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鹤 by 柳满坡(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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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鹤 by 柳满坡(上)(4)
·“你可是见过那偃门主”花浮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好奇的问沈苑休··“只见过一回·”还是远远的··“那偃门比青鹤门晚立百余年,如今的阵势却同青鹤门差不离多少,难为修真界人人闭眼胡吹后者才是第一大派,今日一见我看倒也未必,”花浮目光幽幽扫过那一片片的飞檐反宇高堂大厦,毫不留情地拆着东青鹤的台,“听说那偃门门主极少出手,也不知我们的东门主同那偃门主作比,究竟谁更胜一筹。”
沈苑休脑中不由浮起仅有一次见到那男人的场景,他只记得对方被一片黑雾所缭绕,身量似乎十分高大,面上则戴了一张狰狞的面具·明明看得并不真切,可自那人周身漫出的威压却深不见底,隔得那么远依旧使人觉得胆寒。
魔修者皆是些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可在那偃门主面前却个个老实得跟什么似的,由此更见那人的可怖··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不过凭着本能,沈苑休还是偏心自家师父一些:“当然是……东门主,东门主的修为深不可测。”
花浮不知想到什么,不快的撇了撇嘴··两人来到一处小居前,一路上没有看到什么人,沈苑休说那是因为偃门的人都神出鬼没,一般很少曝露自己的行踪。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乃是偃门的一位长老,名为方水合,沈苑休已留心他多时,自然将其底细摸了个大概,方水合掌管偃门内务,住在偃门的赤苑中,他和破戈在青鹤门的职责差不多,但是道行却远没有破戈高,真要交起手来若是痊愈的沈苑休杀他自不在话下,可是沈苑休此刻重伤在身,修为不过从前的几十分之一而已,这也是他为何觉得花浮行事残狞乖张却又愿意忍受的缘故,他的确需要有人相助。
沈苑休细细对花浮交代起那方水合的功法习- xing -还有弱点:“你的修为在他之上,加之我在一旁掩护,成事并不难,只是……我们仍是得谨小慎微,切记决不能惊动偃门主幽鸩,若被幽鸩所察,你我想全身而退便不可能了。”
这话说得还是客套的,魔修在其他修行者眼中乃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异类,那么多魔修愿意投靠偃门听令幽鸩便是因为这儿可以护得他们安危,若被幽鸩知晓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的人,那后果可是难以想象。
沈苑休说罢却见花浮长眉微颦,向来张扬跋扈的脸上带了一丝不易查觉的凝重,沈苑休问:“可是有问题你若怕……”·“谁怕了”花浮一双杏眼蓦然瞪大,感觉着腹内虚凉,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既已决定,便不用拖泥带水,就这么办吧,速战速决将其拿下,我们也可早些离开。”
“也好·”·二人又在小居中待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夤夜深更,一红一黑两道人影便向偃门赤苑而去··不知是魔修行事粗犷还是那偃门主太过自负,这偃门内几乎未有防御,两人轻易地便潜进了赤苑之中。
沈苑休一身魔气在此地并不突兀,他只要将气息尽力收拢,还是能隐蔽得很好的,不过他本有些担心花浮的妖气太过容易曝露,却不想那人的掩藏功夫比他更好,在其身旁的沈苑休都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脉,更遑论旁人了。
沈苑休不由奇怪地看了看对方··他们栖身于赤苑的一处屋顶,据沈苑休所说这儿就是方水合的居所,花浮小心翼翼地揭开了一片瓦,果然在其下看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那人皮肤蜡黄身形清癯,看着就跟一个小老头儿似的弱不禁风,可眼下的花浮和沈苑休都不会随便轻敌··方水合盘坐在榻上似在打坐,片刻他忽然念念有词起来。
当耳边飘过隐隐绰绰的口诀时,花浮这才注意到方水合的身前竟然画了一个巨大的阵法,他又揭开一块瓦片,看清了阵中还倒了两个人··花浮心头一惊,只觉得眼前场景十分眼熟,而当那圆阵随着口诀慢慢开始旋转,里头的两个人痛苦得死去活来的时候,花浮地脸色更是唰得一下变白了。
“这是什么”·花浮用修为向沈苑休传音··沈苑休转眼就对上他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也用同样的法子回道。
“这是炼魂阵,魔修最为寻常的阵法之一,将有修为的人放入阵中引出其魂魄和内丹,吸入体内占为己有·”·“为何我之前看过魔修吸魂的阵法却不是这样的”花浮又问。
沈苑休:“因为此法较为繁复,需得先将特定命格之人魂魄封印,再待上很长一段时日才可取魂,一般魔修不爱等待,所以用的人不多,不过听说有些魂魄在那段时日中会催生出无边意念,那可比直接吸魂和吸修为有力得多,故而也有魔修独爱此法。”
人生魂魄,魂魄生意念,意念可生万物,有着深重意念,也就是执念的魂魄可是天下难求的至宝,尤其对魔修来说,若将其化为己用,再麻烦也有人愿意等,显然这位方水合长老就心悦此道。
盯着那阵中不住翻滚哀嚎渐渐变得枯槁的两人,花浮的双拳不知不觉捏得死紧,一张面容都微微有些扭曲··一边的沈苑休自然注意到了,莫名的问:“怎么了你可是见过这阵”·花浮顿了下才回:“很久以前……有一个同它很像的,但是我记不清了。”
沈苑休道:“魔道阵法不止千万,许多阵势都很近似,差一个符文,结果便天差地别·”他知晓花浮不谙此道,所以细心提点··“是么……”花浮也有点糊涂了,“或许是我记错了。”
当时的阵法和眼前那个未必相同··正待他心头思绪万千,屋内的阵法已是止歇,圆盘停下了旋转,正中的两人已变成了两具干尸··小厮来将尸体抬了出去,一边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笑着道:“恭喜方长老修为又有精进。”
不一会儿一个娇小玲珑,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甜美身影就出现了屋顶两人的视线中,方才回过神的花浮看了又是一愣··“灭瑶”·沈苑休疑惑:“你认识她”他在偃门也不算短,但是这个小姑娘自己倒是第一次见。
花浮颔首:“她是竹死岛的……小教主·”·“竹死岛和偃门有干系”·沈苑休问罢却见花浮也是一脸疑窦,不由暗忖,这家伙不是竹死岛的长老吗为何对那里的底细并不了然的样子·屋内二人还在说话,内容大多都是些魔道在外又抓了些什么人吸魂炼丹之类的事,看来竹死岛还真是偃门隐在暗处的一个据点,而这个灭瑶也没有外在瞧着的不谙世事。
一个方水合不够,又来了一个搅局的,同沈苑休对视的花浮心知这一关难过·可是无论再难也得过,他们两个人的时间都不多了··花浮做了一个不能再等的手势,灭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他决定先把灭瑶解决,再来对付方水合,而沈苑休则在暗处伺机而动,一旦花浮不敌,他再出手。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说时迟那时快,二人三言两语已是定下了谋划,虽不过相识不久,但他们却莫名多了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默契··与上次一样,沈苑休甩出符纸先一步熄了屋内的蜡烛,而花浮则急速窜出·他身形若一道金红色的诡光,在屋内蜿蜒游走,如雾如幻。
灭瑶和方水合发现之后,大惊之下自然要出手,可是花浮比他们更快,他祭出长鞭,当先绕住灭瑶的脖颈·小姑娘左闪右躲半晌还是不敌,被花浮擒拿在手··两人正面相对,花浮能看到灭瑶,灭瑶自然也认出了他,一瞬间,小姑娘的眼里闪过浓浓的惊讶。
“花长老……”·花浮本欲直取她咽喉,可在对上那双明亮又懵懂的眼时,成爪的五指还是硬生生地收住了,因为花浮发现自己的内息在飞速流失·该死·他改而在灭瑶后颈重重劈上,待对方倒下后,又咬紧牙关,拼死向角落的方水合杀去。
方水合见到对方的动作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他一边抵挡一边向外呼救起来··花浮却不给他机会,浑身金光猛然乍起,整个人烧成了一团烈焰,而手中的络石鞭则携着巨风将方水合捆住卷到身前,左手一掌狠狠拍向了他的胸口,伴着一片滋滋之声,方水合的前胸燃起一片黑烟,整个胸骨都沿着手印凹陷了下去,和后背贴在一起他被花浮一掌拍碎了五脏六腑·花浮抽回了沾着一片血肉的手,大退两步,气喘不迭。
屋檐上的沈苑休见此立马跳下:“你没事吧”·花浮面皮已经发青,用力摇头:“别管我……你快取魂……”·沈苑休也知耽搁不得,连忙拿出白瓷瓶将方水合的内丹和魂魄引了出来。
待他完事,花浮竟已瘫坐在旁,然而一见沈苑休回头,花浮硬撑着站了起来··“我们走……”·沈苑休一把架过他,本想从原路返回,却忽听外头魔气大动,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凌乱的脚步。
“糟了,被发现了”沈苑休眉头紧拧,四顾一番,不得已向窗外跃去,“走这里”·花浮的丹田已经虚空,但他仍是努力跟上沈苑休的脚步,沈苑休也顾不得伤患,将所有气息都提了上来,两人舍了偃门的上空,往茂密的竹林里钻去,行了长长一段路后,终于将身后的脚步远远甩开了。
只是花浮和沈苑休才要松口气,一出了竹林,却见前方一片烟笼雾罩中恍惚的站了一个影子··那人背对此处,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健硕,负手立在幽幽烟色中,飘忽朦胧。
想是听见了动静,对方偏了偏头,缓缓转过了身··花浮和沈苑休一眼就对上了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二人游离四方,见识几多,尤其是花浮,在- yin -司地府什么样的恶鬼精怪没有见过,可是在对上那张脸的时候他竟忍不住被他那- yin -鸷的气势骇得退了一步……·偃门门主——幽鸩·第四十二章 ·藏卷阁烧塌了, 慕容骄阳攒了几百年的古典卷积大半都被付之一炬, 辰部长老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据第一个发现的鱼邈回忆,火势是从阁中的北书房燃起的, 这样的地方, 本就为了防备不察走水, 用的全是夜明珠作为照明,而鱼邈同之前在其内议事的几位师兄皆记得自己晚上离开前都没有带过任何火源, 这火又是如何烧起来的呢·有了青溪之事在前, 青鹤门中的人自然警惕,纷纷觉着此事蹊跷, 只是若这也是同一人所为,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或者说藏卷阁中有何物是他想要亦或是要毁去的·虽然卷集损坏太多, 一时半会儿得不出答案,不过哲隆早已在此前将各出口都防得固若金汤,外人休想随意进出,所以若不是外头人手眼通天可以躲过青鹤门层层防卫入内, 那就是那个贼人一直都在门中没有离开, 伺机而动·听着几位长老颇有头绪的猜测, 东门主立在一旁倒是未有插嘴,片刻,他抬头看了看远处天际,对青琅吩咐说有消息再来禀报,便当先离开了。
东青鹤没有回片石居,也没有去月部, 而是几个纵跃来到了片石居的山坳下,也就是青鹤门的后山·沈苑休离开后,此地没有再关押什么犯人,夜色晦暝间更觉蔓草荒烟荆棘满目。
东青鹤站了一会儿,似是在出神,须臾一道凉风在背后拂过,两个黑影落了下来··东青鹤缓缓回过头去,虽然是第二次得见,可对方裹满周身的黢黑还有源源不断散出的死气,依旧让东青鹤觉得逼仄压抑,尤其是对上那两双幽绿的眸子,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一眼望去连神魂都要被慑颤。
不过东青鹤面上并未显现,姿态仍是淡然地开口:“不知两位仙家来此地有何要事”·弗惊弗惧上回对于眼前人的沉稳便记忆尤新,这回再见更是加深了这般的想法。
弗惊眼睛微微一眯,说道:“上一次所为何事,这一次也是如此·”他嗓音嘶哑,却悠远低回,轻轻言来仿佛能穿透人的魂魄··东青鹤问:“你们想抓他,是为了……他未经- yin -司审判便转生之事”·弗惧晕着绿光的眼睛闪了闪:“生前死后所造业障,自有因果报应天道轮回。”
那意思就是地府亡魂那么多,花浮哪怕死了,他所造的那些杀人偷跑的孽日后自有报应会收拾他,哪里需得两个鬼差这样心急火燎地追在屁股后头要讨回·所以不是为此。
东青鹤听两个鬼差说花浮日后会有报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而眼前两人的后一句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私自盗取仙家法器才是罪无可恕”弗惊道,“他人在何处”·东青鹤没有回答他,顶着两位鬼差铺天盖地的威压,暗忖,花浮转世已多年,他偷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为何地府的人现在才发现又或是早就发现,但一直没有抓到他花浮躲藏的本事那么大·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弗惊弗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沉沉回道。
“因为他只要隐匿修为,我们便寻不到他·”·“隐匿修为……”东青鹤莫名想到小巷中的那一次亲近,一时有些怔然,“可据我所知,天下并没有完全可至此的法器。”
弗惊似乎呵呵笑了一声,笑声却令人发憷:“修真界自然没有·”·但是仙界却有··那就是花浮偷走的东西所达到的威力··“是什么”东青鹤问。
弗惧道:“络石鞭·”·东青鹤点头:“引火掣电,刀剑难断·”他看过花浮使用,的确是千年难得的好东西··弗惊又道:“红缨玉。”
“这是何物有何作用”这个让东青鹤觉得陌生,蓦地又想到了花浮耳朵上的赤红玛瑙,微微变了脸色·“难道……”·弗惧说:“不错,红缨玉可使人化形化影,隐匿修为。”
化形化影……·“旁人毫无所觉”东青鹤追问,“连像牵丝锁这样的符咒也可隐去”·“毫无所觉。”
弗惊颔首,若他面上能瞧出表情,定会摆出一脸不屑,告诉东青鹤,牵丝锁这种寻常东西在仙家法器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也非一万,他若在隐匿化形时稍有不慎,漏出气息,我们自也可寻到他的行踪,只是这些年来他十分小心,我们仅有几回探得一丝行迹,待赶到那处时也被他逃了。”
“然而他近年修为不稳,红缨玉的法力也削弱了许多,我们本可以很快擒下他,可是却又被他寻到了新的法子·”弗惧说着看向了东青鹤··东青鹤似有所觉,低叹一声:“青鹤门中有我布下的结界。”
“的确,你的修为高深,可将外头内里的气息隔绝,而他平日若不常耗损元气,将修为积聚,躲在这里便足以将红缨玉那一点纰漏藏得严实了·”这也是花浮离开青鹤门去了春禄城就被弗惊弗惧找到的缘由,那一段时日他的修为正不稳当,然而一回到青鹤门,弗惊弗惧才找到的一点花浮的气息又石沉大海了。
“平日不常耗损元气……”东青鹤呢喃着这一句话,慢慢垂下了眼··不耗元气如何能不耗元气最好的法子便是……扮作凡人。
可在修真界凡人如何能活得下来但若能寻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倚仗那便不一样了·来到青鹤门,既可隐匿修为,又可得结界庇护,还可躲避追击,好个一石三鸟的妙计。
东青鹤眉头越拧越紧,向来平和地面容隐隐添了一丝怒意··他正欲再问,眼前的弗惊弗惧忽而转过眼去,遥遥望向南方天际,继而身形一动就要离开此地朝那头飞驰。
一旁的东青鹤立时就猜到了他们要往何处,一个晃身就挡在了二人之前·方才才说过,花浮只有修为不稳时才会被这两个鬼差捉到把柄,而如今眼看他们似乎发现了那人的行踪,也就是说离了青鹤门的花浮现在的修为又有波动·东青鹤在赶去查探花浮和挡住这两个鬼差之间神思游移,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不知花浮眼下如何,可若被他们寻到,那人才是真的无法全身而退··东青鹤自然不允··弗惊不快地看着眼前人:“你为何拦我们你使了祈雨阵,明明是你将我们引来的。”
上回在春禄城他们交过手,鬼差就记住了东青鹤的气息,如今祈雨阵开,这呼风唤雨的大法三界之内都能有所感应,弗惊弗惧自然也可以找到青鹤门来,所以他们也以为这个灵修是为了帮助自己抓到花浮才同他坦言了那么多话。
结果,竟然不是·面对弗惊弗惧身上隐隐散出的强悍气势,东青鹤不慌不忙地回道:“我请二位仙家来乃是另有所求。”
“何意”·东青鹤道:“我替你们将法器追回,你们放他一马·”他也知花浮犯下大错,可就是因着这样的大错,他若被这两个鬼差捉回地府那就不止是以命相抵的惩处了,- yin -司地府定然会将其魂魄打入地狱,受万般苦难,或许再难以超生。
东青鹤想到此,自然无法袖手旁观··弗惊眼内闪过一丝荒唐之色,嘶哑之声带着狠戾回道:“不可能·”他们的职责便是将这窃贼拿下,并将其伏法,怎会轻易受旁人唆教,“- yin -司地府,容不得一人放肆”·说罢却见东青鹤仍是不动,一身青衣在夜色中飘飘欲仙,神色幽淡。
弗惧的拳头在袖中握了握,最后提点道:“你不是我们的对手·”·东青鹤却淡笑了一下,轻道:“二位可以试试·”·弗惧双眸一眯,整个人忽然化成一团黑雾直直向东青鹤冲去·东青鹤早有防备,猛然侧身避闪,抬起一掌迎向对方。
当日在春禄城时的场景于是再次展现,东青鹤身上的护体金光大开,在将弗惧震出去的同时,东青鹤自己也受到了波及,不过两人却未有停歇,一触即离后又立刻战到了一处,不过瞬时就交手了几百招。
东青鹤顾忌着此事不宜张扬,而弗惊弗惧也是暗暗搜索,所以他们打得十分克制,以免地动山摇引人窥伺,可尽管如此,青鹤门后山依然被二人的气息卷得狂风大作,浮云连星月都遮蔽了,让人难辨其内。
东青鹤一边对付弗惧,一边还分心留意弗惊的情况,奇怪的是,弗惊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与其说是不打算出手,更像是忘了出手一样,他那面无人色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惊异和茫然,不敢置信地看向东青鹤。
弗惧到底也不是寻常的修真之士,在东青鹤的护体金光反震下,弗惧依然能出招狠厉,迅如闪电,可是不妙的是他却也拿这护体金光无法,每一掌打上去都像是打在壁垒之上,让位列仙班的鬼差分外震撼。
弗惧擒不下东青鹤,东青鹤一时半刻也撂不倒弗惧,这便是一盘死局··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弗惊刚要开口让弗惧住手,东青鹤却先一步收回了招式,他没有管那两个鬼差,反而是倏地向远处凝视起来,眼中闪过惶惑。
弗惊弗惧也感觉到了什么,纷纷停下循之望去,不一会儿就见天边有两个人影在慢慢接近··一黑一红··东青鹤看看那个黑影半晌,视线又落到了那个红影上,发现他们身形在左摇右摆,他起先猜测对方是不是发现到他们在这儿,于是有所防范企图逃脱,后来才觉得并不是如此。
那个人……好像受伤了·还不待东青鹤细思,红影脚下一歪,竟然从云端直直坠下·东青鹤看得一瞬屏息,在那黑衣人和弗惊弗惧出手前他已经先一步掠了过去,自半空一把将那道红影接了个满怀·触手就觉一片黏腻,东青鹤心惊地发现,血色浸透了眼前人的一身红衣,再看对方模样,容色青白,双眼紧闭,已是没了意识。
东青鹤小心地将人翻过,一眼就对上了他背后被开的那个手掌大小的血洞,深可见骨……·第四十三章 ·花浮受了这样重的伤, 东青鹤自然顾不得其他, 连忙将人一把抱起要回月部治疗,然而才走一步又被前方的弗惧拦住了去路。
未渡劫的修行之人同仙家作对, 且不说功法难以匹敌, 即便像东青鹤这样能和对方战个平手, 亦或是压过人家一头,但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难道说打败两个鬼差- yin -司地府就会善摆甘休恐怕只会愈加触怒冥界众人, 将东青鹤甚至青鹤门都一道牵连才是。
这个道理东青鹤怎会不明白,所以他将人引来绝不是想硬攻, 而是想与对方议和·可是眼下, 怀里人容不得拖延和怠慢, 若是这两个鬼差仍打算纠缠,东青鹤便顾不得许多了,无论如何也得先将花浮的命保住,其余再从长计议。
一手拥着昏迷不醒的人, 一手则在袖中拢握成拳, 东青鹤的视线牢牢和面前的弗惧对视, 周身的低隐温和被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其下厚重的气势··弗惧感觉到了,幽绿的目光也变得愈加深沉,飞升之后他们已是有多少年没有遇上这般难缠的对手,而这个人甚至都没有渡劫,只是一个灵修, 实在让人不快之余更觉得隐隐的兴奋。
眼见情势一触即发,弗惧正欲唤出自己的长钩和东青鹤好好打上一场,一只手却忽然阻止了他··是身边的弗惊··弗惊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东青鹤和人事不知的花浮身上,在两人之间一番徘徊后问:“当年他偷入- yin -司地府时,可否还有旁人”·东青鹤本已做好了郑重抵御的准备,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由愣了下,不过他还是很快道。
“是我·”·“你们两个一起去的”弗惊又问··东青鹤颔首,简洁的将当初花浮如何遭受混沌毒害,二人又为救他命闯入地府却历经劫难,花浮因此身死等等一事如实告知。
弗惊听得怔然,一旁弗惧也皱起了眉··“你说你们打碎了三魂镜”弗惊顿了片刻又重复了一遍··东青鹤忆起当日情景,虽是混沌肆虐,但的确也是因他们而起,于是点了点头。
弗惊弗惧便没再言了,只站在那里良久未动··东青鹤看他们没有让开的意思,却也没有阻拦,于是抬手在花浮袖间摸了一把,无果,又去看他耳垂,原本缀在其上的晶莹此刻却也不见了踪影,想必是花浮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于是将这两样法器都藏了起来。
东青鹤叹了口气,对弗惊弗惧道:“我暂且寻不到那物事,待他醒来,我自会敦促其尽快奉还,今日多谢两位仙家宽限了·”·说着不再等对方回答,径自抱着花浮起身,又回头看了眼原本跟着花浮,此刻却消失无踪的另一个黑衣人,东青鹤捻了一个瞬移的口诀,霎时就离开了此地。
看着那两道疏忽消失的身影,弗惧不敢置信地问:“真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弗惊说:“你该领教够了那护体金光吧·”·弗惧想到那道牢不可破的壁垒只觉不甘又无奈:“那到底……是何物”·弗惊沉吟了会儿,幽幽说了四个字:“此消彼长。”
弗惧一呆,继而像是明白了什么··弗惊道:“所以……天道从来自有定数,此事,已经轮不到我们来管了,回去罢·”·说着,当先甩袖离去。
而弗惧则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地上留下的血迹,深不见底的绿眸中竟闪过一丝繁复,两道黑影消散后似余下幽幽一声叹息··********·潮- shi -的衣衫,浓重的血腥味,刻入骨髓般钻心的疼痛,种种感受,那么痛苦,却又那么熟悉,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情景。
对了,第一次,在他第一次摸到大片大片血迹的时候,在他第一次杀了人的时候··一晃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里,那个摆满了名贵收藏的书房中,前朝大才子的墨宝、价值连城的双耳绿釉瓷、雕祥云酸枝梨木桌案,一切的一切,眼下都被殷红的血色所浸染,随着他每一次落手,又有更多的血沫被喷溅而出,铺天盖地的洒下,就像下了一场鲜红色的细雨。
·砸得手酸了,他终于低下头去,看看手里偌大的一块砚台,又去看地上已经无声无息的人··那人的脸早已血肉模糊,半个额头都被自己砸没了,红红白白的东西流了满地。
他眯起眼似乎回忆了下,才想到这个人是谁,哦,是他,梁知府家的大少爷,也是自己的姐夫··姐夫……姐夫是做甚的姐夫是姐姐的相公,那她的相公在这里,姐姐又在哪里呢·他想啊想啊,又想了须臾,终于想起来了。
……姐姐死了··姐姐三日前就死了··为什么姐姐会死·他们说姐姐是难产死的,一尸两命,梁府的人顾忌他难过,所以落葬前才来知会一声。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他伤心欲绝,他想去送姐姐最后一程,可那些人说他们已经把人埋了·他赶到那里,竟寻不到姐姐的坟··用了好几日四处打听无果,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曾经伺候过她的小丫头,那小丫头不知是否对姐姐心有所亏,亦或是觉得即便告诉了他他也拿梁府无法,最终,他用了许许多多的银子让她开了口。
一路跌跌撞撞,他在乱葬岗中扒了足足一夜才翻出了那个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她青灰的四肢瘦骨嶙峋,肚皮也是瘪下去的··那小丫头说,常夫人的孩子早在一个月前就没了,常夫人的身子骨本就不好,自落了孩子之后更是一病不起,近日撑不住终于去了。
话说得支支吾吾遮遮掩掩,他不信,他怎么会信·他姐姐的身子骨什么时候不好了从前在家,姐姐帮着爹爹管账,忙起来便跟男子一般大江南北的跑,有两回自己闹腾捣乱了,她拿着藤条能追着这不成器的弟弟从前院到后院绕上五六圈,打是舍不得打,只抽得他脚跟后的地上啪啪作响。
这样的姐姐缘何会病弱至此·梁府不让他探看,这一年的时光里,只得除夕和中秋二人在府内匆匆见了一面,他觉出对方消瘦,可姐姐总说自己很好,最后一回她已有身孕,他切切记得对方拢着自己的肚腹笑着对自己讲。
“嘉赐,你书读得好吗你可有银钱用你莫要记挂我,我在这儿挺好的·待这孩子降世,我让你做他的先生可好你只要好好的,姐姐就好好的。”
他当时怎的回答·他说:“我有银子,我现在给人写字作画,能养活自己·我书读得也好,明年考上了秀才,后两年我就能进京,指不定连棠之后我们家又能出一个状元保准给我的小外甥教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这些话尤言在耳,他没有骗人,姐姐希望他争气,这一年他舍了所有顽劣所有淘气,一心求学,只为不辜负她的一片苦心。
他真的好好的,可是姐姐呢……为何最后却没有好好的·他哀恸他疑惑,尤其是当他无意间发现眼前已逝女子那腿间和肚腹上触目惊心的刀痕时更是恨至肺腑,姐姐是被人活活折腾死的·他世间仅剩的血缘,对自己倾其所有,货品一样被交易入那虎狼之窝,受尽折磨,死后竟连一方孤坟都没有,还被弃尸乱葬岗……叫他如何不恨他好恨,他好恨,他要那些害死他姐姐的人都遭受应有的报应·他用余下的银子先给姐姐好好安葬,接着又继续买通梁府那丫头,说自己想拿回姐姐留下的一点东西,于是混进了梁府中。
他也不急,他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在里头足足藏了五日,不吃不喝,直到梁府的人全放下了戒心后,他慢慢在东厢院点起了一把火,然后又回到了那藏身处,静静看着那渐渐变得艳红的天空,看着四处奔走呼喊的小厮,看着在火内挣扎痛苦的各位梁府家眷。
不够,还不够,这于罪魁祸首来说哪里足矣抵他的罪··他又趁着梁府混乱,缓缓向书房而去,巧了,正被他撞见吓得半死在此避火的梁大公子,一看到那人,已多日未食浑身虚软的他竟不知哪里来得一股气力,抄起桌案上的砚台就朝对方砸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温热的液体飞溅而出,沾- shi -了他的衣裳,他的视线,一切都变成了红色,红得刺目,红得惊骇,红得让他胸口的浊气和窗外的灰烟一样一点点消散了出去。
他弯起嘴角,露出了甜甜的笑意··只不过容不得他得意太久,书房外很快传来了凌乱的脚步·有一刻他想过,就这么被逮住了也不错,姐姐走了,他何必再这样辛苦地争气地活着,随她一道去罢,地下还有爹娘作伴,他们一家人又可以团圆了。
可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还有一个人是值得自己留恋的,那个人说过要自己等他回来,虽然他已经离开一年多渺无音讯了,但是自己答应过他,自己不能食言··所以……他还不能死·既然那个人没有来找自己,那么就让自己去找到他吧·下定决心后,他一把丢开那砚台,在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丁冲入门内时,他无惧无畏地向他们迎了上去,尽管遭受了一番毒打,但是当他向着熊熊大火奔逃时,没有人敢追来,所以他最终还是逃脱了。
曾经在常府还兴旺的时候,那么多人宠着他,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好像他多么的弱不禁风,可是现在再看看当年娇惯的小少爷,受了这样重的伤,最后还不是活下来了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诧呢,不知道爹娘和姐姐看见,是心疼多一些,还是骄傲多一些呢·就这么一路痛不欲生,一路胡思乱想,不人不鬼的他竟然凭着乞食活到了京城。
京城那么大,那么繁华,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要如何找到那个想找的人·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天意偶尔也眷顾了他一把,他在街上看到了对方·那个人长高了许多,脱了一身的少年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沿街而过,身形伟岸挺拔,一袭锦袍加身,更衬得铮铮佼佼,鹤骨松姿,一时间几乎让他看呆了。
而路上看呆的还不止他一人,一旁有不少红着面容的娇羞女儿偷偷窥伺,他听见那两人在问那个公子是何人,立马有沿途百姓回答:此乃上个月圣上亲点的状元郎·原来这个人真的考上了状元……·他心内一惊,不过很快还是露出了笑容。
真好,这个人一直这般绝顶聪明,自己就知道他总有一日能出人头地,真好……·“那不知状元郎可有婚配”有人好奇的打听起来。
“那可是状元郎啊,一般人哪里入得了眼哟,更莫提这位公子这般相貌,也不知哪家小姐能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得他青睐·”·“是啊是啊……”·听着这七嘴八舌的感叹,见得故人满心欢喜的他看看自己的一身褴褛,本欲迈出的脚又顿在了原地。
“哎,你们说得可是连大人他前两日就已经成亲了,你们竟然都不晓得”··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是吗讨得是哪位小姐”·“刑部尚书家的杨大小姐啊,还是圣上亲自赐的婚呢,府邸就在十六街那儿……哎,这、这叫花子怎得摔倒了”·“啊哟,他还在抽抽,莫不是羊角风”·“快走快走……别沾到了。”
“找人弄走吧,真是晦气……”·……·东青鹤将花浮放至榻上,未免挨到他的伤口,他一手将人翻过,一手小心地解开了他的衣裳,渐渐露出其下一身白腻如玉的皮肤。
只是东青鹤眼下没有心思细看,他自己也坐到床边,让花浮靠在他的身上,细查他的伤口·虽皮肉翻卷十分骇人,但幸好无毒无异,只是不知肺腑处有无伤及··因为伤得极深,东青鹤先用内息止了他的血,然后将小厮备好的伤药将其伤口一番清理,继而包扎妥当。
东青鹤又让小厮拿来热水,亲自给花浮擦身,花浮的眉头一直狠狠皱着,想是觉得疼,他口中不断呓语,眼角竟还带上了泪花·东青鹤忍不住伸出指尖去抹,然手才触上那脸时,昏沉的花浮竟蓦地张开了眼。
泪水染得他的双眸一片晶亮,眼底幽光闪烁,似有些混沌,但却目不转睛地看过来,满满的映出眼前的东青鹤,还有他脸上的心疼之色··花浮眨眨眼,动了动干涩的唇,嗫嚅了一句什么。
他说得极浅,但东青鹤耳力甚好,他还是听清了,一时怔然··花浮说:我……一直等你,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第四十四章 ·花浮说完这一句便又昏睡了过去, 东青鹤呆坐良久一时竟弄不明白他是何意。
是在说自己今夜明知他有危险却没有赶去的意思还是在责怪东青鹤当年将花浮一个人弃于地府积年未救以至他受了那么多罪又或者只是花浮神思混沌的一句胡话·东青鹤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也容不得他多想,花浮丹田虚空, 又身负重伤, 才睡下没多久便如一个凡人那般发起了烧, 浑身高热,他却仍冷得不住打颤, 服下不少救命丹药依然无甚效用。
东青鹤只得如上回一般, 让花浮趴在了他的胸口,盖上被褥, 牢牢将人抱在怀里, 一边将醇厚的内息灌入他的体内, 一边轻轻拍着他没有伤到的背脊处,安抚对方无休止的梦魇。
花浮气息微弱,搭在东青鹤胸口的脑袋时不时微微摆动,发出细小的嘤咛之声, 就像一只蛮横的花豹被拔去了锋利的爪牙成了一只翻不了天的小猫崽一样, 让东青鹤顿觉又怅然又心疼, 和对方相依的胸腹处则酸热交叠,一下就冲淡了自两位鬼差那儿确认真相后涌起的些微怒意。
真不知拿这人如何才好··东青鹤抱着花浮足足过了一夜,直到月落乌啼晨光熹微,花浮颤抖的身子终于暖了起来,东青鹤这才小心地让他躺了回去,自己下床唤来了青琅。
之前伺候的是月部的小厮, 东青鹤没有让他们进门,而青琅青仪则是昨夜察觉门主迟迟未归才一路寻过来的,不过瞧着那院中依稀明灯,静默无声,两个人又不敢打扰,就这么在外头候了一夜。
所以一听见东青鹤低唤,青琅立时上前,就见站在门边的东门主素白的锦袍上竟沾满了点点血迹,青琅不禁吓了一跳··但青琅不会多言,只听令去替东青鹤拿两件衣裳过来换,走了两步青琅又想到什么,回头对东青鹤禀告道:“门主,昨夜嘉赐一直未归……不知是否在辰部照料鱼邈要不要让青越去找找”最近常嘉赐时常乱跑,门主虽未多管,但之前他却没有过一夜不回的情景出现,青琅这才多嘴了一句。
东青鹤一怔,继而摇头:“我知道他在哪里,你去吧·”·“是·”·换上了青琅拿来的衣裳,东青鹤理应再去辰部瞧瞧,但是他此刻满心都记挂着眼前这伤了的人,旁的都暂且搁下了。
一掀袍角,东青鹤在床前坐了下来,就这么默默地等着对方醒转··花浮只觉自己前半夜一直沉浮在冰凉的水中,四目无光,他一个人就快溺毙,可很快有一双有力的手将他从无底的深渊中拖了出来,揽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怀抱中,那气息是如此熟稔又让人留恋,却也令他觉得酸涩又憎恶。
浑浑噩噩间,他睫毛翕动,慢慢抬起了眼·迷蒙的视线一下就对上了一双担忧的目光,明明那双视线温软绵密却莫名扎得花浮心头钝痛··两人对视半晌,东青鹤向着他伸出手,搭上了花浮垂落在床沿的手腕。
脉搏仍是无力虚软,丹田倒是有些隐约的修为流转了,而这些全是东青鹤这几个时辰不眠不休输到对方体内的法力·可奇怪的是,这些带着醇厚灵修之气的法力此刻却又变得浊滞涣散了,若说是沾染了花浮本体的妖气也便罢了,可除此之外东青鹤还探到里头暗藏着翻涌的- yin -寒气息,更像是……魔气·察觉到东青鹤若有所思的容色,花浮一下缩回了手,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东青鹤问:“你昨夜被谁所伤”·花浮嘴巴抿得紧紧的··“可是魔修”·花浮偏过头去,不理他。
东青鹤径自道:“你的伤口虽深,但却只是皮肉有损,反倒是肺腑受到震荡,需得静养·那人的魔气十分霸道,不过一掌就足矣使得气息入骨,修真界中有此修为者不过寥寥……”东青鹤边说心内边已有了大概的对象,花浮为何会找上对方被其所伤自是奇怪,不过更让东青鹤疑惑的是那个人道行那么深,遇上这样虚弱的花浮,为何只打了他一掌就把人放走了·花浮自然明白东青鹤在怀疑什么,但个中答案其实他也不明白。
昨夜,他和沈苑休二人好容易摆脱了偃门追兵,才出竹林就遇上了那个挡道的男人··那人虽戴着厚厚的面具,但不过一眼花浮就晓得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哪怕他和沈苑休二人都修为如常,以二敌一恐怕也难以招架,更别说眼下这一伤一残的情景了。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而且幽鸩的气势十分令人胆寒,他不过站在那里,浓浓的- yin -鸷就将花浮和沈苑休包围了·尤其是他抬眸看向花浮的时候,幽深的目光像两汪漩涡,魔魅地吸人神魂,让花浮一瞬仿佛灵智出窍,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那个男人迈步慢慢走到自己的身前。
·幽鸩站定在离花浮不过几寸处,抬手向他探来··那头的沈苑休见花浮一动未动,虽对其不喜,也明知自己修为不济,但还是看不得对方遭难,硬着头皮从腰带处摸出几枚符纸悄悄朝幽鸩- she -去。
谁知那符纸还未近到偃门门主的身就被几团黑火烧成了飞灰,沈苑休也被两道无形的气息所震,身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幽鸩的手落到了花浮的……脸上·不错,是脸上。
幽鸩的手苍白到跟他一身的黑袍形成极大的落差,指尖擦过花浮同样惨白的脸,顺着他的颊边细细摩挲,一路滑至下颚处,反复流连··花浮感受着那寒冰样的触摸,有半刻根本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眼前的男人要将自己的魂魄勾离体外,随着他一道飘散去了,不过很快花浮就回过了神来。
当幽鸩的手忽然滑下一把掐住花浮脖颈的时候,花浮张开一片倒刺的络石鞭也牢牢抵在了对方的胸腹处·然后花浮看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缓缓弯了起来。
幽鸩在笑··不过他的眼瞳虽然是笑着的,他说话的嗓音却冰冷如刀··幽鸩说:“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花浮一怔··那人的音色故意压低了,但花浮仍是莫名觉得……熟悉·不过现在不是他细想的时候,对上面前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具,花浮毫无惧色的顶了回去:“你以为……我喜欢你的样子吗”·幽鸩弯起的眼一闪,像是有些意外。
花浮忽然又软了语气:“我知道我们不请自来有失礼数,我在这儿给偃门主陪个不是,我有两样绝世至宝,不如将其奉上给您,以抵伤了贵派长老之罪,不知门主可否应允”·他嗓音软糯,媚眼如丝,带着薄汗的额际粘了几簇鬓发,莫名显出些微妖艳的羸弱来,看得人转不开眼。
偃门主的视线果然重了几分,花浮听见他低低地问:“是什么”·“是这个……”·花浮向幽鸩张开了手··然而亟待幽鸩低头去看的时候,络石鞭蓦地若灵蛇一般游动起来,直直向面前的男人颈间绕去·只不过幽鸩到底不是寻常的修真者,在花浮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行动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就倏地消失了,直到一边沈苑休惊而喊了起来,花浮才觉不对,然而那时幽鸩的气息已从前绕至了他的背面·下一刻,花浮只觉一阵钻心剧痛打在了他的后肩,他猛地向前扑倒而去·无力地趴伏在地,花浮感觉到幽鸩的目光重落回自己的身上,依然的- yin -鸷又逼仄,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怒意。
余光察觉到他又朝自己抬起了手,花浮暗忖难道这回要躲不过了谁知千钧一发之际,竹林后传来了轻轻的脚步,紧接着是一个少年隐约的低唤声··“幽鸩……幽鸩……你在哪儿”·蓦然间,那个男人身上漫天的威压消散了个干净,幽鸩竟然就这么把花浮和沈苑休丢下了,急急忙忙地快步向竹林走去。
“……祺然,我在这儿……”·“幽鸩,你在和谁说话”·“没有,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远处断断续续的对话飘入耳中,一个轻软,一个温柔,哪里有方才的剑拔弩张冷冽逼人·被打得几乎脏腑翻搅神魂出离的花浮趁势被沈苑休一把揽住飞离了此地。
一直到出了偃门地界很远,都未有追兵再来··而此刻再想到当时情景,若不是那个最后出现的少年,花浮觉得自己未必能侥幸逃过这一命··而那个少年……从他入竹林的脚步来听,他的修为十分低微,许是连青鹤门的寻常弟子也不如,而那个偃门门主唤他什么季然怡然棋然混沌的自己没有听得太清,但是可以得知那个少年对幽鸩很重要,偃门门主不是没有弱点的。
而人一旦有弱点,那总能找到拿下他的办法··想到此,花浮的嘴角刚要勾起,又对上一旁东青鹤那清明了然的目光,脸色一下又沉了回去··“你说什么魔修我不知道。”
花浮的理直气壮换来东青鹤沉沉皱起的眉,还有眸底的晦暗··以往东青鹤什么都不做,都能惹得花浮炸毛,如今被他用这般失望的眼神看着,花浮只觉伤透了的五脏六腑痛得更凶了,他忽然嗤笑一声,拉开被褥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外衫都不穿直接就朝外走去。
才不过两步,自然立刻就被回神的东门主给抓了回来··“你这是作甚”东青鹤面色难得凌厉··花浮狠狠以对:“作甚不过是如了东门主的愿,你不是想问我话么,我不说,自然要吃些苦头才老实,哪里还能高床软枕地得您伺候,我知您顾念身份下不了手,所以不如我自己来……”·结果话才说到一半双腿就离了地,花浮大惊地看向将他一把就抱在怀里的男人,那人的眼里还带了怒意。
“莫要胡闹·”花浮这一通大小心思换来的就是东青鹤无奈地一声轻斥,好像他有多么不讲理一样··花浮气得蹬腿,嘴里也口无遮拦起来:“东青鹤,你放我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好人,我不是,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你想让我依着你的想法活,做梦既然早晚要分道扬镳,不如你现在就弄死我,也省的以后相看两厌——啊”·在他的大呼小叫中,东青鹤忽然一松手,花浮被重重地砸到了床上·花浮背脊一疼,怒从心起,刚要挣扎着起身,忽然上方重重压下一道黑影,将他又逼回了床铺间。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双手撑在花浮身边,缓缓欺近床上的人,在鼻尖将将相抵时停了下来··花浮的眼中有些忐忑,东青鹤在他漂亮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路人没有关系,当另一边无路可走的时候,你就只能和我走一条路了·”·见花浮要开口,东青鹤又凑近了两分,吓得身下的人立马闭上了嘴巴。
东青鹤挨着那人的唇又道:“不要怕,先养伤,等你好了,我们再说·”·花浮又不傻,他听出东青鹤那意思分明在说……等他好了,再好好收拾他。
见花浮怔楞,东青鹤慢慢起身,走到一旁又拿来一套新衣裳,然后坐回床边,利落地解开花浮又被裂开的伤口浸染血色的内衫,给他换上了干净的··花浮不知是否被东青鹤的话震到了,还是又在思忖旁的心眼,期间倒未再折腾,只老实的任他动作,脸颊边染着似红似白的颜色。
屋内气氛正是微妙时,外头又传来青仪的声音··“门主,哲隆长老有事禀告·”·“让他在门外稍等·”东青鹤给花浮仔仔细细的系上衣带,又掖好被角这才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对方,拉开门走了出去。
花浮总觉得东青鹤这一眼含着警告,可他自认这世间没什么可以恫吓到他,反而越是不让他干的,他偏要干··于是死撑着催动其体内残存的法力,花浮的神识向院外探去。
不一会儿果然听到了哲隆的声音··“……是无泱真人传来的报信鸟,想请门主赶往鲜鱼山……”·“现下就去鲜鱼山孤山祭可还有三个月才到。”
东青鹤有些疑惑··哲隆忙道:“是无泱真人说鲜鱼山的结界破了·”·“什么”东青鹤讶然,“那结界乃是我和真人还有天仕楼楼主十年前亲自所立,怎么会破”·然哲隆的下一句便话让东青鹤和屋内偷听的花浮都吃惊地地睁大了眼。
“听说昨日小屏山和大屏山都出现了地动,真人于是推断有异兽入世,因而撕裂了鲜鱼山的结界……”·天下能引起地动的异兽本就屈指可数,而当年那结界又是为抵御此才立,如今蓦然破损,除了那东西,怕是再无可能了。
东青鹤和花浮不约而同的惊诧——时隔九百年,混沌兽竟然再出了·第四十五章 ·东青鹤离去好半晌了, 花浮仍然呆呆地躺在床上有些回不过神来, 直到窗边开了一条小缝,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花浮眸光一动, 望向站在床前的沈苑休··沈苑休昨夜也是撑着仅余的气力好不容易把二人带回到青鹤门, 当时见到花浮摔下云端被东青鹤所救, 未免身份暴露,沈苑休就寻到个时机遁走了, 回屋打坐至此才勉强缓过些神来, 如今瞧见花浮躺在那里一派安稳,沈苑休也算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问起花浮修为缘何会无故消失之事, 花浮便将对付东青鹤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沈苑休听得紧皱其眉··“那……你同那偃门门主又有甚干系”·这个答案花浮更是不知了:“我不认识他。”
鉴于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沈苑休自是不信,且不说幽鸩见到花浮时的那般奇怪举止,即便他之后真对他下了手,可以他二人当时的虚弱气息, 幽鸩哪怕只一掌也能要了花浮的命, 但是他却没有, 他给花浮的那一下虽使得眼前人皮开肉绽,但幽鸩明显还是手下留情了,沈苑休觉得这俩人之间应该存在某些渊源,不然向来心狠手辣的偃门主怎么会也有下不了手的一天。
他对花浮道:“你不告诉我也罢,只是眼下门主该是已洞悉了你我的行踪,若要成事, 青鹤门已不是久留之地·”昨天那一照面,沈苑休虽蒙着脸,但他不信师父会察觉不出自己的身份,为何东青鹤没有马上就来收拾自己,想必是分身乏术,但沈苑休知道东青鹤早晚会找到自己清算,尤其门中还有……那个人在。
“我即刻便要离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沈苑休犹豫了一下,问道·他感觉眼前这个人和门主牵绊颇深,可是沈苑休了解自己的师父,他不会为了小情小爱就舍弃胸中丘壑,更不会违背信义放任自己的私欲纵容恶人为非作歹,也许他会一时心软,然待回神之后,东青鹤终究是东青鹤,正邪难两立,他当初能亲手赠他三掌,斩断两人的师徒情分,将自己逐出青鹤门,自然也能同样对待花浮,大是大非前,对东青鹤来说没有谁会例外。
花浮听了却扬起一个有些无力的讥笑:“大功未成,何来半途而废的道理,你知晓我们要走不容易,可这一走要想再回来就更不容易了,况且门中还有一位剩下的谁来解决”·沈苑休为难:“可门主……”·花浮忽然打断他:“你不用担心这个,眼下不正有一个好机会么”·“什么”·花浮笑得更深,将方才哲隆对东青鹤说得话告知了对方:“这孤山祭听说很是热闹,不少人该都要去吧”·沈苑休颔首:“往年修真界几大门派都会到场,门内的长老也都会去。”
“这不就结了,他们不在,自然就是最佳的行事时机·”·“可我师父不会这么轻易放任我们为祸的,”沈苑休可不傻,“他一定会找人抓住我,再牢牢看着你。”
花浮笑得深意:“我会让他放心的·”·沈苑休不明所以,尤其对上花浮一双势在必得的眼,心内波澜更起··“你到底何以这般”自己是为了什么非要寻到这七个命格的人沈苑休自己明白,可花浮的执念并不比他少,甚至有时更甚,看他都伤成这样了依然心心念念,这让沈苑休捉摸不透,难道真是为了对付他师父·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我师父对你那么好……”沈苑休低低感叹。
花浮回以一双迷蒙的眼,疑惑地反问:“那位秋长老对你也那么好,你当年又何以这般”·一句话说白了沈苑休的一整张脸,怔然良久都难成言。
花浮将其眼内瞬时掠过的挣扎和苦涩看了个仔细,终于收了嘴角艰难的笑意,虚弱道:“所以……有些事没得选,有些路也必须走·”·沈苑休沉默半晌,跌跌撞撞地退了两步,继而一返身如来时一般掠出了窗栏。
花浮没有看他仓惶离去的背影,只望向自己一旁被换下的血衣,好笑的想:何必搞得那么讲究,伤口未愈前,换上多少回新衣裳,终究也还要弄脏的……·********·哲隆这么一报,不一会儿门内不少人就知道了混沌巨兽再度现世的消息。
东青鹤招了各位长老在金部议事,最后决定不日便启程赶赴鲜鱼山,正巧辰部出事不久,还需人善后,便留下慕容骄阳代为掌管门中诸事··待东青鹤再回到月部客院已是星斗满天,明明已经吩咐了小厮盯着那人,要是有甚异动立时来报,但东青鹤这心里仍然一整日都安不下来,几乎时时都在惦记他有无起烧,还冷不冷,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又或是见自己不在,坏脾- xing -又上来得闹腾不休该如何是好。
·所以这一出金部,东青鹤连浮云都顾不上,直接使了一道瞬移进到了院中··门边小厮见了他连忙行礼,东青鹤问:“人还好吗”·灰衣小厮道:“花浮长老的烧退了,半炷香前才吃过药,现下正睡着。”
东青鹤点点头,暗忖这家伙受了伤总算乖顺了些,谁知一推门而入瞧见的就是空荡荡的床铺,还有不知去向的人··小厮见此自然吓得不轻,噗通跪下认起错来:“门、门主……小的没有说谎,花浮长老刚才……就、就在房里的,我还来看过,可不知道为何……现在就不见了……”·东青鹤盯了眼那胡乱被扯下丢在一旁的内衫,又瞥见一边洞开的柜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怪你,你去吧,我知晓他去了何处·”·待那小厮战战兢兢地告退,东青鹤挥袖招来浮云,慢慢登了上去,几番飘转回到了片石居··果然一进居内远远就听见青琅小声地询问:“……嘉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日部找金长老看看”·“没什么,许是这两日练功,又在辰部帮衬累到了而已……”常嘉赐的嗓音也跟着响起,比往日听来的确浮软了许多。
“练了青鹤门的口诀还那么容易累到你也太虚了·”青琅奇怪··“我自知修为低微,远难当大任,所以才需得我师父多多照拂,常伴左右。”
常嘉赐抬眼对上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悠悠笑着说··东青鹤看着那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年,他仍是穿着素色的粗布衣裳,眉眼依稀可见昳丽的轮廓,只可惜一张脸庞黝黑又青涩,唇色倒是染了几分憔悴的苍白,让人望之只觉得憨厚可怜,与容色出挑毫无干系。
可若又真真细查,却能隐约窥伺到一丝柔艳之色,不过转瞬即逝,仿若错觉··东青鹤一边打量一边已走到了那少年面前,常嘉赐要起身,被他一把搭上了肩膀,又将人一点点压回了凳子上。
“你脸色不好,自该多多休息·”东青鹤俯视着眼前人清澈的瞳仁说··常嘉赐回以怯怯的笑:“我擅离居中两日已是不该,哪里再敢怠惰。”
“修炼和别的事一样,是成是败皆需得量力而为,若勉强为之……只怕到头来得不偿失·”东青鹤幽幽告诫··常嘉赐虚心的颔首:“师父教训的是,只不过我本就命贱身微,万事只得做过才知可与不可,哪容得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大不了怎么来的便也怎么去而已——”·话说一半却觉肩膀一痛,原来是东青鹤方才搭在其上的手并未拿下,此刻随着常嘉赐话出东青鹤的掌心也慢慢合拢,捏得常嘉赐变了一张脸色。
而一边青琅则觉出二人气氛有异,却又一时不知哪里不对,只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却被东青鹤抬手挥退了··眼见常嘉赐的脸又白了两分,东青鹤终于放下了手,他问:“你想如何”·常嘉赐的背脊依然倔强地挺着,嘴角抬了抬才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毫不退缩地说:“师父,我听说了那事,我到门内也算日久,我想出去见识见识。”
东青鹤看着坐在那里的单薄少年,宽大的外袍随风震荡,仿佛瘦得要被吹散了一般··“不行·”东青鹤冷冷的回说··常嘉赐想是猜到他有此一答,不急不缓地继续道:“师父在担忧什么怕我被那凶兽害了还是怕我随他一道一去不回了您担心在门外看不住我,难道就不担心您不在时,门内也无人能看得住我么亦或是您要给我再上两道禁制符还是牵丝锁还是直接关到后山,拿了缚妖链绑起来,会更安心些吧。”
仍旧那张纯稚温软的脸,此刻说得却是刻薄乖张的话,听得东青鹤剑眉紧紧锁了起来··见对方仍是不言语,常嘉赐忽然站起,他眼下身高不过到东青鹤的肩膀处,仰着脖子的姿态莫名让那少年面容看着特别真挚殷切。
“师父……”常嘉赐轻轻的唤道,“我明白那东西凶悍难缠不好对付,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该亲眼去看看,更该亲手将那带来几百年苦难的祸害了断,以免它重蹈覆辙,厄难更多世人,不然……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常嘉赐重复了两遍,东青鹤因而自他的眼中窥到满满的晦色,像恨,也像不容动摇的坚毅。
察觉到东青鹤的犹豫,常嘉赐深吸一口气,终于再进一步,使出了杀手锏··“我知师父心有所惑,而当下情势焦急,无暇多言,若师父能带上我,您想知道什么,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徒儿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这一句话果然翻覆了东青鹤的思绪,他低下头直直盯视着眼前的少年,良久紧绷的肩背松缓了下来。
“好……”·一个字当即换来了常嘉赐的甜笑,笑得云破天开,笑得天上的星辰都亮了几分··只不过下一刻东青鹤的一句话又让他的笑容凝结在了唇边。
“青琅,”东青鹤向一旁低唤,“破戈长老已经查明天罗地网真正的归处,乃属九凝宫先辈师祖,此去鲜鱼山该是能遇上花宫主,你将那双刀也带上,我们到时一并物归原主……”·东青鹤一边说一边如曾时一样抬手轻轻的在常嘉赐的头上揉了揉,没有管掌下人一张青白的小脸一瞬沉黑如锅底。
第四十六章 ·九百年前, 混沌巨兽现于鲜鱼山, 一时山摇地动风云变色,千万生灵形消魂断四散奔逃, 九凝宫当时的少宫主也险遭其毒手, 亏得青鹤门门主东青鹤将混沌引入幽冥地府囚困驱杀, 才保得少宫主一命和鲜鱼山安宁。
只是混沌兽命格极其坚稳,若非将其挫骨扬灰, 它只需一缕轻魂便可还原复生, 当日东青鹤未来得及将其彻底了断就已被迫遁出- yin -司之地,未免混沌巨兽去而复返, 以禄山阁为首的几大门派便在鲜鱼山、小屏山和大屏山的山坳处, 那个有着幽冥罅隙, 名为孤山的地方,筑起了足矣将此地都牢牢防御的结界,自那时起,除了低阶妖兽外, 像是梼杌、饕餮、九婴、魍魉等等的高阶妖兽擅入此地皆死路一条。
孤山结界十年一修补, 而无泱道长和青鹤门门主等皆是仁善之辈, 每回便顺道由长老对那些被凶兽所害还有自己也死于此处的凶兽进行超度,化去漫山遍野的戾气,以保其他小生灵得以安稳度日,故而这十年一行的修补和法事又名“孤山祭”。
·谁知孤山祭至此已行过快百余次,眼瞧着离今年再行也不过几个月,筑了这么多年的结界却忽然破了··东青鹤于是隔日一大早就带着门内几位长老和弟子们赶往了那处。
禄山阁离那里最近, 为方便行事,每十年无泱道长皆会腾出阁内一隅接待四方来客·即便如今青鹤门在修真界中已威名赫赫,但禄山阁多代传承,底蕴深重,修真界中无论谁来,见了阁主真人也得老老实实道一声尊称,放肆不得。
说来东青鹤和禄山阁也是颇有渊源,他的师父长灯真人就是上一代的阁主,所以一行青鹤门子弟隔着老远就弃了浮云和坐骑,步行入阁,见了候在门边的真人便恭恭谨谨地行了个大礼。
无泱真人像极了凡间戏本中的修仙之人,白衣白发慈眉善目,一一让弟子们起身后又笑着推却了向他拱手的东青鹤,缓声道:“东门主不用多礼了,我们里头说话吧。”
而在无泱真人身边还站了一位身高腿长的男子,相较于禄山阁内众人的素色道袍,对方一身绛紫华服,头戴同色琉璃冠,带着玉扳指的手中还拿了一把折扇轻轻摇着,与一旁破戈的浅白纸扇不同,此人的扇子乃是缎面玉骨,上头还用金线修了几株水仙,在艳阳之下一扑一闪烁,整个人都有种熠熠生光之感,要在人间便是个活脱脱的土财主。
此人便是人送“铁公鸡”外号的天仕楼楼主吴璋··吴璋见了东青鹤呲牙一笑,没骨头似的抬手揽着他一道随着无泱真人往里走··“你那相好上回来楼里了,说是找我要看天相湖里头的陈年旧事,你可知道”吴璋眯起眼道。
东青鹤猜到这口无遮拦的人在说谁,于是微一侧身就让那懒散的家伙搭了个空:“我和花宫主无甚干系,莫要胡说·”·吴璋啧了一声,满脸不甘:“你早说呢,我就是看在你份上才收了她一样好东西就放人的,太亏了”·“你去年来片石居同我下棋的时候这个话就说过了,”东青鹤毫不留情地戳穿对方,这位好友明明是自个儿贪图人家的好东西,还要拿他做由头。
“是吗”吴璋装傻,又回头看了眼东青鹤的身后,笑问,“听说你又收了个小徒弟看着不错·”·东青鹤有些意外:“何以看着不错”·吴璋道:“比上一个机灵。”
东青鹤一挑眉··“怎么,不信我的道行是没你高,但是眼光嘛……”吴璋摇着折扇,一脸的胸有成竹··东青鹤勾了勾嘴角,似真似假地回:“早知一开始就该带他来见见你……”也许也没后头这些破事了·然而吴璋却道:“让我批命啊那价钱可不便宜。”
东青鹤:“……”·他们在前头你来我往,身后的常嘉赐则好奇地打量着四处,这是他第一回 到此,禄山阁不愧为修真界的大派,道修的殿宇有着不同于青鹤门的清正恢弘,宝鼎香焚间紫雾漾漾,让人望之只觉心悠气明,不敢喧哗。
一行人跟着无泱真人来到了正中的三元殿,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他派修士了,一见东青鹤和无泱真人等人入内便纷纷起身向几人见礼··常嘉赐本还有闲余想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然当他一眼瞧到坐于右侧的那几个九凝宫的人时,常嘉赐就把其他都忘了,尤其是他看见妘姒也在。
见妘姒向这里投来目光,常嘉赐弯起眼对她甜甜的笑了起来,这笑容纯洁真切,不含半丝伪色,看得妘姒有些怔然,不过这一回却没有还以冷脸,而是也对常嘉赐点了点头。
无泱真人领着东青鹤在上坐坐下,除了青鹤门长老外其余人都在其身后站定,这一商讨也不知说到几时,东青鹤本也想给常嘉赐挪个位子坐坐,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了他脸上那个温柔至极的笑容,那眼中的澄澈像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懵懂闯入修真界的小凡人……只可惜那是假的,而眼前这一道又是真还是假呢·东青鹤一时竟分辨不出,他循之向常嘉赐所视之人望去,发现乃是花见冬身后的九凝宫长老。
那女子一身靛蓝长袍,尽管蒙了面,依然可见那眉眼中的饱经风霜··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就在无泱真人要开口时,东青鹤忽然当先起身向一边走去。
花见冬在这人进门时就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她心内有怨,可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早已改不了了,她也知东青鹤的脾- xing -,他对自己虽无情意,却也不会因为之前的龃龉就有所怠慢,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视同仁才是最让花见冬难以忍耐,她不要东青鹤的生疏有礼,哪怕是恨,也比这要好。
而正待她胡思乱想间,却见心头之人蓦地向自己迎来··“花宫主,”东青鹤在花见冬面前站定,嗓音悠然如水,“经过这段时日,青鹤门已查明此刀的归属,先前有所误会,是青鹤门失礼了,眼下物归原主,望宫主海涵。”
说着自青琅手中拿来一只木盒递到了花见冬的手上··花见冬一愣,一边的女弟子则忍不住问道:“东门主,既然刀是我们的,那那个冒领之人该如何处置”·东青鹤瞥了一眼角落那个气得脸都白了的身影,矮矮瘦瘦的一道,好像声儿大点就能把他震晕过去,终究忍不下心。
“他已知错,待此事完毕,我再让他来给宫主陪个不是·”·“陪个不是……一个不是难道能抵我们宫主那些时日所受的屈辱,我宫内好几位伤了的弟子吗”·这话问得着实有些僭越了,花见冬看东青鹤微微皱起了眉,青鹤门的几个长老也投来了警告的眼神,再看两旁那多道注视的目光,花见冬抬手阻了弟子的多嘴。
东青鹤能选这般场合将刀给她,那便是向整个修真界宣告天罗地网的新主人了,东青鹤即便有些小私心,但他在大局上从来守正不阿,看那妖孽如此想要这神器,到头来不一样到不了手,在此事上,东青鹤站在了九凝宫一边。
想到这,花见冬还是满意的,至于别的账他们可以慢慢再算,此时应下也可于众人面前展示九凝宫大度宽厚的一面·于是花见冬对东青鹤微微一笑,颔首道:“既如此,见冬先谢过门主了。”
略过此事,几位掌门便重坐下探讨起结界之事··东青鹤道:“当日那混沌被我斩落一截兽尾,加之- yin -司地府符文镇压,伤得着实不轻,谁知不过九百年便已恢复如初,连结界都可撕裂。”
·无泱真人道:“那幽冥界虽煞气极重,然混沌兽也是属- yin -之物,两相交融,虽大凶却也大利,九百年足以它吸尽幽冥- yin -气,修复魂元了。”
“只是它在- yin -曹地府自不敢大动干戈,不然那些个鬼差怎会放过它,可它如何能在隐匿魔气的时候破了孤山的结界”吴璋眯起眼,此刻已不是九百年前了,单就东青鹤的修为,他布下的结界,在冥界被压制的混沌是不可能敌得过的。
“难道是有人故意放出了魔兽”·花见冬这一怀疑立时引起一片哗然··“那会是谁呢”·“会不会是魔修”·“难道是偃门”·一时间殿内猜测不断议论纷纷,刚被气得不轻,又站了好一会儿的常嘉赐听得双耳争鸣,眼前一阵阵发花,就在他双脚虚软间,一只手悄悄在旁扶了他一把,常嘉赐侧头一看,对上一双有些冷冽,却又含了一丝淡淡暖意的眼。
察觉对方疑惑,常嘉赐忙小声道:“我没事,昨儿个没有睡好·”·这话说说凡人也倒算了,修行人十天半月不睡也是无妨的,不过妘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常嘉赐暗暗瞟了她一眼,将心头的憋闷都暂放一边,低低问:“那些药……够不够”·想到那满满当当的紫芙蓉丹,妘姒清淡的眉眼又软了几分:“半年十月都已足矣、”·“那就好……”常嘉赐低叹。
“你从哪里来的”虽然是东青鹤的徒儿,但那丹药可不是凡物,妘姒不信东青鹤会这样放任他··“有人送我的啊,”常嘉赐笑道,见妘姒不信,又说,“你不用管了,即便来路不正,都过了这么些时日了,自然是不要紧的,你下回要还不够,我再问那人讨,反正他多得是。”
妘姒惊讶之余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她后半句未说,但是常嘉赐却明白她要问什么,自己为什么要对她这样的好··常嘉赐顿了下才道:“我说过的呀,我曾经有过一个姐姐,那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可她已经不在了……我却舍不得她。”
“可我不是你姐姐·”妘姒说··常嘉赐轻笑:“谁知道呢,也许上辈子你是呢”·妘姒一怔,问:“你姐姐是好人吗”·常嘉赐用力点头:“她最好了”·妘姒苦笑:“那我一定不是你姐姐,我没有那么好,我上辈子该是做了很多孽,今生才会遭受那么多报应。”
“才不是”·常嘉赐蓦地沉声,那嗓音又深又重,倒将妘姒吓了一跳·常嘉赐也发现到自己过于激动了,连忙收敛了些,挤出笑道。
“那、那只能怪命、怪老天爷,怪那些瞎了眼的- yin -司判官,还怪那些对你不好的人,都怪他们,都是他们不好,他们才最该遭报应……总之不怪你,不怪你……”·他像是真怕妘姒持着这想法,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似悲似喜,竟有些扭曲,但那双眼却全是殷切,倒看得妘姒心酸起来。
见她神情稍缓,嘉赐又问:“你有没有弟弟”·妘姒摇了摇头,她别说没有弟弟,她无父无母无亲人无朋友,她是被九凝宫的庭蕙老祖捡回来的孤儿。
“那不就好了,你没弟弟,我也没姐姐,我做你弟弟,你做我姐姐,可好”常嘉赐对她眨眨眼··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妘姒心头一软,不知为何莫名觉得眼眶有些温热,她不禁微微撇开了头。
常嘉赐见了,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追问道:“……好不好,好不好”·他声音软糯,就像个寻常孩子家对亲近的长辈一般撒着娇,听得妘姒呆愕之余,竟觉诡异的熟悉。
正要开口时,忽然一旁传来一道轻唤打散了二人的话··“嘉赐·”·妘姒抬头,就见那位位高权重的东门主正站在远处直直地看着此地,嘴角是笑的,眼中却神色有些幽淡。
他说:“你过来·”·身边的少年身形一僵,立马低低应下,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东青鹤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道:“站这儿,替我拿着。”
原来桌上铺了一张群山图,东青鹤却舍了青琅青仪他们,让自己的小徒弟充当帮手,还将自个儿的位子让了出来··常嘉赐盯了一会儿,只得坐下乖乖地拿起了地图,开始听这些人筹划着怎么重铸结界,又要扩至哪里才能防住那凶兽混沌。
“嘉赐,再抬高一些……不要抓得那么紧,地图都坏了……”·间或随着东青鹤的吩咐,这一伙人一坐就坐到了天黑··第四十七章 ·最后由东青鹤提议将结界扩至鲜鱼山以北愈两百里的醉倚山处, 以抵挡混沌侵袭。
得到众人附议后, 这场商讨才堪堪止歇·明日一早各派掌门便要各自布界,所以为表礼数今夜还是让几位小道士给大家安排了屋子暂住··青鹤门一行都在南院, 内里十分宽敞, 除了小厮外每人都单独住了一屋。
常嘉赐一进里头, 都来不及多打量,奔着那空荡的床铺就瘫了上去·在那三元殿听了一整日的七嘴八舌, 他早已头晕眼花, 四肢酸软,尤其一双胳膊, 举了几个时辰的群山图, 细细的打着颤, 挪一下都难受得慌。
嘴里叽里咕噜的把某人好一通咒骂,没多时,常嘉赐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其他屋内的人想必也累了,加之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一会儿偌大一个南院都静谧了下来。
更深夜漏, 月凉如水, 窗外幽风簌簌,窗内本已熟睡的人却又忽然睁开了眼来··常嘉赐眼珠骨碌转了两圈,细听远近动静,无甚异响后,他慢慢下了床·蹑手蹑脚地开了门,只是才走都院中, 便忍不住顿住了脚步。
常嘉赐看着正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蓝背影,脸色一下就沉了··东青鹤头也不回地问:“这么晚了,要去哪儿”·常嘉赐嘴角抽了抽,努力用平和地语调道:“茅房。”
修行者早已辟谷,自然没了内急的烦恼,东青鹤听罢无奈一笑:“禄山阁没有这东西·”·“是、是么·”常嘉赐左右环视,“那我自己随意找个地方再说。”
说着便要离开,只是在擦过对方的时候,却被一把拽住了手臂··东青鹤道:“混沌即在近处,指不定何时便夜伏而击,不得不防,我同你一道去·”·“啊”常嘉赐一怔,“不必了吧,我就在屋后……”·东青鹤却不放手,显然打算坚持,逼得常嘉赐不得不咬牙道:“其实……我忽然觉得我也不是太急,不去就不去罢。”
说着就要返身回屋,然而走了两步却发现东青鹤仍然站在那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常嘉赐皱起眉道:“师父夜半来我院中又有何事不会来赏月吧”·东青鹤轻轻一笑,又看了一会儿天际才回头道:“我的院中种了了两棵参天青松,看不了远景,若夜半有甚异动也恐迟了才发现,还是你这儿好,一目了然。”
常嘉赐眯起眼:“这样的话那这屋子便让给师父,在屋里躺床上都能瞧着外头呢,徒儿同您换换·”·东青鹤面不改色:“不必麻烦,你去睡吧,我也不困,在此吹吹风也好。”
三番两次被他打搅好事,常嘉赐瞳仁里缓缓燃起了两把小火,微笑:“哪有徒儿睡觉,师父在外待着应敌的道理,若被其他门派看见也太不合规矩了,还是咱们换……”·“说得也是,”话说一半却被东青鹤打断,“既如此,我进屋就是,你也不用过去,眼下不比平日,夜半行走甚是危险。”
“什……”常嘉赐还没回过神来竟然就被东青鹤重又拖回了屋子里··看着那人径自点起灯,又整了整被自己翻做一团的床铺,然后回头对自己伸出了手。
“这床铺很大,你睡里头吧·”东青鹤自若道··睡里头……·睡什么里头·睡你个大头鬼·常嘉赐惊怒的话险要脱口而出又被他硬生生忍下了,牵出一个不甚自然的微笑,常嘉赐沉声道:“师徒二人一铺,那比方才更不合规矩吧”·谁知东青鹤却沉稳以对:“无妨,多危之期,谨慎为上,没有谁会置喙的。”
这话你刚怎么不说·“还、还是算了,我……睡相不好,惊了师父就糟了,”常嘉赐才不会轻易着道,他一边继续分辩,一边慢慢向门处退去,结果手还未搭上门扉,那头东青鹤微微摆袖,忽然一股大力袭来,跟个旋转的漩涡一般,将常嘉赐整个人都吹得双脚离地,直接朝站在床边的东门主飞了过去。
人一到近前,东青鹤就顺势张开手将他接了个满怀,可怀里的人在震惊过后立即不老实的挣动起来,却被东青鹤三两下就制住了手脚直接困在了胸前··“别胡闹了,不是刚才坐着都要累得睡着了么”东青鹤抱着他柔声说。
他不说这个常嘉赐还打算晚些再同他计较,此刻新仇旧恨相叠更是气得他双眼通红,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你……你……”·常嘉赐口难成言,只眼内和掌心都蓦地泛起了狠戾的红光,一刹那便将少年憨厚朴实的脸庞染上了几分妖异。
东青鹤见之,改而一手托着人,另一手紧紧地摸到了他腕间的脉门处,掐着冷冷道:“你要不想活了,你就现下催动那才回复一点点的内息和我打一场,我定然奉陪。”
东青鹤眼神没了往日温软,添了几分凌冽和深沉,像一盆冰水般浇熄了怒意上头的常嘉赐,也让他一下就散了才聚起的煞气··下一刻东青鹤微一抬手,常嘉赐就被他丢到了里侧的床铺上,他在上头滚了一圈,咚得撞在墙上后,不动了。
东青鹤和衣躺在了外头,看了眼那面朝里头气得肩膀还紧绷着的少年背影,伸手给他拉好了被褥,然后挥袖熄了灯··屋内复又陷入一片黢黑,常嘉赐目不转睛地瞪着虚空一点,感觉着身后明明还离了一臂距离,却莫名威压灼炙的某人,越想越气,越气越累,他本以为今夜定是无眠,谁晓得东青鹤说得没错,他的确大病未愈体力不支,脑内原本还想将某人来一遍千刀万剐再睡的,可才剐到七八下,他就忍不住去见了周公。
外侧的东青鹤听着身边人慢慢舒缓平静的呼吸,忍不住转头望了过去·淡淡的月色自窗栏而入,以东青鹤的眼力足以将那人自上到下看个通透了,常嘉赐的肩膀微微躬起,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满满的防备姿态,然垂在枕间的青丝却是细腻柔软,和他的脾- xing -半点不像。
东青鹤睃视一周,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人左耳后的一点殷红小痣上··这就是那枚……化形时便会隐没的红缨玉吗·东青鹤好奇间,忍不住伸出指尖在常嘉赐的耳垂上轻轻捻了捻。
不知是他的小徒儿那处本就敏感,还是心有忌惮,东青鹤才一触到,常嘉赐整个人便猛地一震,立马偏过头去··不过人仍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将左耳压下,脸则面向了外侧,一手还警惕地抵在了东青鹤的身前,眉头也蹙了起来。
东青鹤失笑,他这姿势倒变成脑袋枕在自己手上了,看着眼前那苦大仇深的睡颜,东青鹤就势一揽,将常嘉赐拉到了怀里·矮了一截的少年身型正巧能完全被他所环抱,下巴还能搁在他脑袋上,手足交缠,说不出的契合。
垂眼看向胸前那个不太安分于被这般牢牢困住并企图小幅度挣脱却无果的人,东青鹤满意地又抱紧了几分,一手轻抚着他的脊背,待那人的气息重绵长起来后,东青鹤才跟着闭上了眼……·********·夜色苍茫间一道黑影自月下掠过,落在了青鹤门水部的弟子院中。
窗栏被翻开一条,黑影侧身闪入,仿若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来到床前·一道冷光闪过,腰间兵器幽幽出鞘,锋利的尖刃向榻上之人颈间此去·此时原本昏沉之人像是感到了杀气,猛地从梦中醒转过来,还算敏捷地翻身躲避,只不过他已失了先机,那一下虽避开了要害,但肩膀处还是被黑影刺出了一道大口子。
床上人哀痛出声,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反手相击··黑影则步履迅疾,手法利落,毫不给他拖延的机会,又是两剑扎在了那人的背心处,将已跑到门边的人打倒在地。
月色下只见对方一身血污,一张痛到扭曲的面容夹杂了惊惧与哀求,像是想让黑影放他一马··黑影架到他喉口的剑于是犹豫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什么般定下了摇摆的心,脸上闪过毅然之色,黑影握紧手中利剑,狠狠向那无力反抗之人刺去·眼看着下一刻就能取他- xing -命,忽然黑影腕间袭来剧痛,一股掌风从依稀的窗缝间灌了进来,直直打在黑影的胸口,将他震出几步远·黑影大叹不妙,果然,待他再一转首,屋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人,依稀月下,可见其一身墨绿长袍,身形挺拔,不过淡淡站在那里,周身寒冰样的气势已如犀利锋芒,向那黑影直直逼来。
黑影和他对上眼,瞬时被其眸中冷色所骇,一时呆然难行··不过好在他还晓得此刻不是害怕的时候,记挂着自己的目的,不得已间,他忍下胸口窒痛,一把将剑吸回掌心,返身就要跳窗遁走。
然而那后来之人道行极深,不过袖摆轻轻翻动,就又把黑影扫回了墙角··而黑影却不轻言放弃,又是一个奋起,这回不再闪避,而是直接同他战到了一起·只可惜以他此刻的修为根本不是绿袍人的对手,两人交手了几个回合,绿袍人一掌打在了黑影的背心处,震得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匍匐在地,良久都起不了身。
绿袍人望着那道虚弱身影,终于缓步上前,来到了他的身边··黑影慢慢抬起头,一张脸已是苍白若纸,他对上眼前人,低低地说了句:“原来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去孤山祭……”今日一大早,自己亲眼瞧着他和东青鹤一道离得青鹤门,结果却是一场圈套·绿袍人垂眼看他,面无表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耍花招的。”
他找了他那么久,自不会再让他逃走··黑影对上他眼中- yin -冷,心内剧痛,面上却扯出一丝嗤笑:“可你……还是来晚了,伏沣已经死了。”
绿袍人侧头看了眼门边那个被刺了两剑还剩一口气的人,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剑··“他没死,但如果他死了,你自是要偿命·”·长剑锋利的刃光映着月色刺得黑影睁不开眼,他盯视了片刻,忽然向后退了退,紧张地问:“你要杀我吗”·绿袍人不语。
黑影于是又追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要杀我了暮望哥哥……”·许是这最后四个字唤起了绿袍人,也就是星部长老秋暮望的久违记忆,他眉头微蹙,手中的剑顿在了那里。
沈苑休见对方迟疑,捂着胸口重重咳了咳,又叫了一遍··“暮望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他语气凄苦哀恸,垂落的眼睫则将眼底的痛意遮得明明灭灭,看着只觉万分可怜。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秋暮望对上这般神色,眉头皱得更紧了,可眸中的冷意却并未散去·就在沈苑休想要起身抓他的袖摆时,秋暮望长剑一转,剑尖直直插入了沈苑休的肩侧·沈苑休双目大瞠,同时他将将触到秋暮望袖摆的手间也甩出一道定身符文,一下钉入了秋长老的腰侧,将他直接定在了原地·在秋暮望惊异深沉的注视中,沈苑休踉跄着起身,仿似感觉不到痛意一般,反手拔出了肩膀上的长剑,殷红的血立刻喷涌而出流满了他的前襟。
他来不及管顾这些,在秋暮望冰冷的目光中,拿着他的剑跌跌撞撞地向门边的伏沣走去··那一日花浮将其中一纸生辰打落在北斗七星堪舆阵中对上的命格,就是前水部的长老——伏沣。
伏沣看到秋长老出现本以为自己已逃过一劫,却不想那沈苑休竟使出这样下三滥的手法,见他眼带杀意的向自己而来,伏沣吓得想跑,无奈伤势太重,只得手脚并用地朝门边爬去。
不过以他的速度又哪里敌得过沈苑休··沈苑休举起秋暮望的剑,眼睛看着面前的人,话却是对着身后道:“你看,我告诉过你了,你来晚了……”·说着,手起刀落,一下便削掉了身下人的脑袋。
秋暮望看着不远处尸首分家的人,背脊一挺,整个人周身浮出了幽绿的光芒,眼内的冷色更重了,还夹杂了浓浓的怒意··沈苑休知晓自己修为不济,秋暮望不过一时大意,不需多久他就能冲破自己的定身符,沈苑休顶着背后两道逼人的目光和其内满溢的恨意,颤抖着拿出白色瓷瓶开始催动引魂的阵法。
可是刚才秋暮望刺他那一剑实在颇重,沈苑休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忍着眼前昏花和喉头的腥甜,拼着全身的修为硬是将伏沣的魂魄和内丹拉出了体外,然而那东西才入瓷瓶他就受不住的倒了下去。
而对面的秋暮望已破了沈苑休的禁制,有些僵硬地向他走来··眼看着即将功亏一篑,最后关头,沈苑休抬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了两个幻化符,下一刻几只灰鸦便兀地出现,各自用爪子叼起瓷瓶后,哗啦啦从窗口飞了出去·同时,沈苑休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秋暮望瞥了眼窗外飞远的灰鸦,又看着面前伤重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向后者而去··他蹲下身,掐着沈苑休的肩膀将他拽了起来,那指尖正卡在他皮肉翻卷的伤处,将才有些昏沉过去的人又硬生生逼醒了几分。
听着耳边那难忍的嘤咛,秋暮望冷冷的问;“这一剑痛吗”·沈苑休大口喘着气,撕裂般的感觉让他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他摇着头,用唇形嗫嚅着那两句话。
“暮望哥哥……别杀我……别杀我……”·秋暮望不会再上他的当了,只说:“可比起你当年刺我的三剑,还差远了。”
说罢,不顾对方撕心裂肺的痛呼,他一把将沈苑休扛在了肩上,然后向星部掠去··夜半呼啸的冷风吹凉了那一地热血,也吹散了沈苑休极低的哀求··“……别杀我……我还不能……不能死……暮望哥哥……我还差一点……差一点……就能成功了……”·第四十八章 ·那场大火加之沿途奔波, 常嘉赐的身子早已大不如前, 可不知是否命贱天也不收,鬼门关前几经周转, 总被他拣回一口气来。
这次也一样, 在大街上昏睡了一日一夜他竟又醒了过来, 拾了路上的野果烂菜勉强果腹后,他凭着记忆兜兜转转良久, 来到了京城的十六街上··此地大多皆是些达官贵人府邸, 容不得落拓乞丐放肆,常嘉赐只得等到天色黢黑才悄悄遁入, 小心地寻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栖身, 直直地望向前方的朱门大户, 抖抖簌簌的一待就是一夜。
天色渐明时,不远处的刑部尚书府微微洞开了一道,几个小厮当先而出,其后是一个身穿官服的年轻男子··常嘉赐一见他, 眸色一亮, 跌跌撞撞地就要起身, 然当他看到男子身后还随了一人时,动作蓦地止了。
那是一个花容月貌的二八少妇,正倚在门边同男子依依不舍地惜别,还伸手替他整了整前襟··“……爹爹说你今夜要去左相府拜会,少喝点酒。”
女子的软声叮咛换来男子温润一笑:“好,你也莫要等我了, 早些睡吧·”·两人又小声交谈了一番,男子这才带着家丁上了门边停着的蓝顶小轿。
墙边的叫花子和尚书府前的大小姐一同目不转睛的瞧着那轿影渐渐消散在街角,大小姐被侍女扶着转身离去,而叫花子则双腿虚软,咚得又摔回了角落··在前日听见街边那些人的议论猜度时,常嘉赐心内其实是有九分怀疑的,那是谁,那可是连棠,世间除了家人之外待自己最为亲近之人,怕他冷,怕他热,怕他忧思怕他难过,为此甚至不惜一切。
如今他却抛却了曾时诺言,成了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常嘉赐不信,不会的,连棠怎么会这样,他不可能会这样待自己,他一定有苦衷,一定有……·所以常嘉赐决定要亲眼看看,亲口听那人对自己解释这一年多的种种,可是现实却告诉自己,他错了·连棠的确当了官,成了亲,他有闲余与同僚把酒相谈,有心思与娇妻耳语温存,却忘了回头看看还有两个生不如死的人在远方等他救命,等他回来。
他真的忘了……·常嘉赐正神魂出离时,那头警觉的尚书府护卫已发现到了府衙外角被一个一身破落的叫花子给占据了·他们立时上前先将人摁倒在地一顿好打,打得半死不活间再把他丢到大街上,这才满意地离开。
日头已经高升,周围也热闹了起来,来往的行人无人管顾这快没气了的乞丐,只有嫌他碍事时才低头瞥上一眼,立马又被地上那人目呲欲裂的神情所吓,忍不住踹上两脚不快地闪开。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出气多入气少的躺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快死,然而动动僵冷的手脚却发现自己还活着··天亮了又黑,人来了又走,大街上重又陷入沉寂。
支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常嘉咳出两口血后又蹒跚的站了起来,望着混沌前路,他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又想要如何,苟延残喘地继续活着吗为了什么呢他最重要的人都已经离他而去,他赖以生存的向往、惦念、寄托,也全化为了泡影,他为何还要坚持,为何还要受这样的折磨。
正待他满心的彷徨与绝望时,一阵混笑打断了他的思绪,只见远处踉跄地走来了两个人,明灭的月色下,他们那身素色的道袍并不起眼,以常嘉赐当下的眼神理应看不真切才是,可偏偏那个人的模样于他已是此生难忘,若是可以,常嘉赐几乎想将他的脸牢牢烙进魂魄中,转生千回都要他血债血偿·那便是那个害死常家父母,又险些取了自己和连棠- xing -命的游道士·不过姐姐说她已经将这人交由梁府家丁收拾,让嘉赐不要再记挂,只要安心求学安心过日子就好的,然而为何……姐姐口中那个已经死了的人,却再一次出现在了京城里看他那模样,养尊处优皮肉生光,显然日子过得颇是滋润,别说被索命了,就是重些的刑罚都不曾受过的样子。
而姐姐是不会骗自己的,那唯一的可能便是姐姐……被人所诓骗了·常嘉赐顾不得不适,勉力起身,一瘸一拐地跟在了后头·好在那两人已是醉得狠了,根本未注意到身后尾随了个人,边调笑边举着酒壶大口灌饮,好不乐乎。
游道士身边的小道士要比他清醒几分,行到一处路口前,小道士迷糊地问:“马、马师兄……往哪儿走啊,你可是要去右相府”·这话问得那游道士,也就是马师兄频频摇手:“不……不去……我要回、回芍药楼……嘿嘿,回芍药楼……还是那里的姑娘伺候得舒服,比右相府好多了……那右相府恁得讨厌,那么、那么多规矩……”·小道士却犹豫:“可是……右相说眼下那……左相正同那杨尚书和新状元揪他的错处,让您不要乱跑的,万一被擒……”·“放、放屁……我怎会被擒,谁来逮我,我便让他肠穿肚烂……”游道士边说边晃了晃另一只手的红色小瓷瓶,又道,“而且……这同我有甚干系……要不是那梁知县家的蠢儿子……贪图常家女儿的美色……要做那场英雄救美的戏,我上一回……在常府就、就能把这状元郎弄死了……哪里还能给他寻到由头上京翻案……这糊涂的右相还想庇护那梁府的自家兄弟……简直自找死路……”·马师兄心内愤恨,粗鄙地骂了起来,听得小道士心惊胆战。
“你是说……右相这回……胜不了了”·马师兄哈哈大笑起来:“那……梁少爷作势抓了我,但改日便放了,你可知我为何没再回头……要常家人的命”·小道士茫然摇头。
马师兄道:“因为……我可没胡说,那常公子……命格奇差,即便我没拉他进那锁魂阵,他也一样不得好死……还克死同他亲近的人……这般的命,何必让我浪费气力。”
“那那个状元郎呢”·说到他,马师兄倒是收了笑意,反而不住摇起头来··“恰恰相反……恰恰相反……他是十世金贵的紫薇星命盘,一世比一世高……我以为凭我一己之力可以稍加扭转……结果还是不行,还是不行……那锁魂阵反倒助了他一臂之力。
你以为右相不想抓他吗当年……连将军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不过……还是稚儿的连棠都能被家仆带着……避过祸事,隐身常府……伺机以动……一瞒就是十几年,直到去年才被右相得知,因而……搅了常府的生意,又派了我去……想一并将他拿下,结果呢……反而被他来了京城……如今还甚得皇上喜爱。
你可知……这一年多来右相差了多少人去要他- xing -命,却……全都无果而返,连棠杀不得……杀不得,状元郎……更是杀不得,阳年阳月阳日的紫微星命格,趋吉避凶,不仅能克万般- yin -煞波折……而且,世间……无论善恶,挡其路者……死。”
·游道士说着说着双脚一软直接瘫在了路中,将正听得晃神的小道士骇得不轻··一番低唤下,马师兄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小道士自己也头昏眼花,只得奋力将他拖到了路边,忙得一身虚汗后再支撑不住的在其身边也昏沉了过去。
冷月惨色八面死寂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到了地上两人面前,他的嘴角还挂着血沫,脸色却泛出惊悸犹在的青白,双目如两汪死水,衬得整个人仿佛索命罗刹··呆站了片刻,那人摇晃着开始捡拾柴火,没有柴火就捡废木、竹筐、木板,堆积成圈,然后他又弯腰拿起丢在一旁的一只瓷瓶和一只酒壶,收了瓷瓶,哗啦啦地将酒洒在了两个酒鬼的身上,一滴不剩。
接着他返身走到了一处关了门的商铺前,踏在石墩上取下了那挂在檐下的白纸灯笼,揭开灯罩,拿出了里头火光飘摇的蜡烛··松手、抛掷、火起的那刻,常嘉赐的神色都是僵硬的,哪怕看着那疏忽燃起的红焰,看着那两个被火光包围嚎叫得撕心裂肺的人,他的模样也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神魂已经飞离,只余未完成使命的驱壳,坚持着不散的执念。
果然,他还不能死,他寻到了继续活下去地理由……那就是要让所有害得他们常家至此的人全部偿命·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趁着那头混乱,百姓四处奔走救火救人,常嘉赐又回到了十六街,静谧的夜色中,尚书府衙前的灯笼依然明亮,都能堪比方才那两团火光刺眼了。
只不过这儿可不似先头那些地方随意,他才踏入此地,又被敏锐的侍卫所察,如早晨那般,又是一顿毒打袭来,只不过这一次常嘉赐没有再忍,而是凄苦地哀叫了起来,叫得侍卫大惊,刚要拿东西堵住他的嘴,尚书府的门便开了。
尚书千金正巧在门后,于是顾不得侍女阻拦,听见异动便亲自走了出来,一看见远处那景象就皱起了眉··“这是在做什么”常嘉赐听见一道温软的嗓音响起。
得知侍卫禀报后,女子望向那团黑影,只见那人衣衫褴褛面目模糊,在侍卫的挟制下极瘦的身形瑟瑟发抖,分外可怜··“放了他吧,给他点银钱打发走就是了。”
尚书千金道··侍卫虽不愿,但仍是听令,拿了半吊铜钱过去没想到那叫花子竟然不接··“别给脸不要脸”侍卫怒喝。
叫花子被吓了一跳,颤声道:“我……我不要钱,京内乞儿也有地界划分,我不求金银富贵,只求能在府外暂居一夜,让我有可宿之地能得安寝,还望小姐成全。”
他嗓音清明好听,同其破落外貌甚是不符,倒让尚书千金有些意外了··“你读过书吗”尚书千金本就在等人,倒也不急着回去,反而对这乞丐好奇了起来。
乞丐道:“在老家略识过几个字而已·”·“你老家在哪里怎么会到京城来”又落得如此田地。
乞儿顿了下,低声说了一处地名,听得尚书千金更是意外··“我夫君也是那儿的人……没想到你们还是同乡·”·“小的……小的福薄,哪里敢同大人相较。”
“无妨,他总同我说那地儿风光秀泽山水旖旎,若有闲暇定要回去一观,这样的好地方自然也该出灵妙之人·”·说着见那小叫花同自己言语间不卑不亢越发觉得有些可惜,于是对身边侍卫道。
“今晚就让他在此借宿一宿好了,你们给安排一个住处便是·”·想是怕小叫花有所推脱,尚书千金道:“我夫君常言‘慈故能勇,俭故能广’,能助人一乐也算缘分积善,你便受下吧。”
在侍卫半强硬的搀扶下,常嘉赐只得勉力应了这番好意,被带着去往府内的时候,常嘉赐回头看了眼那站在门边的身影,好一个心怀慈忍端庄静闲的大小姐,和那人真真相配。
侍卫将常嘉赐安排到了柴房里,于他这般低微身份已算高攀,他道过谢后和衣躺下,只是辗转了几圈后又缓缓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夜已深,府衙内已是静默一片,柴房离厨房很近,常嘉赐走到门边就见炉灶上燃着幽幽火光,正炖着一碗小盅。
常嘉赐刚要上前,外头便走来一个老婆子,见了他立时警惕起来··“你这叫花子,得小姐收留便老实些,这么晚了,来此地想干嘛我们姑爷已经回来了,仔细他收拾你”·常嘉赐退了一步,害怕道:“我、我……只是想找口水喝。”
“去去去,门口有个池塘,那里还不够你喝的,难道要我倒水给你啊”老婆子一边赶人,一边走到灶炉边查看盅内的汤点··常嘉赐瞪着她的背影,忽的鼻尖一动,吸了口气,再吸一口气,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是灰了一层。
老婆子回头见他还在,又扬声骂了几句,直把人骂得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一路跑至苑中的假山后,常嘉赐的胸口依然是猛烈起伏的··那个味道……那个味道……他太熟了。
几个月前知晓姐姐怀了身孕后,虽知梁府家大业大,可怕他们对其不够上心,他便四处问药,还记下了养胎最好的几味,存下只待下回见面就给她送去,结果……人终究没有等来,药也没有用上,但是那味道,嘉赐却深深地记在了心里。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养胎补气……·那个杨大小姐竟然已经身怀六甲了,而孩子……除了那个人,还会是谁的呢·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他们常府,就没有他连棠,而他们得到了什么,不知情下收留了一个朝廷命犯,继而满门惨死,怀着孩子的姐姐可怜到连一口保胎药都喝不得,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对待他们,为什么……·一时间常嘉赐只觉死寂的心绪又狠狠翻涌起来,胸中的恨意仿若滔天巨浪一般越冲越高,激得他浑身颤抖,激得他死死地握紧了怀里的红色瓷瓶,也激得他瞳仁中竟然泛出了凶悍魔魅的红光……·第四十九章 ·常嘉赐没有再回柴房, 他找到了老婆子给他指引的那处池塘, 在塘边抱着腿一坐就是一夜。
月落乌啼天际未明间,一阵极轻的剑戈铮鸣之声传来, 常嘉赐侧耳细听, 发现是来自后院, 他动了动僵硬的腿,抖落一身的结霜, 慢慢站了起来··他不过是个乞丐, 能得尚书千金收留一晚已是难得,哪里是能进后院的身份。
常嘉赐左右探看了一番, 向塘边最大的那棵树走了过去··树身粗坚, 树叶圆滑, 竟然是一棵梨树,只是长得这般高壮,该是结不出硕大的果实了,不过待到两月开花以后, 定是枝枝碗白, 满目飘香, 会很美吧……·常嘉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怀念的笑来,伸手摸了摸那粗粝的树干,一掀衣摆向上爬了起来。
以他眼下的身子骨,平地行走都吃力非常,更别说爬树了, 常嘉赐使了好几回都半途摔了下来,但是他却未有放弃,仍是咬牙坚持,不顾被磨破的掌心,五指成钩,指甲都陷入了锋利的树皮中,依然誓要达成目的。
知晓双腿无力蹬踏,常嘉赐便改而环抱,就这么一点一点总算被他挪到了一层树杈上··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常嘉赐汗- shi -衣背,他重重喘着气,顾不得理会满身狼藉,便着急地向后院眺望而去。
老天也算暂且没负了他这份心,让常嘉赐看清了那里的情形··一个人正在院中练剑,他青衫如画,身姿若风,长剑忽而轻拢慢挑,忽而蹁跹飘摇,流风回雪,惊鸿游龙,一时看得常嘉赐有些呆愣,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一枚石子遥遥飞来,正打在他的肩头,使他失了稳当,直直从梨树上坠了下去。
好在他爬得并不高,但是这般落处也足够砸得常嘉赐骨血翻涌肺腑移位了,听得那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常嘉赐好笑地想,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般着急的,急得宁愿用自个儿做了肉垫子也怕他从树上摔了怕他伤了,不过多久呢,却已是物是人非……·连棠当发现到远处有人窥伺时,不过是出于直觉用小石子向他打去,他自己的力道自己清楚,最多起个威吓的作用,哪里有那么容易就把人砸下了树,除非对方心有惊悸。
他于是快步出了院子向此地而来,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人衣衫破旧,行动迟缓,乃是一个行乞之人·他昨夜回府遇上在门边等候的妻子已经听她说过了收留乞丐的事,只是眼下情势非凡,叫花子未必真是叫花子,这个时候出现在府内还悄悄登高远眺,连棠不得不防。
“可是摔到了”连棠一边伸手去扶他,一边腰间的长剑幽幽出鞘··然而那人被他一触竟跟糟了雷击似的猛然挣动了起来,他腿上似乎有伤,站不起来,那人便急得只得用手向前爬去,开裂的指尖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赤红的血痕,看着颇为触目惊心。
这般身手和定力哪里会是探子该有的,连棠霎时便知自己料错了,他盯着那削瘦的背影越看越觉熟悉,仿佛感觉到了什么,连棠绕步到那人身前,想看看他的脸··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躲避得更甚,脑袋惊恐地左右扭转着,最后想要埋至胸口,结果还是被连棠看到了。
他从五岁进入常府,足足十五年,十五年的光- yin -……他和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这个人的一眉一眼一颦一笑都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心中,怎么会忘然而如今记忆中的那张脸却变得面目全非,曾经的雪肤玉肌鲜眉亮眼已爬满溃烂恶心的焦黑伤疤,黑亮的青丝也仿佛失去了生气枯黄萎顿下来,这哪里还像个人修罗道中爬出来的厉鬼才差不多·对上连棠一张惊骇至极的表情,常嘉赐痛得肝胆俱裂,他疯了一样用手抱住自己的脸,大叫着“别看我别看我”然而下一刻手就被牢牢抓住了·“嘉、赐……嘉赐……”·连棠的语气从不敢置信到悲痛欲绝,他僵硬地叫着这两个字,颤抖得几乎口难成言。
“你怎么会……你怎么会这样……”·被对方瞧到了最害怕的一面,常嘉赐只觉万念俱灰,他蓦地停了挣扎,眼瞳大大的睁了片刻,忽然一下一下笑了起来,笑得双肩抖动,笑得涕泪横流,笑得一张本就可怖的脸越发的狰狞了。
“怎么会这样问你啊·”·对上连棠呆愕的脸,常嘉赐弯起了眼··“连棠,那个游道士说得好对,你知不知道,我命不好,你命又太好,你要好好活着,又哪里有我们的活路连棠……我好苦啊……”·连棠一时理不清常嘉赐的意思,也不知他怎会来到这里变成这番模样,他只觉心如刀绞,眼泪都要夺眶而出,他伸手想抱起常嘉赐却被对方狠狠打开了。
常嘉赐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当年你执意上京,我虽想让你长久伴我身边,可我知你定有苦衷,定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所以我不留你,果然啊果然……”常嘉赐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左右四顾,“你看看,你现在过得多好,住的是高门大府,取得是尚书千金,上有皇恩浩荡,下有百姓称颂,过去有一雪冤仇,以后有大好前程,果然没有白来,真好……真好……”·听着嘉赐的话,连棠心中大恸:“你从何处得知……”·“得知什么得知你身背重罪还悄悄躲在我们常府多年得知那右相为引你出来闹得爹娘惨死我常府百年家业血本无归得知你不顾念我们恩情我姐姐- xing -命执意上京报仇是呐是呐……我都知晓了,你很失望吧”·面对常嘉赐的字字泣血,连棠越听越无言:“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四百二十六日……”常嘉赐却不听连棠解释,继续幽幽道,“从你走的那一天,到现在,一共四百二十六个日日夜夜,我每天都在等,可这四百多日,哪怕有一天,你有没有想起过我,想起过姐姐”·连棠红了眼睛:“我没有忘记,我真的没有忘记,我托人给你带了信,我还让人去接你们了……”·“真的吗难道是我错了”常嘉赐惊异,不过下一刻他又不由笑成了一团,边笑边重重摇头,“你以为我还那么好诓骗吗连棠……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连棠惊愕着又听常嘉赐道。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常府给你的,即便我死……也都要拿回来·”·常嘉赐说完,院子那头便响起了一片尖叫··“救命……救命……有人死了张、张护院死了”·“啊啊啊啊啊——来人,快来人……刘婆婆没气了……快来人”·此起彼伏的凄厉喊声飘荡在尚书府中,一句暂歇又来一句,久久不止。
连棠震愕间就对上常嘉赐自得的微笑,他脱力地问:“你……做了什么”·常嘉赐高兴地迎上眼前的目光,方才的惊惧悲伤已消散无踪,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红色的瓷瓶,有趣地说:“我也不知这是什么,但是有人说它可以让人肠穿肚烂,我好奇得很,便试了试,看来……是真的。”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你……你在井水里下了毒”连棠向来沉稳的神思已被眼前的一切搞得一片混乱,他面色苍白,骇然地看着常嘉赐。
常嘉赐指了指身后,道:“不是,是那个池塘里,它可是一汪活水,连着你们尚书府好多地方呢·”昨夜动的手,待天色渐明,大多人都起来洗漱吃饭了,水的威力自然也慢慢显现。
正在连棠哑口无言时,又有小厮一路跌跌撞撞地哭着来报:“姑爷……姑爷……小姐他……小姐她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快去看看……”·连棠听罢,眼泪终于留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嘉赐,为什么……”·常嘉赐用着干枯瘦弱的手轻轻地擦去了连棠的眼泪,心疼地说:“你知不知道常嘉熙死前究竟吃了多少苦,她怀着身孕,却受了幽闭之刑,没有人能救她,我不在,你也不在……为什么你的孩子可以无忧降世,而我们常家唯一的血脉就这么被人活活折磨死了呢我也想问,为什么啊……”·“不是……不是……不是我的……”连棠也有些傻了,只会翻来覆去呢喃这两句话,常嘉赐却半点听凭的心思都无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用着一条断腿,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人··“连棠……我不杀你,我还是可以继续报你的仇,享你的荣华富贵,而尚书府这一灾足够拿来撂倒那位右相了,皇上想必更会心疼你们的。
而我自己的仇,我便也先拿走了……”·常嘉赐说着,眼中泛出了泪光··“只是……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你还记得吗此生你怕是要食言了,而到了地府,我定会受那- yin -司炼狱之审,你也不会同我遇上的。
不过,待我还完了这些命债,下辈子,你放我一马,我不想再成你腾达路上的踏脚石,也不想让那十世相克一语成谶,连棠,我们……别再见了吧·”·说完常嘉赐就这么拖着伤腿蹒跚离去,他以为行过两步就会被尚书府内的人抓住,又或是回过神来的连棠所擒囚,结果许是府内大乱人人无暇他顾,竟被常嘉赐一路走出了这里。
然而由不得常嘉赐庆幸,府外的暗巷中忽然窜出了几个人一把将他摁倒,然后用黑布套上了他的头··常嘉赐没看到那些人的脸,只听见他们低言着“是不是他”、“果然是左相的人”等等的话,接着把他弄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行了很久才停下,常嘉赐被一把推下地,只觉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还有哗啦啦地水声··有人拽着他来到了一片岸边,两脚踢在他膝弯让常嘉赐跪了下来··之后的一段时间于嘉赐来说再想起来反倒记忆有些模糊了,姓马的师兄弟二人就这么死在了街头,右相自然不会善摆甘休,一番追查将目标定在了死对头刑部尚书府中也算情有可原,只可惜他没选好日子,尚书府正巧糟了大灾,右相惊异之余便想问出点什么,而常嘉赐单巧就赶在这时候出现,莫名其妙的一个叫花子,能不招人怀疑么。
所以无论是马道士也好,下毒杀人也好,是否与左相串通也好,哪一个右相都想知道,因此常嘉赐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严刑拷打·虽然很痛苦也很煎熬,但比起前头所历的一切,纯粹的肉体之痛对常嘉赐来说算不得什么了,而且就他的体格,也费不了这些人多少时间便能了断。
所以最后被摁进水里的时候,嘉赐反而觉得自己解脱了,冰凉的水漫过他的眼耳口鼻,浑浑噩噩的窒息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梨花树下紧张地仰头望着自己的少年,眉目如星,满眼深情,一遍一遍地低唤着……·少爷,你快下来,摔着了怎么办·少爷,听话,你下来我便不罚你抄书了……·少爷,你别生气,我不走,我一直陪着你。
少爷……·少爷……·第五十章 ·一股窒闷感憋得常嘉赐浑沌睁眼, 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溺水, 自己还活着·而他整个人都被箍在一个厚实的怀抱中,紧得常嘉赐差点透不过气来。
他仰头想将这贴着自己的人推开, 一抬眼便对上了他一张安谧恬淡的睡颜, 看得常嘉赐一愣··已经记不起多少年过去了, 而这张脸比其才出现在梦中的那位又变了好多,连棠即便到后来高官厚禄锦衣加身, 可仍是难以同修行千年已非肉体凡胎的东青鹤来相较, 从模样到气度再到实力,东青鹤果然就如梦里所料那样, 一世比一世高, 到如今已差临门一脚就可位列仙班, 而自己呢……曾以为一世悲苦,待到尽头便可轮回重来,谁曾想,那不过只是一切噩梦的起始, 天意注定他常嘉赐有命无运不得善了。
可经过那么多磨难, 他常嘉赐早已不信命了, 既然天要亡他,那他只能自找活路·他走过刀山火海,越过龙潭虎- xue -,还有什么是他好怕的呢·想到此常嘉赐惺忪的眉眼慢慢染上了几分厉色,望着东青鹤的目光都锋利了起来,恨意让搭在他胸前的掌心跟着亮起隐隐的红光。
“还有一个时辰才天明, 别乱想了,再睡一会儿·”即在常嘉赐神思异动间,本该昏沉的东青鹤却双唇开合道,他眼也未睁,仍是那么悠悠然然的姿态,只趁着常嘉赐呆愣中利落地把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抓进了掌心牢牢包覆。
“乖,天亮了再叫你·”东青鹤拍了拍常嘉赐的背,软声道··常嘉赐又被这家伙抱到了胸前,只除了将口鼻余给他透气外,那力道环得比上回更紧,堵得常嘉赐愤恨难言,恨着恨着竟又睡了过去。
·下次再也不会和这家伙同床共枕了·常嘉赐狠狠地对周公道··再醒来时屋内只剩他一个人了··常嘉赐立马起身,顾不得梳洗换衣,心急火燎地就想趁着这空当去外头忙活些自己的事儿,谁知这人才出门就又迎面撞上了去而复返的东青鹤。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东青鹤像是没看到眼前少年一脸的暗恨难言,他只是自然地捋了捋他鸟窝样的头发,笑道:“梳梳头再出去,不着急·”·你不急我急·常嘉赐怒得双拳紧握,然而在嫌他磨叽的东青鹤将人重又拉回屋,想替他整理头脸衣裳时,常嘉赐惊得只得自己把他打理好。
此时禄山阁的小厮来报,说是各位掌门已在三元殿等候,请东门主一道前往为孤山铸立结界··东青鹤颔首,继而忽略了他徒儿的满面不快,扯着他就浮云到了那里。
一见了外人,常嘉赐立马乖顺了起来,听话地随在东青鹤身后,由着无泱真人领路一道前往孤山地界··从第一次离开- yin -司地府至今,石火光- yin -日月逾迈,此地早已沧海桑田,只除了当日东青鹤带着花浮躲避凶兽的深潭一如初时平静。
站在潭前,常嘉赐听着无泱真人将各派掌门分立到东南西北四位··东边结界由九凝宫、游天教的人为主、南面则是天仕楼与止挈山、西面为禄山阁负责,而北面便是青鹤门,其他小门小派可由形势起伏再相应更动。
无泱真人说完便若流星一般凌空而起,手中拂尘轻甩,一片银光洒出,给每个人身上都加了几道传音符,若有突发灾难,便可传音千里,央求同伴搭救··备好一切,各派分而散去,深潭处就在北面,所以青鹤门不用乱跑。
不一会儿东面天际就亮起了一道紫光,那光由暗至明,仿若潮水一般翻腾扩散,直到将整个东方全满满包覆起来,那乃是九凝宫的信号,紧接着则是天仕楼和止挈山的橙色结界弥漫,像极了艳阳下的烈火,将天都要烧溶了一般,再来就是禄山阁的银光铺散,星星点点似雾似幻,美不胜收。
三方结界已成,最后就差东青鹤了,此次前来,慕容骄阳和秋暮望都不在,日月星辰四部中,日部的金雪里金长老更善于丹药,所以东青鹤不会指望他,那余下只有月部的破戈一人在,而布界还需一位道行极深的助力,东青鹤的目光在门内弟子间睃视了一圈后,向远处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有劳火部长老了·”·常嘉赐循之回头就看见一个灰袍人慢慢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来到近处,看看常嘉赐,又看看东青鹤,懒散一笑··“门主客气。”
正是未穷··话落,三道光影蓦地拔地而起,浮于半空各居一角,一同催动手中阵势··下一刻就见北面天际炸开满目金光,层层叠叠,比另三道都更亮更炫,将整个天地都映得光华闪耀睁不开眼。
东青鹤身处正中,赫奕流光便自他指尖而动,一片一片,一团一团,聚散翕张,垒落成墙,密密实实的将此地都遮挡了起来··眼看着还差一处便能大功告成,此时忽然一阵轰鸣巨响从远方传来·那一下骇得众人一惊,然而不待他们回神,大地又开始震颤了起来,从快到慢,那幅度摇得众人都站立不得,纷纷浮至半空。
可是正当他们往上飞的时候,原本一片明媚的天际却渐渐沉暗了下来,滚滚黑云由远及近,遮蔽了高高的日头,将四面群山都掩在了暗色之中··“是混沌……混沌来了……”·人群中有弟子害怕地叫了一句,立刻被身边人阻住了。
不过很快,更大的惊喊就响彻了四处··“门主……你看”·远处的金长老指向那头,就见才立起的紫色结界在以极快的速度崩塌着·“混沌是从东方而来,在那里的九凝宫和游天教众已经支撑不住了……”破戈一眼便发现情势不妙,虽然天仕楼和禄山阁当下还无事,可这乃是四方结界,缺一条缝都能如蚁- xue -溃堤,更遑论是这么大一块了。
天边又是一阵巨响,翻涌的乌云挟裹着噼里啪啦的闪电已是牢牢笼罩住了东方的上空,深沉的墨色将悠远的浅紫完全浸染··霎时间一道金光满溢而出,一下就将北面结界全部筑起,接着那金光又向高处窜起,定睛一看,正是东青鹤。
“若被混沌兽寻到出口,离了孤山地界,修真界和凡界必将生灵涂炭,所以这结界绝不能破两位长老先在此挡一下,我去去就回·”·东门主面色还算沉稳,他对破戈和未穷丢下这句话,身形如箭的向东方直直飞掠。
青鹤门子弟见门主以身犯险不由纷纷忐忑不已,然而不过须臾他们就震惊地看见才消弭下去的紫色结界竟被一片绚烂的金光所缓缓替代那炳辉的璀璨色彩仿若一把利刃,摧枯拉朽地斩开了污浊的黑雾,并极速胀大,映得那隅一刹那云破天开……·“是门主”·“门主竟然一个人筑界了”·“门主的修为已经深到这般地步了吗”·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暂且冲淡了混沌巨兽的恐惧,也为众人点亮了一盏希望的明灯。
只可惜这般的庆幸才升起一时就又遭到了击毁,只见盘桓于东方的黑云见受到不小的阻力,便慢慢向南方移动,坚固的橙色结界一开始还能稍加抵挡,可随着噼里啪啦地电闪雷鸣越发凛冽,橙色的结界也开始摇摇欲坠了。
忽然,又是一阵喧天裂响,一道极粗的惊雷自上空狠狠打向了南面,那一下就跟一把锋利的巨型砍刀一般,不仅劈碎了天仕楼的结界,也将南面的大屏山劈碎了大半·众人不由吓得脸色青白,有几个竟然返身要逃。
破戈见此沉声喝道:“都给我站稳了门主挡着我们,我们还挡着你们,你们则要挡着千千万万的百姓,青鹤门的弟子不能这么没有出息”·此话一出不少人都顿住了退后的脚步,尤其是在他们看见那东边的金光竟然还在蔓延,正向着南边而去,慢慢修补着橙色的结界……·东青鹤一人竟要筑两方结界吗·相较于有些惊慌失措的各部弟子,常嘉赐起先一直都十分淡然的站在那里,这般天摇地动的灾厄他已经见过一回了,那些在地府的日日夜夜他曾无数次忆起自己当日倒下的场景,点点滴滴都刻进了脑海中,怕无可怕。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反倒是在看见东青鹤仅以一人之力筑起了一方结界,且有愈加扩大的趋势时,常嘉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异的扭曲··这个人……还真是法力无边啊。
不过很快他就忘记了这种不忿,改而被另一件事所深深震诧··瞪着那被削去了大半的大屏山,常嘉赐不敢置信间心头灵光一动,猛然间会过意来··他明白了……他明白了……·明白了慕容骄阳那本手书上所写的那句话是何含义。
雷霆万钧之力,万魔群兽之血,破兵魂,认新主……·雷霆万钧说得并不是沈苑休的北斗七星阵,而是混沌巨兽,而万魔群兽之血……也是混沌巨兽·将已有主的神兵放于混沌雷击之下,再涂以混沌血,便可让神兵……认新主了·常嘉赐看着面前风云变色的一切,眯眼兴奋地笑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从昨夜就开始寻的机会,被东青鹤百般破坏的机会就这么轻易的送上门来了··一路顺畅地直入禄山阁,常嘉赐在客居摸索了一番后,没多时就找到了九凝宫的位子。
这般时刻她们自不会带着刀上阵,最多留下两个弟子看顾·果然,到了那里就如常嘉赐猜测一般,两位女弟子守着门,而屋内正中就摆着天罗地网的刀盒··花见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人这个时候来打它的主义吧。
前处的异动此地自然也能感知,两位女弟子皆吓得面无人色,满腹心神都放在快压到头顶的天上,这正方便常嘉赐行事··他身形一闪就从窗栏边滚了进去,三两步冲过去抱了木盒就走。
不过门外的人到底不是傻瓜,这般动静自然被她们所察觉,只是这偷刀贼如此熟悉,倒让她们出乎意料··换做平日常嘉赐定是不会留她们活路的,只不过眼下他伤患未愈,想到之后还需大把气力,常嘉赐难得打算化干戈为玉帛。
“两位姑娘,莫急莫急,是我师父让我来的,他需得借这刀一用·”常嘉赐紧张地说··“你师父东门主”那两人果然顿了动作,“可是为了杀混沌”·“是是是,那样的凶兽自然需要这样的宝刀。”
常嘉赐面不改色边说边向前走··“但这刀东门主不能用啊……”女弟子犹疑··“他自有办法,先走一步”常嘉赐丢下这句话便速速撤离。
那女弟子瞧着他的背影,下一时便觉不对:“你要拿刀为何要偷偷摸摸你且慢”·常嘉赐没空同她废话了,若被东青鹤缓过一口气,这样的好时机就废了,看来还是得动手。
就在他一指已悄悄摸上左耳,眼瞳中也泛出依稀红光时,兀地一阵呼啸的大风凭空而起,吹得山河飘摇日月无光,人站不得也飞不起,只能攀着树木屋檐以免被波及··这风一吹就是大半晌,寸步难行的常嘉赐只得窝在屋角躲避,好在这情形下那两个女弟子也无法靠近。
终于,良久之后大风止歇,常嘉赐拔地而起就向来处飞去,只不过走前他匆匆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那两个女子竟然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难道被风吹死了·常嘉赐奇怪的想,然而待他回到孤山地界的时候,眼前的场景更是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方才还活蹦乱跳的一群人此刻全倒在了地上,有些已经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死得透透的了有些还有意识,只是面皮青白,唇色泛紫,像是受伤颇重的模样。
破戈和未穷也在其中,远远地看见完好无损的常嘉赐两人都有些诧异,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木盒,皆露出怔然的表情··常嘉赐同他们对视少顷,想到方才那阵大风中隐约似夹杂了一些焦臭的味道,他眸色一闪,似乎懂了。
“你们……中毒了混沌剧毒”常嘉赐呢喃,一如花见冬当年一般模样··可是……那大风吹来的要都是毒雾的话,为什么自己没有事·他知道中毒后的滋味,所以常嘉赐查看了一下周身,确认自己的确无碍。
这是为何·就在他茫然间,破戈撑着最后一股力向常嘉赐道:“救……救门主……救救门主……”·无论这个小徒弟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是善是恩,破戈都来不及多思了,想必那头的众家门派也同他们一样着了混沌兽的道,而有着护体金光的门主也许能够逃脱,可只凭他一己之力不知能否抵御这样的凶兽,而眼下面前人毫无大碍,若有他相助也许能多一丝希望,所以破戈才开了口,他只希冀此人能在这非常时刻顾念一点旧情,一点就好。
然而常嘉赐在对上破戈和一旁未穷殷切的目光时,却一脸的莫名其妙··“救他你在说笑吗”常嘉赐难掩兴奋之情,“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十辈子啊,整整十辈子,而我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常嘉赐遥望那头,南边的橙色结界也破了,可竟然同样被东青鹤的金色结界所修补,而那黑云已吞并了大半的禄山阁银色结界,西面也摇摇欲坠了··常嘉赐不由笑了。
东青鹤……难道你想凭你一个人筑起四方结界,护住整个修真界吗·好,很好,也许你真的有这般滔天本事,可前提是……你没遇到我。
抱紧了怀里的天罗地网,常嘉赐笑得- yin -鸷又愉快,脚下一重,乘着浮云向那处急急掠去·第五十一章 ·西面禄山阁的银色结界正在极速瓦解着, 可那缺漏处却又同时在被一撮撮金色结界所填补着, 常嘉赐向那明暗交替之处行去,果然飞到那里就见四目全是倒下的修真者, 东青鹤一个人独立于滚滚黑云之中, 不顾两旁山呼海啸般的雷电风暴, 他双手成诀,竭力筑界, 周身的护体金光已是炸开了一片, 远远望去,灿如艳阳。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而即便在这种艰难时刻, 胸怀天下的东门主仍敏锐的发现到有人靠近, 抬眼望去就看见近处那团小小人影, 还有他手里抱着的……双刀木盒·东青鹤一怔,望向常嘉赐的眼中浮现了难以掩饰的失落和难过,好像对方到底是辜负了自己的期待。
这样的目光看得常嘉赐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但他努力提起嘴角的弧度, 得意地腾浮于东青鹤面前, 朝他举了举双刀说:“没想到吧, 我说过,是我的,终究是我的。”
·“为什么”·东青鹤问,额角因为修为无止歇的向外迸发而爆出隐隐的青筋··为什么·昨夜,昨夜常嘉赐才在梦里听连棠这样问过自己,是在看见那满地喋血的尚书府时, 连棠不敢置信地问着罪魁祸首——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能为什么呢·常嘉赐哈哈大笑:“不为什么,因为你活着我就要死,而我不想死,所以只能你去死了你看看,那么多所谓的高手都倒下了,我却没事,这一定是老天爷给我的最好机会。”
东青鹤难过的摇头:“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护着你·”·“呵,”常嘉赐嗤笑,“而我也告诉过你,你是骗子。”
说完,常嘉赐没再管东青鹤的注视,他仰头向天际看去,浓重的黑云渐渐被一团更深的黑雾所破开,因为碾碎四方结界的过程频频遭受东青鹤的扼制,那东西似乎失去了慢慢来的耐心,腾挪翻转着向此地游来,打算与烦人的阻挠正面迎战。
看见缓缓穿出云层的巨大黑影,尽管已亲历过一回,常嘉赐仍然忍不住心头一凛·近千年的时间过去,那混沌巨兽竟然比当年又大了两倍,周身黑雾缭绕不见固形,却仍在缓缓膨胀着,乌压压的一团仿佛山峦,遮天蔽日。
而常嘉赐却不能让那满溢的恐惧占据心头,他咬咬牙,四下一番审度后,打算先发制人·在东青鹤紧张的喝阻中,常嘉赐抱着天罗地网忽然向那混沌飞去·这妖怪虽大,但大也有大的好处,那惊雷一砸就是一个巨坑,常嘉赐觉得,他只要将双刀放稳地方,那雷早晚会劈中它们。
只可惜他想得很美很圆满,然真正去行动却迟迟未能达成··常嘉赐试了几回,不是差点被风吹走,就是被那黑雾迷得看不清方位,最后还险些一脑袋栽到了黑云里头去。
若不是混沌一心都在破坏东青鹤的金色结界上,常嘉赐这条小命怕早就交代了··东青鹤在一旁看得心急火燎,然而结界未满,他现在罢手便是功亏一篑,他只得扬声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道:“这混沌千年来在- yin -司吸满了煞气,道行比我们当年所遇更高了九成,你若想活命便趁早离去得好。”
“你闭嘴”常嘉赐大怒,眼瞳闪出层层赤红,“你死了我才能活命”·说罢他蓦地灵机一动,来到东青鹤的身边,将天罗地网放在了他的脚下。
“是成是败,就在此了·”常嘉赐冷冷一笑,盯了东青鹤两眼后,反手聚起一道红光向混沌打了过去··昨日至今,各方掌门所定下的种种计策皆是要筑界、防御、想法子先困住混沌再行布阵诛杀,便是因为混沌若是遇袭发怒,其修为反而会越发暴涨,一如它当年在地府中一般,明明已是奄奄一息,最后却忽然奋力反击取下了花浮的- xing -命。
而未完全布防前,绝不该对混沌动手,嘉赐眼下这一击,无异于自找死路·东青鹤看得大骇,那一道红光于混沌几乎就是隔靴搔痒,可却足以惹得坏脾气的凶兽怒火中烧了。
果然,意识到被攻击了的混沌立时便发出粗粝的吼叫,喝得山摇地动震耳欲聋·然后一道树干般粗厚的闪电便同时从天而降,朝着常嘉赐所在的地方打去·常嘉赐还算敏捷的退开,闪电便打在了坚固的金色结界上,发出轰隆巨响,结界一番颤抖后,勉力回复如初。
东青鹤额头的青筋却又爆出了一条··常嘉赐瞥了他一眼,狠毒地又打出了第二道红光··紧接着第二道惊雷也跟着落下,这一次直接打在了东青鹤的身上·看着对方被黑色的闪电围困,常嘉赐背脊一僵,握紧了双拳才让自己死死立在原地。
这点惊雷怕还奈何不了这人吧··果然如常嘉赐所料,下一时猛烈的金光炙火便从东青鹤的身上冒出,将混沌的雷击全数绞散,东青鹤毫发无损的站在那里,只是看着常嘉赐的脸色十分晦暗。
常嘉赐喉咙口动了动,咬牙再打出了第三道红光··前有东青鹤金光反噬,后有常嘉赐反复挑衅,两相叠加终于激怒了混沌巨兽,一道又一道的巨雷仿若炫目的流星密密实实地砸落了下来,砸得结界砰砰作响,也砸得各处飞沙走石日月变色,天塌地陷一般。
常嘉赐不得不憋着一口气在这雷击雨里左闪右避,目光却依然牢牢盯视着东青鹤的脚下·终于……也算皇天不负有心人,一道打在壁垒之下又被弹- she -的雷电落到了东青鹤的脚边,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响起,是那装着天罗地网的木盒被打得化成了黑烟的声音。
紧接着一团红焰便凭空而起,穿破浑噩的云层,直插天际·常嘉赐呆呆地向那处瞪去,时歇时起的妖风吹散了浓重的黑烟,慢慢露出其内散落的两把神兵,还有其上久久未散的光晕。
光中的天罗地网初看还是那般模样,冷锋犀利,华贵异常,可是常嘉赐却知道,它已经不同了……·就是它吗·比混沌的威力还要凶悍,足以破掉东青鹤护体金光的神器自己兜兜转转了那么久,如今终于唾手可得……·常嘉赐心头大震,兴奋地冲过去将那把红刀握在了手中·没有反噬……没有烧炙……·慕容骄阳说得对,这两把神器的兵魂真的被那雷霆万钧之力破了·一时间极大的喜悦满溢在常嘉赐的心头,他眼中的红光越发炽甚,- yin -笑着向面前的东青鹤看去。
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混沌的惊雷虽然暂止,但它却没有放弃对东青鹤的攻击,东青鹤只得腾出一手勉力修补结界,另一手则抽出拂光剑,向那混沌遥遥掷去·隔着几十丈的距离,东青鹤用修为- cao -纵起剑气让拂光同混沌战在了一起·待他再回头,却发现常嘉赐紧握着红色的天罗刀,正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到得东青鹤身前,常嘉赐看着那张剑眉星目的脸,东青鹤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忐忑,面容反而比方才更为平静了,只是那双眼睛里盈满了点点浮沉,竟像是悲伤··常嘉赐心头一颤,猛然转开了眼,他告诉自己他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天,他现在只要举起刀,一刀插在眼前人的心口上,那么多年的执念,那么多世的悲苦自此就全部了结了……·是的,就是这样,一切都能结束。
常嘉赐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他将刀尖对住东青鹤的胸口,缓缓而下·就见那柄艳红如血的天罗刀在触到东青鹤的护体金光时发出滋滋作响之声,待常嘉赐灌气于上,它便不负所望的一点一点撕开了那坚实醇厚的护体金光……·那一刻,常嘉赐双目大瞠,仿若不敢置信,直到耳边传来东青鹤的闷哼拉回了他惊骇的神智·护体金光真的被穿透了·天罗刀的刀尖扎进了东青鹤的血肉中,只差一点就能取他- xing -命·常嘉赐一时又是惊异又是兴奋,可除此之外却又有些茫然,这种莫名的茫然突如其来的让他一下顿在了那里,仿佛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
而东青鹤也真真了不得,哪怕是这般危急关头,哪怕心头的血已经极速涌出,沾染了一大片雪白的衣裳,东青鹤手中筑界的修为依然半点不收,毫不顾念自己的- xing -命。
“你不怕死吗”常嘉赐呆呆地问··东青鹤说:“你知道我怎么想的·”他的气息终于没了往日沉稳,显得有些短促,然而声音却依然是温柔的,那双目光更是坦然无畏可昭日月。
“我不知道”他这般所为,反而让常嘉赐更是气急败坏,他凄厉地喊道,“我只知道你是我见过最最伪善的人”·东青鹤只当常嘉赐始终介意自己将他留在冥府那么多年,于是认真的颔首:“是我不好,你怪我也是应该……”·常嘉赐笑得凄厉:“我不怪你,我只是恨你,东青鹤,我在孽镜台前发过誓的,我发过誓的,有你没我……有你没我”·东青鹤心疼的看着常嘉赐的眼睛:“我不指望你能够原谅我,我欠你的我自然也会想法子慢慢回报。
只是……嘉赐,不该是现下,你可知道,你若杀了我,这世间再无人可抵挡混沌,而结界一破,上下两界便要血流成河·”·常嘉赐一愣,很快又冷笑了起来:“这天下人的死活与我何干”他只要自己和姐姐能够平安便好。
对了……姐姐·姐姐应该也中了混沌毒·常嘉赐一瞬惊异后又急忙安抚自己,不怕,没关系,我只需拿到一点混沌血就够救姐姐了,然后他们一起寻到一处安稳地栖身,待这天上地下死伤无数,天界自会派人来灭了混沌,之后他们再出来便是。
想到此,常嘉赐露出了得意的笑,刚要回斥过去,却见身前的东青鹤眸光骤亮,一把抓住自己的肩膀将人带着转了一个大圈,然后用怀抱牢牢地覆住了他··这个动作也让插在东青鹤胸口的天罗刀又入了几分。
紧跟着一道炫光直直飞来,擦过他们方才所立之处,插在了身后的四方结界上,原来竟是东青鹤的拂光剑而那固若金汤的壁垒也出现了道道裂痕,怕是下一刻就要全碎了……·看着一下子脸面青白的东青鹤,常嘉赐有些回不过神来。
“……为什么”自己不要他救,自己只想杀他,只想杀他·东青鹤急喘了两口气,语调竟依然温柔:“我也说过的,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说着,东青鹤神色凝重的看了那剑一眼,又望向常嘉赐,叹息道:“我知你在想些什么,也许最终天道会派人来灭了混沌,可是你莫要忘了,凶兽向来记仇且睚眦必报,对于伤害过它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混沌更是如此,而到那时……”·常嘉赐蓦地瞠大双目,明白了东青鹤的意思。
这般的高阶凶物神智未必抵得上人,但也绝对不低,当年他们两个人可是差点取了它的- xing -命,混沌卷土重来不会放过东青鹤,又怎么会放过自己·那时,东青鹤已死,无人再可同混沌一战,而混沌要再追到自己,常嘉赐便逃无可逃,自己要死,姐姐也要死,他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常嘉赐瞪向东青鹤,对上他镇定自若的双目,一瞬挣扎得几乎面目狰狞。
这样一来,自己一切的努力又是一场空··不甘心,真不甘心·但任常嘉赐如何愤懑,东青鹤的话却没有说错,不能杀他……东青鹤还不能死。
重重闭上眼,在认清这个事实的时候,常嘉赐的拳头捏得颤抖,没有注意眼前的东青鹤眼中的释然··听着那混沌巨兽的咆哮已在耳边,常嘉赐猛地呼出一口气,用力推开了眼前人,顺手也将插在他胸前的天罗刀抽了出来·退开的常嘉赐一手摸向自己左耳耳垂处的一点殷红小痣,就见那红痣竟渐渐化为了一枚晶莹的宝石,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最后成了一株无暇红玉。
同时常嘉赐的周身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骨节咔咔作响,青涩的身体像春日的柳条一样极速抽长起来,四肢变得修长,身形变得挺拔,布帛破裂之声传来,红光将常嘉赐裹覆起来……片刻散去时,那朴素的青鹤门弟子服已被一身窈窕红衣所替,而再回头的常嘉赐,赫然就是花浮那张妖异美艳的脸·他一手持鞭,一手持刀,牢牢挡在了受伤的东青鹤面前,正面迎向袭来的混沌巨兽··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第五十二章 ·东青鹤不过是希望常嘉赐可以罢手, 并不需要他为自己面对这些危险, 而且他还有伤在身,怎么会是混沌巨兽的对手。
然而常嘉赐对于他的喝阻却仿若未闻, 只从腰间摸出一瓶药朝东青鹤丢了过去, 冷冷道··“有闲情逸致在这儿跟我废话, 不如赶紧把周围的破洞都补上,我先去拖住它”·说完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挥出长鞭就向混沌迎去。
混沌巨兽已到眼前, 那开合的巨口中喷出一股一股浓浓的黑雾, 直直朝着常嘉赐所处的方位而去,眼看着即将要把常嘉赐整整包围, 可忽然间, 常嘉赐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东青鹤原以为他使了瞬移的口诀, 转到了别的地方,然而细细望去,却又发现混沌巨兽庞大的身躯上出现着一道又一道火星样的刀痕,将它释出的黑气劈得四分五裂, 也烧得混沌巨兽嗷嗷狂叫, 咆哮声响彻天际·东青鹤一下子明白了。
当日在春禄城小巷中的情形再次发生了, 常嘉赐这一次不止隐匿了他的修为,且连他的行踪也一道隐匿了,而那混沌巨兽只觉有东西在攻击,却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人在哪里,愤怒间原该身形暴涨,却似乎被天罗刀的气焰所震慑, 不仅没大,反而还缩回去了一点,前后逃窜,痛苦非常,可见那刀的威力之巨大。
然而常嘉赐至此所遇危机几多,这法子又那么出神入化,他之前却为何宁愿使尽招数假扮成凡人混入青鹤门,也不愿频繁使用唯一的可能便是这又要藏修为又要藏行迹的一招极耗法力,常嘉赐只能偶尔为之,若长时间使用于他的气息有损。
·事实证明,东青鹤所料不错,果然,没一会儿常嘉赐的身影就慢慢显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气息急促,脚下的云浮得歪歪扭扭,挪了没多少距离就好像飞不动的顿在了原地,而那处偏巧正离混沌兽极近。
下一刻就见那巨兽又是一声长啸,一阵更深沉的黑气自其身上汩汩散出,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恶心的焦臭味··正是混沌毒雾··“——嘉赐”·东青鹤骇然,打开手中的瓷瓶就把里头的丹药全倒进了嘴里,然后急急运行起体内气脉,就见原本暗淡下去的护体金光忽然之间又张开且炽盛了起来,而西面的结界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长。
就在东青鹤心急火燎间,往复的大风将那毒雾又吹得四处飘散,若不是有结界抵御,怕是能一路吹到人间去,再看向源头那处,就发现浓烟之后,一个人影依然隐隐绰绰地站在那里,没有倒下,也没有中毒,只除了面色有一点清虚之外并无异处。
混沌剧毒真的对常嘉赐无效·东青鹤讶然··而那边的常嘉赐自己也十分意外,他低头再次查探周身,发觉的确安然无恙,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不待时间给他细思,那头攻击落空的混沌十分不满,巨大的身体暴躁的左右扭动了一番后,蓦地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响起,空中才止歇的巨雷雨又开始轰隆隆的往下劈来·常嘉赐不得不仓惶闪避起来,然而耗损了许多气息的他动作已没有刚才那么迅疾了,好多次险险擦着那雷身而过,袖摆衣角都被烧黑了几道。
“——东青鹤”·常嘉赐愤怒的咆哮起来··可他的咆哮还未散尽,一道惊雷便正正自他的头顶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常嘉赐的腰将他从那雷下堪堪拽了出来·常嘉赐望着近在咫尺的东青鹤,再看看远处最后一点空隙都被填满的醇厚结界,终于松下了一口气。
“还以为等我骨灰都凉了,你才能磨叽好呢·”常嘉赐愤恨地说··东青鹤则温柔地伸手将他脸颊边擦到的黑灰抹去,笑着道:“没事了,我来吧。”
常嘉赐对于他满满的胸有成竹正想不屑一把的,却忽然发现他前胸被自己捅了一刀的地方竟然已经复原了·而他的护体金光……也回来了·这、这家伙是怪物吧·他的复原能力和混沌到底谁更可怕一些·常嘉赐心内大震,不过不等他多言,东青鹤已经寻了个角落把人安顿好,然后走向结界壁处想拿回插在其上的拂光剑,只可惜那把剑入内太深,若现在强行拔出,或许对才筑好壁垒有损,东青鹤犹豫了一瞬,干脆地转身,捡起了另外一把被破了兵魂的地网。
常嘉赐猛然睁大眼,就见那黑刀一被东青鹤握住就隐隐散出了墨金的流光,趁手得很,他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银牙·这都能被那小子捡了便宜·就在常嘉赐愤恨间,东青鹤的身影也蓦地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混沌巨兽的黑雾中也出现了深刻的刀痕,东青鹤如法炮制了常嘉赐的方法。
常嘉赐有半晌以为对方也能使出隐匿身形的法术,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他看不清东青鹤的动作不是因为那个人也有独特的法宝,而是因为东青鹤的速度太快了··那步伐行走间迅如流风,仿若移形换影,混沌兽身躯虽大,但从来无人敢小瞧它的速度,然而比起东青鹤的身法那只巨兽的笨重就显露无疑。
混沌兽被他绕得暴怒异常,整团黑雾开始胡乱的横冲直撞起来,撞得结界砰砰作响,群山大地全震颤不已··常嘉赐被那动静搞得胸闷欲呕,他心里大骂着自己让东青鹤速战速决,为何他还要这样耍着混沌巨兽玩,难道是故意报复自己吗·正小人之心地恶意揣度时,却见那头东青鹤忽然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一身白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慢慢抬起手中的黑金刀挑衅地指向了远处的混沌。
混沌巨兽又撞了一脑袋后,发现到那头晃晃的目标,立时嘶吼着向东青鹤冲去·它周身挟裹着滔天的黑火,巨大的体格让东青鹤在他面前仿若蝼蚁一般,看得常嘉赐不由自主的提起了心。
东青鹤……·常嘉赐紧握手里的天罗刀··就在混沌巨兽来到近前,东青鹤忽然将刀尖遥遥指向天际,另一手则夹着一张点燃的符纸··仙侠修真复仇虐渣前世今生·随着那符纸缓缓燃尽,大地又是一阵轰鸣,继而一片更强的金光自下方腾空而上·常嘉赐后知后觉地低头望去,惊骇的发现,不知何时地上已是绘出了一个巨型的图腾即便常嘉赐并不精通八卦阵法,但眼前这东西他却也是识得的,就跟东青鹤上回用的祈雨阵一样,不是因为简易,而是因为极难,难得威名赫赫,无人不知。
这是传说中的……玄天降魔阵·书上说这阵法超脱三界之外,不仅须得无边法力,且只有飞升之人才能催动,然而东青鹤却成功开启了这个阵法,他方才并不是在无目的绕着混沌瞎转,他用地网刀隔空画出了此阵,并将混沌引入了其内·常嘉赐已是目瞪口呆。
然而惊诧他的还在后头,被开启的降魔阵中忽然燃起了滔天的赤火,将困在其内的混沌巨兽烧成了火球,痛不欲生的混沌兽自然要挣扎逃窜,此时东青鹤伸出两指又在空中划了几下,他的身上便闪出一片重影,一一落在那降魔阵的东南西北四处,定睛一看,每一个都是东青鹤。
“分、分魂化影……”·常嘉赐震愕,这一招他也会,那时是为了趁花见冬回九凝宫去劫她的刀时常嘉赐用的,他知道有人会来查自己,于是分了一个幻影到片石居的院中假意大睡,因而顺利躲过了慕容骄阳的眼睛。
可是常嘉赐是靠着耳上的红缨玉才不被人识破的,且他一次只能化出一个,不得超过一盏茶的时间,而东青鹤什么都不靠,竟然能化出五个来,每一个还都能用法力,简直不可思议。
五个东青鹤整齐划一地守住阵法一方不让混沌巨兽逃脱,那魔物倒也不笨,眼看着四面八方都没有生路,它便只有再找一条新的了··“它想往上方逃”·见那混沌慢慢把自己的身形缩了起来,仿似强弩之末时,常嘉赐却发现不对的着急喊道。
果然,下一刻,那混沌巨兽便直直往上空窜去,虽然那降魔阵已是极威,但作为上古凶兽之首,混沌兽的生命力也非一般的强悍,眼见赤火已是拉不住它,阵眼处的东青鹤不慌不忙地吹了一个口哨。
·响应他的是一声清越的长啸··常嘉赐循声望去,就见一蓬纯白仿若羽毛般的东西从远处飘飘荡荡而来··他心内一动,眼熟地猜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羽毛团成的白光快混沌一步飞到了降魔阵的上空,一阵光晕流转后,就跟一只蝴蝶从结了茧的蛹内幻化而出一般,那只白孔雀也慢慢张开了璀璨的翎羽,一扑一闪间瞬时暴涨,虽及不上极度膨胀时的混沌巨兽,可相较于眼前这缩了水的妖兽,白孔雀竟不遑多让。
那正是东青鹤的南归··南归的羽毛上晕出了和东青鹤一样的金光,显然已受他炼化,见到这一幕的常嘉赐猛然间明白过来,东青鹤其实早有后计,他在赌自己杀不杀他,而一旦自己真的执意要动手,那么南归也不会让他常嘉赐如愿的,那时他才是真的一点胜算都没了。
好你个东青鹤……真是事事在心,算无遗策啊··常嘉赐郁闷不已··不过虽已堵死了混沌巨兽的各条生路,但这畜生现下其实还不能被烧成焦灰,那么多中了混沌剧毒的人还需它来救,所以得想法子弄到它的血。
但是如果就这么止了降魔阵的话一旦被它遁逃便自此空亏一溃,而若是要等它死了再取血,以混沌兽的坚毅,断气时血都要被烧干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在阵中了结了它。
常嘉赐知道东青鹤也是这般想的,可问题是由谁去了结呢·东青鹤再幻化一个第六人万一这第六人受了降魔阵的炙火受伤,连带着牵连到施阵的正主东青鹤,不一样要给混沌脱出一条生路吗·下下之策。
所以,纵观四处,最适合的只有一个人··常嘉赐看着手里的天罗刀,想着那破本子上看来的话,缓缓站了起来··东青鹤见他靠近忽然变得十分紧张:“不用你插手,我自有法子。”
常嘉赐嗤笑:“你有什么法子你看,一天已经快过去了,你知道十二个时辰内混沌毒不解会有什么后果的,你等得起,那些人等得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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