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开始 by 简平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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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星开始 by 简平仪(上)
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从星开始=从心开始=重新开始·坚持纯粹电影艺术的导演凌青原一朝离奇死亡·魂穿程鹤白邂逅错过的爱情、事业,渐渐了解离世的原因·谭岳多年来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做过他的荧幕主演·“世界若没有了他,就不再有光。”
两个男人各有坚持,彼此相信,在娱乐圈沉浮打拼·扫雷: 1、温馨微甜绝无背叛 一对真爱1V1HE 忠犬攻X女王受·2、青原的剧中剧有灵感来源,会脚注注明·3、的地得分得清 认真行文 有逻辑不白不傻·4、如有雷同 纯属巧合·ATTENTION 不是升级流爽文 没有金手指 都是吃五谷的人 ATTENTION·→感情很多种,爱情只唯一,入坑请放心,作者有洁癖。
日更或双更,11:00或(且)22:00·再扫一遍雷:入坑的小伙伴请放心阿简一定会交代一个好故事·没入的小伙伴请安心不跳逆潮流文处处是雷··内容标签:重生 娱乐圈 情有独钟 励志人生·搜索关键字:主角:凌青原,谭岳 ┃ 配角:程鹤白,程鹭白,邵维明,慕德礼 ┃ 其它:娱乐圈·-第一折-·第1章 第一章·凌青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不断下沉。
漫漶的意识根本无法操纵重如千斤般的躯体,整个人像是驳船的大铁锚一样,在地心引力强烈作用下,克服了微乎其微的浮力,向黑得令人窒息的深水处坠去··凌青原还有一点灵光。
怎么会……怎么会……水,四面八方都是水·他试图睁开眼睛,他难以置信自己睁开了眼睛,居然依然什么也看不见··是了,晚上,没有光。
水里,投不进光·四肢已然不听使唤了,甚至徒劳无力的呼喊,都不能冲出胸腔··活着,挣扎,活着,这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还有很多未完成的留恋,他还不能就这样走了。
凌青原的脑袋向上飘着,距离水面那么近又那么远·一口气憋到尽头,还来不及感到绝望,无孔不入的冰冷液体就通过鼻腔咽喉钻进了他的气管,他的肺··他难受得弓起了腰。
想要咳嗽,辛辣酸涩的感觉直冲脑门··一个念头在凌青原的脑海闪过·他恐怕,再也不能呼吸了·几米之外,那带着微粒污染的美好的空气永远都不再属于他……·几个小时,几天,或者几周后,一个男性尸体将被水流推往岸边,被经过的路人发现——那具尸体呆滞惊悚的表情,泡涨皱巴的手脚,被泥沙水草晕染的衬衫和长裤像裹尸布一样维系着它的主人最后的一点尊严。
等到尸体被发现和鉴别之后,他的名字会以另外一种方式传播开来·他生前无法实现的举世皆知,将以这般途径变成现实·之后,他存在的痕迹将如浪拍沙滩,骤然消去。
凌青原觉得自己笑了·他已无暇顾及自己为何会落入这濒死的深渊,弥留刹那,老天既然让他保有清明的意识,也就只好选择接受这个结局··这一段生命,像是虎头蛇尾的电影,匆匆挂上片尾曲,只等“完”这个大字大在全黑的屏幕上——可是眼睛好热呀,这是他此生最后一部影片。
然后心却在不受控制地慢慢变冷,此生无法割舍的执着,仓促间有了最突兀的终止符··*·“哥哥哥哥”·难以言表的剧痛割扯着神经。
还有带着哭腔的难听的声音像砂纸,磨得他备受苦楚·他的意识好像刚从什么地方游回来,仓促停顿,接下来还有一个终点站在等着他··“哥哥,再坚持一下,马上救护车就来了。”
年轻女子仓皇凄然,用大概惊吓过度而分了叉的嗓音不断呼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完全陌生··“鹤白哥,程鹤白,你给我醒醒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任性,不自作主张,以后绝对听你的话。
你回答我,你快点回答我”·鹤白,是谁·这女人,吵得他觉都睡不好,梦都做不了·明明他已经累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躯壳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渴望安歇。
这温度,冷得还是夏天吗,该是冬眠的季节吧,不能停留太久,他的确该走了,该去某个地方获得一场漫长的休眠··“对、对,鹤白哥,你不用回答我,你只要听我说就行。
听我说,我已经报警了,那帮人已经走了·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我再也不做傻事了,不去招惹他们,而且我要让警察逮他们……然后,我们,还有妈,咱仨平安地生活。
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不让她担惊受怕……”·一只手探他的鼻息,另一只手抚摸他脖间动脉·对陌生人的防备是本能反射,他想留出距离不让她碰。
可结果,在旁边年轻女人看来,是麻虾一般震颤着吐了一大口血··太阳在地球的另一端,夜里的风带着不应景的沙石和腥膻的味道·湿漉漉的是身下的土地,还有喉间怎么呕也呕不完的血。
“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动家里的钱,还、还有不该去参加什么骗人的鬼节目·我错了,我上当了·你说得对,他们是坏人·你都是对,所以你别走,求求你别走”·毫无预兆的警笛划破寂静,还有车轮碾着马路的声音。
“救、救护车哥哥,救护车来了”·救护车救谁,救他么……他是谁,这是谁。
疼·腰腹像是烧起来一样刮心剜骨地疼·脑袋大概是因为缺血缺氧太久,处在罢工的边缘·等等,这是谁在想……又是谁觉得疼·太奇怪了。
胸腔里面什么东西跳了一下,这感觉实在太过摄人心魄,他捕捉到了·朦胧间最后一个念头是担架和医生——他还活着··被有生命的细胞包裹着是一件奇妙的事。
刚刚经历过死亡绝境的人大概会这样形容重获新生:这类似婴儿回到母亲身边那种安宁和踏实,简单到找不到更加珍贵的字眼来描述·凌青原醒了,但还没有睁开眼睛··意识已经回到这个躯体,脑袋里却纷杂如麻。
凌青原无法回避这个极端错乱的状况:真正的他在剧终前最后一个场景是水,而他所认识的这个躯体却是倒在血泊里的··不知道这是现实,还是幻境·但若不去面对,就永远无法确定,这是否是片尾曲之后的彩蛋,一个跳出摄像机和剧本的,上帝视角的花絮。
做好心理准备,凌青原微微睁开眼睛·不知是什么时间总之天是大亮,纯白的屋子里铺上一层橘红色的光·他滚动眼珠,右手边一个少女正扶着床边栏杆打盹,左手边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稀疏的中年女人。
微小的动作惊动了中年女人·她抬起头,一缕碎发滑落额间,眼角细纹像江南河网纵横,她抽了抽鼻子,嘴唇像大风拂过的花瓣一样抖个不停··“儿啊……”·这就像是主演还没进入角色,可是演对手戏的演员已然感情上来了。
凌青原不太好用的大脑当机卡壳,脸上一副纠结呆滞·毕竟,他已经有二十来年没听过这个陌生的称呼了··好在他本来就是术后,人虚弱得没人样,躺在病床上反应迟缓些也叫人看不出来。
中年女人掖了掖被单,转身去调整吊针的流速·指尖若有若无地拨弄了一下旋钮,然后整个人就像雕塑似的好久好久都不坐回身·凌青原从半张着的眼睛里看见她捂着嘴巴,呜咽着。
右手边的少女醒了,揉了揉眼睛,眼珠子飞快地扫了一圈,视线从对面的女人落回病床上的凌青原,轻轻叫了一声:“哥·”·凌青原缓缓合上又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然后向着少女的眼睛看去,似乎想要在她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哥……”女子又喊了一声·凌青原这个不速之客哪怕不了解前因后果,也多少听出来这一个词里面杂糅的抱歉、愧疚与欣喜诸多感情··“怎么……回事”·年轻女子大概以为是问她手术情况,于是起身噼里啪啦炒豆子一样说道:“哥,手术进行得很顺利。
昨儿个晚上咱们被救护车送到这儿,你立马就被推到了手术室·大概凌晨五点钟结束的·医生说,都是外伤,出血量大,好在送医及时·麻醉过了半天就能醒,这不,刚半天。”
凌青原沉默了·他移开视线去看那个叫他儿子的女人,恰好遇上她的目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女人又转向对面的少女,却语气里多了些无奈和烦恼:“鹭白,先让你哥哥好好休息吧。”
女人止了啜泣,擦干眼角泪水略带责备地看着另一侧的鹭白·后者不知为何羞惭地低了低头,忽而又匆忙跳起来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说:“我去护士站一趟,告诉她们哥醒了,顺便再问问用药和后续治疗。”
剩下这个身体的母亲和他这个“外来客”在病房里,凌青原不知所措·他发现这个“自己”已经没有选择地被迅速带入这个新角色中去了。
按照正常的剧情,这个时候大病初醒的儿子应该喊一声妈,可是这个词太久不用,生锈卡住了,对着她实在叫不出口·末了,他只能干瘪瘪地说一声:“我……”·“没事儿了,醒了就好。
鹭白那死丫头干的好事我都知道了·你都这样了也别想替她瞒着·你呀先好好养伤,人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中年女人语速很慢,语气沉缓而温和,眉间却依旧愁云惨淡。
凌青原是完全不知道上集剧情,听她口气,还有只言片语的对话,总感觉这家里似乎有什么事儿··大概之前伤得太重,稍微劳动点精力人就觉得疲乏·他没说什么,只抿了抿嘴唇,想要再休息休息养养神。
女人看见他的动作,从床头柜上端过一个类似装蚕豆酱的玻璃杯,拧开红色的金属盖子·杯子是透明的,从外头看去有些折射··“医生说你肚子上的伤在脾和胃,脏器破裂险些大半个胃就没有了。
术后还不能立即进食饮水,都得靠吊针管着·”女人用一个不锈钢小勺沾了点水伸到凌青原的面前,示意他张开嘴巴··“我先给你润一润嘴唇,免得太干了难受。”
她叮嘱道:“别动,小心别进嘴里吞下去了不好·”·跟体温一样舒服的液体让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有眼眶发热的冲动·凌青原闭上眼睛,念及自己十六岁就失去的母亲,还有戛然而止的并不璀璨却也未必虚度的三十六年人生,最后落到回现在这个身体的主人,他的家人……·他原身曾经是个导演。
不是大牌名导,始终拍的都是题材有些边缘的类型片··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他爱大屏幕,到死都爱着电影艺术,一辈子都矢志不渝·哪怕观者稀少、票房惨淡、倾家荡产、名声寥落,也从未让他消却这个执迷。
可是阴差阳错地,他不再是他了·凌青原的身与魂莫名其妙沉入水中,他头痛欲裂,甚至连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坠入深水都不知道·上天怜悯,鬼使神差,他的魂居然宿到了另一个新死之人的身上。
这个躯体,或许比他还年轻不少·这个躯体还有他之前早已失去的亲情·他凌青原,该怎么活下去……是作为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妹妹的哥哥活着,还是重新支起导演椅,拿着大喇叭戏里戏外忘我地活着。
凌青原动了动没有吊针的右手,示意女人不用再忙了·他闭着眼睛听见他“母亲”给水杯盖上盖子,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等再次安静下来了,才轻轻开口道:“回头……跟我说说事情是怎么回事……我有些……糊涂了。”
“不急,你先休息·”女人把他的右手塞回被单里,依然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说着:“你放心,已经没事儿了·”·第2章 第二章·凌青原大睡了一场,再次醒来天已经黑了。
自己还是病榻上的这个自己——看来取代另一个死鬼继续活下去,并不是一场黄粱··他决定接受这个残酷而美妙的现实·他凌青原在这一刻下定决心,既然穿了这层皮,就要以这个身体主人的身份继续存在,不仅要做“鹤白”分内的事,也要继续实现“青原”的未完的追求和弥恋。
想通了这个关节,就好像演员体会到了角色灵魂,设身处地的扮演好这个角色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凌青原借着门缝透过的走廊里的灯光看清楚看护病房里只剩下那个有些憔悴的中年女人。
夜大概深了,此刻的寂静和白日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感觉怎么样,睡饱了么”·“挺好·”凌青原简单地回道,他感觉的出来,这个母亲担心儿子的情况压根就没好好休息过,一点儿动静都能让她的心悬起来。
“不用担心,我真没事儿·妈·”·女人围着病床转了一圈复又落在床侧的板凳上,拉着他的手反复诉说自己的担忧·凌青原思忖自己的处境,莫不如借着大病的契机尽快把这家人的事情弄清楚。
于是他斟酌开口道:“妈……鹭白呢·她都跟你说了么,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事儿,跟我讲讲吧·”·程母嗔责,叫他好好养伤,先别想那些费神的事情。
凌青原坚持说自己从受伤后脑袋里就挺乱的,要不理清楚根本静不下心来休息·程母拗不过他,便开口说了··之前谈话从未出现过父亲这一角色,凌青原也大致拼凑出这也是个单亲家庭,一个母亲带着一对兄妹。
听她的松口,外加旁敲侧击,找借口顺藤摸瓜,又获得了一些信息··这家人经济条件不好·小妹程鹭白还是个高中生,正是爱做梦爱幻想的年纪。
也怪这段时间什么选秀造星之类的节目太热了,以至于小女孩没有辨别力深陷其中·那姑娘倒是好,想着自己成为明星赚大钱了,就能缓解家里拮据的窘况·接着便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了电视台选拔形象好气质佳年轻女性的广告,背着家人偷偷报名参加。
参加节目需要一万块钱的报名费,号称是包装费,程鹭白不疑有他,便悄悄在家里翻箱倒柜·可这家的储蓄早几年全都用在给工伤重病住院的父亲身上,放眼望去全是补丁欠条,哪里还有闲钱。
这位做哥哥的每天起早贪黑做烧烤的小买卖,挣得几个钱都扔进去补窟窿了··程鹭白央求哥哥,借口补课费要到了一笔几百块钱的小头,平时蹭同学的饭外加挨饿,硬省下了一个月的口粮钱。
有了不到一千,看着巨大缺口又不甘心·家里既然翻不出一个硬币,就只好在家外面找人借钱··程鹭白焦灼地望着梦想的阶梯既不甘放弃又无力攀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说愿意助她实现心愿。
这个放债人绝不是什么善茬——不是看上了少女年幼的单纯好欺,就是觉得她出落得有些姿色心怀不轨,钱给得颇大方,简直当饵料喂给了这个姑娘··后来的事儿便在意料之中。
什么选秀栏目组,骗到资金立马人间蒸发·程鹭白的一万块钱没了,明星梦也打了水漂·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小姑娘根本不敢,也不好意思对家里人声张·更可怕的是,喂饵料的钓鱼人在悄悄收线。
那人叫程鹭白连本带利地还钱,否则就要将她怎样··程鹭白哪里还得了债,可那边死活缠着她根本不放·不仅上下学悄无声息地跟梢尾随,还糖衣炮弹告诉她不还钱可以用别的方法抵债。
欠债不还是她不对,若她试图报警或者求援,那边绝对不会让她好过·这姑娘被连番轰炸给吓怕了,进不得退不得,就这样僵持了好些天··程鹤白纵然早出晚归地出摊,也注意到了妹妹担惊受怕格外反常,拉着她问话,却尽是一通搪塞。
知道妹妹不对劲的哥哥,每天早晚假装出摊,实际只做样子,接连几天暗暗跟着妹妹··结果意外发生了·前天傍晚放学,如同惊弓之鸟的程鹭白异常敏感地察觉到尾随她的人和往常不同——不只是盯梢,行事之间更带着一些戾气。
她不敢回头去面对,受到他们的恐吓也不敢找警察,更不敢把坏人往家里带,于是只好找了一个人多的游戏厅,想躲过这些家伙,等他们跟腻了再借机逃走··这一等便是月上中天,游戏厅关门。
那些人依旧跟着·或许夜深人静正称了他们的心意,棍棒乙醚准备齐全,正适合把落单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晕了拐走··谁知暗中留意妹妹动向的程鹤白见到事情不对,拼了命上前救下妹妹,搅黄了这帮人诱骗拐卖少女的算盘。
……·“你说那丫头,怎么这么糊涂呢……”·“妈,您也别生她气了·”大概先前那番经历并非亲身体验,对“亲人”的感情隔着一层皮不是心连心,凌青原不像程母有那般深刻的情绪体验。
他理智地劝解道:“您不是说过么,只要人活着,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唉,这么大的事儿你也瞒着我·你觉得她不对劲就跟我说啊”程母又开始拿手抹眼睛,不住地责备:“我怪她,我怨她,我生她的气,还有你也是……你落得这么重的伤,要是留了后遗症可咋办。”
“都怪我,怪我忙得顾不来家,顾不了看好了那丫头,才惹得这番祸事·”·女人的话匣子和情感的阀门一旦大概,再合上就难了·凌青原做导演时哪怕见过再多世面,眼下对女人哭诉都有些头皮发麻。
不过他倒是没阻止她宣泄,反倒挺认真地听着·他发现这位母亲一边哭诉一边拉拉杂杂地说了不少琐碎··比如他知道了程父在三年前病逝,但十年前就丧失劳动能力卧床不起。
这个母亲自伴侣倒下之就担负起一家老小的生计、两个孩子的教育和爱人的医疗看护·如今,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还兼着两份保洁,还另外有一份钟点工的工作·如果程鹤白这个壮劳力再不能工作,还债和养家的五指山将全压这个女人身上。
而妹妹程鹭白,她就近念着一所普通高中,下学期开学就是高三,至于成绩则是不好不坏·家里的遭遇让大她七岁的哥哥过早成熟,却让这个妹妹性格怯懦幼稚,甚至常把希望寄托于福星来降临拯救自家于苦难。
在班级里,本就充斥着青春期惑人的童话和不切实际的幻想·鹭白生得甜美漂亮,既对相貌自视甚高,却又自卑有一个比灰姑娘还不幸的家庭··“活在小世界里,是在幻想白马王子给她披上公主的礼服啊。”
凌青原感叹了一声·他对这个让他受伤的姑娘没什么恶感,从兄妹的角度,照顾她本来也是应当·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角度,这个有些作的姑娘简直可以称得上是恩人了。
“这下可好,闹出来这么大一桩事儿·”程母发泄了也许憋了许久的烦闷,整个人还有些脱力·她面对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儿子,实在没忍心说万元的债、医疗和劳动力暂时不能工作的困境让家里雪上加霜。
“鹭白呢”凌青原问道··“我让她回家了·明天她还要上课·”·“那些办选秀的骗子,还有借钱给鹭白的坏人,都跟警察说了吗”·程母点点头:“那丫头还算有脑子,看你被打了还知道及时报警。
后来警察来了,她把所有遭遇都说了·”·凌青原沉吟片刻·他上辈子大体是个挺守法的公民,也没遇上什么偏得离题的离谱事儿——除了他的意外死亡算是一桩悬案——如今遇上这种闹心事,就算他戏里戏外经历广些,比常人多一些见识,也很难立马做出判断。
“我总觉得不太安全……”凌青原想到面对的是母亲和妹妹,挺诚实地说道:“她一个小姑娘不说,这件事,凶手还这么快没归案吧·”·“妈,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你幸苦了这么久,该回去好好歇息·明天换鹭白过来吧,顺便我有些话想跟她说·学校那边,遇上这样的事儿,等事情安定下来再说也妥当·”·“她过来能做什么。”
程母明显对凌青原的决定有些困惑·大概这样仔细体贴并这不是程鹤白的行事风格,还有他不愿意被照顾,也不像一个重伤的人该有的反应··换魂这件事,只要是人就绝不会相信的。
凌青原寻思自己借着眼下这个时机稍稍做些偏轨的事儿,好叫亲近的人接受这个“新性格”·往后,若是他做了什么和程鹤白秉性相差太多的举动,也好让她们易于接受。
·他始终认为自己的核心处理器是凌青原·他过得是程鹤白的生活不假,替程鹤白照顾他的家人是理所应当·可真落到处事原则,人生追求,他没有别的参照,只有忠于壳子里面这个灵魂。
他爱的是宽屏幕,不是烧烤摊·他能掌握片场的走向,却不会决定竹签上串什么生肖属相·尽人事善与人是他一以贯之的风格,但不意味他是一个轻易忍让妥协的人。
“妈,听我的,等天亮了叫鹭白过来,是该跟那丫头好好说道说道了·”·程母也意识到女儿的成长路线有些歪,明白了他这是要尽哥哥的责任教育妹妹,考虑了一下也就答应了。
凌青原体力尚且不济,实在不胜交谈,道了个歉又回去闭目养神·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然而他的思绪还在悠悠忽忽地飘着·今天新场景的开机实在太快,对于程家人,对这个新身份,他不得不很快进入角色。
那个水里的人呢……他怎么样了·凌青原费劲脑力回忆落水前的情景,记忆里,他只记得自己因为接二连三遇到一些不爽心的事情,于是独酌排遣··本来只是一个人喝喝闷酒,好巧不巧又收到投资人的通知,请他去岱山雅居商量电影融资的问题。
简而言之,投资人不看好儿童题材的电影,准备撤资··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这部戏没了资金自然是黄了,而投资人看出凌青原愿求一醉解千愁,便大方地签了单让他饮到畅意为止。
凌青原有些无奈,说自己是“醉死的”被人听见了未免笑掉大牙·醉酒又加落水,自己总不会是意外失足,或者连受打击情绪低落而结束生命吧··说来那几件事,跳出了原来凌青原主人翁的视线去看,也就失去了切身遭遇的立足点。
如今想来,那些事儿让他难过依旧是真的,却也不知这该落在谁的心上··凌青原无声地叹了口气·活了三十六年,单方面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拍了几部可以称之为电影的片子,彻底醉过一次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怎么看都有些遗憾。
第3章 第三章·第二天下午再醒来,凌青原一睁眼就看见程鹭白·那姑娘十六七岁年纪,生的高挑修长,虽然穿得还是质地粗糙的校服衣裙,白褂黑裙刚好衬出她几分鹭鸶一般的风致。
大概程母刚和她说了些什么,也许是训斥也许是教导规劝,她白净秀气的脸蛋上挂着称得上楚楚可怜的神情,绞着双手,轻衔嘴唇眉目低垂··“妈,你回去休息吧。
留鹭白在这里就行·”·程母告诫地瞪了自己的闺女一眼,又不太放心地望了望儿子·看见他宽慰的眼神,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病房··程母前脚刚走,程鹭白终于忍不住了,她几乎开闸放水似的声泪俱下:“哥,我对不起你。”
这般年纪的姑娘,她前些时候遭遇诈骗后梦想破灭的绝望,落入借款陷阱被威胁还钱甚至恐吓的恐惧,亲哥哥因为自己的错误而遭遇生命危险的愧疚,以及真相被母亲知晓后的责怪和委屈,苦辣酸涩一并涌上心头。
“你别哭,就算对得起我了·”凌青原趟得太久,浑身不太得劲,示意那姑娘把床摇起来一些好说话·程鹭白抽抽搭搭照做了··倾斜十来度,凌青原觉得自己能更舒服地对着这位妹妹扮演好哥哥的角色。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抹眼泪——面无表情,眉毛鼻子嘴巴自然放松,眼睛却用一种凝视地姿态仿佛在拷问什么·这个态度放在他原身,那个质地偏冷的人身上再普通不过,可落在这个程鹤白的身上就显异常深邃。
没见过哥哥这副模样的程鹭白又把花洒开关又把持不住了·她印象中的程鹤白,从来都直来直去·大概是他高中毕业就打工顾家的缘故,程鹤白的脾气和性子都来得特别快,呼来喝去、有话就说,冲动直接。
几年的小本市民生意下来,让这个有着不错外表的男人稍显粗俗··现在这个哥哥,用一种仿佛能够透视的目光看着他,不带表情,却包涵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似乎是不习惯承受这个重量,程鹭白垂着头,任由长发从脸侧肩头滑下。
其实凌青原本人一直不太擅长和异性相处·他想安慰她,顺便叫她别哭,却猜不到平时程鹤白该怎么对付妹妹,于是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处理,还不忘口头安慰一句:“其实妈更担心的是你。”
“你别看我被那帮家伙捅了几下,实际上,看不见的伤口更痛·我肚子上的窟窿,好了就好了,结疤愈合,时间过后什么痕迹也没有·手脚折了,头破了,除了流点血,还有什么大事儿。”
“你呢,你哭了,你难过……到底为什么,”凌青原说了一大段话有些喘,却坚持一口气说完了:“坐下来跟哥哥说说吧·”·十六七岁的姑娘哪里能抵抗一个生活阅历、生命长度是她一倍还多的男人说出来的话。
她不自觉地乖乖坐下,在他的目光中平息了眼泪··凌青原突然有一种奇怪的心理·他前生父母离开得早,也没有兄弟·他到死也没有成家,自然没有孩子。
如今,借着程鹤白的身体,让他体味到长兄如父的滋味··“哥,我……你要我从哪儿开始说呢·”·“从你想说的地方开始说吧。
在你停下之前我不插嘴,也绝不凶你·” ·程鹭白有些怀疑地望了她哥哥一眼,又盯着放在膝盖上交叉的手指·她太需要有个陪伴,在这个家里,忙碌操劳的母亲总是顾不上她,大她七岁的哥哥也总是忙东忙西……·“还记得爸倒下那年我刚六岁上小学,你才上中学。
妈每天都见不到人,你也是,替妈收拾好家务就往医院跑·那时候,我问你们我能做什么,”程鹭白露出一个淡而伤感的微笑:“你们异口同声,叫我好好学习。”
幼年的事情,凌青原几乎可以猜到·这个女孩一定很努力地听母亲和哥哥的话,一定很认真地做到好好学习这件事·她想用在学校出色的表现让家里高兴起来,为家里尽一份力。
可是每一次带回来的好孩子证明,只激起了他们片刻欣慰,随后便被深重的困苦所击沉··“没有用的·我上初中那年,爸走了·家里什么情况,你们心疼我小敢没明说。
我虽然不清楚具体,但也知道不好过·因为,连哥你都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梦想,尽快工作补贴家里·”·凌青原听到妹妹这么说,心里动了一下慌忙追问道:“什么梦想”·程鹭白有些奇怪地瞪了他一眼,像是讶异他的健忘,然后又低下头玩手指含含糊糊:“当演员呗。
你没敢跟爸妈说,只悄悄告诉了我·不过后来你也说这不算数了·”·这个答案让凌青原无言以对,良久无言·他的耳朵不断地飘进程鹭白初中时的琐事,大多是那时候程鹤白和他们母亲的忙碌,还有她的学校生活。
·就在曲调平淡之间陡然高转,程鹭白猛地抬起头:“我也不愿意看着你和妈整天辛劳……可到了高中之后,你不知道,有些女孩子……她们明明没我好看,可偏偏那么受欢迎……” ·“我就在想为什么,咱们家人却过得这么苦。”
“一定是哪里错了,我们本来可以过得更好·”·“像电视上演得那些人,不都是普通得要死,最后不还红得发紫·哥,我马上就十七岁了,凭心,我觉得咱们家不应该这样过下去。”
纵然猜到了大概的凌青原也有些无语·这位妹妹不知道从学校里获得了什么扭曲的价值观,怀着一夜暴富成为明星的少女情怀·虽然她初衷或许是希望家里能通过她的“出道”而得以改善,但又岂非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
“明星不是那么好当的……”凌青原想起前身接触的那个圈子,职业本能地来了一句:“除了脸你究竟有什么特长或者魅力,能够撑起一个镜头。”
“我……我会唱歌·”·“会唱歌的多了去了·”这番老生常谈的话让凌青原有些无奈·歌是人人都能唱的,至于唱出来的声音是不是能让人听得下去,可就难说了。
“哥哥你以前不也常说有志者事竟成……现在你是放弃了,难道你真的放下了吗难道你现在心里就一点也不想实现以前的愿望吗。”
程鹭白倔强地顶了一句,又软下口气道:“这次……真的是我错了,以后我绝对不会这样乱来·可是哥哥,你有过这个梦想,现在是放弃了,连带我也不许想吗”·这位怀揣梦想的少女如此遭遇还倔强不死心。
凌青原看得出来,他妹妹这番自陈可算不上反省·话里言外之意明摆着还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意思··她只知晓眼前受骗上当、让她哥哥受伤的错误,凌青原想,未必真的就明白明星哪里是说成就成的。
回头青青校园里面一阵风让她的虚荣、嫉妒与不平衡的心态复萌,谁知到她还会做出什么冲动没大脑的事儿··两人间思路不投机,搭不上茬,僵持着也是尴尬,凌青原对她道:“把电视打开吧。”
病房里面床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小彩电,这也算一般公立医院的标配了·程鹭白听了哥哥的指示打开电源,没问他想看哪个台,自个儿自动就转到了娱乐频道。
电视里在播出一条讣告··画面是外景,镜头一直重复放映着岱溪水库一岸的风景·岸上人潮攒动,几辆警车和一台救护车闪着红蓝警报,几个警察忙碌有序地维持现场,拉起警戒线……·“导演凌青原的遗体于昨天上午,也就是十九日的十一点十三分被发现。
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当时的现场画面·”女播音员用一种低沉的嗓音说道:“根据衣着和随身物品等情况,对照尸检信息,证实这确实是凌导演无误·据知情人透露,凌导演曾于六月十八日晚间在水库附近的岱山雅居出没,之后便行踪不明。”
“目前尸检报告死因部分还没有向公众公开·但有言论指凌导演当夜心绪不佳曾大量饮酒·醉酒后失足落水和遇到重大挫折自杀的传言甚嚣尘上。”
“……此传言不好判断真假·只是,凌导落水发在我国电影界最受瞩目的最高奖项‘玉兰奖’颁奖前十天,本届已是他第三次入围最佳导演奖。
如此时间上的巧合的确让人难解·”·“接下来本节目就带领各位观众朋友回顾一下凌青原导演的主要作品,和他一生走过的艺术之路·”·电视里播放的是从他执导的几部电影里剪辑重新加以编排的,用的配乐刚好是《逝水》里面的一首原声音乐。
画面风格细腻,色彩鲜明风格沉重的影像配上象征河流蜿蜒、波涛翻滚一路东去如江水迸溅般的乐声,让人感受神经牵扯着灵魂仿佛都在颤动··这部介绍片大概五六分钟长,甚至包含了几部未允许在内地上映的影片。
可谓全方位地搜罗了凌青原的作品,不遗余力地为这位意外亡故的导演概括一生成就··凌青原闭上了眼睛·他甚至不需要看,都知道每个片段出现在自己哪部电影的几分几秒。
他不愿意去看,他不相信也不甘心自己一生只能拍这些——五部电影外加一些短片·音乐旋律回旋在耳边,他太熟悉了,这是他创作的最早的可以称之为荧幕电影的成熟影片。
这段原声,是他拍摄那部片子时心情的真实写照……·程鹭白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看,她看到介绍片结束女主播又出场了·只见这位女主播象征性地揩了揩眼角,煽情道:“不知大家看过之后感觉如何。
凌导的作品让我再次感觉到,原来直击心灵的东西真的存在……”·“让我们由衷地感谢凌导给我们带来这些作品·根据他生前好友介绍,他的追思纪念会将在本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他去世的第七日在他生前的公寓举行。”
“本期节目就到这里·祝愿凌导在天堂一路走好·”·一条讣告新闻让病房里的兄妹俩一时忘了刚才的关于“成为明星”这个话题和分歧。
电视里开始播放广告,凌青原还是没有把眼睛睁开·他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生卒年破折号的左右两边已经可以填上确凿的时间日期··他真的死了。
死于疑似自杀或意外的醉酒溺水··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他的一生,难道只能拍这几部片子吗·他还有太多想要表达的东西,他的作品还没有来得及获得世人普遍的接纳。
这种遗憾,有如一刀生生割掉了他心头最重要的部分,让他嗟叹不已··他就这么没了·是自杀,失足,意外还是……谋杀·自杀凌青原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主观愿望,一个还有太多事等着去做的人,怎么可能突然结束自己的生命。
失足酒后耍疯,像李太白一样想去水中揽明月凌青原和李白虽勉强称得上是搞艺术的半个同行,却也真没到谪仙的境界··难道真是有人意在取他性命凌青原自嘲,他一个冷门类型片的导演,生前因为电影拍摄经费,遇上过不少困难阻力不假,也不至于得罪人惹上灭口的祸事。
“哥,凌青原是谁”·凌青原正受困于自己的思维世界,突然听见旁边的妹妹好奇问起,他镇定了一下睁开眼睛直视前方,盯着广告当画来鉴赏。
程鹭白轻率地追问:“他很有名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比张术黎,唐鑫这些导演怎么样啊”·程鹭白说的张术黎和唐鑫是国语商业片的巨擘名导,知名度家喻户晓连三岁毛伢都能用他们的名字拌饭吃。
当然也有影评人或者部分观众指他们的片子诚意不足,圈钱意图太浓,然而单凭票房观影人数说话,也能打个高分··程鹭白见哥哥没有反应,又重复问了一遍。
大概事关娱乐圈,她还是有很浓厚的求知欲好奇心的··“他们不太一样·”凌青原缓缓开口·这个妹妹叫他做比较,于他而言,简直就跟自我介绍似的。
可是凌青原本来也生性淡泊,对着自己捡来的妹妹依旧觉得没有必要给自己涂脂抹粉或者对别人大加鞭挞··“凌导比较偏爱写实题材,从真实历史或者现实中取材较多。
当然,他也没什么迎合观众口味的喜剧爱情片·于是也就决定了他的影片投资回报是个难题,都是缺钱的小成本·”·“张导唐导,都很能把握市场脉搏,拍出来的片子都是观众喜闻乐见的。”
凌青原感觉自己说得过于中肯,中肯到仿佛对着话筒镜头被采访一般·不管真实想法怎样,电影市场残酷的真相,就是他刚才所说的·也如同程鹭白只知道那两个声名远播的大导演一样。
他以前,曾无数次怀疑在面对市场现实的时候,自己对纯粹艺术电影的坚持是否有意义·可每当他站在导演的位置上时,反倒觉得这番怀疑没必要了··没有纯粹的艺术作品,就没有他凌青原。
程鹭白似乎还想追问下去,凌青原撇了撇嘴说:“你要是感兴趣自己去看他的片子·自己比较一下不就知道差别了么·”·第4章 第四章·凌青原看到了自己确凿的死讯,消沉了一小段时间。
通过无节制的休息和睡眠,以及不断强化自己对新身份的认知,这种处在移花接木“活死人”的状态也不再那么让他痛彻心扉了——既然决定用程鹤白的名义好好活下去,太过介怀也无济于事。
不过,凌青原的死因还是必须得追查的·打从尸体捞上来已经过了五天,警察正式的尸检报告还没有出炉·网络上,对于所谓的真相的谣言已经泛滥得甚嚣尘上。
“鬼才导演死因不明,深度解读自杀动机”有媒体甚至曝出这样吸引眼球的题目··当年一个二流韩国女星的死都能引起网民经久不息的热议,何况一个死亡时机敏感,正处在盛年事业爬升期、风格鲜明特立独行的导演。
另外还有一件事让凌青原放心不下,那就是程鹤白妹妹鹭白惹出来的一摊子麻烦事·那个宣称是“选秀栏目组”的诈骗团伙已经卷款潜逃,可另外还有个来路不明的犯罪分子,企图借贷给程鹭白以行不轨之事。
警方虽然号称在立案侦查,但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快勘破··要是诈骗团伙的赃款追不回来,程家就没有余钱打发那个不良的借贷方·妹妹还有自己遇袭是真,可是先欠了他们的钱也是真。
仗着这个借口,那边狡猾的借贷人就能推脱自己不过是讨债而引起的肢体冲突,从而轻描淡写带过了“诱拐欺骗少女”这一深层次的企图··凭借三十六年的生活经验,凌青原预感这件事相当棘手。
这两天他曾经闲聊般地问过程鹭白,到底是什么人知道她急需钱,而且肯大发善心地借给她大几千块钱··那姑娘吞吞吐吐,十分羞赧·她说自己为了“报名费”而节食省钱的事儿周围亲密的朋友都知道,朋友们也挺仗义地会分给她一些吃食。
有一个爱慕她的男生听闻此事,知道她经济困难,便主动提出个应急的办法··“他告诉我,找那个叫‘陆哥’的男人能借到钱,他说‘陆哥’是私下放债收债的。
没条件去银行贷款的人、短期救急或者小额缺钱的人都找他·”程鹭白说··“你是自己找到‘陆哥’的么,还是‘小男友’带你去的”凌青原严肃问。
“……没,赵霜同学他只是听说过这个途径,又没见过那个‘陆哥’·”程鹭白含糊道:“我不断找人和打听,后来才得到他的联系方式。”
现在回想那件事,程鹭白还是自责负罪的·遭遇这些,她也能回过头来看清楚,知道是自己笨到家了不辨好歹才惹祸上身·她还记得那个“陆哥”在太阳落山布满余晖的小卖店里,从自己的手包掏出一沓钞票,舔着手指数了八十五张递给她。
那一瞬间,他笑得眼角纹长到头发丝,四颗门牙跟不锈钢板似的反着光··“字据呢,担保条件是什么还款期限又是什么他给你钱的时候还说什么了吗”·“……没,”程鹭白矢口否认,羞羞答答道:“他问我用钱干什么,我如实说了。
他还问什么时候还给他,我说等我通过选拔通过,一赚到钱第一时间就还给他·”·“他什么都没说就点头了”凌青原语气渐渐紧张。
“他说了……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他期待这份投资能有回报·”程鹭白下巴尖抵着胸口,面色通红也不知道是惭愧、负疚还是难过··“妈也同意你这几天不要单独外出。”
凌青原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换话题:“她还要去上班,总往医院跑也幸苦·你学校那边期末考试既然结束了,就先帮妈的忙照顾一下我这个病人·高三补课暂时就先请假吧。”
比起“选秀节目组”的单纯欺诈,凌青原更担忧无故放黑贷的这个“陆哥”,还有她的小男友“赵霜同学”·他觉得这事儿更严重,性质像是有组织的设套诱骗。
他既然是哥哥,不管妹妹做了天大的错事哪怕再不可原谅,护她周全也是责任所在··至少也得等案件侦破,或者程家能把钱给还上,跟那个什么“陆哥”一刀两断了,凌青原才能安心让程鹭白一个人外出。
于是这几天程鹭白就住在病房,除了隔三差五在程母的陪同下回去拿些换洗或者日杂之类,都呆在凌青原身边··其实凌青原也是不方便的·他一个大了程鹭白一倍年岁的男人,表面说是兄妹,但实际他心里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捡来的妹妹给他擦身换药,扶他上下床如厕或者清洁。
于是穿衣下地的小事儿他就忍着不便和伤口疼痛自己处理了·换药之类他一个人做不来的,也等医生护士查房找理由叫他们帮忙,底线的底线也是叫程母来帮··出于坚强的毅力和急迫地渴望生活自理的愿望,这个重伤员竟然好得特别快。
妹妹看出来哥哥凡是几乎不要自己搭手,自觉派不上用场的同时也倍感无聊·这次回家,她就从家里抱来了原是程鹤白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是现在每家人尤其年轻人的必备家电,凌青原不意外。
让他稀罕的是居然见到了比厚刀板还不便携,而且处理速度堪比蜗牛的老式国产机··反正不是用来编程绘图制作视频,程家兄妹也就用它上上网外加当作影碟机··程鹭白把病房的电视调到娱乐频道,说是给哥哥解闷,自己就窝在椅子里塞上耳机对着电脑。
凌青原没问她在看什么,频道里的内容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看来娱乐频道有意将他的死做成一个连续剧来炒话题,吸引人眼球·现在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就是他生前旧识友人的采访片段。
“我第一眼见到凌导,就感觉他会不太好说话·在片场他是一个相当冷硬的人,对每一个细节都吹毛求疵·不光是台词情绪、动作举止,他的苛刻甚至在光影效果、分镜头等等。
倘若是在外景拍摄,自然条件有一点不满意他就绝对会重来,一直到满意为止·”·彭潇云,一个和凌青原合作过的女演员如是说·她曾在五年前拍摄的《孤岛》这部影片中出演过一个女性角色。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新人,不过由于她的演技过得去也会做人,后来有了不错的发展,在现在新生代演员中也算有不错的知名度··“处在导演位上的青原就像个暴君一样,必须要让整个场面无条件地服从他的设想。
可是在场下,他又那么低调内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总是安静沉默着,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他脑子里装得还是拍摄现场·他无与伦比的敬业和热诚是最让我佩服的。”
王庆峰,凌青原的摄像搭档这样评价他·跟绝大多数导演一样,凌青原也有自己处得来或者用的惯的伙伴——编剧摄像道具师这一小撮人往往构成他的固定班底。
“或许今天还有很多观众不了解他·但我相信有些人和他的作品是绝对不会被时间淘汰的·他就像梵高,生前或许孤独,或许没有收获公众的认可,但是通过他的离世,会重新让人们审视这样一个人,他的艺术表答,他的坚持,他的精神和足迹。”
许钦,一个资深的影评人这样评价·他反复强调凌青原前两次入围玉兰奖最佳导演奖,却最终失之交臂是多么可惜·今年度本是他第三次入围,发生这样的事可谓天不与人,扼腕叹息。
又有几个熟悉的陌生的,圈里人表达悼念之情后采访短片结束·镜头回到市内演播室·距离这位导演十九日被发现死亡已过去五日,他的死因作为广泛讨论的话题当然不能一直被含糊带过。
播音员肃穆郑重地说道:“根据本台记者从警方了解到的消息,凌青原导演并无外伤迹象,也没有从遗体中检测到毒物残留,抽检血液发现其中酒精浓度很高,而他的死亡原因确系溺亡。”
“由于还有若干疑点存在,警方也不方便透露究竟是自杀失足还是谋杀·死者为大,在此我呼吁电视机前所有收看本节目的观众,勿要以轻率的态度加以揣度。”
凌青原看着电视机里自己微笑着看向远方的一张照片逐渐消失,沉重的心情并未散去·落水的刹那他无任何意识,或许是他当时借酒消愁神智混沌的关系,那时发生的事儿一鳞半爪都想不起来了。
·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死因不明像一根丝线一样扯着他的神经,着实让他郁结·他甚至怀疑老天有意把那一段记忆给删除、刻意涂抹以让他从今往后安稳过上别人的生活。
缺少的那块拼图一定至关重要·纵然不能复生,他也不甘心他的半阙生命毫无理由戛然而止··“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口疼”程鹭白从笔记本里抽出脑袋问道。
“没,这不是在看新闻么·”凌青原借口电视轻轻揭过·频道里现在正在播放玉兰奖的预热活动·距离二十八号红毯也就只有四天的功夫,造势渲染迫在眉睫。
满心遗憾,却又不得不承认:缺了谁,这个地球都照样转··玉兰奖两年一次,国内电影界的最高奖项·今年度的主要奖项入围候选人和作品,其实凌青原之前都有了解。
而他则凭借《魂兮归来》一片获得了最佳导演奖的提名·另外三位导演分别是执导了都市爱情喜剧《大城无小事》的李泽栋、古装武侠剧《药师经》的唐鑫和黑色幽默《西行慢记》的关芃。
与此同时,他的《魂兮归来》还得到最佳故事片奖的提名··程鹭白作为一个向往娱乐圈花花世界的姑娘,叶公好龙地喜爱电影也是情理之中·她看见节目里在介绍各个奖项及入围名单,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
这姑娘关注的重点自然和凌青原不同,她感兴趣的是最佳男女演员、最佳男女配角和新人··“周家桦、谭岳、袁凭、王乐笛……”程鹭白鹦鹉似的跟着播音员念叨那些名字,跟着了魔一样无比激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最佳男演员里面有他,谭岳,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得奖的,否则天理不容。
女演员嘛,应该是秦子钰吧,她在《药师经》里演的褚真真活脱脱就是一个仙女啊·”·凌青原听见程鹭白纯粹个人喜好,追星味十足的无责任猜想,哭笑不得。
他自然是知道观众们的喜好,《药师经》的确是今年不可多得的好戏了·江湖场面恢弘,武术动作行云流水,剧情层次线条清晰,爱恨情仇熔于一炉··他前世至交好友慕德礼,也是他的编剧曾跟他说,这部戏是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
凌青原捏了捏睛明穴,今年玉兰奖的舞台注定不属于他了·他排遣心绪地侧头看着程鹭白问道:“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呢,目不转睛盯着电脑·”·程鹭白还想着获奖预测,听见兄长的问话愣了一下,随口道:“哦,没什么。
我在看那个凌青原拍的电影·你之前不是叫我自己比较嘛·”·凌青原微惊·他没想到这个妹妹把他的话当真了,居然真搜罗了自己拍的片子,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你看了什么”·“《孤岛》,没太看明白。
《魂兮归来》还没有资源,我只看了花絮·”程鹭白干脆拔下耳机扔在一旁煞有介事地点评道:“没意思·这个风格,我就知道他没戏·要我选肯定选《药师经》。”
凌青原这类话听得太多了,没太放在心上,反倒追问道:“为什么说‘没意思’呢·”·“看电影不就是为了开心嘛·《药师经》里有谭岳,有秦子钰,男帅女靓情仇纠葛,那样的江湖豪气十足,结局还是一个大团圆。
《孤岛》实在太闷了……就因为三个男人选择不同,原来曾是朋友,最后分道扬镳·”·《孤岛》这部片子是在五年前拍的·时代背景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上海。
三七年,有三个年轻男人带着满腔热血以笔为刀、以墨为血·他们同在当时一家知名报社担主笔,抨击时事,以鼓舞和警醒人民为己任··八一三事变后,上海被日军占领沦陷之后,只剩下上海租界区如风中飘摇的孤岛。
而这个孤岛,由于主权并不属于民国政府而受西方大国管辖,居然连日军也不敢明晃晃地侵占··再说那三个男人,其中一个为了寻找救国真理前往敌后根据地,一个坚信大义正道在于正面战场并成为了国民政府的喉舌。
而主人公俞柯,为了父母妻小家人的安宁,没有离开孤岛,却再也不负当时义气鞭挞时事,只是靠不痛不痒小品文的稿费糊口··“我真的不懂·俞柯既然不满现状,为什么不去解放区。
如果向往国民政府的待遇,为什么辞不就职·他还痛恨侵略,为什么要在日本人办的报纸上写花鸟鱼虫·”·凌青原笑了·他的眼睛浅浅地弯着,嘴角勾起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也不懂啊·”·“我还不明白,明明他们三个人都有痛恨侵略这个大共识,心里明明都想着一件事·为什么反倒在抗战几年里误解越来越深,以至彻底决裂。”
“真的是这样吗·”凌青原没有解答,只是望着程鹭白淡淡反问了一句·他想起电影里的俞柯有一句台词:你们说的主义我不懂,我选择的理由你们也不懂。
从每个人迈出脚步的那天起,申报三剑客就死了·如今,我们只是沿着各自的射线越走越远··“所以说,这种片子看着让人郁闷·不如快意恩仇花好月圆。”
凌青原打了个哈欠长如叹气,他没有去说教也没解释·或许他心里想得正如那句台词一样··“对了丫头,明天陪我出去走走散散心吧·”·“哥,”程鹭白对于凌青原疾风骤雨变换话题的速度感到吃惊:“你没搞错吧。
你现在能上路吗·”·“没事儿,听我的·不行就带个拐,不用你扶·”·作者有话要说:·《孤岛》灵感来源于傅葆石先生的历史研究论文《灰色上海》,以及陶菊隐先生的纪实《上海孤岛》·第5章 第五章·隔日是凌青原的头七。
一个小型悼念活动将在他生前的居所举行··得知哥哥打算冒着被护士敲打的风险外出,是为了参加这个冷门片导演的追思会,程鹭白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哥,你疯啦,平白无故地跑去沾晦气。”
程鹭白不理解道:“又不是多有名的人,况且到时候让不让你进去都不知道·”·“电视上说了是他生前好友自发组织的一个纪念活动,就在他的居所。
想来一定是开放式的·你难道不觉得,说不定还能见到什么明星之类么·”凌青原故意歪曲重点,假装轻松地跟妹妹说着··“哥,网上有人说他死得蹊跷,说不定有什么内-幕。”
程鹭白在笔记本键盘上点来点去:“看,有人说是他是知道自己屡次入围却始终捧不了导演奖,生无所念什么的·还有人说他筹钱拍电影,赚不回成本欠账成山,只有一死了之。”
“……娱乐圈的事儿就是这样·做什么的、说什么的都有·”凌青原淡淡道:“你不是也想往这个圈子里跳吗,正好这个机会带你去瞧瞧。”
程鹭白语塞·她其实也不是真心反对的,一时出于惊讶和不解和哥哥犟了几句·去参加一个一个无意义的陌生人的追思会,说什么都有些怪诞·不过既然找不到理由反对,又怀着一点点侥幸的私心,期望真能看见什么名人,也就默默点头了。
第二天,凌青原换下了病号服,特意穿上程鹤白的一套像样子的深色装束·对于自己的新的样貌,他还是不太有底·换好衣服之后,他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
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因为重伤初愈而面色苍白·凌青原不得不承认,这一对差了七岁的兄妹还是很像的,镜子里的人体型偏瘦也就更显得高,五官鲜明,脸部轮廓算得上相当好看了。
凌青原皱了皱眉,怪不得这小子想当个演员·凌青原不知道的是,原身主人的一股子小摊主的市侩气随他的到来而完全散去·这具躯体现在举手投足更加知性不说,尤其眉眼间的神情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凌青原不太确定地揉了揉头发,他想这程鹤白应该是相当刻意地注意形象,这一头的毛形看着挺眼熟,许是和哪个男星保持一致·不过凌青原可没有头可断发型不可乱的豪情,更没心思模仿别人,他把头发重新捯饬了一番,才勉强觉得能见人了。·“哥。”
程鹭白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借着把从护士那里借的拐杖递给他··“走吧·”凌青原半扶着拐杖,心想下次是该配一副平光镜了··凌青原生前居所在市区里一处挺有年头的小区。
位置不偏,安保也不严,两人倒了几趟公交就到了大门,一前一后晃晃荡荡也就进了园区··凌青原摸自家房门自然熟门熟路,在程鹭白看来,她哥哥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这位导演的隐形粉——住哪里连门牌号都知道,可见他平时潜水无声无息,这回遇上大事粉属性想遮也遮不住了。
凌青原在距离自家大门还有两个单元距离的时候停下了·程鹭白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目的地不难注意,那是一个跃式住宅的一二层·一楼朝向人行道有个小花园,花园进深有个栅栏门。
除了些许花草之外没有过多装饰,大门口摆放着一个画架似的木板,钉着一小幅黑白海报··凌青原看到得比妹妹更多,他认出站在画架旁边的人是慕德礼,想来这次活动必然是他发起和操办的。
小花园里还有几个人,身着黑色西装,由于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进去么·”程鹭白问··凌青原情怯了一下,抹了一把脸说:“把花递给我。”
两人离开医院时,从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蔷薇·他一手扶着拐一手捧着花,以程鹤白的新身份走进他度过漫长生活的地方··程鹭白跟着哥哥走进院子,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之前看到的几个穿着黑西装聚在一起的人,正安静地交谈·这般距离,她看清其中有一个她相当熟悉,还有一个她至少脸熟··可是凌青原似乎无视,径直走到栅栏门前,在小台阶下驻足:“您好……我是凌先生的影迷,不知是否可以参加今天的追思会。
这是我妹妹·请原谅我这副模样……实在是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些意外·”·慕德礼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花园里说话的几人也投来几缕视线。
凌青原感觉到身后的程鹭白克制不住自己,似乎已经发烧地冒泡了·不过他没在意·他装作是个陌生人,疏远而不失礼地望着慕德礼,却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痕迹。
凌青原不知道这位老友在获悉自己死讯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感受·他甚至无法告诉他,相处近二十年的老搭档不但没死,还近在眼前……·“哦……抱歉,”慕德礼收回打量的视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要是来纪念凌导的我们都欢迎,请进屋先坐吧。”
·凌青原带着妹妹从慕德礼身边掠过·几日之间,恍如隔世·他目光微垂,敛起几乎要溢出的怀念·他看见了他的这位老编剧眼角细纹下所难以掩盖的怅意和感伤。
他生前的家布局非常简单·一楼是客厅兼放映厅,饭厅外加厨房,二楼是书房和卧室·一进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陈设和他上次离家时完全一样。
客厅一面后背墙,半边CD架半边书架·前半边放满了碟片电影的、音乐的,不一而足,后半部则摆着一层又一层的剧本戏剧,涵盖了古今中外·客厅另一面贴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
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客厅中间铺地毯的位置本来放着一架立式钢琴,不过这次为了多放置些座位,被合上盖子推到了墙角··投影已经打开,屏幕上放着的剪辑片段要比娱乐频道播的精致得多。
凌青原找了个角落坐下,一种错位感让他整个人茫然失措·他像一缕回乡探亲的游魂,魂在,却没人看得见他的存在··“哥、哥,你在想什么呢……”程鹭白在他旁边坐下,语无伦次地咬耳朵道:“哥,真给你说对了,你知道刚才花园里站着谁么。
谭岳,本尊,真的是本尊·我瞅了他好几眼,确定无误·另外还有方文隽,我想起来了,他不是那个《魂兮归来》的主演么·”·“嗯·”·“太值了,哥你真是太聪明了。
要不是你刚才拽着我……我……”·程鹭白想要签名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刚好有一个女人朝他们走来,淑达温婉很有明星的气质却面相陌生。
“您好,感谢您参加今天的纪念活动·麻烦在纪念簿上签名·追思活动大体由凌导的生前作品展、悼念与致辞活动组成·还有十分钟,请您暂坐稍安。”
凌青原接过她递来的笔,一气呵成留下了程鹤白、程鹭白的名字·女人走后,程鹭白追问她的身份,以为又是哪个明星·凌青原含糊带过了·其实这个女人是慕德礼的妻子章雯,她不是圈内人。
不过从他和慕德礼老交情而言,与她自然也相当熟识··他没理会程鹭白劈啪作响的小算盘,闭着眼静静地让自己浮泛的思绪沉下去·凌青原已经死了,他是程鹤白。
凌青原生前的一切,在别人眼里已成为过去,于他则是一个沉睡的休止符··时间临近,人们陆陆续续进屋·慕德礼领着谭岳,以及后脚刚到的导演关芃、贾凡,制片人邵立荣等几个知名度比较高的大腕坐在第一排,她妻子带方文隽、彭潇云等七八个年轻演员在第二排就坐。
另外一些影评人、片场老搭档或者友人影迷坐在三四排·另外还有一些记者见缝插针·原本挺宽敞的客厅竟然变得水泄不通·晚来的悼念者只好在饭厅站着。
凌青原没有近亲·整个流程都是由慕德礼主持的·程鹭白睁大了眼睛观察这个难得一见的场景,许多她叫得上名字的,原本只能在屏幕上见到的人居然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凌青原心不在焉地呆望了主持人一会儿,又转开视线不知道想什么去了··以这种方式重见故人他感慨颇多·连死了都要老友操心,他过意不去之余,心里又有一些淡淡地蕴藉。
再说参加这次追思的人物,数量远超出他想象·诸如彭潇云、方文隽之类参演过他影片的演员们来了,老灯光道具摄影和剪辑也来了,他没想到关芃和贾凡也来了——关芃也是这次玉兰导演奖的入围者之一,是竞争者不错,同样也是惺惺相惜的文艺片导演。
更让他意外的是谭岳·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他扪心自问没有多么熟稔·且从那位的身价定位、影响和选片质量而言,早就是凌青原想都不敢想的演员了。
真要说两人有什么关联,还得远溯到戏剧学院的不同届校友··凌青原看得出来,第一个环节的影片展是慕德礼亲手剪辑的·无疑,慕编剧是这些作品的另一个亲爹,凭借他的理解,他截取和处理的深度远超于一个普通的观影者。
短片是在《魂兮归来》的片尾中落下帷幕,意在象征他导演生涯的结束··黑屏·在座诸人良久静默··“这些片子,不知大家是否都曾看过。
五部大银幕,实际上前三部都没有在内地获得播放许可·好在两岸三地院线引入了凌导的片子,也让他的心血能与观众见面·其中《孤岛》被选作柏林电影节的开幕影片,《忍冬》和《暌违》两次入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可惜的是最终落选了。”
在座有些点头,有些报以宽容的微笑·业内人士其实心知肚明·开幕影片其实是通过一个平台让更多海外观众看到这部作品,柏林的选片人之所以看中《孤岛》,大概也源于片中对于二战在中国的另一个角度的诠释。
至于奥斯卡外语片,入围固然可喜,可那也不过是西方主流电影界给他语种、亚文化圈电影的一种点评,含金量还比不上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奖项··“外国人对咱们的文化理解有限,没关系。
凌导一直都在努力·他努力做自己的作品,每一部戏都有他鲜明的烙印……他的心血,需要有更多的观众·哪怕他们不理解,哪怕他们批评·其实,不过需要人们认识到写实的、纯粹的电影艺术也是一种风格,一种声音。”
“入围或者获奖,于他的意义就在这里·凌导曾经跟我说过,有人看重的是成就,是得奖的喜悦,可他更珍惜一个让更多观众瞩目的舞台·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不气馁也不妥协。
他走得太匆忙,他还没有来得及看到他的作品得到应有的评价·”·“凌导走后的这段时间,我经常一个人静静地想,为什么我被他套牢了这么多年,心甘情愿给他改剧本改到吐血。
在座许多一起合作过的人,大概也曾想过,为什么在片场,就愿意鞍前马后听凌导使唤·”慕德礼停顿了一下,环视周围不少人都默契地点头··“那是因为,他很真。”
一句话落在凌青原耳里,撞进他的心里引起悠远的颤音·他略微自嘲,涩然地想着自己藏了一辈子的念想,还真当不起他这个评价·把他那位导演系的同班同学拴在身边做个编剧,也不只是因为惜他的才。
交织的旋律与纷繁的音符成为一部诗篇,回旋的主题不过是希望他能够幸福·他们是老同学老朋友,搭档和至交,仅此而已··程鹭白焦灼挣扎着坐在椅子上,在这样严肃的场合,她必须压下见到偶像的心潮澎湃。
她不安分地扭来扭去,万般折磨跟看到美食的饕餮客一般·主持人的致辞有些长,她发觉旁边的哥哥也在开小差,于是无责任地小声嘀咕:·“好奇怪哦,整个会场让主持揽下全部活计和长篇大论。
难道亲属都在节哀而回避见人吗·”·“没有·他亲属都走了·”凌青原回了一句,明显到此为止的味道··之后慕德礼拿出一份名单,向所有生前身后对凌青原给予帮助和关怀的的人表达感谢。
紧接着纪念活动就进入自由发言的环节··第6章 第六章·凌青原的追思会进行到自由发言环节,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就他的电影、生平等等谈谈自己的感想·慕德礼抛砖引玉的一段话过后,很快就将发言的机会交给现场的人们。
同是入围最佳导演奖的关芃毫无芥蒂不吝赞美,从拍摄手法和表达内涵的角度解析了几部影片·之后,贾凡,这位拍摄历史题材电视剧的老导演又谈了谈在商业化浪潮下,坚持本心的不易。
发言者的话题大都是积极正面的,然而埋伏已久的记者可不会这么给面子·一位专炒娱乐界负面新闻的《娱情动态》杂志的采编瞅准时机,抢过话筒抛出炸弹:·“今天,圈内外这么多热心人来参加凌导演的追思会,想必他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
在这里,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不知道慕先生您作为凌导的挚友,是否能做出回应·”·慕德礼神情严肃,右手伸了一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请说··“正值壮年英年早逝,总给家人带来莫大的悲伤。
您是这次活动的主办人,不知您是否知晓凌导走后他的亲属是否安康·”·“请恕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青原的私事和家事,并不属于今天纪念活动所要讨论的内容。
我只能告诉你,这个活动由我而非他的直系亲属牵头,是有理由的·”·坐在拐角的凌青原有一种浑身不舒服的感觉·他预感这个记者不会如何善了,那句问话不过为一个黑屋打开了一扇天窗。
只听那姓田名莱的记者不依不饶道:“是这样的,据我所知,凌先生在九零年父母分居后随母亲秦音生活,直至秦女士九六年身故·不知这消息是否属实,也不知他在世的父亲是否获悉儿子的死讯,而他反应如何。”
慕德礼脸色沉了沉:“据我所知,青原和他父亲在父母离婚之后已经归母亲抚养,父子鲜少联系感情疏离·凌老先生是否知晓这个消息,我不清楚,也不好判断他的态度。”
“正如我刚才所说,希望你不要再追究与纪念本身无关的话题·”·“我想,追寻凌导离世的真相,也是极有意义的事情·”田莱振振有词道:“网上早就有传秦音女士系抑郁症自杀身亡,而凌导生前也曾开过大剂量处方的安眠药,这一点已经在警方对这所住宅的常规检查中证实。
不知您作为他生前好友,对这一事实是否有所了解”·慕德礼的脸已经黑了·他按捺激动的情绪,努力保持平静道:“田先生,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我不管你们怎么道听途说,作为一名记者,你要对说出来的话负责·”·“我们《娱情动态》已经和警方确认过,我也能很负责任地保证,凌导演用药这件事不是道听途说。”
姓田的记者得寸进尺,咄咄逼人道··这几番不客气的交锋,让原先风平浪静的纪念活动变动陡生·田莱语焉不详的刺探,分明在暗示凌青原主观就有自杀意图。
在场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凌青原少年时代就失去父母这件事,并不是什么新闻·至于他母亲的去世,也确如记者所说是自杀·这一条消息,只要会用搜索引擎能挖黑历史和口水帖的人就能打听得到。
凌青原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一切非自然的死亡都能被创造出无数种可能性,传播话题的人总喜欢用最有利于自己的方式来“杀死”别人··前面慕德礼的妻子章雯离席,走到丈夫身边示意他不要忘了自己主持的身份,保持冷静克制情绪。
姓田的记者旁边另一个记者连忙打开手机录音,悄悄对田莱说:“你说的究竟是猜测,还是有什么内-幕,死者为大,你可不能信口胡说空穴来风啊·”后者高深莫测地扬了一下眉毛,一副全国首发,独此一家的味道。
“你是《娱情动态》的记者吧,你们的杂志我知道,从来都靠捏造子虚乌有的消息博眼球·”一整场都没说话的制片人邵立荣突然站起来,他莫约五十出头,面相精明短发蓄须。
他对身后的记者说道:“隔着将近二十年不说,母亲出事了儿子就会出事吗,没轻没重当是传染病呢,简直一派胡言·你们毫无职业道德的人身攻击可以休矣。”
“邵先生说得不错·”田莱好像很会借力打力,他转了一圈脑袋侃侃道:“母子二人都是非正常死亡,或者有什么内在联系·二十年前没多少人听说过抑郁症,不过如今不同……据我所知,精神状态在近亲之间相互影响、或者遗传的可能性应该是有的吧。”
“田记者,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所认识的凌导绝对不是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方文隽起身说道:“拍摄《魂兮归来》的时候,时不时的听他提起他下一部的拍摄计划。
对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着细致的打算和安排·”·“电影的拍摄压力很大,我们演员只要完成自己的戏份就好·可是片场工作人员,尤其是导演,从头到尾全程都需要操心。
凌导是个精益求精的人,巨大的工作量往往让他劳神劳力·你刚才也说安眠药是有处方开的,我们这些和凌导打过不少交道的都知道他有挺严重的失眠症状·”·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方文隽说完后,包括彭潇云在内的旁边不少年轻演员人都点头。
程鹭白注意到她哥哥垂着脑袋蜷着身子,也不知道是腹部的伤口痛还是其他什么缘故,缩成团像是取暖一样·明明正是大夏天,阳光热闹的季节·她有些担忧地将手扶在他膝关节上,他动了一下,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好心关怀不领情,程鹭白的少女心有些受伤·她赌气扭头,转而关注愈加混乱的现场·今天被众人纪念这个人,并不是她心水的,以至于他的死法,也不过属于弹出新闻看过便罢了。
于是她翘着脚很没有负罪感地围观这场交锋的走向,目光时不时在第一二排穿梭··她眼尖地注意到从刚才开始,谭岳就一直在整理西装的衣领·虽然程鹭白偏心地认为,他多此一举,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毫无瑕疵。
“过度依赖药效,可能会引起药物滥用的情况……”田莱嘟囔了一声坐回去,转了转手里的笔,戳了戳头发,又咬在嘴里··“说起来,凌先生本届玉兰奖是他第三次获得最佳导演奖的提名,在这个时候出事实在是可惜。”
因为来得晚而站在后排的一个影迷小声说道·他旁边正好是趣看网的一个娱记,这个网站也以特立独行的观点见长·不晓得这个娱记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内-幕消息,小声回了一句:“圈内人对能不能得奖,谁得奖其实心里都有谱的……”·“不止有谱。
倘若凌导事先就知道了自己三次入围三次出局,这般憾事落在一般人身上都难保失了分寸·”田莱小声哼道··凌青原坐在坐席的后排,却临着记者席和站排,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唇边漏出一丝苦笑——连他这个当事人都不得不佩服这些笔头子捕风捉影的能力,这件事真叫他们猜对了。
就在他死的那天,他知道了自己第三次与最佳导演奖失之交臂·一向冷静自持的人也难免感到失落和绝望·从来都不习惯让亲友分担愁绪的他便找了一个僻静私密的场所狠狠醉了一场。
实在不过瘾,又被叫去了二次会借酒消愁·那地方就是市郊紧靠岱溪水库的岱山雅居··“我相当不赞同你们这些浮于表面的媒体人的某些做法,”许钦,这位资深的影评人对眼下偏离主题的讨论十分不满,他义正言辞地开口:“……让一切高尚的东西庸俗化,让一切需要用沉默来对待的东西成为爆点或者笑料。”
“我们今天谈论的是电影本身,是加了限定词的凌青原执导的电影·希望在座的记者朋友不要忘了这个关节,把撒野的马车拉回来·”·许钦一向都是快人快语,对于他一耙子打倒一大片,有媒体人立刻表示不满:“许先生您的影评,可以算上餐桌上的主食。
但不能因此就不允许食客品尝餐前小菜和餐后甜点·”·田莱接着那位媒体人的话茬道:“许钦先生您发在腾云门户网上的那篇评论我已经拜读过了,将凌青原导演比作中国电影界的梵高,这个评价不可谓不恰如其分。
不过有一点,我稍微保留——”·“他们都是极有才华的人,但我想两人在性格、生活乃至为人上,都毫无可比性·只拿他们的作品在离世才引起轰动这一点来比较,未免以偏概全……不知者难免乱加引申,寻找凌导身边的高更。”
这句话田莱说得相当有技巧·从坐席上不同宾客的神情可以看出来,诸人有着不同角度的诠释·梵高和高更都天赋异禀,难免在创作上一较高下、互不钦服。
但两人难免在生活上有交集,有照顾,为了女人而决斗·甚至有传二人面不合心合,也有传梵高其实单方面……·田莱在暗示什么·是否暗指他凌青原也有一位恨到死的竞争对手,抑或是暗示他情感走向和梵高一样不合常理凌青原手心微汗,头脑发晕。
他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在最前排站着的人,未见他的神情有一丁点动摇,安下心来·忽而凌青原又觉得自己荒唐,都已经换了身份,原身作为一个死人,又何惧人言。
或者是他太纯粹了,爱惜洁白羽毛,容不得些微诋毁·就像他一直都太理想了一样,渴望得到主流群体的认可·可凌青原心底里很清楚,他始终不是主流……·程鹭白不安分的坐在椅子上身体扭动了几个来回,侧向哥哥问道:“娱记都这么能说会道么。
有关的没关的偏偏都能扯到一起·”·“我还以为你会说他们毒舌·”凌青原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穷追猛打好像是挺贱的,跟狗仔一个德行。”
程鹭白由此及彼·话音未落她轻呼了一声,惊喜道:“谭岳,他起身了听他,不对,看他要说些什么”·凌青原也抬头望去,只见第一排的谭岳正缓缓走向屏幕前方的小空场,在距离慕德礼夫妇大约两米的位置站定转身。
他早先就认为谭岳是极有天赋的,不止外表,连才能也受到上天眷顾·当然事实很快就证实了他的想法,凌青原知道,他这位电影学院的校友刚毕业就被一个大制作的电视剧看中,担纲主演。
之后的发展不出意料一路顺风顺水,没几年身价就涨得让人不忍直视··他们二人没有正式合作过·私下和场面上的交流少得可怜·凌青原自然没钱请这样的大牌,何况他又是一个从不打亲情友情牌的人。
开玩笑地说,他小制作的苦情戏实在架不住一个闪闪发光的偶像大佛,画风不搭——太吸引眼球的脸,会让观众忽略故事内涵和剧情走向··就二人淡如水的关系而言,凌青原是意外谭岳为何会来参加今天的活动。
不过他甚至都懒得好奇,当这位大佛是心血来潮偶尔为之,抑或是形象工程做做样子··谭岳从慕德礼的手里接过小话筒,同时左手扣上了西服上衣的第二个扣子··“到现在为止我都一直静静地做着听众。
其实从决定参加青原导演的追思会那一刻,我就在想,我该跟他说些什么·一路上,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太丰富的人了,丰富得会让人忘了自己。
或许这就是慕编所说的‘真’的魅力·”·“……直到刚才,我才想起,或者说我才决定说些什么,用来纪念他,也为了感谢他。”
谭岳顿了顿·客厅的一面大窗外是过于熙攘的骄阳,屋里稍微陈旧的家具、摆满一整墙的剧本碟片还有凌乱散在琴盖上的几张琴谱,让人有着主人仿佛还在这里生活的错觉。
谭岳一起身上前的时候,会给人误以为他是上台表演或者领奖·转身之后略背光,头微垂,可每个人都看清楚了他的悼念·连凌青原都觉得自己应该放下成见,请他出演自己的作品,毕竟能把握情感又能带动感情的人,一定是个好演员。
“接下来的这段话,我不是针对或者评论什么·只是单纯有感而发·说来惭愧,我引用的还是《孤岛》里男主角俞柯的一句话·”·“我所做的选择,并不特别地卑怯,也不比一般人勇敢。
你们没有权利让我解释什么·倘若你们非要我以曾经的友情为名在这里坦白,那我只有两个字:在心·”·“青原的很多东西,都在他的电影里。
诸位想要了解真正的他,不妨细细揣摩他的作品·而不是在这里搬弄是非、混淆视听·”·第7章 第七章·那些恨不得翻起惊涛骇浪,浑水摸鱼的娱记在听了谭岳的一段话之后齐刷刷地沉默了。
方文隽深觉刚才一番话说出了他的心声,有些冲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前面抓着谭岳的手说:“师兄,说得真好·”谭岳笑了笑回道:“那也是俞柯说得好。”
接下来,一直到追思会的最后,都再没有再出现偏轨的话题·纪念环节结束,投影屏幕上打出了一幅凌青原的单人照,照片里的人就在这个房间里,闲散地靠着沙发看剧本。
照片虽然加以黑白处理了,但想必原图的光影效果很好,以他鼻梁为界半边脸被泛白的阳光照亮·若有所思神情认真而略带忧郁··各位来宾献花的献花,鞠躬的鞠躬,还有的向组织者的慕氏夫妻表示感谢。
有不太识相的记者还想趁机采访知名大腕,不过都被一一回绝了··三三两两的影迷陆续离开,程鹭白看哥哥垂身独坐,有些消沉依然没有起身的意思,就在旁边思想斗争是否要去找那几个明星要签名。
这样肃穆的场合去做旁的事情是否会惹人讨厌,刚才几位记者就是前车之鉴·要是让几位大大不高兴,反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程鹭白抱着哪怕要不了签名,也要离大神再近一点点的想法壮着胆子走到前面。
慕编剧两口子,谭岳还有几个出演过凌导演电影的男女演员都还没走·他们倚着书架有一茬没一茬地聊天··“丁柏要是知道你刚才的诠释,一定会哭诉说你抢他的饭碗。
幸好他在外景地,没听见·”彭潇云捋了捋自己披肩长发的发梢,语态亲昵地跟谭岳说着··她所说的丁柏是扮演《孤岛》中俞柯的男主演,在戏中扮演的是她的丈夫。
不过这部戏从头到尾都是男人戏或者内心刻画,她这个戏份最重的女演员也只能算个陪衬··谭岳挪了两步,给旁边缓慢鞠躬的小女孩让了个位置,淡淡说道:“丁柏在戏中表现不错。
把俞柯的心理挣扎与纠结演得淋漓尽致,对朋友,对至亲,对侵略者和对国共的不同状态都刻画出来了·”·“那是你没看到现场他被卡了多少次才有最后的效果……”作为知情人的慕德礼微笑道:“好在他越往后,就越自发地体会人物感情。
我看他拍完那部戏后,整个人对电影的理解还有演技都有相当大的提升·”·“凌导演总是肯对年轻演员下功夫的·”谭岳题中之义不在此地接了一句。
“那不是因为他们还差些火候嘛·”慕德礼直言道·旁边的方文隽憨厚地笑着,彭潇云指尖绕着头发,没话找话地岔开话题:“对了岳哥,你现在下一部是什么戏,方便跟我们透露一下么。”
“《药师经》之后就是《洪荒》,一部戏加一部剧已经把我压榨干净了·好不容易捱到前者上映后者杀青,现在我暂时还没想接戏·我需要先……思考一下。”
谭岳语焉不详,含糊带过··慕德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彭潇云打着哈哈,娇憨地说他卖关子,也就把这个小冷场给揭过了··“哎你们有没有发现,那女孩已经鞠了七八头十个躬了吧……或许还不止。”
方文隽眼神好心眼粗,有话从不憋着,大大咧咧地说了出来:“凌导演有这么年轻的粉丝真好·”·彭潇云噗嗤乐了,谭岳看着程鹤白鞠躬,没有做声。
慕德礼环顾了一下屋内,又看了一眼妻子,示意她差不多到时间该清场了·章雯意会·会前签到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二人是对兄妹,便款步走到后排的哥哥身边。
“感谢您参加今天的纪念活动,所有环节已经结束了·”·凌青原自然听出来章雯是暗示他该离场·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脑袋重脚发软·这样就算和自己告别过了,他想。
虽然他明明就在这里,可没用的,没人知道,而他又怎能对人说···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你……还好吧”章雯看出这年轻人似乎不太舒服,作势要去搀扶。
“谢谢,没事·”凌青原没去理会她,稳住双腿总算不再趔趄了·他看见程鹭白在前面站着,就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嗓音叫了叫她··谭岳和慕德礼他们似乎刚好没在说话,挺一致地打量着在场的两个圈外人。
程鹭白不鞠躬了,三两步跑到凌青原身边,乖巧地拿了拐支给他,搀起他另一边··“哥·”·凌青原点点头,把重量压在拐棍上,蹒跚地往大门口挪去。
程鹭白依着哥哥,虚扶着他·这姑娘觉得这么安静的场景似乎该说些什么,便朝场中转身,略微抬头柔声道:“对不起……今天多有打搅了·”·“刚才鞠的躬,是我和哥哥对凌先生共同的缅怀。”
“好伶俐的姑娘·”程家兄妹走后,彭潇云趁机感叹道·可惜在场的几位男士都没有搭话·她略觉无趣地抬起秀气的手腕,看了看表又道:“已经这个时候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说着她征询的目光在谭岳脸上逗留了一圈,没有回应,又转到方文隽··“文隽,你送送潇云吧·”慕德礼说·他和凌青原是同年、同学、搭档,在这群人里最年长,这个场合也有说话的分量。
方文隽颔首致意,望着二人说:“那我们就先走了,今天多有麻烦了·回头,玉兰奖再见吧·”·慕德礼挥了挥手,谭岳也没有吝啬地微笑道别。
喧哗的肃穆在沉默中告别,接着内助章雯也说要料理剩余琐事,先行离开·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慕德礼随手搬了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示意谭岳坐下说。
谭岳手扶着靠背没有动,慕德礼便自个儿先坐下来,身体后仰十指交叉·谭岳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缓缓坐了下来··“抱歉·”·谭岳一愣,连忙对着慕德礼的眼睛。
后者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专注地盯着膝盖上的手心··“是他走得太突然·”谭岳落下眼帘,疏离地回了一句··慕德礼好像丝毫不意外谭岳没有问他为什么抱歉。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出事那天傍晚,跟我通过电话·我听出来他状态不太好,不过遇上什么事儿他没有细说·”·“他从来都不爱和别人分享自己的……苦处。”
“算是吧·我们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有的没的,就挂了·隔天我才知道,他就这么走了,醉酒,岱溪水库·”·谭岳没有做声。
双腿略微分开架着胳膊肘,一双手托着脑门,好像不堪重负··“这几天我一直在想问题出在哪里·”慕德礼不疾不徐,转回目光静静看着谭岳的头顶:“我相信青原不会自杀。
他是有轻度的神经衰弱,但若扯到遗传了母亲的抑郁……那绝对是无稽之谈·”·“他母亲果然是……”·“是自杀,也是抑郁症。
当然这两者很容易联系起来·尤其前者,大家都知道,也不是秘密,就更容易往后者套·”慕德礼叹了口气,续道:“不过也许,青原只和我提过他母亲选择离世的原因。”
谭岳深吸一口气,安静地听他说··“我感觉,青原的母亲和他很像,或者应该倒过来说,他和她母亲很像·有些认死理,认真,纯粹·秦女士曾是个芭蕾舞演员,在那个时代跳白毛女里的喜儿,娘子军里的吴清华。
凌老先生曾是个知青,动乱结束返乡后,也就是在这承平市,邂逅了露天演出舞台上的女人·相恋,结婚·”·“九零年前后吧,用当时的话说是分居,现在说就是离婚了。
据青原讲,似乎是生活的方向背道而驰·秦女士一生挚爱舞台,不愿意离开剧团和这座城市去别的地方生活·而凌先生,当时有更好的发展·”·“……是海外吗”谭岳不确定地插了一句。
“是的·”慕德礼肯定道:“那年青原十一岁,他父亲也觉得孩子留给母亲,在故乡过相对稳定的生活比较合适·我猜,母子两在这里共同生活的六七年间,想必是幸福的。”
“九五年前后,秦女士所在的剧团不景气·一方面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流行的东西,另一方面也是他们总演出有限的几部剧目,青黄不接不和市场。
那时她已经四十多岁了,要重新排什么胡桃夹子天鹅湖,是有难度的·又值剧团改制、换血,秦女士就被迫离开了她深爱的舞台·”·之后的事不必说,二人都有默契地没有提。
“这一面墙……”谭岳站起身,背对慕德礼,朝着那一面放满剧本和CD的书架墙·他不太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有些不受控制的流露,哪怕再好的演员都无法遮掩。
“我猜很多都是秦女士收集的·年轻的时候没有条件接受西方人的芭蕾,后来如饥似渴地弥补·不管是莎士比亚还是柴可夫斯基,你看,都有·”·“话题扯远了。”
慕德礼指了指空椅子,示意谭岳坐回来·“我说母子两很像,但又不一样·青原他是个不管多孤独,都会坚持的人·然后渐渐地,会有人聚集在他身边。
他绝对不会自杀,因为他没有把全部梦想压在舞台或者观众上,而是独立地执着地追求自己的东西,不实现不罢休·”·谭岳拉开椅子,刷地坐下来直视对面人问道:“那他为什么会走。”
“这就是我抱歉的……我刚说过,他走之前心绪不宁·至于原因,青原他没有明说,我也只能胡加猜测·”·谭岳迫不及待地接道:“是电影的资金链吗,他正在筹拍一部新电影对不对,是投资方出了问题吗。”
看见慕德礼摇头,谭岳连忙追问:“是班底的问题还是演员的问题都不是吗那就是另外一桩……和玉兰奖有关对不对”·“我原来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资金链就是玉兰奖。
可是你再想想,这两条会让人觉得难过沮丧不假,失望或者愤懑之余有可能会选择自己结束生命·你再仔细思考一下,我刚才不是定过基调,青原绝不会自杀·”·谭岳冷静下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冷:“你是说,已知的困难可能是造成他心绪不佳的原因,所以他和你通电话……不过对话中他就没有透露一些蛛丝马迹”·慕德礼摇摇头:“你或许还不够了解他……如果一件麻烦事,会让别人感觉不安,他宁愿选择自己扛着不与其他人说。
至于他自己生活中的困难,大部分时候是压根不提的·”·这个解释让谭岳十分不舒服,不舒服之余又有些怅惘··“不让你为难了·我直接说我的想法吧。”
慕德礼从椅子上坐直,倾身向前与谭岳不过咫尺:“我觉得,是有什么很严重的事情,让他死了·至于什么资金链,什么玉兰奖,都是他死因不明的烟雾弹。”
谭岳未加掩饰,流露出一幅“是什么事情你也不知道”的不信任的神情··“另外,十八日晚上,不,应该说是十九号凌晨了,我又打过他的手机。
我觉得第一通电话总有未尽之意,不放心他是否还好,所以想再和他扯扯淡·可是电话是接通的状态,却无人接听·”·谭岳浑身一凛:“具体什么时间”·慕德礼掏出手机:“一点十二。
那个时候,青原很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青原的手机呢”·“警方例行的检查说家里没有,也没在事发地找到。
想来他外出,应该随身携带了·至于落在哪,就不好说·水里,或者被谁捡走了,抑或被刻意藏起来了……”慕德礼站起来,俯视着谭岳,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追悔的口气说道:“你知道么,西郊的岱山雅居,那可不是青原平常一般会去的地方。”
说了这么多,慕德礼找不到什么话来收尾·末了,他看见眼前在屏幕里风姿卓绝的男人流露出无助的神情,又涌出一种道歉的冲动·谭岳立刻起身制止了他。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谭岳要更加挺拔一些·他望着慕德礼,一字一句道:“青原遇到资金链问题的片子是什么”·“一部儿童题材的片子。
我猜投资方王超先生可能是考虑导演的票房号召力,以及这个冷门的话题决定撤资·”慕德礼口气有些萧索··谭岳噫了一声,又追问道:“他还准备拍什么片子了吗。”
“还有一部……只有大纲腹稿·他前不久刚把故事概要剧本轮廓扔给我,叫我往里面填·”·谭岳没问是什么题材,直接说:“那就把它写完吧。”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谭岳点点头··一大段空白之后,谭岳无表情地望着被夕阳染红的落地玻璃轻声道:“我该走了。
今天多麻烦你和慕夫人张罗……适才,我要是有什么不得体的,还请见谅·”·“不会·”慕德礼重重地摆了一下头··“他的遗物……”谭岳站在门槛上,感觉自己是有些多事了,不过依然放心不下地多此一问。
“安心吧,这是他母亲和他的房子,产权都在·里面的东西会按照原样保管的·”·第8章 第八章·凌青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他只感觉从家到病房,路程可谓漫长。
一路上太阳越来越远,天色越来越沉·日色渐薄,晚来风起,北方的天气哪怕夏天温差也是极大的,尽管这样,凌青原的汗水一滴滴地从额角渗出,顺着脸侧下巴脖颈打湿了衣衫。
“程鹤白,你要是难受就出口说一声·是你要背着护士跑出来,回头如果死在路上,被人知道了又变成了我的不是·”·程鹭白在旁边耍小性子。
她觉得这个哥哥自打出了手术室,就跟换了别人的血一样性情大变·原来粗糙刻薄的脾气和直来直往的性子都没了,甚至连累受罪都不损她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反倒跟坚忍不拔的小媳妇似的,说什么都不回,有什么直往肚子里咽。
程鹭白是在用聒噪和她哥哥赌气,也是激他发脾气··“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你不渴么·”·“把你流的汗灌到矿泉水瓶子里,说不定还能当运动饮料卖。”
凌青原没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咚咚咚地戳着拐杖兀自走着·人行道上别扭的兄妹俩拉拉扯扯,歪歪扭扭跟跳交谊舞似的·路人见状慌忙绕道··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你干嘛不要我扶。
要是生我的气就直说·”程鹭白一颠一颠追着她哥哥,耍小脾气重音突出:“我今天看见了谭岳,就是开心·虽然没有要到签名……不过我跟他成功说上话了呢。
下次要是还有机会……”·“谭岳近距离看还是那么帅,跟屏幕里没差·你听见没有他的说话声音,还有他的眼神和表情,迷死人了简直·”·“你够了没有。”
“没有·”程鹭白毫不客气地回敬,她沉溺道:“那些娱乐记者真不要脸,问的都是什么问题,简直不会说人话·你没看到谭岳话音刚落,那几个记者的表情。
文质彬彬款款道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让那群死人灰溜溜地闭嘴了·”·“大腕儿就是不一样,那派头·”·凌青原瞥了她一眼:“你这么迷恋”·“当然喽。
你看见没有潇云姐,举手投足都是女神范儿,虽然啦,和秦子钰比还差那么一点点·还好还好,我哪怕能成为潇云姐那样的就知足了·”·凌青原无语,闷头看路。
“哎我说哥,是你主动想要来走这么一遭,完了之后现在没话说还没感想的反倒是你,这不奇怪么·”程鹭白冲上几步正对着凌青原说:“哥,我们今天可是看到了谭岳真人了呢,回头要是跟同学说起,他们不羡慕死我。”
凌青原抬起头,挂着汗水的脸一片严肃·他警告地看着程鹭白道:“你见到明星心里开心,怎么想我不拦着你·不过收收你那想出风头爱炫耀的小心思,有些事情,咱们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对不对。”
“哥……”程鹭白拖着嗓子委屈地叫道··“还有,我们今天是去祭奠的·你不要忘了·”凌青原指出自己心绪不高的原因,也是给程鹭白泼冷水。
“好吧……”程鹭白撇撇嘴:“说来也是,那么年轻的人,说死就死了·听他们评论给我的感觉,他自己结束了生命,好可惜啊·”·“他不是自杀。”
“可是那么多证据……”·“那是猜测和造谣·”·程鹭白看出她哥哥在这个问题上的拧巴,做了个鬼脸也就不和他辩了。
收敛了有些疯癫的举止,走在他身边软声软气地撒娇道:“我说哥,你也真是的,平时总说我心不定,又爱胡思乱想·”·“想一想,老一代演员里你最喜欢的不是汪文强和李海生,你不常说这些老戏骨,头发丝儿都是活的。
至于年轻演员里面,要我说你就是爱看谭岳的剧,你偏嘴硬不承认·不承认就算了,发型造了又抹了,今儿见到真人也当没看见·你这不就是想以身作则,教育我别沉迷嘛……你今天真是蛮拼的了。”
“哥,我知道你今天带我来也是想让我理智地看待这个圈子·这里面有人风光无限有人籍籍无名,有人作践掉价地活着,还有人就这么死了·他们吵架的事儿我也看见了,我也觉得那记者揭死者伤疤手段挺恶劣的。”
“不过你摆摊卖烧烤都能收到假币,遇到小偷和砸摊子的城管·娱乐圈也有它的苦与乐嘛·像汪文强和李海生那样,演了几十年的戏,口碑人品卓著的演员一定也不在少数啦。”
程鹭白有些撒娇地低声道:“又不是处处都是骗子坏人,都是陷阱,哪有那么骇人听闻·”·“我就是把它当作梦想,就是向往,有什么不对嘛。”
“不是不对,是你还太年轻,还不明白……”凌青原看见程鹭白又想要争辩,缓了口气道:“你……一定要这么固执”·程鹭白信誓旦旦,仿佛入戏了一般咬定:“我就认准了这条路,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凌青原冷冷回道:“想成为演员,你知道该怎么做么·你知道要付出些什么吗·”·程鹭白嘴上总挂了一整套“不切实际我偏要”的追求,妄想也跟发癔症似的信口就来。
听到哥哥的反问,心里咣当一下:“我……”·凌青原就知道这丫头不知道,言辞犀利地先堵了她的嘴:“别说还要去选秀,当你哥哥是九命猫神呢。”
“我……去当群众演员,我去试镜……不对,我要先学唱歌,学表演,让自己能演戏”·凌青原未知可否,两人磕磕绊绊地回到了医院。
两人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到病床上,可刚漏出一道门缝,两人都惊了··房间里站了一票的人··有几个白衣护士不说,连程母也在,两个孩子不知道遛哪儿去了她着急地六神不宁眼看要哭祖宗。
最让人惊讶的是还有几个穿制服警察模样的人笔挺地矗着··“妈……”程鹭白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程母连忙拉开门,搀着凌青原走进来。
不见踪影的时候等得心焦,平安回来了也不忍心责备,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叹:“去哪儿了这是,这么重的伤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千万记住下次课别乱跑了。”
“妈,没事儿·就是屋里闷,出去散散心·”凌青原躺在床上环视一周,对着几个白衣天使温和道:“让各位担心了,没事儿·我下次绝对不乱跑。”
“最好不要有下次了·”护士长被他真诚的眼神打动了,也没忍心太责备他,只说先做个检查看看伤口的情况··靠墙的两个制服见状上前,说是有些事情需要询问。
凌青原和程鹭白互相看了一眼,朝他们点点头·这一回凌青原看清了他们俩不是警察,而是检查·前者管抓人和搜集证据,后者管审查证据、定性和起诉··“六月十八日晚间发生在益民巷的袭击案件,三名犯罪嫌疑人已经缉拿归案了。
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核实事情经过,以及提出处理建议·他们三人对于袭击行为供认不讳,并指出事情起因是因为你们欠了他们兄弟的钱,几次讨债无果,不得不出手恐吓,是这样吗”·凌青原正在思考措辞。
程鹭白看见他们身上的制服,心里就已经打鼓了,小心翼翼地缩在墙角既不敢说是也不敢否认··“嫌疑人向我们出示了借款欠条,签字双方分别是陆有深和程鹭白,金额八千九百三十元。
小妹妹,你就是程鹭白吗·”·程鹭白颤抖地点了点头,双手抓着窗帘不放,刚才说起明星和演艺圈时一副沉溺云端的迷幻表情全然一空·她一直撒谎,不敢跟哥哥和母亲说起欠条的事儿,也是她本能地觉得这是个要命的麻烦。
程母听到金额,甚至还立了字据,惊恐地险些站立不住,她捂着嘴巴又开始低声啜泣··凌青原镇定道:“先生请等一下·首先,我妹妹是未成年人,那位陆有深在明知这个事实的情况下却借钱给她,并签订欠条实在不妥。
我怀疑,这个欠条压根是姓陆的骗我妹妹签的·”·“我们先撇开这个形式·我想知道程家,鹭白小妹妹,有没有在告知家里人的情况下找他借钱。
是否确实拿到了这八千九百三十元钱·”·程鹭白哭着摇头,然后又点头·最后她也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只是一个劲地落泪珠子··凌青原不知道做哥哥的程鹤白是否听妹妹说过借钱的事儿。
只好挑挑拣拣避重就轻:“您也许知道,我妹妹是上了别人的当·一个谎称是‘选秀’的栏目组借口参加者需要交纳一万块钱的包装,实际是个圈钱的骗局。
我妹妹年纪小没能辨别,拿了家里的钱还有那个姓陆的八-九千,给了这个‘栏目组’·”·两个制服点点头表示了解·其中一个开口道:“这是另外一个案子,目前这个‘选秀栏目组’还在逃,不过你们放心警方会尽全力缉拿归案。
再说说你遇袭的事儿,根据你所说的,欠款是确有其事的·你妹妹借钱这件事,你知道么”·“不知道·”凌青原一口咬定。
“可是欠款也是既成事实·”制服没有迟疑地追了一句:“从借款金额不足一万,和从家里拿钱的情况看,你到底是否知晓”·凌青原纵然修养极好,也难免十分恼火:“先生,请问您为什么不去追究陆有深向未成年人非法借贷一事,以及对我妹妹有潜在不良企图一事”·另外一个制服做了一个和气的手势,平声静气道:“程先生,您和您妹妹的整个遭遇,需要分成三个部分来看。
第一,是你妹妹与所谓‘栏目组’之间,你方作为纯粹的受害人无疑,遗憾的是‘栏目组’的组织者潜逃外地··“第二,是你妹妹与陆有深的借贷关系,以及你受伤一事,你们欠款是事实,对方追款的手段也是法律禁止的。
我们建议以民事协商的方式解决·第三,是陆有深非法放贷一事,目前警方正在追踪调查,且没有明确证据指陆有深对未成年女性所行不轨·”·凌青原语气不善:“……所以呢”·“警方没有找到路有深充分证据支持违规放贷和对未成年的不良企图,监察机关无法提起诉讼。
至于你们双方的欠债以及讨债过程中遇袭一事,是一桩民案·所以我们来通知你处罚结果:袭击你的凶手三人治安拘留三十日·至于您的医疗和误工费,会由他们全部赔偿。
至于欠款,您和您的家人依然是需要偿还的·”·“我们之所以不鼓励您上法庭以诉讼的方式解决,一个是考虑您的家庭,另一个也是证据……”·“我知道。”
凌青原挥手打断了制服的滔滔不绝·他前身为了知识产权和法院打过交道,当然,他周围因为判离婚判财产而上法院的更多,所以相当明白诉讼过程是多么耗时费力不讨好。
警察只拿到了打人的凶手,那姓陆的还逍遥法外·何况妹妹还跟路有深签了借款协议·于是,检方也就只能就事论事,先把打人的茬给定了,按照民事矛盾给了结。
至于他们身后的提线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部,抓得着、怎么抓、怎么判都是未知数··凌青原苦恼,没想到自己的死是一桩悬而未决的破烂账,这重生又遇到一档子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事。
“就那三个直接凶手而言,我没有异议·当然,我家也会尽快把债补上·”凌青原定了定说:“不过,陆有深这件事,我始终觉得没这么简单善了。”
制服安慰道:“如你所说,如果他行为非法证据确凿,法律上的处罚是逃不掉的·”言及此,双方达成了共识·既然完成了工作,制服也没停留就走了。
程母望着两人走远,困惑地问儿子:“他们到底说得是怎么回事,你听明白了吗·”·“嗯·简单说就是把我打伤的坏人给抓了,拘留·但是这三个坏人可能只是陆有深的打手。
陆有深还在外面晃悠·另外,骗钱的‘选秀栏目组’跑到外省了,抓回来还要一段时日·”·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那赔偿那块儿呢”·“他们仨赔咱们的医疗费,咱们得把欠的八千九百三连利息补上。”
程母不解了:“为啥这两块就不能抵消呢·”·“检方说了,一桩算一桩·咱欠了钱,他伤了人,这得一码一码弄清楚·”·程母歇斯底里道:“我们哪有钱还啊那该就叫什么‘栏目组’赔给他呀,这些钱最终不都落到那帮骗子的口袋里了吗。”
“妈,您没听那些骗子还没影儿么·就算抓到了,能不能吐出来一万块钱连利息都不知道·”凌青原掰开了揉碎了,给这个不明白现在处境的女人做解释:“咱们要是能早点还了钱,还能尽快摆脱那个来历不明姓陆的,对咱家,还有鹭白也是好事。
至少,她能安全些·”·“鹤白呀,你这说的意思我是听出来了,可是咱哪来九千块钱哟·”·“……妈,你不要担心。
平时上班也别太辛苦了·这不还有我呢·我年轻,伤好得快,再过一周说不准就能出院·”·程母没辙,只能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自家命苦·接着又把躲在窗帘后面一直没做声的程鹭白揪了出来,连声说生的这个闺女就没个省心。
“等会你给我回家呆着去·别在鹤白身边扰他休息·你自己折腾出来的破事,已经让鹤白一身伤了,要再把他带出去遭了事,我看你还有脸对你亲哥么。”
“妈……”程鹭白拖着长长的哭腔··凌青原感觉到程母对女儿日渐增长的满满怒意,赶忙调和:“妈,今天是我不对·是我想要出门走走就让鹭白陪我。
我保证,直到我伤愈,都绝不乱来了·”·“鹭白她做了一些事儿,是不对·吃一堑总要长一智,有些事儿得明明白白好好说·别让她再犯错,就好了。”
·程母保持着拽着程鹭白胳膊的姿势,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带着同样迷茫的表情望着凌青原:这个儿子哥哥受了个伤,怎么连性情也变得不太一样了·是医院风水的问题,还是换了器官换了血……·第9章 第九章·“哥,你之前嘴上一直说你有多么多么关心我,可又不让我干这,又不让我做那。
你和妈还老嫌我小,不听话,做什么都是错的·这回,我是真的错了·对不起,哥·”·凌青原正在吃医院的病号餐,听到小姑娘如此深刻的自我检讨,差点要把稀汤寡水,淡瘪无味的吃食给喷出来。
他拿手背抹了抹嘴道:“怎么了,哪根筋通了”·“哥,这几天我是明白了,你真是我亲哥·你为我提心吊胆,害你受伤操心,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也该了。”
“狗血剧看多了吧,说得比台词还顺·然后一转头,说好不该做的事儿又给忘到爪哇岛去了·” 凌青原和着稀饭,前天外出跑了一趟护士说伤口裂了。
好在没什么大事,被训了两句就给换了纱布·今天起他已经可以用食,虽然是老年餐,但也象征着他正在逐步告别依赖输液维持生命··“哥”·“我不用你给我当牛做马。
只求你长点脑袋、长点记性,做事情前先想想,我也就三生有幸感恩戴德了·”·凌青原虽然也觉得这个妹妹有的时候是挺欠的,但或许这种欠是下一代人泛滥的流行病,他管不了。
对这样一个姑娘——有时好像活在童话世界里,揣着玻璃心还没有处事能力,有时又有精得跟猴似的,还特能装——他谈不上多少恶感··程鹭白这丫头,缺乏关怀和正常的引导与教养。
估计这些年就算有亲人在身边,也常被忽视,更少言传身教和疼爱关怀,平素不过是些泛泛的“该”与“不该”··这不像凌青原自己,秦音大概是为了弥补丈夫的缺席,花了更多时间陪伴儿子。
在十六岁秦音走之前,不但她给儿子的影响已经刻入他骨髓——舞蹈,演戏,音乐与文艺,甚至包括处事和性格··母亲自杀后的一年里,凌青原是心痛且孤独的。
但他又是他母亲的儿子,坚强且执着·十七岁那年他毅然选择了电影学院,往后又重新有了朋友,生活也渐渐温暖起来··凌青原把稀饭舔地一干二净,把饭缸子撂在一边,看着程鹭白缓缓说道:“你说你错了,我也不给你灌什么麻醉剂安慰药,就在这里摆明了说,我本来就觉得你错了。
而且错的离谱·”·“你追星当然可以·不过要注意精力和场合·还有,你说你想进娱乐圈,号称此志不渝,是一生的梦想·”·程鹭白很认真地直点头。
“可你又不知道每一个表面看似成功的艺人付出了多少代价·为山九仞,起于累土·就说名噪海外,成功跻身好莱坞的谢威泽,他有十多年都在三级片里打滚。
还有你最崇拜的谭岳,他……”·“他怎么样”程鹭白不满哥哥停顿在要紧的地方,大睁着眼睛,就等着听接下来的评价。
凌青原知道谭岳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高材生,低自己两届·人们都说他是千载难逢的好运气,生得好演技好,外加机遇好·但若直言告诉程鹭白,说谭岳是运气好,刚毕业就摊上了大制作,未免缺少了教育意义。
凌青原想起别人随口传的一个谈资:“听说他早先为了磨练演技,就体验过各种艰苦的工作和生活·在大学时就开始学习跑龙套,有的时候一天要赶好几个小角色,从凌晨忙到深夜。”
“这么厉害”程鹭白流露出佩服和向往··“呵……厉害你只看见了人家的鲜花和光环,何尝看见过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
傻丫头,翻来覆去这点东西,老说还有什么意思·你要动脑子想想,该学的到底是什么·” 凌青原语带责备·他朝妹妹指了指电视说:“去,把电视打开,看看又有什么新闻。”
凌青原不太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名字还被那些媒体人炒作,让他事与愿违的是“凌青原”三个字总跟“玉兰奖”并列,是娱乐主播每次必提的话题。
“各种证据都指向凌导演系自杀而亡,至于动机,据猜测可能是玉兰奖最佳导演奖提前泄露,凌导不堪三次提名三次落选而绝望自杀·邵新琦先生,您怎么看如果这被证实,不仅玉兰奖的评选过程和保密环节让人质疑,导演奖也将蒙尘。”
电视里面主持人和一个嘉宾坐在两个单人沙发上,闲聊似的进行着访谈节目·凌青原的目光在邵新琦脸上逗留了一回,随口问道:“是谁……来着。”
“上面字幕写得不是影评人,业界知情人么·”程鹭白回道··凌青原摇摇头,他指的不是这个·他有印象自己前身曾见过这个邵新琦,至少听人介绍过他的另外一个身份。
应该不是那么纯粹的独立影评人,好像有什么很大的背景··也怪他原来对电影之外的环节不太上心,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扭头就忘,更痛恨用一些不堪的方式来辱没电影,于是那些圈子里拐角旮旯的事儿他都眼不见为净。
只听电视里的邵新琦回道:“玉兰奖是我国电影界分量最重最权威的奖项,流程的严格保密性无需置疑·撇开这个,小栾啊,你知不知道凌导最擅长的题材是什么”·姓栾的女主播娇憨憨一笑:“我知道啊,写实题材的历史或者现实片嘛。
比起唐导或者张导的大手笔,这也算是一种逆潮流的小众类型片呢·”·“是啊·没有孤注一掷勇气的人,可不敢碰这种题材,害怕收不回来成本啊。”
邵新琦扼腕:“听说凌导在筹备《魂兮归来》的时候就四处化缘·我还听说,接下来他原本计划拍摄一部名叫《小多多》的儿童片,依旧苦于资金·”·“《小多多》这个名字听起来真童趣。
还有什么内-幕消息,邵先生请多多给我们爆料爆料·”·“爆料可说不上·我这都是业界不秘而宣的旧闻了·”邵新琦咧嘴一哂,眼睛眯成两条线。
“有人把凌导比作电影界的梵高,我简直同意得不能更同意了·”·“但只说两人在感情轨迹上是何其相似啊·追求艺术的人往往是深刻而孤独,他们的感情往往就炙热而内敛。”
“邵先生,您这说得有些矛盾吧·一个人,怎么能又炙热,又内敛呢·”女主持人小栾明显是一个优秀的捧哏,挠痒总能挠在邵新琦的要害。
“可不是吗·小栾啊,你知道梵高和高更的故事吗”邵新琦又抖了个包袱·女主持人十分配合地一路追问,竟然让邵新琦把艺术史上有一段重叠轨迹的两位画家描绘成了一对相爱相杀,望而不可得的好基友。
·“哥,这姓邵的是说凌青原是同性恋吗·”程鹭白指着电视,唐突问道·电视里现在又在深度剖析凌导演因感情受挫而自杀的可能性,跟奖项落选、拍摄资金落空并列为三大动机。
“要是说什么你都信,就别想着进娱乐圈了·”凌青原坐在床上,专心致志地削苹果,跟一个雕刻家似的·虽说他现在还吃不了太硬的食物,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刀工,练练手劲。
“你不是他的隐形粉么·”程鹭白堵了他一句·她还是不喜欢听别人叫她不要做梦,哪怕她哥只是绕着圈子责备她轻信于人··凌青原切了一块苹果用刀戳着塞到她嘴里,面无表情:“那些所谓的爆料和内-幕,以及把‘业内人士’四个字挂在脸上的,都是骗你们这些涉世不深小娃娃的。”
程鹭白义愤填膺地嚼着苹果,一边想着接下来再用什么话反驳他·她不经意看到了凌青原切着苹果的手,一刀一刀把这个圆球分得整整齐齐,再看刚才的苹果皮,连成一条线。
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周围其他事都被他隔绝了,那么沉静·但这又不同于一幅静态的写生,程鹭白觉得,有些说不出抓不住的东西弥漫在二人之间··“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其实挺帅的。”
程鹭白狼吞虎咽地把苹果块消灭,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凌青原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拐弯夸你自己”·“我就夸,我就夸。
我夸咱家人天生的明星脸·”·“蠢丫头·”凌青原呵责一句,明显不愿意再顺着程鹭白的缺心眼,继续将毫无营养的对话进行下去·他把剩下大半个苹果都塞到程鹭白嘴里,说道:“你下次回家给我带两个球。”
对上妹妹不可理喻的眼神他解释道:“最好是网球·”·“你要干嘛·”程鹭白捏着苹果没好气地问··“练手。”
凌青原没头没脑地说:“谁叫我削的苹果都喂猪了·人活一双手,有一个想当公主的妹妹,做哥哥的不勤劳致富哪有饭吃·”·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凌青原好像有些喜欢上了程鹤白的生活,和妹妹斗嘴,得空安慰安慰母亲。
简单,平凡·如果“凌青原”这三个字给世人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爆点与供人品评的笑料,那些耗费他心血的作品反而被置若罔闻,作为导演,也就失了存在的意义。
他甚至宁愿连灵魂也消失,干脆落得清静··程鹭白对哥哥的命令挺上心,趁他午休去了一趟超市,用午餐钱买了两个网球·把球递过去的时候,做哥哥的由衷感谢了她,紧接着就跟老年人似的玩起了修身养性的转球游戏。
跟老年人不同的是,凌青原一手一个,用手指夹着网球在指间来回穿梭··往后的这段时间,不管电视上、网上包括程鹭白怎么提凌青原,他都装作听不见·就算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在搜索引擎和门户网站引起了前所未有的点击狂潮,也只当是鸵鸟。
程鹭白提过两嘴,先是说坊间公认这位导演死于自杀·然后又说,广大好奇的网民力争上游,人肉排查谁是凌青原的“高更”·结果被她哥哥冰冻三尺的眼神给堵了。
可惜,这姑娘好奇心泛滥,默默地加入广大网民自发寻找“高更”的行动中,却决口不和哥哥再提与这位导演相关的一个字··还有一桩大事,就是玉兰奖颁奖晚会到了。
一年来获准在三地上演的国产影片,以及老中青三代男女演员,都在翘首盼望红信封的揭晓··第10章 第十章·六月底的承平市,积攒了半年的热量在这个时节渐渐升温。
没有风的白天,人走在路上就跟进了转炉的烤鸭似的,要不了几秒钟就能滴出油来·临近傍晚,毫无预兆一场阵雨像是滴水观音蜻蜓点水,带来了片刻的清凉··主办方连日筹备,老天爷不论刮风下雨还是打雹子,都做好了完全的应对。
好在夜暮降临,雨也停了,就不必拿出备选方案,还生怕影响到了一位位衣着鲜亮,妆容俏丽的神仙们走红毯的热情··长枪短炮在两侧装排完毕,会场广播里响起了音乐和司仪的声音。
奖项环节固然有主配之分,但对于出席典礼的每位嘉宾而言,都把自己当做镜头前的主角··一台台座驾驶入会场,沉静的夜风渐渐绚烂起来··“哥……”一整个下午,坐在电视机前面的程鹭白拉着凌青原,非要做什么预测。
后者总是懒懒地回应着,没精打采半睡半醒着··电视转播先给了大剧院一个全景,然后又恰如其分地停在了入口的红毯处·不到半分钟,就有主角渐次出现在镜头中。
首先是几个没有奖项入围的大腕,他们大都是作为影展宣传或者颁奖嘉宾而来·程鹭白看见了老牌硬汉谢威泽银灰西装蓝领结,以完全不输给年轻人的顽皮对着闪光灯露齿一笑,电视机前的观众立刻感觉被他橄榄色的肌肤闪瞎了双眼。
“谢大叔一把年纪了吧”·“嗯,他演艺生涯比咱俩的年纪加起来都长·”凌青原的视线也渐渐被红毯吸引,完全从一个业余爱好者的角度看,少了紧张与争强好胜之心,倒多了一些观赏的乐趣。
接下来走上红毯的是名导张术黎和夫人韦淑婷,后面连着来了几个上了年纪不常露面的老艺人,都属于放在学院或者制片厂当镇馆之宝展览的那种,偶尔拿出来遛遛,当颁奖嘉宾。
临近中段,程鹭白能叫得上名字的就越来越多了·最近刚刚曝出绯闻的王乐笛没有和他传说中的女友相携而行,这位凭借《大城无小事》而入围最佳男演员奖,他旁边的女伴刚好是电影中的恋人苗恬。
亚洲天团AQUA的四位帅哥出现在镜头前面,又是耍活宝又是做手势·他们今年有一首电影配乐入围最佳音乐奖·凌青原看着程鹭白的反应,怀疑如他妹妹这般激动的年轻女性粉要把自家的天花板给掀翻了。
这一道波峰和之后一连串相继登场的当红影星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魔女任思卿穿着珍珠白的低胸鱼尾礼服款款而来,花蕾状的盘发加上玫瑰红唇给一身纯净增添了一些妖娆。
旁边的护花使者是温文尔雅的汪文强,号称娱乐圈最富的书香气的男人与驻颜魔女的魅惑混搭却不冲突,鲜明的视觉对比让观众无比佩服策划人的神力··在《西行慢记》里扮演男主角的智囊团兼狐朋狗友的丁柏携着《芳草青》里女配的扮演者柳知秋缓缓而来。
程鹭白看过丁柏主演的《孤岛》,对这戴上眼镜有些面瘫,摘了眼镜有些缺心眼的男演员还有些印象·至于柳知秋,这个刚出道的年轻女演员,她是连名字也没听过了。
程鹭白没有看过《芳草青》这部偏文艺的姐妹戏,等到彭潇云出场她才知道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潇云姐”是这部剧的女主演·她穿着带亮片形似旗袍的礼服,勾勒出她火辣的身材和一双玉腿,毯上的这副造型,和影片中质朴的农家大姐反差鲜明。
彭潇云身后半步是《铁尺银锁金捕头》的主演尚扬,也是本届最佳新人男演员奖的热门人选··程鹭白一边报着名字一边数着人数·袁凭带着苏沁馨,梁如燕搀着李海生走过之后,这姑娘就开始算压轴了。
果然不出所料,只见秦子钰穿着青蓝色曳地长裙出现在镜头前,右手扶腰辗转换了几个方向,任由记者拍照··程鹭白挣扎着吐出了三个字:美翻了··凌青原没多大感觉,毫无压力地陪妹妹看电视,这时候还不忘说点酸话刺刺她:“你们女人是不是一个个都‘愿得娇颜驻,不畏红尘妒’啊。”
程鹭白回敬道:“倘若生得向秦子钰那样美,还愁什么红尘蓝颜·她若一笑,可以让天地变色人神共愤·”这姑娘说着说着又陷入幻想中了意乱情迷不能自拔:“她那样的女神才配站在我男神旁边啊……”·凌青原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对公主王子的童话不感冒。
他指着屏幕说道:“你看清楚,秦子钰没有和谭岳一起走,他旁边是方文隽·”·方文隽明显是第一次走红毯,不太会摆造型,也不擅长面对密集的闪光灯,大多数时候都在体贴地配合女伴。
不过秦子钰对场上主动权的掌控能力,也让方文隽这个初出茅庐有些稚嫩的实诚小伙子不得不惟命是从··凌青原挺欣赏方文隽的,他喜欢这小伙子进了娱乐圈还保持最本初的那种单纯。
有人会说这小伙子木讷又忒直爽,在这圈里混不精明怎么行·可在他看来,没什么比这朴实更宝贵了··不知道为什么秦子钰会和方文隽配成一对,凌青原乐呵呵地想,倒是给那个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一个驾驭大气场女神的机会……虽然这回看上去还只是练习。
又走过了或单或双的几位之后,谭岳终于在人们无限期待中出现在红毯的一端·程鹭白的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用一种极端的安静代替了刚才接近疯狂的高昂的激动。
长领黑西服,黑领结配纯白衬衫,浑身上下找不到更多的装饰,除了庄重与典雅·他提了一下唇角算是给一整排的相机打招呼,闪光灯还没有结束,就抬腿向前走。
不慌不赶,像是踏着鼓点的节拍·这是玉兰奖的红毯,每个明星都巴不得受到三百六十度的关注,带着完美无缺的微笑,和颜悦色地和电视机前的观众问好··谭岳也很完美。
但他却对更多的关注回敬以最低程度的客套,甚至有些无心寒暄·他没有像花蝴蝶一样露骨地摆弄造型,也没有特地以亲和示人·他只淡淡地来了,点头之间报以普通的招呼,一个人走完了这条锦绣之路。
“我突然不知道……谁能够做他的女伴了·”程鹭白呆呆地冒出来一句··“连秦子钰都没有为这个问题苦恼,你何必为他费操闲心。”
“可是……男神和女神没有在一起·”·凌青原停下手里戏耍的网球,抛起接住又电光火石地砸向程鹭白的脑袋·“什么在一起没在一起的,走个红毯而已,你至于这样牵线做红娘么。”
“哥你真没心没肺·”程鹭白捡起网球,揉着脑袋上的包:“把我砸破相了怎么办……男神配女神,这个世界对美的欣赏是有公认标准的。
你这个不识美丑没眼力见的,不要妄图颠覆我的世界观·”·凌青原灵巧地接过程鹭白砸来的球,没说话,又开始在指间转网球··所有嘉宾都进入了大剧场,当老掉牙的颁奖序曲响起,所有场内外所有影迷观众都知道,餐前开胃已经结束,正式晚餐即将上演。
其实谭岳原本是应该和秦子钰一对的,且不说两人是一部戏的男女主演,同时还是呼声最高的影帝影后人选·从话题和宣传角度,没有什么能比两人相携而行更让观众兴奋。
可是谭岳婉言谢绝了和秦子钰的红毯搭档,原因是两人衣着会不登对·秦子钰也是个万事追求完美的人,听闻此言也不固执,立刻换了一个既有话题性,还有潜力的新人男演员。
没了搭档的谭岳,进场时间就相对灵活多了·他本来计划在秦子钰之后就出现,于脸面情谊都能关照到·结果后来在半路上遇见了慕德礼,两人多说了两句耽误了些时间,以致晚出场了不少。
慕德礼是最佳编剧奖的候选人,同时也代替凌青原出席,作为最佳故事片奖和最佳导演奖的入围乃至中选的授奖委托人··“组委会和主办方是这样建议的。
我也希望我能派上用场·”慕德礼耸了耸肩,有些调皮地补了一句:“虽然我们都知道这个希望很渺茫·”·“凡事不到最后,不见分晓。”
谭岳安慰他··“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原连身后安宁都得不到,虚名还有什么用·”慕德礼拍了拍谭岳的上臂,故意放轻松道:“你才是真正去领奖的,别摆着这副表情。”
“慕编……”·“在这里先预贺你了·要是三奖颗粒无收,我也就不必不去会后的庆功酒宴了·我要回家陪老婆和儿子。”
谭岳笑了笑:“您真顾家·”·“可不是么·谁叫我媳妇儿不会撒谎·儿子问她‘叔叔怎么不来咱们家玩了’,她都找不到一个好理由来圆。”
谭岳心紧了一下,瞬间给掩盖过去··“不早了,你快去吧·”慕德礼催促他·谭岳点点头,抬脚就要走,突然问道:“《魂兮归来》早拿到国内的公映许可了吧,上映了么,我怎么没看到宣传。
档期到什么时候”·“就近几天刚上映,遇上那事儿也没开首映会·暑期档,情况好的话一直到八月·”·谭岳知道慕德礼所说的情况自然是票房。
如果不叫座,提前下线也是极有可能的·他没再说什么,就赶着去走红毯了··剧场里面的座次是有讲究的,虽然刚才秦子钰和谭岳红毯上的时间间隔有些长,但眼下他俩的座位却邻得很近。
主办方估计是考虑获奖者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颁奖嘉宾报出来时候,能跟周围亲友拥抱接受祝福,分享喜悦··谭岳落座后跟秦子钰打了个招呼,顺便夸她今日的妆容战袍美艳惊人。
秦美女恰到好处地微微歪着脸庞,露出姣好的脖颈和光洁的肩膀,活泼且不失纯情地对谭岳地双眼含笑致意··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和她客套完了,谭岳才有暇分神去环顾会场——不消说前后左右几排之内都是他的熟人和善交,同一个经纪公司的同门或者前后辈,老早的大学同学或者合演过作品的搭档,这样的环境让他自在许多。
远处的方文隽视线刚好望过来,后者像个大男孩一样咧嘴招手,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他这么开心,第一次主演电影就入围最佳新人奖,而且红毯还是和女神一起走的。
方文隽旁边坐的是苏沁馨,也是一个年轻女演员·她隐约感觉到谭岳的目光朝向这边,受宠若惊,才不管他具体是在和谁视线交流,连忙调整角度,练习微笑,当一个完美的展板。
·谭岳的视线又一一掠过袁凭和王乐笛,这两位明摆着把他当做竞争对手,也就点到为止地互相看了一下,没多少情绪,更谈不上什么互动和交流·另一个最佳男主角奖的入选人周家桦是演主旋律大好人的专业户,人如其戏,这个中年演员总给人不温不火慈善和蔼的感觉。
现场的灯光熄灭,男女司仪的脚步声响起·两道追光打在中央舞台,所有人屏息凝神,无数双眼睛望眼欲穿地盯着秘而不宣的红信封,主菜来了··第11章 第十一章·玉兰奖的颁奖流程一般都是从关注度不是太高的奖项开始,什么道具服装音乐,摄像剪辑编剧之类,经过这些“勤劳辛苦幕后奖”的加温,再逐渐进入题材奖项如最佳科教片、纪录片、戏剧片和儿童片。
其实眼尖的观众看了幕后奖的走向,就大致能猜到几个重量级将花落谁家··业内人士则不然,他们根本不用去猜·就像凌青原事先知道了最佳导演奖与自己无缘一样,许多入围人多少都被透过底,免得现场出现如白惊喜一场之类的窘状。
另外想来,这些耳聪目明心思活络的腕儿,也总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到自己获奖的可能性··凌青原是知道其中的诀窍和看点,而程鹭白这个丫头是只看面子不看里子,对于除演员之外的部分都不太上心。
“道具给了《铁尺银锁金捕头》,我猜这部片子顶多只能走这么远了·”·“哥,你难道不觉得里面尚扬的表现也挺不错吗·”这部片是几个月前的春节档,程鹭白的同学请她看了。
她感觉还是不错的,虽然有中国式爆米花电影的成分,但该有的起承转合也还有,选角也不错,养眼··“那就是个小白脸啊·”凌青原不屑一顾,最近养病养得嘴刁脾气暴,刻薄指数以几何方式递增:“装深邃没成功,从头到尾都是苦大仇深。”
接下来的服装给了《芳草青》·这也是一部商业气息不浓的文艺片,讲述了八十年代生活在中部贫困山区的一对姐妹,她们早年如何挑起家里负担又相依为命,后期进入大城市打-黑工的迷茫与困顿。
应该说,这部戏很好地复原了开放后社会底层的一些生活状态·八十年代距今天不远,正因为如此,挑剔的眼睛才更多·而这部片子,在衣着装扮上很好地复原了时代特色,连最挑剔的影评人都找不到瑕疵。
“潇云姐铁定拿不到最佳女主,所以这部片子走多远,我不关心·”程鹭白率先把凌青原的槽点给堵上··凌青原被噎了一口,假装咳嗽道:“可是我挺看好柳如秋的女配。”
程鹭白跳起来,手指着她哥哥大叫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脑袋残了,变成一个苦情爱好者·”·凌青原没说话·电视里音乐奖毫无悬念地给了AQUA,摄像和剪辑分别被张术黎班底里的一个老摄影师和唐鑫《药师经》的剪辑给拿走了。
最佳编剧奖也是他非常期待的一个奖项·但是根据今年自己导演奖落空,他同理类推慕德礼也会没戏·结果获奖人公布,是一位屡获文学奖的知名的老作家。
去年,他曾把自己的一部名作改变成剧本,搬上了银屏,好评如潮··“老将出马,论谁都得服啊·”凌青原只是叹服,没有觉得特别惋惜··接下来的科教纪录戏剧儿童,程鹭白吵着要换台。
凌青原叫她稍安勿躁,因为这几个过去之后就是最佳故事片,以及若干男女演员奖项的揭晓了··本届入围玉兰奖的最佳故事片有四部,分别是唐鑫导演的《药师经》,凌青原导演的《魂兮归来》,龚向前导演的《天清地宁》和常再欣导演的《铁血英豪》。
其中,《天青地宁》是一部反贪腐的主旋律片,弘扬时代精神,所以入围即获奖,真正拿奖的概率不高·《铁血》的故事取材于一支特种部队,真人真事改编,剧组原本设想这一部纯爷们片能回本就不错了,结果因为阳刚劲朗的故事风格而大受好评,可谓今年上半年的票房黑马。
“哥,你怎么看·”程鹭白又不闹了,趴在床边栏杆上去套靠在枕头上那位业余解说员的台词··“我能怎么看,得看评委和观众啊·”·电视里男女司仪一个抛出话题,另一个用悬念套悬念的方式解答。
现场的气氛已经被主持人巧妙的引导给调动起来了··男主持刘仲开玩笑似的说道:“晓彤,你知道吗,《药师经》这部电影,害我把周围的女同事约了个遍啊。”
“哟,怎么了,想去看电影没人愿意陪,怎么没有邀请我呀·”·“不是不是,我这不是还没来得及邀请你吗·”刘仲笑着连声道歉。
“哦,我明白了,你是和周围人看了无数次之后,才想着来邀请我的·”女主持晓彤故作赌气地转过半边身子,假意不理会刘仲:“戏里的褚真真那么美,剧情紧凑地让人喘不上气,看一百次都看不够吧。”
“是啊……啊,不是不是,主要是故事伏笔隐线埋得太好了,抽丝剥茧,就想是套染印刷一样,每看一次都会有更深的感触·”刘仲顿了顿继续说:“但是呢,我若要请你去看,定会选一部耳目一新的片子。”
“《魂兮归来》,虽然也是一部古装历史片,却能让人体会到别样的厚重与深度·”·“知道了、知道了·”晓彤连忙接过话题:“今天在座的大家可不是来听你个人观后感的。
要说到底这四部片子中哪一部更加独到,咱们还是赶快请嘉宾来揭晓吧·”·凌青原对于男主持给自己的影片贴的“古装历史片”的标签还是持保留意见的,他自己宁愿将这部片子称为“时代里的一个故事”,就像《芳草青》讲的是八十年代一样,他的《魂兮归来》讲的是十八世纪七八十年代。
是那段长河的一个切片,一个缩影··这回的嘉宾是电影学院古稀高龄的老教授,早年曾出演过许多佳作,后来回学校教书育人带科班,培养了许多高徒·由开奖嘉宾也可见这个奖项的分量。
邹教授颤颤巍巍地撕开红信封,边撕边说无论是哪一部片,都是实至名归·主办方请他来公布这个艰难选择的结果,实在叫他十分惶恐··邹教授展开红纸,开始念了长长的颁奖理由。
第一句话刚结束,场上就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因为这句话是这样说的:“武侠,是深藏在每个中华儿女心中的另一片江湖·侠气,是身虽困顿却不忘仗剑直行的一种信念。”
“……基于上述原因,组委会决定将本届玉兰奖最佳故事片奖授予《药师经》·”·镜头扫过《药师经》的主创团队,导演唐鑫和他身边的伙伴一通拥抱,前前后后又有无数人向他们握手祝福。
摄像师又很给力地把镜头切给了两个主演,秦子钰和着音乐的节奏在不停拍手,脸上因为由内而外的欣喜绽放俏丽的微笑·谭岳在静静坐着,目光低垂如沉思者,忽而又抬头专注地望着舞台,毫无显山露水之态。
·“男女主角差不多也定了呢·”唐鑫在台上代表剧组念获奖感言·凌青原在病床里呼出一口气,很平和地说着··“早就定了。
除了谭岳秦子钰,没人能胜任·”·接下来影帝环节,既让人激动期待,又让人不去担心悬念·更多观众开始好奇颁奖词和领奖词——究竟组委会乃至广大电影爱好者是怎样评价这新一任影帝,还有他在这令人心潮澎湃的时刻,会曝出什么样感受和心路。
四位男主角的肖像出现在大屏幕上,追光灯四处乱窜,最终在人海里锁定了四个目标·主持人一一介绍他们的从影历程,代表作和获奖经历·一番介绍结束后,又请上了一位重量级的开奖嘉宾,老影帝谢威泽。
女主持开玩笑地问他,本次获提名的男演员都那么年轻,甚至有两位八零后,不知道老硬汉有没有感到压力··谢威泽笑说,不是有句诗说得好,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嘛。
有新鲜血液的涌入,给观众和作品带来更多的惊喜,是电影界的幸事·不过我们先一代人,也不会甘愿死在沙滩上,而是愿做大浪淘沙的中流砥柱··互动过后,谢威泽换去了嬉闹随意的模样,认真细致地撕开红信封,朗声念道:“……他,是新生代演员的顶梁柱。
他,早年曾在张术黎导演的《天色已晚》中崭露头角,后在多部影视剧中尝试不同角色·无论在何部戏剧中,他都以自己的独特方式演绎着人生·”·“他成功诠释了《药师经》中的知风,一个集家仇国恨,师门恩怨与一身的复杂角色。
他为我们塑造了一个身无黑白,却有侠骨的乱世豪客·感谢他的演绎,让知风这个角色深入人心,也期待他将继续磨砺演技,活跃银屏·”·“……有请谭岳上台领奖。”
四道追光同时打在谭岳身上·他依旧腰板挺直,神情肃静地坐着·周围的掌声此起彼伏,旁边的好友接连站起身向他表示祝福·他目向远方,转头环视了一下现场,然后起身,向友人们表达谢意。
谢威泽为谭岳颁发过奖杯和证书之后就先行离场,两位主持人把新影帝扣在台上,集中炮火进行采访··“刚才晓彤和谢老师说,本届玉兰奖最佳男演员有两位八零后的演员入围。
而您,正是其中一位·年轻的演员早已走进大家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经挑起了荧幕的大梁·现在,谭岳,您手捧奖杯,有什么样的喜悦情绪可以和大家分享。”
“谢谢,谢谢……您说得很对,富有生机活力的新演员正在成长起来,年轻的演员也日益为大家所熟知·无论是老一代还是新一代,无论过了多久,演员,包括很多幕后辛勤的电影人都在以不变的热情为之付出。
今天我有幸获得最佳男演员奖,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我相信它不是以时代或者年龄划分,正如一些亘古的、永恒的东西,不随时间流逝而改变一样·”·“我们刚才看到,您听到获奖的那一刹那,反应十分安静。
请问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对这个角色和表演相当有信心吧”·“我的获奖,其实不是仅我个人,而是整个剧组的付出·这得感谢参与其中的每个工作人员,感谢与我配戏的子钰和其他许许多多演员。
至于我的反应……可能是因为我在寻找那位与我分享获奖喜悦的人·”·女主持追问道:“方不方便跟我们透露一下他是谁”·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我没等到他,他可能是迟到了。”
谭岳得体地缄默·大家纷纷猜测是否是家人或者隐藏得很深的女友··男主人再接再厉又问:“您今天拿到了玉兰奖最佳男主角奖,可谓是对您演艺事业的肯定。
我想知道,站在这样一个新的台阶,您在接下来影视剧里想做什么新的尝试,打算给观众和粉丝们带来什么样崭新的体验”·“您过奖了。
我接下来的确有一部很想拍的影片,不过目前剧本还没完全定,不方便向大家透露太多消息·只是先请大家保持期待·当然,在电视剧方面,我也会继续尝试和摸索。
不仅是为了关注我成长的朋友们,也为了我热爱的事业·”·在观众雷鸣般的掌声中,谭岳鞠躬,带着奖杯和证书回到了观众席··“男神啊……”程鹭白指尖擦了擦眼角。
“嗯对,他的存在是专门挑起你们女人内部矛盾的·各位公主和灰姑娘,一个个都抢着想嫁给他,是不是·”·程鹭白正要反唇相讥,突然听见她哥哥说秦子钰上台领奖了。
果然,最佳女主角奖的桂冠毫无悬念地落在她的身上··相比于谭岳的获奖感言,秦子钰的感言就热情洋溢得多·她全程眼角含泪,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先把周围所有人感谢一通,然后认真地和主持人互动,回答了好几个观众们关心的话题。
男主持问道:“刚才谭岳领奖的时候就提到你们俩互相对戏给对方带来的鼓励,不知道子钰你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秦子钰不吝赞美之词:“和谭岳搭档,能学到很多东西。
他对人物的把握,理解之深很大地影响了我·和他演对手戏的时候,总能很快地进入状态,甚至会对角色有一种‘就应该是这样’自然迸发地去表演·”·电视机前的凌青原哼道:“……人人都在夸他。
说了三句就能往他身上扯·”·“有些男人就是这样有魅力,看不惯嫉妒吗·”·“比起你对秦子钰的复杂心情,我那两句顶多算个有感而发,离嫉妒可远了去了。
况且,他演技也在那里摆着,有这个水平,被人欣赏也是应得的·我只是觉得,炒话题,则大可不必了·”·程鹭白继续抬杠道:“你说我对秦子钰心情复杂我告诉你,一点都不复杂。
就是羡慕、佩服、向往,还有,想成为她那样的女人·”·“他俩都得奖了,你就闭上嘴安分点,让我舒心看完晚会吧·”·这一届最佳男配角奖有些出乎人们意料,颁给了李海生。
他也是一个颇有名望的老演员了,在《战地黄花别样红》中扮演了一个打入正派阵营的老特务·颁奖词说他把坏人演得让人恨之入骨,足见功力之深··最佳女配角是《百年好合》中扮演女主角闺蜜一角的梁如燕,她原汁原味地呈现了一个都市女白领外在下班之后,为好友忙前跑后操闲心的臭皮匠形象,让人觉得多事却不讨厌,八婆但很可爱。
最佳新人男演员奖颁给了方文隽这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他在《魂兮归来》中扮演的主角,是一个生活在清朝乾隆末年,名叫元悟的假和尚··“哥,方小哥得奖了,靠的居然是这部怪片子。”
凌青原没例会程鹭白的碎碎念,而是手杵着额头似乎不堪滚滚思绪的重量·方文隽凭借这个角色获奖,这是他凌青原选择的演员,曾经带他手把手体会人物情感。
元悟的人物形象,由方文隽而为人所知,说明凌青原他的努力,并没有完全被否定·他的片子,还是留下了一点什么··“掌声很热烈……方文隽大概出名了吧。”
凌青原根本没在意程鹭白在说什么,只是反复自言自语:“……足够了·”·晚会现场女主持晓彤说道:“刚刚颁奖词介绍《魂兮归来》,是一个至简却又异常复杂的故事。
要说简,故事单纯围绕元悟从幼年至死亡的整个一生·要说复杂,我想这也是凌青原导演的特点,就是故事层次多而情感复杂,心理活动细腻而戏剧冲突别具一格·在拍摄的过程中,你作为男主角,具体遇到了那些坎坷或故事,能够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旁边的男主持插科打诨道:“扮演成年元悟的一生,文隽不但牺牲了头发,还三九寒冬蹲号子,大雪天里穿单衣·听说可谓受尽了非人的苦处·”·方文隽憨憨笑道:“这都是戏里的内容,演员要做的就是把它表现出来。
况且那本来就是清朝的故事,其他男演员都是剃了光头拖辫子·所以我演和尚,根本不算什么·”·“至于拍摄过程中的困难,大概是因为我还相对缺乏经验,总是把握不准人物的心理状态。
所以总麻烦凌导无论大小精粗地给我讲戏,告诉我情绪应该酝酿到什么样的程度,该怎么拿捏·今天大家得以见到元悟这个立体饱满的角色,多有赖凌导,还有剧组各位老师的帮助。”
“一部《魂兮归来》,可谓是让我受益一生的电影·”·刘仲接过方文隽的话茬总结道:“其实我们发现,许多参拍凌青原导演的青年演员,在此之后都在表现张力和作品质量上很大的飞跃。
今天,文隽获得最佳新人男演员奖,也是站在了通往广阔天地的路口·”·“是这样的·”方文隽圆圆脸像个好学生一样带着极端认真的表情:“今天的荣誉,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当然,我认为这份荣誉不只属于我个人·至于从今往后,我会更加不弃不馁地在这条道路上跋涉,不断学习与成长·”·之后最佳新人女演员真给凌青原说着了,被柳如秋摘了去。
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姑娘大银幕处女作就取得如此佳绩,让不少人猜想她今后的发展道路将会无比顺遂··最后只剩下最佳导演奖还没有揭晓··凌青原揉了揉太阳穴,一个多小时集中精神观看颁奖让他有些疲惫。
他伸着懒腰对程鹭白说:“电视可以关了,我想休息了·”·程鹭白奇怪道:“还有一个没发呢·”·“反正你也不感兴趣,我也不关心,累了早些休息吧。”
“全程都看下来了,还等不了这几分钟·哥你也真奇怪,这里面不是有你喜欢的导演么,难道又是经不起时间检验的三分钟热度”·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抓了个虫……·第12章 第十二章·程鹭白没有关电视,凌青原也就硬着头皮陪她看下去。
既然他已经有了自己不可能得奖的认知,就干脆继续催眠自己,把这个环节当做与己无关,完全别人的角逐去看··入围最佳导演奖的四部电影分别是关芃和《西行慢记》,李泽栋和《大城无小事》,唐鑫和《药师经》以及凌青原和《魂兮归来》。
鉴于在最佳故事片环节,《药师经》和《魂兮归来》已经有了一番较量·而这两部片子的男主角,又分别是影帝和新人奖获得者·于是现在,观众们的视线不由又投向这两部电影。
两位主持介绍这几位导演和作品的时候,场上气氛从活泼热闹转向沉重·一个入围者在颁奖典礼时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可谓在玉兰奖历史上前所未有··会场大屏幕的背景色已经从七彩调成了黑色,程鹭白指着电视说:“感情上,这奖怎么也该给去了的人吧。”
凌青原摇摇头没有说话·他不相信凭感情就能左右导演奖的走向,组委会的评审团绝对不是用感情就能搞得定的家伙··“我突然有点同情他了。”
“为什么”被一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可怜,凌青原没觉得多安慰,只是有些可笑··“从上次追思会还有这次颁奖看来,他应该是一个挺热爱电影的人。
他的作品虽然我不理解……不过也许有人理解·既然已经入围了,就有可能夺奖·而夺奖的那一刻,他不在,看不见,多可惜··“如果夺奖的不是他……正如网上流传:他是得知自己又一次与奖杯失之交臂而绝望地结束生命,那又是多可怜。”
“不过是一个人的可悲或者可怜而已,根本无碍于整个环节·要怪只能怪他死得太不是时候·”程鹭白的解读让凌青原心情郁结,他相信这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
可凌青原,他不需要这种类似对待弱者的同情·于是,他甚至不惜用自我否定来摆脱无意义的同情,用自暴自弃来毫不遮拦地抒发重生以来压抑的怨气·“他死或者不死,奖都在哪里。
傻子才用自杀来逃避一时的挫折和失败,放弃坚持努力和充满未知的生活·”·“哥,你这个时候怎么倒冷血起来倒责备他了·你不是粉他么·真奇怪,最近你还真多变,跟到了更年期似的。”
凌青原一愣,忽而想到他刚才的剖白太过直接了,完全就是第一人称的反省·哪里像一个第三人称视角的观众该说的话·他笑着缓和了僵持,挠头道:“抱歉抱歉,我只是坚信凌青原不可能自杀。
我也觉得他的死挺可惜的·”·舞台上两个主持人场面话说了一通,主要讲了讲其他几位导演的创作手法,最大篇幅还是夸赞了死者的艺术生涯·而后话锋一转,说起今天最佳导演奖并没有开奖嘉宾和颁奖人。
没有人来揭晓获奖导演,也没有人颁奖··奖项落空··在玉兰奖成立这么多年中,早年是由于国产影片少,质量一般,总不能在矮子里面拔高子,于是干脆奖项空缺。
现在不一样,不说每年有七八百部影片问世,刨去独立影片和限制片,其中至少也有二三百部是能在内地和港澳台公映的,从里面挑一个最优,不该是难事儿··可是最佳导演奖轮空了。
既没有给势头正猛的唐鑫,也没有给凌青原以示同情,更没有落在其他二人的身上··刘仲端着腔调,中气十足地念着小卡片:“评审团本着严肃认真的态度,认为可以称得上‘最佳’的导演不止一位。
他们都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勇敢探索,孜孜以求,各有建树·”·晓彤在旁边解读道:“这次导演奖轮空,并不是因为宁缺勿滥,而是实在是难以抉择。
今天,我们看到这么多优秀的作品,涌现出一大批热爱电影,热爱艺术的导演,是我们观影人莫大的福音·”·凌青原对这个风向已然看不清楚了·他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再费心去想。
晚会落幕,“凌青原”已在争吵与造谣中不知不觉被人们盖棺定论·他的不甘,遗恨和彷徨都不可能再以那三个字为主角名呈现在生活的舞台上··但是,程鹤白给了他二次生命,他可以重新开始,用这个身份为前身正名昭雪,完成遗留的创作之梦。
“鹭白,听哥的话,早点休息吧·明星大腕都去参加庆祝酒会了·”·重生娱乐圈励志人生·程鹭白恋恋不舍地关上电视,趴在病床的枕头跟前问她哥哥:“哥,你说将来某一天有没有可能,我也能穿上战袍踏着红毯……”·“有可能。”
凌青原心绪不佳,不忘打压打压这个爱做梦的姑娘·他煞有介事地点头:“不是在梦里,就是赶上大剧院的开放日,去旅游观光·”·庆祝酒会设在距离大剧院不远的一处高档酒店。
所有的获奖人员和但凡想要增加曝光度的、扩大交际面的人都不会错过这个攀谈结交的良机··谭岳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服,搭配暗纹领带·他一踏入二次会的会场,就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掌声只是伴奏,不少人向他举起了酒杯,秦子钰当仁不让地作为最有条件站在他身边亲口祝福的人,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她把左手的高脚杯递给他,右手举杯轻轻和他相碰,妩媚多姿地凝视着他:“祝贺。
虽然今天我们大概都听了很多次了,可我觉得,真心的祝福绝不会因此而变得廉价·”·“谢谢·你也是·你今天很美·”谭岳礼貌地欣赏了秦子钰的晚礼服,紫罗兰色的低胸露背装,倒三角水滴造型的水晶项链。
“不介意吧……”秦子钰做了个手势,想要挎着谭岳一同进场·后者赶忙把胳膊借给她,体贴地说了一声“当然·”·会场里没有人能忽视新任影帝和影后携伴而来,再热心的讨论也戛然中止。
在万众瞩目中,秦子钰在谭岳耳侧呢喃:“今天我……实在太高兴了·”·谭岳不紧不慢地把她带到中心,放下她的手正对她微笑着说:“我也是。”
围拢而至的人群和纷至沓来的恭喜让两人不得不分头应付·谭岳先跟唐鑫,《药师经》的主创们碰杯之后,又去应酬几位提谢过他的大牌名导和前辈巨星。
这两轮喝过后,他还不忘与今天同获得男演员提名的周家桦、袁凭、王乐笛寒暄··周家桦倒是以前辈的身份真挚地鼓励他再接再厉·袁凭和王乐笛则显得表面功夫,客套得多。
毕竟这两人出道也有好一阵了,名声粉丝也不缺,质量上乘的片约也不断,可惜话题度上一直不温不火,还缺一个振聋发聩的头衔··谭岳换下了空杯,从服务生的托盘上重新拿起一杯红酒。
几轮过场似的觥筹交错过后,会场众人渐渐分散,各自寻找或是相熟或是有益的人群和话题··不出意外的话,谭岳已经不需要主动去敬别人酒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他也顺便往墙边大理石柱处靠了靠。
刚好旁边,站着的是一个《药师经》的助理导演·他几杯酒下肚,看见谭岳在一两步开外,也就毫不客套地过去打招呼··“今天真可惜,本来咱们可以包揽全部入围奖项的。”
助导晕晕乎乎地说·“应该全部都是咱们的·”·谭岳盯着杯中的波纹,没有说话··“唐导说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可还是不甘啊。
最佳导演奖就这么无缘无故空缺落选了·”助导吐出的话呼出的空气都带着熏意,“剧组的付出,唐导的心血,总不该这么容易就被评审团轻轻带过的·”·“是的,金导,我叫人扶你去一旁休息吧。”
谭岳怕接下来会听到这人嘴里吐出什么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连忙扼住他的话头,把他丢给了路过的服务生··水晶大吊灯下的衣香丽影,举杯欢腾的旋转人群,浮于表面的熙熙攘攘,心里又酸又胀的感觉却迟迟挥之不去。
“谭师兄·”方文隽把酒杯举到谭岳的鼻子底下,后者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回敬地举起手··“文隽,同喜·”谭岳痛饮了一口笑道:“要还是那两个字,就不必说了。”
方文隽被他先截住了话题,不得客套,结果挺老实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皱着眉毛纠结了一下,干脆选择了闲聊:“嘿嘿……我是从丁柏那边躲过来的。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跟王乐笛互相看不顺眼,跟他俩说话,就跟吸二手烟吞臭蛋似的·”·跟着这个单纯的小子换了一个轻松的话题,谭岳反倒觉得舒服了些·总是奖啊奖的,开口闭口不是祝贺就是恭喜,面上的一点虚名反复拿来说道,老叫人腻了。
他想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扫到的一则八卦,随口说道:“是因为姜楚瑜吧·”·姜楚瑜是王乐笛的女朋友,眼下正在和丁柏合作的一部都市情感剧里演男女主角。
剧里亲昵的关系比较持久,偶然外出的遮风挡雨被记者拍到了,就被抄上网络,结果进了热门搜索的前三··谭岳摇了摇头:“估计是电视剧宣传的需要·愿打愿挨。”
“不过王乐笛似乎当真挺生气的,还说什么姜楚瑜眼睛瞎了,怎么看上了这个面瘫·”·谭岳想起王乐笛的脾气,笑道:“哦,那家伙还真敢说。
嘴比刀子快,小心吃亏的是自己·”·“唉,丁哥其实挺好的·大家都当他只会演那些优柔寡断性格偏门的角色,就以为他本人也是不利索没主见没表情的。”
方文隽念念叨叨:“对了丁哥还让我给带句话,说没赶上去凌导的追思会实在过意不去·”·谭岳挺真心地微笑了一下,说道:“他没怪我抢他台词”·“哪里呀。
俞柯又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成的,何况你还是用作纪念·”方文隽快人快语:“没有凌导手把手教,谁能演好他戏里那么复杂的角色·”·谭岳点头,斟字酌句有感而发:“可不是么,都说演过他戏的年轻演员成长特别多。
可惜我没搭上他的快车·”·“师兄已经跑得够快的了……”谭岳一个眼神,方文隽打住了他小小的马屁,转而道:“况且也不敢用你嘛。”
“凌导要是有意向,片酬都不是问题·”谭岳低声吐了一句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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