没有打开,他怕这夜再无法入眠··将玉组佩仔细端详,庄扬知晓这是极其贵重之物,只怕唯有王侯才能佩戴·这样的玉组佩应该是一对的,刘弘只送他一件,另一件庄扬清楚,在刘弘手中。
想他已离去,这佩玉还不回去··最终,庄扬还是打开帛书读阅,刘弘情深意切,讲述着思念和分离之苦,重申了一年之约··庄扬清楚,刘弘之所以和他定一年之约,在于还有吴地未攻下,然而吴地无需一年就能打下来。
到那时,就真得天下太平了··到那时,你我又如何相守呢,阿弘·一月后,刘豫在长安登基为帝,普天同庆,大赦天下·汉帝以董夫人(刘母)为皇后,但是很奇怪的,没有立太子。
消息传到锦官城,而后传到竹里·竹楼书房,庄扬捏紧一封刘弘托人送来的书信,痛苦摇了摇头··冬日很快过去,春日,竹里庄稼连绵,山茶花灿烂··庄扬和袁安世下棋,他们坐在庄宅院中,山茶花下,身边有一貘一犬。
袁安世任职属官,衣着光鲜,他因受百姓爱戴,蜀王垮台后,他不只没被追责,还升了官··冥思苦想,敲落棋子,抬头看庄扬,庄扬正在微笑着,袁安世“哎呀”一声,但也不能悔棋,无可奈何。
几步之后,果然被庄扬提了数子,袁安世服输··“二郎可知,汉军渡江,据说大军有六十万之众·”·袁安世谈起一件事,他也是刚刚听闻。
“这才听说·”·庄扬并不惊讶,吴王迟早会被拿下··“以汉鼎盛之力,吴王如以卵击石·”·袁安世赞道,不只他这么觉得,全天下都如此觉得。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此战,只怕吴国大将会杀王投降,吴王荒- yín -,吴国君臣离心·”·庄扬前些日子去拜见过周景,这是周景分析的。
“要是这般,可就天下太平啰!”·袁安世十分欢喜,他在战乱中饱受贫困的折磨,在临邛,也见识了乱世下的惨况,和平得之不易,值得珍惜··第81章 回望宫阙·大军渡江, 刘弘仍领精锐骑兵参战, 不过指挥权不在刘弘手中,刘父交付吴军师。
自冬时, 刘父在长安登基后, 他们父子间关系就十分紧张·刘弘拒绝迎娶时燕君, 不听从刘父安排·太子之位也由此被刘父扣下,不肯册立刘弘·刘母从中周旋, 才化解他们父子间的矛盾。
到此时, 刘父也终于意识到,这个儿子是如此的宁顽不灵, 惊世骇俗··出征吴地前, 刘父将刘弘唤到深宫密聊, 父子俩交谈了很久,至于交谈的内容,没有其他人知晓。
就连刘母,也没能听到··捷报传至京城, 刘父看着吴军师写来的奏书, 长吁短叹··“益昌, 军师说了什么”·刘母不识字,可也在意军师都上报了什么,阿弘在军中,她很关心这支征伐队伍。
·“你那儿子,俘获了吴王,正准备回京·”·刘父削了刘弘兵权, 刘弘仍勤勤恳垦打仗,看来毫无怨言·他是一位好儿子,丝毫不觊觎帝位,唯独一点,让刘父无法容忍。
若不是刘母挡着,刘弘态度强硬,刘父只怕是要将刘弘禁足,逼他就范··刘母虽然震惊于阿弘和二郎的私情,但她心中的无奈,多于恼怒··阿弘小时候,一身衣服,一把弓,一把刀,哪样不是出自二郎之手。
至于二郎的品- xing -,刘母清楚,只怕是阿弘缠着二郎,而非二郎去缠他··他们虽然贵为帝王帝后,关起门来,谈论起家事,也仍是像对普通人家的夫妻··“回来就好,益昌,你也不要对他要打要杀。”
刘母苦口婆心说着,他们母子是穷苦出身,尤其阿弘,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自打回来找爹,天天在打仗,浑身是伤·就是这样不怨念过往为刘父卖命,刘父还曾气恼地想关他。
“阿言,我还能把他怎样!”·刘父对刘弘实则无可奈何,他还有其他儿子,养子也有一群,然而他对这个长子的愧疚最深,也最为宠爱·即是无法逼迫他,那就算了。
再说,身为帝王,最怕的是能力强的儿子,起兵谋反,篡夺帝位,或者和大臣们图谋不轨,然而阿弘则全然无可能·那夜父子俩密谈,阿弘说他不想要继承权,只想当位国王,就国抚民,捍卫家族。
刘弘返回京城,前去觐见父亲·他风尘仆仆,身上的战袍未脱·刘弘态度谦和、亲切依旧,和父亲谈论攻克吴地的事情·这次的征战,刘弘无疑功劳最大,但刘弘不提。
刘父则是什么都知道,他看着儿子,突然想到他身边大功臣许多,可论功劳,他这位儿子一点也不比其他人逊色··父子俩最后话家事般,温言几句,刘父便将刘弘遣去见刘母。
刘弘对刘父并无怨言,哪怕这些时日遭受许多责备和惩罚·而刘父震怒过后,也逐渐想起这个儿子的各种好来了··天下一统,刘父领着文武百官在郊外祭天。
经过将近二十年的分裂和战乱,天下终于太平·自此,百姓安居乐业,海晏河清··刘父分封诸侯王前夜,将刘弘唤去,父子俩,指着国疆图,刘父说:“齐国离京近,在诸国中最为富庶,吾儿到此地就国。”
刘弘说:“请父皇封儿臣吴国,儿臣愿守东南,抵御百越·”·刘父赞同点了点头,吴国新平定,人心尚未归顺·阿弘心怀国家,刘父始终都知道。
吴国有渔盐之利,倒也是一个好去处··“吾儿需知君无戏言,明日封你为吴王,自此就国去,非召请不得入京,不得出国”·当诸侯王,这可是臣下,哪有日后当帝王自在。
然而帝王之子,除去皇储,其余大多就国去·有子嗣的,国君之位代代相传,无子嗣者国除··“谢父皇”·刘弘跪谢,他心意已定,绝无遗憾。
父亲不及四十,在位必然长久,朝中大臣贤能,朝堂之事,已无需他费心,也费心不上··即是为一国君长,在属地里,便是一人之上,他可以抚民于小国,捍守一方。
刘弘就国离京,与刘母相辞,母子俩执手话别·刘母自然是依依不舍,不过临江离京不远,她要是思念阿弘,可以将他召到京城来住些日子··“孩儿,阿母知晓帝王之家,不同于寻常百姓,然而母子之情,父子之情,在帝王家也存在。
往后阿母想你召你,就来见阿母·”·“阿母,儿臣不孝,罪过不轻·”·这一去,长安里,刘弘心中唯一牵挂的是他的母亲,刘弘跪拜叩首。
“孩儿请起,阿母听宫人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阿母在临邛时,不曾想我们母子有今日的尊贵,足够了·”·离京去当位诸侯王也好,在京中当位太子也好,虽然刘母自然是希望儿子留京,然而她也不哀怨。
“孩儿,走吧·”·刘母摸摸刘弘的脸庞,心中虽不舍,但也欣然了··“阿母,儿臣就此拜别·”·刘弘再三跪拜,而后登上马车,带着一众官员随从,浩浩荡荡离去。
马车远去,那位穿戴着诸侯王衮冕的高大男子,拨开眼前的九旒垂珠,他回望巍峨的宫阙·他比谁都清楚,他失去了什么及得到了什么··即是在帝王家,挨近着权力,得它好处,也难免要为它所伤。
在离开长安前,刘弘和霍与期曾彻夜长谈,霍与期告知了刘弘他的选择,日后面临的无奈;也告诉了他前往封国的好处,及吴国临海的优势·虽然自己这样的选择,让霍与期十分失望,然而他们的师徒之情不改分毫。
老霍虽然失去刘弘,可他也是无疾之师,虽然对老霍而言,他更看重刘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一路南下,刘弘抵达吴地,此时的他已不是一位将领,而是吴国的君王。
吴地夏日,荷花十里,山水风光,刘弘这位君王心情愉悦,入住王府·他的王府,不过是将吴王那被火焚坏的宫殿修一修,修得几间能居住的,后面再慢慢营建··抵达吴地,刘弘身为君王,辟举官员。
因吴地攻克之战,刘弘在吴地享有声望,许多吴地的人才,都出来当官··来吴地之前,刘弘便让一位侍卫,携带一份文书前往蜀地临邛,这是去召庄扬··刘弘已无法离开吴国,只能让人代劳。
自在竹里一别,已有半年之久,刘弘很想念庄扬,他也很不安,他往时写予庄扬的书信,庄扬一封未回··二郎的心意如何呢他不肯听从二郎的劝,硬是出京就国,二郎是否还在恼怒他·夏日,庄宅水池的荷花亭亭玉立,鱼虾嬉戏其中。
庄兰坐在小舟上荡悠,她探身摘采一支荷花,将娇滴滴的淡粉荷花捧在怀里··庄兰已十七岁,她似乎还不愁嫁,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给庄兰说媒的人不少,有些男子家世相当不错,然而庄兰不愿嫁,却也没说出原由来。
庄秉可是相当忧愁,好在庄平在去年冬日成亲,娶了一位温婉的妻子··庄兰拿着一柄小巧的木浆,将小舟划靠岸,她轻盈跳下舟,执着荷花,低头看沾- shi -的鞋子。
她难得露出娇态,这个低头扭身的身姿,倒是美得令人目不转睛··亭侯章长生时常会到庄家来拜访,尤其庄家宅院建好后,他时不时就会出现··他身份为亭侯,本身又是临邛首富,就不说他每次抵达竹里,那夸张的派头了,堪称扰民。
好在他倒也懂得收敛,这趟过来,他一车四仆,不敢多带··章长生“咳”地一声,庄兰抬头见他呆头呆脑,手里提着一份礼物·他毕竟是位侯,庄兰过去行礼,唤他章君,长生是再不能直呼了。
“兄长去罗乡·”·庄兰其实也知道长生是来找她,不过孤男寡女,总觉得不大好··“那我在此此等候·”·章长生说着,把礼物递上,脸上居然有一抹红晕。
庄兰接过,将章长生请入堂,庄母在堂上··庄母记- xing -不好,有时会认错人,今日又是将章长生当成了庄平,唤他:“平儿,你怎么过来了·”章长生不好拂了她老人家心,乖乖应声是。
庄兰自顾将荷花装点在庄扬书房,把章长生一人留在堂上··自从章长生从京城回来,封了侯,他努力像有身份的人那般说话、做事,所以他也不再唤庄兰兰兄,甚至都不好意思唤庄兰名字。
这也是咄咄怪事,庄兰看得出他对自己有那么点意思··章长生呆呆在堂上和庄母聊天,聊着聊着,庄母认出章长生不是庄平,她先是有些惊慌,继而言语如常·章长生善谈,而且亲切。
庄扬去罗乡看农田,庄家在罗乡有不少田地·何况,后来庄扬又买了不少地·收田租这些事,有人代劳,不用庄扬亲自去·只是庄扬习惯了,每个季度,都到罗乡走动,看看庄稼,问问佃户。
做为田主,他待佃户宽厚,佃户也乐意耕种··庄扬这一去,可没有那么快回来,章长生从午后待至黄昏··章长生出院子,看庄兰在院中逗一只小奶狗。
这只小奶狗长得很像蛋饼,有着黄黄的毛发,身子滚圆·章长生想,大概就是蛋饼的崽··庄家有大貘,养狗,貘和狗还相安无事,倒也是有趣·章长生看着庄兰,想她不怎么肯和我说话呢。
不过也是,他这样冒冒失失前来,难免失礼··章长生正在思考着人生大事,突然听到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传来,这让章长生连忙前往院门··大春参与伐吴的战争,一家子居住在吴地,竹里已经很难见到骑兵的身影。
来者果然是位骑兵,从他的装束看,不是寻常士兵,很有些来头··庄兰不安探看,担心是有什么事,该不是郡守又派人来请兄长出仕章长生迎上前去,询问骑兵前来有何事。
“末将受吴王命,求见竹里庄生”·第82章 蜀中亲友今一别·庄扬黄昏归来, 见到等候多时的吴王使者, 也从使者手中,得到一件木函。
晚霞投在堂上, 将庄扬的脸庞映红, 光影在黑色的矮案上移动, 庄扬修长白皙的手指搭在木函上,迟迟没有打开··他本该很震惊, 却是很平静, 阿弘终究是去当了诸侯王。
有些事,总不能如自己所愿, 有些事, 木已成舟, 再反对也毫无意义··终究,庄扬还是打开了木函,从木函中取出一封信··刘弘的信这一年庄扬读过许多封,但是庄扬一封未回。
刘弘的每一封信, 庄扬并非不重视, 都还存着, 压在衣笥中··打开帛书,入目的是刘弘熟悉的字迹,字语间都是思念之情,甚至还带着恳求的语气·庄扬记得刘弘的样子,记得他的一言一笑,能想象得出他恳求时的模样。
自己又何尝不想他, 时时牵挂着他·而今分封一国,成为国君,竟如他当年所言,跟他父亲讨个封国··吴地离蜀地算不得太远,想他封国在吴,应该是为汉帝坐镇于江东,保一方太平。
庄扬折好书信,执在手中·他沉思片刻,让细绢去取来笔墨,他好回信··若不是有种种担虑,庄扬能许诺刘弘一生,又怎会不肯去见刘弘·庄扬知晓,刘弘已无法离开吴国,诸侯王的身份,将他留在了属地里。
将书信写好,放入木函,庄扬递交给使者··刘弘哪怕再思念,也只是派来一位使者通信,而不是派一行人来将庄扬带走·对刘弘而言,他需征求二郎的同意。
回信中,庄扬告知刘弘,待他处理好身边之事,会在一月后动身前往吴地··送走使者,庄扬登楼,前往自己的寝室,他从床头取出一件漆盒,掀开漆盒,盒中放置着一件玉组佩。
这样的礼玉,早知道就还予他,现在看来,竟像是收了他定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这一年,不回复他的书信,本是想让他死心,他倒是胆肥,先做了再告知··庄扬的心中,似喜似忧,一时难以描述他的心情。
在分离的日子里,庄扬总是让自己不要去思念刘弘,但这份思念之情,始终没能消解·每每清早出走廊,站在杆栏内眺望河畔,就会想起当年那位在河畔弓- she -舞刀的少年。
在晨曦间,树荫下,恍惚间似看到了那样一个矫健的身影,仿佛他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水池边的竹屋,自庄宅建好就空置了·那里放着庄扬的书和琴,当初的寝居未曾改动过,甚至还留着刘弘的一双鞋子一件衣袍。
庄扬时常会在那边弹琴、读写,却从不在那边过夜··从未想过能厮守,也从不敢去想·唯有刘弘,始终不肯放手,紧紧拽住··抚摸温润的玉身,庄扬第一次将它佩戴于腰间,以他身份,这是僭越。
就在这夜晚无人之际,僭越一次也无妨··人世的不少规则,其实无法束缚庄扬,而是为了所爱之人,而去服从··庄家的日子依旧,庄扬记录佃户与田地,书写成册,打算他离开竹里后,交付给家仆。
竹里庄宅仆人不多,锦官城的庄宅,仆人成群·阿易居住竹里,在众家仆中地位最高,也最为庄家人信任,收租之事,日后会交付予他,细绢识字··庄扬埋头书写,竹林中蝉声连片,清风徐徐。
“兄长,喝一碗消暑·”·庄兰亲自送来一碗绿豆汤,她大婚将至,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时日不多··“阿兰,让细绢送来就行·”·庄扬搁下笔,端起绿豆汤饮用,清凉沁人。
“我过来看看兄长·”·庄兰在一旁坐下,浏览案上的木简,她识字,知道是关于佃户收租的事··“阿兰,当年汉帝所赠珠玉中,有一件琥珀坠饰,我想将它赠你。”
琥珀之物,极为稀罕,当初汉帝所赠的那一盒珠玉里,就数它最值钱··“已得兄长许多财物·”·庄兰摇头,她自幼受兄长疼爱,堪称宠溺,到成年后,妆奁又多是兄长筹办,这样的恩情,一生一世都难以偿还。
“此物适合女子,家中再无他人合适·”·庄扬笑语,从案上取来一只三角小漆盒,他打开漆盒,从中取出一件椭圆形的小琥珀·家中兄弟三人,就这么一个妹妹,何况他们兄妹情深,如何让人不疼爱呢。
“穿条丝线,可以当做项饰·”·庄扬将琥珀放在庄兰手心,它呈暗黄色,半透明,里边包裹着一只小虫子··庄兰看着琥珀,鼻子突然一酸,泪水滴落,她出嫁后,再不能陪伴兄长左右。
“怎得哭了·”·庄扬抬手,帮庄兰擦泪,他那么温柔,让庄兰更是难过·庄兰张开手臂,将庄扬搂抱,哽咽说:“兄长记得回来看我们。”
虽然知道阿弘兄对兄长必然是很好很好,可是她舍不得兄长··“会不时回来,看看阿母,你,阿平还有大兄他们·”·还有朋友们,还有楼下的竹笋,大小蛋饼。
家人这边,唯有庄兰知晓庄扬和刘弘的关系,庄秉则只是猜测,当庄扬前往锦官城见庄秉,告知他自己要去吴地,庄秉证实了他内心的猜测··他是位商人,年少时四处奔波,什么样惊世骇俗的事情没见过。
他自然不赞同庄扬不婚娶无妻室,但他不会逼迫庄扬··“听庄平说,阿母近来连你也不认识了,让她在竹里,我非常不放心,正好让阿母回来住·”·庄秉是长子,他想赡养母亲天经地义,再说母亲这样,不留在身边,他也实在挂心。
“我问问阿母,我去吴地,也还会回来·”·虽然母亲神智已不大清楚,但庄扬想征询她意思··听得吴地,庄秉知道算不得多远,想见上一面确实不难,再则他怀疑刘弘为了阿扬而出京就国,虽然不能理解,可也太令人震惊。
“家中之事,你不用牵挂,有我和阿平在·”·庄秉说着,拍拍庄扬肩膀,叮嘱:“阿扬,多保重·”·庄扬颔首,伏地行拜礼,他对于家人,心怀愧疚。
“去吧,天近黄昏,先生该是回家了·”·庄秉知道庄扬还要去拜见周景,周景在郡学里任职学官,是位学官之长,专司郡府的教育·蜀地人才济济,他这学官当得不亏。
汉帝登基后,一份召请书抵达蜀地,召周景入京·以周景在锦官城战役的功劳,周景足以封侯·可惜他有通敌之罪,把功劳给折去了·周景是个人才,汉帝清楚,他是位不拘小节的帝王,所以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想重用周景。
周景接到召请书,回了汉帝一封信,称自身这样的罪行,若是位居高官,陛下将难以制服百僚,他不能赴任·周景文字的力量,天下人早已见识,汉帝读到这样感人肺腑的文章,便也就没有为难他。
在那破旧的周宅里,周景清静的日子过得并不久,自当初的汉王后来的汉帝离开锦官城后,又不时有人慕名来拜访,把周景家院内院外的杂草都踩秃了··后来益州郡守梁虞请周景任职郡学学官,周景欣然应诺,他虽然心中颇有愧意,但他也还想为这太平人世,尽些微薄之力。
夜幕下的周宅,灯火阑珊,庄扬上门拜访,前来开门的仍是那位书童·周景还是老样子,没有多余的仆人,没有妻妾女婢··“先生,是庄生来了”·书童欢喜,奔跑到屋内禀报。
每每庄扬过来,周景都很高兴,也难怪书童这样··周景闻声出来,他身上仍穿着官服,显然回来后来不及更换,手里倒是捏着册书··“阿扬,你几时来”·周景快步迎上来,将庄扬请入屋内。
他们师徒好些时日未见,庄扬之前来拜访时,周景正好在郡学里,那时庄扬还不知道周景当了学官··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今早便到锦官城,算着先生应该归家了,这才过来。”
庄扬笑语,他躬身行礼··周景点点头,落席说:“我还想你几时来找我·”·话语平静,但意味深长,庄扬想先生肯定已知道刘弘被封到吴地为王。
“学生二旬前接到吴王信,请我到吴国授学吴王之子·”·庄扬没有什么事会瞒周景,他对先生非常信任··“吴王有子嗣”·“是养子。”
若不是阿弘在信中提起,庄扬也几乎要忘记他有这么一位养子··“即是养子,日后也无法封为吴太子,吴王千秋后,若无子嗣,则身薨国除·”·周景告知庄扬这些,有他的用意,他并非是要吴王一定要有子嗣,而是会身薨国除的诸侯王,对帝位毫无威胁,所以皇帝也不必警惕他。
也就是刘弘死后,吴国将无诸侯王继承,吴国又回皇帝之手··实在令人惊愕,刘弘竟是不要皇太子之位,出京就国,这般的奇情异事,周景精通古今,也是闻所未闻。
庄扬默然,这些事他又怎么会不清楚··“阿扬,养子之师并无官职,可以担任·你去吴地,说吴王拊循百姓,薄赋敛,吴地有铜盐之利,吴国必是富饶安定。”
周景特别喜欢他这位门生,师徒两人- xing -情相类,他希望阿扬日后能过着没有烦忧的日子··“谢先生,学生知道了·”·庄扬行跪礼,他来见先生即是来辞行,也是来听取先生的建议。
周景看着庄扬,点了点头·他实则有些不舍,不舍这个门生离去,然而以他对庄扬的了解,他也知道庄扬不会一直住在吴地,不时会回来·毕竟锦官城内有他的亲友。
庄扬起身去吴国前,庄兰出嫁,庄扬留在蜀地一月,就是为待庄兰婚事··迎亲队伍极其热闹,围观百姓无数,将锦官城街道拥堵·这一日风风光光出嫁的庄兰,坐于车中,泪落衣衫。
这是喜悦的泪水,也是不舍的泪水··庄家三兄弟目送迎亲队伍离去,他们心中带着祝福··“阿父,姑母是要去哪里”·阿原还不大懂成亲这种事,他本要跟随众人奔跑出去,被父亲庄秉拉住。
庄秉蹲下身说:“你姑母去夫家了·”阿原问:“那姑母还回来吗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姑母·”庄秉笑说:“往后还会回来,看看阿原再回去。”
庄扬想兄长和阿平的媳妇都是贤惠女子,阿兰日后回家省亲,会善待阿兰·以阿兰- xing -子,她可不会让人欺负·长生为人从善宽厚,章家巨富,又是亭侯,荣华富贵,享用三世不绝。
庄兰出嫁后,庄扬又在锦官城家中住了两日,陪伴母亲左右·而后,庄扬孤零零一人回到竹里,收拾行囊··竹里的庄宅,由阿易夫妇看顾,夫妇俩都是极好的人,用不着庄扬担心。
老蛋饼被送回锦官城庄宅享清福,竹里养着小蛋饼,一只很可爱的小奶狗·庄扬担心的是竹笋,他带不走竹笋··“二郎不用担心它,细绢天天喂它面糊,它每夜都回来。
要是有其他野兽欺负它,我也会帮它疗伤·”·阿易看庄扬摸着竹笋圆头,而竹笋没心没肺、专心致志地在吃一盆面糊··“我放心的·”·庄扬温和微笑,他信得过阿易和细绢,尤其细绢做事谨慎认真。
听闻貘有二十余载的寿命,竹笋才值壮年,想来以后还能经常见到它·竹里有大量竹子,气候适宜,适合它生活··眼见相约的时辰将至,庄扬回屋中准备,阿易将行囊搬到院中。
庄扬正在寝室内取玉组佩,就听阿易在楼下喊:“二郎,迎接的人来了,是大春将军”·刘弘自然不会让庄扬独身前去吴地,路途上他可不放心,二郎文质要是遭劫了呢,要是挨饿了呢。
他派来迎接的小队,为首的便是大春··庄扬下楼,和大春相见,大春上来行礼,仍是唤他二郎,恭敬依旧··众人将庄扬的行囊装上马车,庄扬东西不少,主要是书。
庄扬登上马车,打量庄家院子,他依依不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阿易和细绢身上,他很欣慰,这栋由他建起的家宅,由他们夫妇来看顾··“走吧·”·庄扬轻语,像似怕被正在啃盆玩耍的竹笋听到。
马车缓缓前行,庄扬和阿易夫妇挥手道别,突然一头黄色的肥圆小奶狗跳上马车,阿易着急喊:“细饼,快下来”·庄扬摸摸细饼的小脑袋,挥手示意没事,就把它带上吧。
第83章 吴地相聚(完结)·刘弘就国, 忙于政事, 晚睡早起,不是在问政官员, 便是到闾里寻访人才·刘弘年轻有为, 礼贤下士, 颇得吴人爱戴··吴国平定不久,百废俱兴, 由此刘弘才需如此辛苦, 待这一波忙过,来吴地已有一月之久。
清早, 刘弘在书房中读阅文书, 听得院外有孩子的笑声, 他搁下书帛,起身外出··到院外,见到一位三岁光景的孩子,手里拿着一辆彩漆的木车, 他迈着小短腿, 晃着小胳膊奔跑, 边跑边笑,就在这孩子的后头,还追着一位朴素的妇人。
“小公子,快停下,不要撞上国君·”·妇人惊慌喊着,不想这顽皮的孩子, 没留意听,直到头撞上一堵肉墙,才停下来,他忍着疼,抬头打量刘弘。
他的个头矮小,正好撞在刘弘腿上,照着骨头撞,可疼了,小家伙眼里噙泪,但没有哭声·他看向刘弘时,一点也不害怕,一双黑亮的眼睛转动似在思考着什么··“跑这么快,木车可摔坏了吧。”
刘弘蹲下身,拾起摔成两截的木车,递给小男孩·他还以为这孩子,看到车坏了要哭,不想他从刘弘大手里抓走木车,转身就朝妇人跑去,小声和她小谈着,不时还偷瞥刘弘。
种田文年下布衣生活·“小公子,唤阿父·”·陈妻见刘弘过来,教小男孩称呼,先前也教过几次,可是他显然唤不习惯··小男孩挑着一对英气的眉头,看着刘弘,又似腼腆把头低下,小声唤句:“阿父。”
刘弘摸摸他的头,问他:“阿父给你做件新的木车好不好”·小男孩露出笑容,说道:“好”·“来,随阿父出宫,阿父带你去找工匠。”
刘弘哄着,他牵住小男孩的手,小男孩用另一只手搂着木车,跟随刘弘离开·两人步出宫殿,身后的侍从紧紧跟随··陈妻担心要跟上,刘弘示意不必。
当初在陇右捡到刘河后,便托付军中陈伙夫及其妻子抚养·两年过去,刘河三岁,因为还年幼,就连同陈氏夫妇一起前来吴地··陈氏夫妇都不识字,也不懂礼仪,能教刘河的东西不多,刘河需要一位先生。
刘弘希望由庄扬来他读书识字,庄扬温柔而有耐心,最是适合·况且,他也需要找个理由,将庄扬请来吴地·刘弘不会有自己的子嗣,所以他会将刘河当亲儿子抚养,也希望刘河能亲近庄扬。
刘弘带着刘河乘坐马车,前往集市,父子俩游赏广陵城的繁华·刘河由伙夫抚养长大,虽然衣食无忧,可也不曾坐车到热闹的集市里游逛·这一路许多新奇有趣的事物,刘河靠在刘弘怀里,乐呵呵笑着。
吴王出巡,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刘弘让侍从不要驱赶路人·他不是个跋扈之人,也不爱扰民·就像一位有豪华马车的巨商那样,让集市的商人看到他不是恐慌,而是喜悦。
父子两逛了一圈,自然没有制作孩童玩戏之物的作坊,这样的物品,寻常百姓人家购买不起,都是专门为王公贵族家的孩子专门定制··“阿父,可以粘好它。”
刘河趴在刘弘大腿上,用两只小肥手拼着断裂的木车··“阿河想要用什么粘”·刘弘觉得有趣,买不到心爱之物,这孩子不哭不闹,反倒在想办法。
“用树上刮下来黑色的……摸它会粘手那种·”·刘河不知道那种叫什么,但是他见过别人用它粘破裂的碗··“君王之子,哪需用修补过的器物,会有一辆新车,比这辆更漂亮。”
刘弘笑语,他将孩子提起,放在大腿上,免得马车颠簸,把撞伤他··“那阿父我什么时候才有新车”·“过些天。”
几天后,刘河拿着一辆更大更奢华的彩车,在刘弘书房里玩戏,刘弘则伏案批审文书,他不时会抬头看看一旁的儿子··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下,刘河夜里还会闹着要找刘弘,于是父子俩挨在一起睡觉。
小小的刘河被刘弘手臂揽在身侧,睡得四仰八叉··刘河推着彩车,独自一人玩耍得很投入,刘弘数次看他,他都没察觉,直到官员进来禀报刘弘临邛庄生抵达,刘弘惊喜站起,险些把木案掀翻,刘河这才不解地抬起头来,看向他阿父。
不过阿父没留意到他,像风一般奔出大殿·刘河托腮一副思考状,但他并没有在想什么,随即又去摆弄他的彩车··得知庄扬愿意过来,刘弘早早为庄扬准备了居所和仆从,同时,刘弘也在自己居住的宫殿里做了许多布置。
苑中种上花花草草,将原吴王寝中那些庸俗的装饰撤去,换上清雅的风格··无它,二郎喜欢··刘弘为庄扬准备的私家宅院在宫城外,一处清幽之所,庄扬即可以到宫城内居住,亦可以在宫城外居住。
或者这边睡几天,那边睡几天,当然刘弘自然希望庄扬夜夜睡在他身边··刘弘在大殿外,见到缓缓前来的庄扬·这日御苑的阳光明媚,风荷摇曳,蜀地前来的那位秀美男子,一身素袍,飘逸而至,一年未见,不改分毫。
年轻而俊美的君王,头上的九旒珠在风中荡动,黑色的衮服张扬,他凝视着眼前之人,眉眼含笑,深情唤他:“二郎·”·庄扬第一次见到衮冕君王装束的刘弘,他为这位像庙宇般庄穆,似璧玉般尊贵的男子而露出小小的惊诧。
一时,他几乎要认不出这是他的阿弘,直到他英俊的脸庞绽出熟悉的笑容,用着亲昵深切的声音唤他··御苑中,随从们被刘弘摒去,白荷绿竹之间,唯有他们两人,一黑一白拥抱在一起。
刘弘死死抱住庄扬,眼中噙泪,随后为风吹去·庄扬贴着刘弘胸口,听着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他沉吟般唤出两字:“阿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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