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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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2)
·徐夫人“砰”地跪下,连声辩解:“妾身真没有,那都是崔明这恶仆自己生了坏心,偷了咱家的东西·妾身是燮哥的母亲,哪儿能害他”·崔老夫人刚才发作一场,也颇耗力气,哆哆嗦嗦地喘了半天才喘匀了气,冷冷地说:“不是自己肠子里爬出来的,你不亲近我也不怪你。
可燮哥是我们崔家的长子嫡孙,将来要给他爷和我养老送终的,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给他挣条活路,不然将来谁给我们摔盆打幡呢”·老太爷也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脑袋微颤,像是在点头。
徐夫人趴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崔榷烦躁地叹了口气:“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谁要害他了是他自己打骂兄弟,忤逆父母,儿子只是让他回乡反省一阵。”
可他也没反省·要不然怎么能为了几个村钱就把崔明送进衙门,还把这事告诉了锦衣卫和太监知道·老夫人瞪着他们夫妇,胸脯起伏许久才叹了一声:“你是不是怪他不该把崔明弄进监牢,丢了你当官的脸面可你怎么不想想,崔明在老宅门外骂他不孝不悌,他小人儿的脸面还要不要你做老子的都不能一碗水端平,眼里只看得见衡哥,还怨他一个孩子做事不周到”·“他跟衡哥他们又不一样。
他在刘氏肚子里时就克病了父亲,生下来之后又妨死生母,后来母亲养了他几年又落了病根……要不是这些年单门独院养着他,我还不知能不能生下衡哥跟和哥来呢”·崔榷的声音里含着压抑不住的怒气,越来越响,听得老夫人脑袋一撞一撞地疼,老太爷也急得差点涌上痰来。
她揉着太阳- xue -,咬牙切齿地说:“你说这些什么意思我知道你娶了官家小姐,又有满园子的爱妾,看不上你那大儿了·我也不求你把他接回来,接回来我们两个老的也护不住他,我就问你一句——你还听你爹娘的话吗”·“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两把老骨头,就别让他在你媳妇手里讨饭吃,把他娘当初陪送的东西、铺子给他吧。”
徐夫人委屈的痛哭失声:“母亲以为我是那种贪图前房嫁妆的人吗我们徐家也不是光着身子把我嫁过来的,刘姐姐家陪送的东西我一样也没碰过。
可是按大明律,主母的陪送就该嫡庶诸子均分,我们衡哥是不图他的,你老就不疼疼你小孙子跟云姐”·崔榷也说:“刘氏能有什么嫁妆。
他家陪送的庄子还是在府城外的,当初进京时不就嫌那庄子来回不方便,叫人卖了吗再就有个书坊,去年也叫大水冲了,里面的书都冲成纸糊了,倒折了咱家不少本钱。”
老夫人闭了闭眼,整个身子倚在椅背上,疲惫地说:“我知道你们当老爷夫人的,看不上我这个病老婆子,我说什么也不算了·不过燮哥才是咱家承重孙,那继室的、庶出的都不能跟他比。
我跟你爹商量了,别的在你手里,我做不得主,但老宅的房地契跟他娘的陪送是我收着,我就做主给他了,你们谁也别跟他抢”·“母亲,燮哥他懂什么你把这些给他,岂不就叫他挥霍了——”·崔榷又气恼又无奈地叫了一声,崔老夫人蓦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瞪着他们,竟闪着一股慑人的光:“东西我已经让张婆子送家去了,你们也不许再要回来,不然不光你儿子会告状,你娘我也能叫人去衙门告状”·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第17章 ·崔燮带着家仆、证人一去不返,赵员外夫妇在家等得心焦,吃饭都没滋没味的。
他们的小孙子赵应麟也没吃好,净听着祖父母和母亲夸崔公子这里好那里好,数落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也不懂事,看见人家小公子受欺负不知道帮忙,还跟着一群长舌书生说人家坏话。
他自己也知道怪错了人,长辈们教训时就只好听着·可是听了一顿饭工夫,崔燮还没从衙里回来,三位大人轮流说话也不觉着累,只苦了他一双耳朵,听的那些话都快冒出来了。
最后还是他爷见崔燮太久没回来,才饶了他一回,吩咐他:“你是个童生,在县尊大人跟前还能稍微有点面子,去衙门里看看你崔家哥哥,别叫那刁奴颠倒黑白,害他受委屈了吧。”
赵应麟低声嘟囔着:“他那么能说会道,哪儿会受委屈·这才搬过来两天都没有,你们都快忘了亲孙儿叫什么了,一进门张口闭口地小公子……”·说归说,他跑得却是极利索,三两步就出了大门,朝街前走去。
还没拐出街口,就见着一群黑衣皂隶,如狼似虎地直扑崔家·后面还跟着几个书办小吏,背上背着不知什么东西,也一语不发地闯进门去··怎么着,刚进衙门就要抄家了·不会是因为那仆人拿出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没偷东西,县尊老爷要治他一个诬告,叫皂隶回来抄证据吧·赵应麟吓了一跳,连忙整整头上方巾,迎上去问书办:“这位大人,我是本县童生赵应麟,是崔家的紧邻,却不知崔家主人出了什么事诸位到他家有何贵干”·那小吏倒是出乎意料的和气,见他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样,主动答道:“原来是崔公子的高邻,我等都是奉大人之命,来替崔公子洒扫庭院的。
赵公子只管安心回去吧·”·……难道那位崔公子有经天纬地之才,县尊见了他就爱,想要收他做弟子不然就一般的苦主,县尊也不至于关照到要替他收拾院子的地步吧·赵应麟满腹疑惑,见那些皂隶不肯多说,只好回去禀了祖父母和母亲。
赵家长辈也不清楚细情,只疑心跟锦衣卫有关,再往深处猜却猜不着了··赵员外一拍大腿做了主:“管他什么事,快派人去他家看着些,别让那些衙役碰坏了他家的东西,偷拿了财物”·不只他们一家,近处几家老邻居都被这些进进出出的皂隶惊了出来,有胆大的派了家人过来帮忙,有的只是远远看着。
连林先生书塾里那些学生也出来看,见赵应麟也在那里盯着家人干活,便挥手招呼他,问他里面出了什么事··赵应麟说:“约么是那位崔公子得了县尊大人喜爱,县尊派人给他洒扫院子来了。”
一名同窗羡慕地说:“他是这进士第的主人呀,有做京官的父亲,难怪这么得大老爷抬爱·”·也有人冷笑道:“京里来的又能怎样,咱们读书人靠的是肚子里的学问,又不是有个好爹就一定能考得取。”
一个年长的童生低声道:“我倒觉得方才那个仆人未必说谎,或许他家里给他备的就是那样的东西呢·他在家打骂弟弟,触怒父母,被送到老家反省,结果不仅不思反省,还把家长派来教训他的仆人捆了送官……别看他现在威风,哪天他家大人知道这事,要就教训他了”·赵应麟撇撇嘴说:“我就不信他家里人能不爱他,我爷这才认得他几天,就恨不能替他爷奶养孙子了。”
再说这要不是刁奴欺主,他哪能那么理直气壮地捆人上县衙去··“那是你年纪小不懂,儿子多了就有偏有向的,咱们县里的财主家多纳了几个妾,还闹出嫡庶争产的事呢。
他家见住着京城的大宅子,爹娘若是真心爱他,哪会让他住到县里来……”·几人正议论着,赵家那辆大车忽然“吱呀吱呀”地驶进了这条街,从车上呼啦啦下来了一堆人,个个面带喜色,腰杆笔直,见了人就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说:·“了不得了咱们县来了钦差了,你们猜是为谁来的”·“崔家祖坟的风水恁地好,出了个文曲星老爷不说,还出了个叫朝廷旌表的义士”·“那崔小公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实则是个能力擒妖人的壮士,要考武举人就和吃饭那么容易。”
之前还议论着大户人家嫡庶正孽议论得热热闹闹的白衣书生们顿时瞠目结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赵应麟拉住自家家人问道:“你说那位崔公子受朝廷旌表了还有钦差来传旨他不是……他不是上县里告状去的吗,他那仆人告下来没告下来”·他家两个家人激动得话都说不利落了,摆着手说:“还管什么仆人哪钦差大人亲口说了是仆人欺主,还说要给崔小公子做主,那可是钦差大人哪服侍皇上的”·崔家公子皇上发明旨表彰的义士,钦差亲自问了他的案子,认定是那家仆欺凌主人,那钦差说的能有不对的钦差大人都说了崔小公子清清白白,急公好义,说他在家里不孝不悌的,那岂不是跟朝廷作对·几个非议崔燮最多的童生都讪讪地抬袖遮了脸,各自回家,生怕有人注意到他们。
然而这条街面上人人都围在衙门回来的那群人身边,听他们说着钦差何等威仪,崔燮力战妖人如何悍勇,根本也没人注意几个不起眼的书生··这场热闹直持续到未时初刻,一阵锣鼓唢呐声远远地顺风飘了过来,两排皂隶举着钦差仪仗清街,马蹄声随着仪仗“哒哒哒”踏至街口。
马上的锦衣卫大都穿着丹黄色潞绸团花曳撒,气势凌尘,为首的却穿着青绿补服,神情也如服色般清朗温柔·他单手控马,目光扫过崔家洗得干干净净的雕花门头,微微点头,翻身下马,迎高公公下轿。
戚县尊和田县丞自然也是要跟来的,崔燮也混了一乘小轿,缀在队伍最后··他下了轿子,看见眼前石头都洗得青亮发光的大门,几乎不敢相信那是自己家·进到府里更是处处干净簇新:门窗上糊了雪白的油纸;青石甬道一尘不染;满院荒草垫成了平整的黄土地,还洒了清水压下浮土……院子正中摆着一张红木条案,在他进门时就点上了三柱清香。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高公公笑道:“崔公子,时候不早了,快跪下接旨吧·”·他在官衙里演了好几遍礼,闻声便依着演习的流程走到案前,恭恭敬敬跪接圣旨。
高公公打开圣旨,平素亲切的笑容就都收敛起来,神色严肃到威严,朗声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直隶永平府迁安县民,户部云南司郎中崔榷子燮·尔以舞勺之龄能忠君尚义,义从锦衣卫将士力战白莲教妖人首脑,蹈锋饮血,遂靖妖言。
有司以闻,朕用嘉之·今特赐敕奖谕,旌为义民,特赐尔御笔牌匾,用副朝廷褒嘉之意·钦哉·”·崔燮俯首山呼万岁,接过圣旨,高高地捧过头顶。
高公公身后的小火者又抬上一面匾来,上刻着“急公好义”四个大字··高公公立刻吩咐:“快把崔公子扶起来,那匾叫工匠装上·”·崔燮双手高高托着圣旨,不大方便起身,后面的人还趴在地上呢,更来不及扶他。
谢千户离得近些,在他腋下托了一把,他就顺势起来了,也没用别人相扶··他在众人目光聚焦下,毕恭毕敬地把圣旨供进祠堂,而后吩咐崔源父子去赵家借点好茶和点心招待钦差。
高公公笑道:“你一个小人儿独自住在这么个破宅子里,咱家哪还忍心吃喝你的·我们有迁安县招待,明日一早就要回宫缴旨,你就安心过你的日子吧,不必想着为我们破费。”
崔燮也知道,自己这破院子搁人家公公眼里都没个可落脚的地方,索- xing -不再多留,行过大礼便送他们出门··县衙的皂吏手脚很快,他们出门时,那块金漆牌匾就已挂在门外中槛上,艳丽夺目,特别给人安全感。
——从此以后,他就是圣旨护身的义民了,崔家就是再有人来了迁安,看谁还敢在皇上赐的匾额面前欺负他·他对着圣旨感叹一声,转身拱手恭送高公公上轿,心里也暗自想着该弄点什么给他跟谢千户送行。
他手里倒还有不少酒方子,可是老送酒是不是有点徐叨了有什么新鲜、上档次,能让见多识广的高公公感兴趣,还能一晚上就能做出来东西·他微微皱着眉,发愁地盯着轿子。
谢千户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也算熟悉他这神色,牵着马走过来,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记··崔燮蓦地回过神,便见到谢千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和煦地问:“你是又想答谢公公什么东西了与其想那些俗物,不如作首诗称颂天子圣恩,或是写个送别诗送送我们,那才是你读书人的本份。”
那、那不是不会吗老三的硬盘里也没有明清诗选什么的可抄……·他惭愧地低下头,这么多年头一次感觉到了学渣的心虚和痛苦。
谢千户立刻明白了他的难处,忍不住轻笑出声,目光从他染满愧色的脸上移开,安慰道:“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吧,你年纪还小,跟着先生读两年韵书、对类就会了。”
十四也不小了,再过两年考上秀才都不算神童了·人家大学士杨廷和十二岁中举,十九就中了进士,他十二岁时……啊,他十二岁考上了市重点中学,十九不到就考进了重点大学本科,还能年年拿奖学金。
这么一想,他好像也不太惭愧了··谢千户道:“你那酒方子我已经叫下人试酿了,待做出酒来也叫人给你送一坛尝尝·高公公也等着喝你那酒呢,若真的好,我便将方子给他,省得你老惦着回报他什么。”
他按住马鞍借力,利落地飞身上马,跨坐在雕鞍上,垂头朝崔燮笑了笑:“对了,你若是作得好诗,写得佳文,等我家人过来送酒时就交给他,带回京给我看看吧”·他的声音在空中荡开,左手一控绳缰,已将马头驳转,策马汇入钦差队伍中。
作者有话要说: 圣旨原文是明英宗朱祁镇表彰真定义民赵凤的圣旨碑上的敕文,文中给改成了敕命格式·敕直隶真定府真定县民赵凤·国家施仁养民为首,尔能出杂粮六百五十石,用于赈济,有司以闻,朕用嘉之。
今特赐敕奖谕,劳以羊酒,旌为义民,仍免本户杂泛差役三年,尚为蹈忠厚,表历乡俗,用副朝廷褒嘉之意·钦哉,故敕··正统六年五月十三日·顺便说一下,蹈锋饮血出自清·吴敏树《唐子方方伯梦砚斋铭》:“公骤起乡闾,捐家室,誓徒旅,蹈锋饮血,其军最为雄健矣。”
再顺便说一下最重要的,本文处处BUG,大家看时就放空大脑什么也别想吧·第18章 ·崔家受了旌表,就和这一排、这一甲的人家同受了旌表那么荣耀··钦差队伍离开后,街边恭敬肃立的人们仿佛突然活了起来,奔涌向崔家大门。
赵应麟堵在门口最近的地方,扭扭呢呢地说:“恭喜崔世兄得了朝廷旌表,上午是我一时冲动错看了好人,请世兄见谅·”·他年纪也不比崔燮这副身体大多少,在大学毕业的成人眼里,还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中二少年呢。
崔燮压根儿就没把他那声冲动的指责听进耳朵里,此时见一个小少年乖乖巧巧地跟自己拱手道歉,便回了一礼,温和地说:“这是小事,世兄不用放在心上·”·他根本没把那话放在心上。
赵应麟本该为他不计较自己失言高兴,想到这一点后,心里却有些悻悻··他还想说自己在他揭穿恶仆就一直相信他是个正直君子,没听信那些同窗背后诋毁他的话。
可是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爷就从背后扯开他,热诚地握着崔燮的手说:“恭喜恭喜小燮哥你往后成了朝廷旌表的忠义之士,看谁还敢在外头胡嚼舌根,说你跟家里有嫌隙。”
崔燮谢过他的关心,看着不断挤向崔家的熙攘人流,也实在无力挨个应酬,就对着街面朗声说道:“今日多亏诸位高邻相帮,在下才能将恶仆送官纠办,也才来得及收拾好这院子,让钦差顺顺利利地颁了旨。
择日不如撞日,在下这就备下酒席答谢高邻,望各位乡邻不嫌我家酒菜粗糙,都过来舍下吃一盅水酒·”·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众人都道:“岂有让小公子破费的道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该我们贺你哩。”
几家老街坊便凑了银子出来,叫酒家送上几坛清冽的烧酒,请人来现宰了一头肥壮的阉猪,并两腔口外产的绝不腥膻的黄羊·还有带着水运来的青龙河的鲈鱼,温泉堡的黄鳝,贤姑庙的嫩菱藕,三里河的团脐螃蟹……又有本地特产的大银杏、锦棠梨、无花果、甜石榴,脆李、接桃、葡萄、白檎等鲜果,以及核桃、松子、榛、栗之类干果,合起来怕不得值十来两银子。
崔家刚搬来时订过菜的那家酒馆老板主动带着厨子上门,拍着心口自荐:“不是某自夸,我这厨子做菜比京里的大厨也不差,且又手脚干净,崔公子要备办酒席,就用我们这些邻居,岂不比外人尽心”·崔燮推辞不得,只好一一谢过,叫捧砚拿帐本记下,将来邻居有红白喜事好再还礼。
众人都喜气洋洋,只说这是多少年难得一见的大事,不在乎花多少钱··那些个原本自矜身份,生怕跟他这个五品郎中公子来往了会被人说攀附权势的书生也都上门道贺。
有钱的送些笔墨纸砚,文笔好的送上自己作的诗文,都没有的也还能对着他门上的御匾写几条“义名传千里,君恩下九重”“雏凤飞出进士第,圣恩传入义民家”的对联,总没有空着手上门的。
到了开席的时候,对街开布庄的杨财主还请了两个标致的妓女来唱曲儿,都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一下轿就逼得那群读书人躲得远远儿的“非礼勿视”了··这一天的宴席从傍晚直开到夜里,席面直排到崔家门外。
崔燮坐在首席上,不时便有人来敬酒,他最初喝的是甜水一样的果酒,但几轮敬酒应酬下来,也醉得脸红耳热,坐在椅子上都有些坐不直了··后来他的壶里就叫崔源换成了杏酪,颜色也像米酒似的淡淡的白,喝起来却是满口杏仁露的香甜,总算支持着坐到了散席。
这次酒宴上,他总算把邻居都认全了,还见到了那位开书塾的林秀才·他年纪大约三四十岁,是个增广生员,治的诗经,学问也算不错的,岁科两考都常在一二等。
这样的老师就不错了·崔燮趁他来道贺时敬了他几杯酒,提出拜师之意··他身上还带着新出炉的义民光环,略有些缺点也遮去了·林先生只觉着他基础虽弱,向学的态度倒是很端正的,便应道:“我这书塾也没什么特殊的收徒规矩,你若有意,随便寻个日子上门就是。”
崔燮应道:“我才得了圣旨褒奖,想先到祖宗坟前告知先祖们这荣耀·如无意外,等祭祖回来我便去跟先生读书·”·林先生捋着长须说:“忠孝乃立世之本,你尽管去,我这边只有支持你的。”
·崔燮微笑着低下头··他要去祭祖,倒不特为了让崔家祖宗共享皇上的圣恩,而是为了看看墓碑上的名字·考科举时,首先就要在卷头写上祖上三代的名字,他却还不知祖父、曾祖之名,也不能问崔源父子。
但要是去祭扫崔家祖坟,就能很自然地从墓碑上知道了··酒宴直喝到宵禁时分,众人才帮他家收拾了桌椅碗筷,在头陀的梆子声中散去·转天清早,他们又是绝早地起了身,到城外等着恭送钦差回京。
天色才蒙蒙亮,钦差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城西官道上·崔家的小车被城里官员、富户的大车挤到了极后面,他个子又矮,索- xing -便站在车夫的座位上,远远看着钦差车队从城门出来,从他们面前滚滚而过。
高太监撩开车帘,低声和来相送的本地县衙官员和守备武将道别,锦衣卫骑着马护在轿车旁,四顾逡巡,倒是从人后看见了他··难为他这个个子,也能想法露出脸来。
无奈他身份不够,颁完奖的义士就不怎么值钱,凑不到钦差面前了·可是这城外人山人海,泰半是为在钦差面前露个脸,牵一条通往京中的线,唯有这么一个少年是正正经经来送行的,眼神清清正正,没有半点攀着太监往上爬的念头。
谢瑛的目光在他脸上多落了会儿,见他也看见了自己,便朝他微微颔首,算作道别·本就是萍水相逢,水势既过,这样平淡的分别正合适··若他真有出息,以后自有再见面的日子。
车队缓缓启程,此后便再不停顿地向京城而去·各色各样的骏马香车跟在队伍后面依依相送,不知还要跟几个长亭短亭,崔燮只目送车队隐入茂林烟草后,便毫不眷恋地钻进车里,说:“回城吧。”
送行的队伍走得差不多了,官道上空落落的,倒是方便他们调头·正要却有个皂隶上来拦住他们,掀开车帘说:“崔公子且慢,我们大老爷请您到县里稍坐。”
崔燮讶然问道:“大老爷寻我,莫非是案子有什么变动”·皂隶笑道:“一个主告仆的案子有什么可变动的,且又经了内相的手,包准刑部那边也给你顺顺当当结案。
大老爷寻公子自然是好事,公子只管到衙门坐等吧·”·崔燮便请他上车,一起坐车到了县衙··他在花厅里略坐了几刻,戚县令便亲自过来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书办,手上各捧着木盘,盘上堆着一封银子和几匹尺头。
戚县令郑重地说:“崔义士为国忘身,乃我迁安百姓楷模,朝廷有恩旨嘉勉你,本县亦当犒赏你这义举·这里有纹银五十两,两匹杭绸、两匹松江三梭布,聊尽本县心意,你只管收下,不必推辞。”
崔燮连忙起身行礼:“小人谢过县尊恩赏·”·戚县令扶住他的胳膊,不叫他行礼,端严地脸上露出几丝温和的笑意,问候他京里的父母可好,又问他为何独自回乡。
崔燮那个回乡读书的借口已经说熟了,此时更是滴水不漏,连自己听着都要相信崔郎中夫妇对他十分宠爱,只是为了让他安心读书才送他回乡的··戚胜略微思索了一阵,沉吟着说:“若只是取中生员,我倒还能帮你一把——后年是吏部大计,我约么在大计之后就要调职他处了,但还来得及主持这一年的县试。
不知崔公子治的哪一经,可有写好的时文在,拿来叫本县一观”·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实在不好说实话,眼眸微垂,答道:“小人读的书不多,也尚未开笔写文,但一本《四书章句》却是记得牢牢的,可说是倒背如流。”
只学了四书那就是真倒背如流有什么用,科举又不只考一本四书这崔公子前头那么多年才刚念完四书,剩下这两年真的够他学通一经,写出像样的八股、策论吗·县试又不封名,上头查得也不严格,他要松松手让一个学生上榜并不难。
可要是卷子差得太离谱,他点了这样的学生过县试,将来落榜的学生闹起来怎么办·县尊左思右想,无甚心绪地说:“既说是倒背如流,你便把《论语》背一遍吧。”
四书之中,论语是记载圣人嘉言懿行的,重中之重,凡读书人绝没有会背错的,便让这孩子背来看看吧··崔燮应道:“我须得闭着眼睛才好集中精神背书,请老爷原宥我失礼之处。”
“罢罢,你背便是了·”戚县令也不在意他背得好坏,倚在官椅中随意听着,却听他从《学而第一》开始,原文与朱子注释掺杂着背下,语音顺畅自然,如同对照书本念下来般流利,连背了几章也不见半点错漏。
戚胜心里的轻视渐渐敛去,挥手叫停,问道:“只要是四书之中,任何地方你都背得这么流利么”·崔燮把那份PDF缩至最小,全篇页面平摊在脑海中,一眼就能扫清所有的文字。
因为是在自己脑子里,也没有字迹太小看不清的问题,于是底气十足地说:“学生的确都记得,请大人随意考校·”·第19章 ·戚县令也有许多年没碰过《四书》,怕自己考较他时有记得疏漏的地方,便叫身边服侍的书童拿了书来,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子曰:‘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这篇出自《宪问第十四》,离他刚背的地方不远,崔燮毫无滞涩地接着背道:“骥,善马之名·德,谓调良也……”·戚胜打断他,又往后翻了一阵,随意停在一处,手指划着书问道:“‘此言气质之- xing -。
非言- xing -之本也·’是释哪一句的”·崔燮应声答道:“这句是程子所言,所解释的原文出自《阳货第十七》,子曰:- xing -相近也,习相远也……”·“子路问成人。”
“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管仲相桓公——”·“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微管仲……”·戚县令哗啦啦地翻过几十页,猝然提高声音打断他,问道:“舜不告而娶,何也”·这一句却是从《论语》跳到《孟子》了。
好歹崔燮昨天才是拿出临考复习的态度看的四书,还有点印象,连忙往下翻了几行,找到原文接着念:“孟子曰:“告则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戚县令的问题一题急似一题,崔燮精神高度紧张,盯着那片书页不停寻找,找到了念几句又被打断,接着马不停蹄地去翻下一句。
这半天考较下来,他就在一遍一遍统看着《四书章句》的全篇——就像平常看书能一眼看全一页文章,在里面寻找对方念到的字句那样··在现实中人的眼睛做不到一下子看到那么多文字,在大脑里却没有这种局限,几遍十几遍看下来,他对这本书已经有了相当的印象了。
戚县令却不知道这些,只是考的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快,连珠箭似地问完《论语》《孟子》,又从头翻到《大学》,问道:“‘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何解”·崔燮从“盘,沐浴之盘也”起,一字不错地念了下去。
这回戚县令没再打断他,任由他把一整本《大学》念到“读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戚县令合上书,打断了他流利的念诵,看着他问道:“你这些年就只读了《四书》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书背得这么流利的”·崔燮缓缓吐了口气,睁开眼睛,恭而不谦地说:“学生自幼被祖母抚养大,后来二老病笃,学生在堂下侍疾,有空时也不过翻翻《孝经》,跟先生念几句《四书》。
但若大人要考较,随便拿本什么书来,学生看上一遍,也能有把握记住些·”·戚县令目光微滞,似信似不信地问:“你说你能过目不忘”·崔燮垂下眼帘,含笑答道:“只是死记硬背,入脑不入心罢了。”
戚胜深深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把我前几天做的那篇《重修县儒学记》拿来”书童须臾拿来一篇文章,戚胜翻看无误,亲手交到他手里,说:“给你一柱香工夫,把它背下来。”
书童换上新香,白烟丝丝缕缕腾起·崔燮接过文章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闭上眼睛确认了没有脱字漏字之处,便逐句念道:“迁安县有学,创自明洪武二年,迨我太祖定天下,诏郡县饬新学宫。
唯时知县箫颐建……因为志·其岁月于泮宫之左·”·这篇杂记是戚县令新近做的,又字斟句酌地修改过几遍,因此都记在脑子里,不需要和考《四书》时那样看着书本,而是看着崔燮背书时的神情。
沉稳从容,辞音畅达,令人赏心悦目··他顺利背完了文章,戚县令却不见高兴,反而流露出几分痛惜的神色,心中暗叹:这样的资质,怎么到现在才来迁安若早来一年,不,就早半年,只要能赶上今年的县试,我一定点他为案首——十四岁的县案首,十四岁的生员,也可以当神童之称了·可惜了·可惜今年的科试已过,明年又是秋闱乡试之年,没有生员试。
而到后年岁试时崔燮就十六了,十四岁的生员珍贵,十六的就不怎么值钱了··戚县令一时间怜才心切,简直想去京城崔府追问他父亲怎么耽搁了这么个好孩子,没让他正经学学读书作对。
可转念一想,崔燮之前没好生读书又是因为要给祖父母侍疾,是尽忠孝大节,又不能说是错……·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罢罢,学问以后还能补,忠孝才是大节。
若非从小就有一片仁爱孝顺之心,又怎能成了这么个皇恩嘉表的忠义之士··他叹了口气,说:“你既然住到县里,以后便安心读书,别辜负了上天予你的这一段禀赋吧。
可惜我是个监生,若教你也是耽搁你了,你这两年先寻个先生打好基础,到后年岁试后,我想法把你推入府学,那边的先生好些·”·什么崔燮不由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笃定他后年能考上秀才了戚县令是太相信他过目不忘的天份,还是打算好要帮他……漏题·戚县令满腹心事,没太在意他的神情,自己思考了一会儿才注意到他还侍坐在一旁,便把桌上的杂记拢了拢,说:“你这么好的记- xing -,拿来背这样的文章实在浪费了。
我书房里有一套邹阳子的《六先生文集》,你拿回去好生玩熟,来日学写八股,作出来的文章才有血肉·”·崔燮连忙起身答谢,又跟他报备了一句:“学生得了圣恩旌表,想回乡祭告祖宗。
不知学生家那个案子还有什么妨碍没有,要等多久才能离县”·案子好好一个神童都耽搁了过岁数,还管什么案子啊·戚县令忍住快要脱口而出的叹息,平和地说:“你要去便去吧,这案子铁证如山,府里不会提你过堂的。
那车夫也没什么事,等卷宗到了刑部,他们要查,从你家里取证更方便·”·他叫书童去取了一匣旧《文集》,连同奖赏的银子、布料都搬上那辆马车,怅怅然放了崔燮主仆回家。
=====================================·从府衙回来,崔燮就叫车夫替他们捎信回崔家,自家主仆收拾了些日用家什,带上原身的蒙书,赶回老家修墓··崔家是永乐年间被朝廷迁过来充实北方的富户,祖籍应是在襄樊一带,不过如今分门别户已久,早不再和原籍的亲戚来往。
当初在军队驱赶下千万里地迁徙过来,同时迁来的亲戚有的死在路上,有的分到了别的屯子,移到迁安县东嘉祥屯的只有崔家高祖夫妇··崔家子嗣本身就不旺,还有些夭折子、未嫁女的坟墓是不能立碑的,小小的坟包孤零零地围着几块高大墓碑,有的已被风雨吹打成平地,正经传承到如今的也就只有崔榷这一支。
崔源买了三牲酒礼,点上清香,一并供在坟场前·崔燮亲自提了水,拿着抹布一块碑一块碑地抹干净,也把碑上刻的人名尽收眼底··他曾祖父那块墓碑是建得最显眼的,正中刻着“先考崔大人讳珏”,左下角刻着“不肖子崔云泣立”。
大约因为立碑时崔父已经考中了举人,碑上还有一篇墓志铭,应当就是崔榷写的,记载崔家这位先祖平生的善行功业,妻妾子女··崔燮默默记下了曾祖和祖父的名字,然后绕着坟找了一圈,才在高祖母房氏坟旁找到一个生满荒草的低矮坟头,墓碑上刻着“亡妻刘氏之墓,舍人崔榷立”。
这座墓比别的都矮小,碑石也旧得开裂了,可见许多年来都没人好好打理··他在坟前默默地替原身跪了一会儿,崔源嚅嗫着劝道:“咱们家老爷事忙,没空回来扫墓,想来都是看坟的下人不尽心……”·坟山旁就是一座守墓人的小屋,房子空荡荡的,里面的人却不在。
整座祖坟也都不是经常打扫的样子,石碑上积满灰土,因为主人搬进京城不常回来看顾,看守的下人自然也只在有人来时才敷衍一二··崔燮跪在那座平缓的坟前,取出圣旨一字一句地念了,然后拿出纸笔描了几份副本,点上火在崔家祖坟前烧化,同时祝告他们真正的崔燮被生父打死的消息,希望他们在九泉之下——如果真有九泉——就照顾照顾这个孩子。
·祭告完毕后,崔源父子一左一右地扶他起来,劝道:“咱们这就走吧”·崔燮摇了摇头:“咱们难得回来一趟,这边看守的人也不尽心,就趁这次把母亲的墓地重修一下再回去。”
他是长子嫡孙,修葺组坟也是份内之事··坟地附近就有专门给人雕碑的石匠,修墓土的工人·崔源把人请来,就让石匠摹下墓碑上字回去重雕新碑,崔燮和那些工人商量着该怎样重铺墓土。
工头说:“要简单地修,就是在附近挖出土来铺在坟上,夯实了也能呆一年·但有风就不成了,公子家这坟冢就是风吹平的·再好些的是灰土,拌上进窑烧过的石灰,抹好之后结结实实的不怕风雨;最好的自然是三合土,只是贵,要好黄土、砂子拌石灰,拌好料之后还得不停翻料砸料,砸出胶- xing -。”
他看着崔燮身上沾满尘土却依然透出柔和光泽的衣料,干巴巴地说:“小公子肯定不吝惜这么几方料钱吧”·崔燮看着低矮的坟头和破旧的石碑,露出一点悲凉又嘲讽的笑容,淡淡地说:“不用吝惜,就要最好。
你们请个- yin -阳先生来,看什么时候修好就好,我们就在这儿住着,到时候过来填第一铲土·”·给自己修坟,自然要修最好的··他不能给小崔燮立冢,只能借着修他母亲坟茔的机会,将原身的旧物葬在里面,让他们母子从此后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迁安儒学记抄自 《乐亭县重修庙学记》 明 冯琦·邹阳子是朱右,自号邹阳子,明初人,《六先生文集》即《唐宋六家文衡》,收录了唐宋八大家文集,三苏算成一家·第20章 ·崔家的墓地选在山里,离田庄并不远,但山高路峻,出入并不方便。
如今管着庄子的又是徐夫人陪嫁来的一家人,崔燮懒得和他们来往,就在祖坟边的农户家借住下来,早晚仍像在家时一样写字读书,等着石匠雕好碑石,选好日子重修刘夫人之墓。
他随身带的书不多,可真学起来也是极耗工夫的:《三》《百》《千》和劝学诗,虽然常用,但科举不考,只要看一遍印在硬盘里就够了;而《对类》《韵书》却不只能草草看完了事。
因为这些东西是要用的,要能一眼看出别人使用上的对错,还得靠着它们写出自己的诗文对句··要是记不下对仗的词句和韵部,到了要写诗作文时,那就相当于一个英语学渣带着牛津大词典和语法大全去参加同传考试——就是让你开着卷随便翻,也写不出一字半句能看的东西。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对句好歹还有些玩弄文字的意趣,背韵书就纯粹是在磨砺头脑了··顺天府人日常说话的发音也和韵书上的大相径庭,有些发音相同的字,在韵部上硬是分属两部,背起来相当反人类。
可《笠翁对韵》《声律启蒙》这种能兼顾对仗和声韵启蒙功能的书都是清朝的,此时尚未出现,他手里只得那两套基础工具书,也就只好死记硬背·先背下韵部里那些毫无关联的字,读对类再时一字一句地抠着字眼儿回忆属于哪一声部,哪一韵部,通过对照强行加深记忆。
只当是又学了一门新外语,通过长难句背单词吧……起码比真学外语容易··崔燮抱着这两套书日夜苦读,崔源父子怕他累坏了,特地跟山里人家买了獐狍鹿兔、山鸡、鹁鸽,炖上黄精、山药、枸杞之类滋补药材给他补身子。
他自己也怕坐着读书太久对脊椎不好,早晚的饭菜又补得睡不着觉,就趁夜里没人看见时在房里练练俯卧撑、卷腹,偶尔举举凳子练臂力··捧砚有一天起夜时隔着窗户看见他拿凳子当杠铃举,差点以为他叫鬼上身了,吓得在外面呆了呆才敢进去,悄声问他:“少爷这是练什么,怪难看的,当心主人家看了笑话。”
崔燮心脏飞快地蹦了一阵,放下凳子,绷着脸强作淡定地说:“我就是练练腕力,这两天写字总觉得力道不足,字迹不如原来好了·举这个是不好看,回头我弄包砂子挂在腕子上,悬腕练字试试吧。”
捧砚立刻认真地反驳:“没有的事,大哥你抄的那几份圣旨比原先写的字还好呢我看你的手没问题,就是字帖不好——颜体不好写,回头你买几份杨学士的台阁体字帖对着练,肯定就写得一笔好字了。”
至于他要练腕力的事,捧砚转头就告诉了亲爹·崔源对少主人的事更为上心,转天早上认认真真地跟他谈了一场:“少爷你别自己胡乱练,看练伤了筋骨,更写不好字了。
回头咱们买张小弓,在院儿里设个靶子,开弓- she -箭才最练臂力,还能练气息·咱们家又有马,你找个会马术的师父正经学学,没事出城兜兜圈子,猎个野鸡兔子的,也能给你练出锦衣卫那么好的身子骨。”
好主意··骑马- she -箭可比在家里练蹲起、俯卧撑、绕着院子跑步潇洒帅气多了··他顿时把练举重的木凳子打入冷宫,坐在松前月下背起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月白风清如夜何”。
转眼就到了八月十一··- yin -阳先生看的好日子,宜修造,宜动土,石匠的新碑也刻好了,只等重修墓葬··早在这天之前,崔燮便对着铜镜画了一副自画像。
是用写字的细羊毫画的,揉和了现代的素描技法,用灵动的线条勾勒外廓,淡墨烘出- yin -影,五官和镜中十四岁的崔燮一模一样,只是神情画得更稚气,天真无忧··这画他没叫崔源父子看见,而是夹在了一本原身从小看到大的《三字经》里,在墓土挖开之后,连同那本书和原身一直带着的岫玉玉佩一同放在了棺盖上。
而后他亲自铲起摔打均匀的- shi -土,一铲接一铲地,盖住了属于小崔燮的东西··工人们和崔源父子也一同动铲,将坟土堆得高高的,重新封好坟墓··崔燮跪在坟前,浇下三杯酒,烧化了一陌纸钱。
他的指尖摹过碑身改刻的“不肖子崔燮泣立”,默默祝福这个孩子下辈子能生在他那个时代,平平安安地长大··也希望在那个世界,能有人在他坟前这样真心地想一想他。
祭过祖先,他们主仆三人便又回了迁安··到家时已近黄昏了,官道上却显得比平常拥挤似的,马车走得极慢·他们还是为是城里出了什么事,快到家时才发现,影响了交通的不是别人家,就是他们自己——崔家老宅前的街口处一片工人忙忙碌碌地担土,夯实地面,竖起极高的松木杆,看形制像是个四柱三间的牌坊。
·虽然崔燮不是个自恋的人,可他们这条街还没出个守节的寡妇,忠贞的义夫,能建起牌坊的好像就只他一人··他跳下车,让崔源赶车走后门回家,自己走向督工的书吏,拱手问道:“这位大哥,我家怎么建起牌坊了”·那名小吏看见是他,连忙拱了拱手:“公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小人张兴,公子直呼小人的名字就是·县尊还说想把你家也修葺一遍呢,你这在山里一待数日,我们差点进不了你家门了”·“张大哥……县尊不是给我赏赐了吗,怎么又要建牌坊,修房子”崔燮一转眼看见房门大开着,有人出出入入地搬挪土石,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默默闭上嘴,为知县大人的雷厉风行默默感慨了一会儿。
“朝廷明发了恩旨,还赐了御书匾额,本县当然得给拨款给你修牌坊,不过修房子是大人体恤你,私下里拨的款子……”张书办也看了一眼房门,感慨地说:“要不是你家来人,大人找的工匠都进不了门,还得等你回来再说。”
崔家又来人了又是来找他麻烦的·不是他恶意揣测人,可他自打穿过来,跟原身的家人打过这么多交道,却还没见谁做过一件对小崔燮好的事。
这次来的……·这次来的却是个四十来岁的矮瘦妇人,穿着绸衫短褂,下系大红撒金绣裙,打扮得富丽堂皇·她满脸喜气地从门里跑出来,跑得裙子在地上一拖一拖,到近前先插烛似地拜了一拜,拿帕子在脸上蘸了蘸,又哭又笑地对崔燮说:“燮哥你真出息了,你爷奶爹娘都知道你受了旌表,在家里替你高兴呢”·这位是……在家里没见过啊·崔燮伸手扶住她,实在是挤不出那种悲喜交集的高难度表情,索- xing -含糊着说:“妈妈也别太激动了,这样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呢,家里人可都好祖父病体如何,祖母这些日子可曾犯病我父母这些日子也都好么”·那妈妈笑着答道:“好好,怎么不好,你得了朝廷旌表,老太爷好得都能倚着垫子多坐一刻了。
老夫人也高兴的不行,让我从家收拾了些东西给你,燮哥你跟我进去,看看你奶给你的心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一头笑,一头就止不住地落泪。
崔燮只好哄她回府再哭,回身匆匆跟张书办道别,并请他代自己向戚县令致谢,转告县令大人,今天太晚了,明天他再上衙门道谢··张书吏好笑地拱了拱手说:“崔公子不必那么多礼,放心回去吧。
看看家里哪儿有要改的、要修的,回头只管跟我们说”·回到家里后,崔燮才从捧砚口中知道了这位妈妈姓张,是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人·原身在京城的家里独门独院地住着,她也时常去看看,送些东西。
看来原身能活到他穿来这岁数,老夫人和这位妈妈也功不可没··但他不知原身与她相处的情况是怎样的,只能温和地笑笑,劝道:“妈妈别哭了,回去也多劝劝祖父祖母不要再担心我。
我如今是朝廷旌表的义民,每常也出入县衙,已经是大人了·”·张妈妈抹干净了眼泪,笑道:“哎哟哟,我们燮哥已经是大人了,能当家做主了·这才几天不见,真有大人样子了,比前些日子在家时长进多了。
老太爷跟老太太给你带了些东西,你能立起来,他们两位老人家也能放心了·”·她就推着崔源父子去廊下看着,自己打开几个箱笼给崔源看··那些箱子跟他在家用的不一样,却都是上好红木雕的,雕工也精湛。
箱子里面装着些光滑艳丽的绸缎和织锦料子,精细绣品,香炉玩器,还带了几箱子他们出京时来不及收拾的笔墨书纸,成卷的字画··想不到原身也会画画,是跟前两年请的那位陆举子学的,能画没骨荷花,只是技术算不上精湛。
简直是意外之喜··那位衣料玩器是家里给的,也不能典卖了换钱,摆在哪儿都一样,他倒不大在意·真正令他惊喜的是小崔燮也会画画——林先生是个纯粹的读书人,不会这些风雅技能,他还以为自己得想法找个契机才能把画技展露出来。
既然原身就会,以后就可以不背着崔源父子,正大光明地捡起这项技能来用了··日后锦衣卫要是有人来送酒,他就仿一幅郑板桥的竹石,配上那首“咬定青山不放松”,让谢千户知道他不是文盲。
第21章 ·张妈妈看崔燮拿着些旧字画就心满意足的模样,忍不住叹道:“这孩子也太懂事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老太太真正要给你的是这个,你过来仔细看着。”
她从衣料箱子最底层翻出一封银子,拆开来给崔燮看过,全是二十两一锭的元宝,共是二百两·再有一个紫檀木嵌镙钿的妆奁,如抱婴儿般轻手轻脚地抱到床头,打开来推给他看。
那妆奁内盖上镶着一面磨得光滑如水的铜镜,下面小抽屉里堆满了层层簪环首饰,金玉珠宝,在烛光映照下笼着一层昳丽的宝光··最底下那层却只搁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
她撩起眼皮看着崔燮,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比珠宝还亮的光彩:“这些首饰是你娘当初陪嫁来的,你爹再娶时老夫人就收到手里,一直替你留着的·底下这几张契书你仔细收好了,这两张是这间老宅与你娘当初陪嫁的一间铺子的房地契,底下还有崔源父子的身契……”·崔燮心头砰然跳动,轻轻抽出契纸,展开细看:·一张是这间院子的房契,上面写了院子长宽各几弓,东南西北四至至何处,以及院落几进,正房、厢房各若干间;一张是西大街一间两层高的临街铺面,铺面后还有一个和他们这宅子差不多大的小院;剩下两张却是崔源父子的身契,都押着指模,印着红章。
这些都是他的了·不用再担心这房子什么时候就被崔郎中夫妇收走,不用再担心崔源父子因为身契握在别人手里而被强行分开,这座宅子真正成了他可以安心停留的地方了·他捏着那些薄薄的纸,脸颊仿佛笼上一层比珠宝更动人的光泽,安心地、欣悦地笑了起来。
=====================================·张妈妈在迁安多住了两天,帮他料理家事··这两天他们在山上修墓,戚县令已命人把他家墙壁重粉了一回,头顶搭上新的承尘,四壁帖了雪白的桑皮纸,只有廊下立柱和院里的游廊需要上漆,地面青砖要再铺一遍。
张妈妈把他的屋子用火盆烤得干透了,崔源父子挪到东耳房——街对面的老邻居于木匠主动要替他家打家具,张妈妈便做主给他们都买了新床,重新安置了房间。
还把他的书桌和那几箱书搬到西耳房里,倚着墙放上个博古架似的通透大书柜,收拾出了个小而精致的书房··她把家里各房间的变化指给崔燮看,絮絮叨叨地说:“燮哥你别嫌我管得多,咱们这正房是主人房,哪能叫仆人住的我知道你是怕倒座房- yin -寒,他们身上积了- shi -气,可在上房住着,他们父子心里也不安哪。”
崔燮也知道世风如此,只点点头说:“刚搬来时房子太旧,只能挑着好些的住,我们在外面也是分开睡的·”·张妈妈安慰地说:“正该这样,这才是大家公子的行事。”
又给他准备了栗粉糕、藕粉糕、甜馅小饺、千层雪酥皮的月饼,让他提着礼盒去县衙拜谢戚县令··戚县令倒不觉得替他修屋子是什么大事,含笑说:“你那门头上可是挂御笔牌匾的,太破旧了岂不是不敬御书县里每年留存着这份嘉奖银子,多少年没花出去了,能得一个你,我用着也痛快。”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县里公务也忙:夏税立时就得解递入库,又要往边关输马草,还要送匠人进京轮值坐班……·戚县令也没空留他多说话,只略教训了几句让他多读书的话,说定了有空要检查他背那本《六先生文集》,便把书童叫了过来,吩咐道:“前两天不是有人送来一筐杨桃给崔公子装几个带走。”
杨桃竟在这个时代就传进中国了崔燮惊讶到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穿到变动过的历史线了··书童答应着,匆匆下去,抱了一小篓果子回来给他。
那果篓里装的却不是黄中带翠的五瓣杨桃,而是一筐毛绒绒的弥猴桃··……·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沉默地看着猕猴桃,书童以为他馋得忍不住了,便从筐里掏出来一个塞给他,让他在袖子里悄悄地剥:“这可是青龙山里产的野杨桃,可甜了,你们在京里也买不着这么甜软的。
那些纸庄里的庄户住的杨桃藤都结不出这般好桃·”·对了,弥猴桃藤的汁液是造宣纸时最重要的纸药之一,本地产桑皮纸,古法造纸都是需要纸药防纸粘的,自然得种弥猴桃。
不过再是盛产的东西,县令原本也不必特地给他的·崔燮捏着那只软软的弥猴桃,感慨地说:“大人公务繁巨,却还如此关照我,燮真感激无地·”·书童也叹道:“可不是么,这些日子大人都没空作文章了。
好在也就夏秋两季征税粮时忙,把夏税完纳上去就好了,冬天里顶多就是修修河堤、安置流民·”·说到这里,他活泼的脸上也流露出一派愁苦之色:“我们大人也是倒霉,怎么刚上任就赶上这百年不遇的洪水了,上一任倒是走得及时。”
任内出了洪水、饥荒这种大问题,等到考核时,八成便是个下等,升职绝无可能,转迁下县……迁安就已经是下县了,再下就只能当个县丞了··书童年纪跟崔燮差不多大,正是活泼多思的年纪。
平常伺候着一群严肃威风的老爷,话都不敢多说,碰上崔燮这样年纪小、脾气温和,还长得好看的同龄人,就忍不住要多说几句,把平常心里藏着、没地方说的都倾倒给他。
崔燮也有些为戚县令担心,却不知能帮他做什么,便垂下眼帘默默听了一路·书童直接把他送到县衙外,崔燮在车里拿了些点心给他,安慰道:“洪水是天灾,朝廷也不会把问题都算在大老爷身上。
我看如今迁安县内县外都看不出受过灾的样子,就是大人治理的好,离考核还有一年多呢,到时候未必没有转机·”·书童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难哪。
我们大人说,将来不做官了,就在老家山里建个庄子,著书作文,悠游林泉之下……”·崔燮笑道:“若县尊的文章集结成册,我一定去买几本回来收藏。
那篇《迁安儒学记》写的就极好,辞清义畅,言之有物,文中深情足以动人·”·书童一下子提起精神来,捧着糕饼说:“那回头我找大人讨几篇文章给你。
咱们大人私下说你是神童,极看重你,肯定乐意给你·”·崔燮听着“神童”两字,脸皮不禁还是红了红,干笑一声:“你回去吃点心吧,我要回家了。”
他家里还有人在等着··回到家时,张妈妈便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穿着蓝色三梭布袍的男子过来给他磕头,门外还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也隔着门给他行礼。
崔燮连忙扶起他,跟他——也跟门外那人说:“我年纪小,受不得这种大礼,以后不要这样·不知这位伯伯是”·那老人恭恭敬敬地垂手站着,露出一个揪得光秃秃的脑门,沉稳地说:“小的是城西致荣书斋的掌柜计厚业,见过少爷。
外面那小厮是店里的伙计计都,少爷有事只管吩咐他·”·张妈妈说:“计掌柜就是你娘留给你的那间铺子的掌柜,这些日子他也是想见你,可惜你都不在家里,没见着。
如今你回来了,我便叫他过来给你行个礼,把帐交给你·”·昨天之前他还是个身无长物的弃子,突然之间就有房有铺,还有个掌柜能替他赚钱,这变化也真够惊人的。
他一时间没什么真实感,只随着叫了声“计掌柜,计伙计”··计掌柜紧紧盯着他的脸,嘴角微弯着,似悲似喜地说:“一转眼小少爷就这么大了。
当年你还在崔家奶奶跟前时,我去交帐时还见过你几次,后来你大了,就没能再见·如今这铺子终于交到你手上了,却因为发水冲坏了库存,这一二年都只有往里赔的,老朽当真无颜来见你……”·崔燮握住他微颤的手臂安慰道:“计掌柜别难过了,这是天灾人祸,不是人力所及,店里的人没事就好了。”
计掌柜深深叹道:“人虽没事,从前的书和雕版却被水淹坏了,帐上的钱也不多,只勉强够买些制科用的书摆着,卖的却也不大好·”·迁安这么个小县城,本也没多少读书人,而且哪个读书人也不能买好几套四书五经搁着。
真正卖的好的是每年科考过后的时文集和酸文、话本,可那春秋两试的文得往顺天府花钱抄录,话本又过时的太快,有时刚刻出版来,读者就改追捧别人的了·他们书坊如今没钱了,不敢做这种大赔大赚的生意,只能靠卖些经史子籍苦熬着。
他一边说着,双手托起帐本交给崔燮··帐都是新做的,旧年的只粗略记了出入帐和欠款,去年水灾后更有大半年没开张,到如今还欠着掌柜和伙计们的薪俸·这样的店真不如关了,把房子铺面租出去,一年赚的还够付伙计的工资。
·计掌柜看着那帐册,眼眶也微微发红,悲凉地说:“当初家里陪送这店,是为了让大姑娘的嫁妆清雅些,配得上崔家的秀才姑爷·后来虽说大姑娘不在了,但老头子想着少爷将来要读咱们家的书,也往店里搜集了不少圣人、大儒写的书,可惜这一场大水,什么都没了……”·他简直立刻要跪下谢罪,崔燮连忙上前托住他,温声安慰道:“不要紧,有我在呢。
那些书以后还能再买回来,洪水都退了,咱们总能越过越好的·”·第22章 ·计掌柜交完帐,天色也快到中午了,崔燮便请他和计伙计留下吃了顿便饭。
计掌柜虽是他铺子里的雇工,但因是良民百姓,又是偌大年纪,也能跟主家对坐吃酒,计伙计则在厢房里由崔源父子招待··午饭是张妈妈做的,备了白酒和本地自酿的葡萄素酒,按酒的是几样时新果品和京里带来的熏豆干、腌春笋、鲜银杏、新核桃、红糟鲥鱼等小菜。
正菜则是现做的炒肉丝、炒鳝段、鸡肉萝卜圆子和炖肘子四个肉菜并各色清炒肉炒的时鲜蔬菜,最后端上一道奶白的鲫鱼汤··崔燮让计掌柜喝白酒,自己斟上一小蛊葡萄酒,陪着抿了几口,却不多喝。
他们买的萄萄酒不是用葡萄皮上的天然酵母发酵的,而是另添了做酒的酵母酿的,出来的酒虽也是酸甜的,酒味却不像他在现代喝的——就连网上卖的自酿酒都不如,酒液混浊多絮,还有种掺混了黄酒似的奇怪口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计掌柜也不太喝酒··实际上,他自从坐在这桌上就十分拘束,崔燮给他斟一杯酒才喝一杯酒,夹一筷肉才吃一块肉··他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吃得这么受罪,让人看着怪不落忍的。
但崔燮也不能转身出去,留他自己吃饭,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缓解尴尬:“我不懂出版有什么规矩,手里也没有多少银子可以投去刻书,计掌柜是做老了这一行的人,可有以教我”·计掌柜跟他说话可比吃饭舒服多了,连忙搁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道:“若说起印书一行来,小老儿也略有几个法子在胸中。
最简便的就是包个船,走海路去买那建阳的麻沙版·建阳的书坊多,书也便宜,打从宋朝起就是天下图书流通之地·只是咱们迁安离那里太远,若买他的书太不便运输,可以买他刻好的版回来印,只消加个致荣书斋的牌记,印出来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他说起话来倒精神了不少,说到兴头上也敢拿起杯子沾沾唇,多喝一口了··崔燮给他夹了一箸火腿,看他吃了,便托着酒杯问道:“麻沙版的书都是什么书,是朝廷授权的吗写书的人也准他别人买了雕版翻印吗”·他想问问版权问题,但说完了又想起明代没有版权这个字眼——直到民国都没有——只好改问官府和原作者管不管。
计掌柜笑道:“写书的只管写书,印书的自管印书,咱们想印什么就印什么,哪儿有那么多规矩·麻沙的书还不都是照着别人的书刻出来只要不是印那些妖言妖书和不敬的文章,朝廷都不管。
小少爷放心吧,我是干老了这行的,这双眼往版上一看,就知道这书犯不犯禁”·真是如此吗可他看永顺堂印的说唱词话话本内页里分明印着“本衙藏版,翻刻千里必究”啊。
崔燮对他的意见有所保留,但看见他说得高兴,忘了拘谨,便又给他斟了杯酒,夹了几筷小菜,让他边吃边说··烧酒度数高,普通人家也不常喝·计掌柜喝多几杯,酒意上头,彻底放开形骸,滔滔不绝地说:“当初咱们店里有钱时,每年就去顺天府礼房抄当年的闱墨卷子,在咱们县这么个小地方都能卖二三百本,还能一版再版,多少年前的旧文章也有人买。
薄薄一本就能卖一两银子,印他一回,大半年的收入都有了”·崔燮不禁想起刘师爷送他的满满一箱子各地案首闱墨,暗吸了口凉气:刘师爷送他的东西真是够珍贵了——虽然他自己大概也靠这个赚了不少。
而且大明出版业是不收税的,只要你有本事印得出、卖得掉,挣多少官府也不管,比干别的买卖又清贵又实惠··可他刚穿过来不久,节- cao -还没被大明本地出版业人员同化,并没想把那些别人特地搜集来送给他的文字拿来赚钱。
不过也不只印闱墨一项挣钱,计掌柜说:“话本小说卖得也好,《三国》尤其好,可惜《水浒》给抄禁了,不然还更好卖·那书里有绣像的就比没绣像的卖的好。
咱们家那时从永平府请的画师,画的三钱银子一张的‘桃园结义’,‘吕布戏貂蝉’,‘三顾草芦’……本钱是大,可是回钱也快,通卖了四五百本,连那不识字的人也肯买了看画哩”·他连喝了几盅,脸上添了酒意,眼珠晶亮亮地看着崔燮,就跟看着银子似的:“公子你也是读书人,不也会写那小说、话本吗咱们自家写自家印,把书卖到外地去,天底下都有人买了,你不就也成了那施耐庵、罗贯中一般的才子了吗”·崔燮点了点头,把那壶酒拿到自己面前,给他盛了一碗鱼汤温养胃肠,起身朝外面叫了一声:“捧砚,去叫张妈妈做个醒酒汤来,计掌柜喝多了。”
当他穿越之前没看过明清小说吗,明代的话本小说里光是开场词都得写好几句他看过那么多书,唯一一首能背完的开场词就是杨慎那首《临江仙》,《西游记》跟《红楼梦》他也都看过几遍,到现在也没说背下来人家的开场词。
背都背不出来,还让他自己写有那工夫他钻研钻研平水韵不好吗··快让计掌柜醒醒酒吧··写书的任务还是得交给大明才子,他一个穿越者把时间浪费在这上才是本末倒置。
他真正的优势不在硬盘里那几十本网络小说,而在比本时代多发展了几百年的,未来书籍包装知识··没错,包装··好文章不容易做出来,但漂亮的书封、内页和插图,却能让一本不怎么好看的书勾起人们购买的欲望。
他很小的时候就为了书皮上漂亮的漫画人像买过盗版教辅书,长大后也曾被精致的书封和彩页吸引,买下几本昂贵而不实用的设计类书籍·计掌柜也说了绣像本比纯文字的话本好卖,也就是说,古今读者的喜好都差不多,图比文字更有冲击力,让人更愿意为之掏钱。
要是明代有买零食集画片的活动,说不定也能引起一阵购买风潮··抄书那么难,他这样种金手指的人根本不需要干化学书里就有明代后期才发展起来的套版、饾版与拱花印刷技术,书店又签了不少会雕版的工匠,那他为什么不扬长避短,印一些好好靠颜值而不用靠内涵吸引顾客的书·崔燮打定主意,回到桌边夹菜吃,偶尔喝一口不很好喝的葡萄酒,心里慢慢铺开一张未来的蓝图。
不过多久,张妈妈便送进来了香橙汤给他们醒酒,还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面·汤是熬的浓鸡汤,面里不知和了什么,面条本身就有咸鲜的滋味,舌尖一抿,鲜味就融化在口腔。
从他胃里冲向脸上的酒意也被香浓的面汤冲散了·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刚签完三方协议就被硬生生打断的,初入职场的斗志重新沸腾了起来··用罢午饭,计掌柜和计伙计向他告辞时,他就走到两人面前,微笑着说:“咱们一起去便是了,我也想看看咱们家的书店是什么样的。”
计伙计脸色微僵,看了掌柜的一眼·计掌柜却是满面红光,酒意未散,连声说:“走走走,少爷看看咱们家的书斋,那铺子可是临着府衙后街,在西城最好的地方哩”·崔源立刻套了车,将他们一行人都拉到致荣书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年轻的时候不曾进过这门,只在外面远远看过一次,却是记得门店明亮整齐,书籍高高地堆满架子,许多读书人或站在店里站着看,或在书案前抄写。
而如今再见,这间店却添了许多陈旧的气息,书架上的书也空空落落,不过摆几本四书五经,韵府对类,古诗钞选之类的书,店里也只有零星两三个抄书的书生在··崔燮从前什么也没有过,见到这样的店铺也觉得挺好了,率先迈步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伙计看着,因没有顾客,也不甚尽心,半睡不醒地拿拂尘赶苍蝇·计伙计上去喝骂一声,叫他起来迎接少东家,那伙计却眼皮都不撩,懒洋洋地说:“小掌柜的,咱们饭都没的吃了,还充什么东家啊。
后头那家快……”·计伙计脸色涨红,连忙上去捂住他的嘴,低声骂道:“你要死了,这是咱们少东家,朝廷旌表的那个”·伙计这才清醒过来,浑身哆嗦,挤眉弄眼地怨怪他:“你们怎么这时候把少东家叫来了,前头还好瞒,今日那家里头的来闹了,里头这行子也不是好惹的,这一上午又摔又砸,抓脸抠鼻的——好一出大戏”·他们俩的声音极低,崔燮倒没听见,只是看计掌柜满脸通红,眼睛发涩,便问他卧房在哪里,要扶他进去休息。
这间门店有两层楼,后头还有院子,原本后院才该是伙计们住的地方·计掌柜却指了指楼上,崔燮看两个伙计忙着说话,便叫捧砚帮着自己把他扶上去,送到二楼右手隔出来的一间房子里。
才放下人,就听窗外一阵稀里哗啦乱砸的声音,从院里响起一道尖利的叫声:“我本是滦州府好人家的女儿,是这贼砍头的王项祯强女干了我,把我掳来县里,叫那么些忘八汉子和贼老婆看着我不叫我跑高邻听见的就替我报官抓了这恶贼,叫老爷大棍子把他打死了帐”·第23章 ·崔燮听得像出事了,连忙把计掌柜往床上一丢,推了推捧砚:“快去把你爹和计伙计跟柜上那个伙计都叫进来,跟我去院子里看看。”
他匆匆跑下楼,看见店里有后门,便朝店里招呼一声“后面出事了,快过来”,踮着脚摘下墙上的镇宅宝剑,也不管开未开刃,先进了院子·店面一楼的后门关着,还有几分隔音,计伙计又忙着担心,没注意后头那场闹。
不意他突然跑下来就往后院走,吓得两个伙计都急忙上来拦着,却仍是慢了一步··崔燮抓着宝剑跑进去,却见院内垂花门叫人封了,旁边倒另开了个夹道··他顺着夹道走了一阵才进的主院,只见脚下堆着抓烂的缎子衣裳,砸的粉粉碎的瓷片,还有血红的胭脂、雪白的铅粉,糊得一地都是。
院边有几个赤鼻青眼的仆人,左不是右不是地站着,当中围着两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正慨然相对··他一时竟看不出叫救命的是谁,抓着剑鞘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我报官了”·当中站的一个粉衫女子叫道:“报官好就报了怎地王项祯你个没良心的,我也生的眼是眼,鼻是鼻的,一般是个标致老婆,我爹娘也陪送了整整齐齐上千两的嫁妆把我嫁到你家,你倒好,转手拿了我的银子养外宅咱们就到县里说道说道,你王家做的下这等没天良的事,我正要和你见官哩”·另一个穿葱绿绣袄的也说:“好呀,就去见官,我怕什么也叫大老爷看看,天底下还有你这等打骂汉子的恶老婆,问你个七出之罪”·崔燮简直听糊涂了,抬剑指向那群人:“这里谁能做主谁要报官,哪位是刚才说被人掳掠强女干的”·人群中传来一道嘶哑却又充满傲气的声音:“谁要报官,谁敢报官这是我王家的家事,我看谁敢多管闲事”·计伙计跟那个看店伙计此时正从店里出来,看见这一院子的狼籍,差点晕过去,高声朝那群人吼道:“你们这是闹什么,这是我们少东家,朝廷命官的儿子,你们别伤他王官人,你看这院子闹的,你当初不是跟我们这么说的”·那群仆人都脸色- yin -沉地看着他们,两人嘴上说得厉害,身板儿却不大直,一副腿肚子转筋,恨不能马上跪下的可怜相。
崔燮把他们挡在身后,眯着眼问:“你们在我家院子里囚禁良家女子,我不能管我是天子钦封的忠义之士,旌表牌坊都建起来了,你们这恶行我岂能放着不管”·藏在人群后的主人迟疑地叫道:“你,你是那个崔、崔……”·“是,我就是崔燮知道我为什么被恩封为义民吗”他握紧了剑鞘,一伸胳膊把刚跑过来的崔源挡在身后,对眼前那群蠢蠢欲动的人厉声喝道:“别动,小心我宝剑不认人我当初可是随锦衣卫血战白莲教妖人首脑,身当数刃,亲手打烂了那妖人的脸才得的圣上恩旨表彰,至今刀伤仍在你们可要试试自己的脑袋比那妖人硬不”·他拉开领子,露出肩头长而狰狞的刀疤,于是那张俊美得有些太过秀致的脸也被衬得杀气腾腾,凛冽威严。
他手里的没出鞘的长剑仿佛也闪露出了精芒,那一家的家仆不禁都缩成了一团·那个声音傲气十足的男主人就从人后露了出来,却是两眼乌青,满脸血痕,嘴角一个大长血口子划到脖子,也不知怎么还能忍着疼摆出那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只是正对上他的目光时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计伙计颤得更厉害了,膝盖一软,摔到地上再爬不起来,扒着他的大腿苦苦哀求:“东家饶命,我们父子只是一时糊涂!只是去年书斋被水冲了,先前的货款还不上,订的货也及时发不出,着实欠了不少银子。
崔家也不管我们,大伙儿饿着肚子,又被催债的勒掯得走投无路,才大着胆子把院子租给这位王大官儿的。”·崔燮斜了他一眼,并未说话··崔源一把拉开他,掼到地上骂道:“你怎么敢私下租了主人的宅子”又给崔燮拉上衣领,把那道疤遮住,叫他小心被风拍了,嗓子疼。
那位穿粉衣的夫人却朝他们叫道:“这院子还给你,租钱我们也不要了,你把这娼妇给我打出去就行”·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男主人大怒而骂道:“你这恶老婆,当着你汉子就要反了天了”·夫人上去要撕他的嘴,穿葱绿的女子反而护住他,跟夫人扭打起来。
崔燮觉得这场戏实不大像拐卖妇女的,拎着计伙计的领子往上拽了拽,拧眉问那男主人:“那妇人是你抢来的还是背妻偷娶来的刚才她为什么说你强掠她”·门后院门“砰”地一响,捧砚领着几个高壮汉子,满头大汉地跑进来,厉声喊道:“都退下,不许冒犯我家少主人”喘了两口气又对崔燮说:“大哥,这几位是街上的乡约正副和里正,还有几位肯帮忙的邻居,我怕去衙里请人慢了,先请他们来帮助了。”
乡正约副看见满院砸成齑粉,都苦着脸说:“王大官人这是怎地,青天白日地把院子砸了,还要打人”·王项祯看着一院子认得的人,连那点傲气也丢了,臊眉耷眼地说:“这清平世界,离着县衙没几步远的院子,谁敢强掠民女。
实是我这老婆太凶悍,我一眼没看好,叫她跑来打砸东西……这院子里的东西都是我添置的,其实也没砸坏主家什么·”·计伙计涕泪横流地对崔燮说:“咱们铺子当初叫水冲了,匠人家里也都遭了灾,还倒欠了几家纸坊和买家的债,东家家里又不肯给付分文,我们险些沿街要饭去……是这位王大官人替我们还了钱,又不要我们把院子卖把他,只说是租住几年,小人实在是没办法才干了这事”·王项祯明见着崔燮紧抿的嘴角,手里倒竖的宝剑,却还理高气壮地叫着:“我可是给了一百两银子租院子的,你们不能赶人啊”·崔燮别开头不看租院子的那一家,跟乡约正副、里正、邻居拱了拱手说:“这院子是家里的掌柜、伙计背着我租了别人,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踏进来,他们家的事跟我崔家并无关系,请几位帮我做个见证。”
计伙计扑上来抱着他的腿哭:“这事都是小人自作主张,小人的父亲年迈了,经不起大刑,求公子处置小人,放过我父亲吧……”·崔源把他拉开,扔在一旁叫他待罪。
那几个乡约、保证都不忍心地看着,崔燮却不再看那边,而是指着院里说:“他家的事我看不太清楚,几位久住在这里,应当知道这女人是他娶……纳来的还是抢来的,若真是抢的,各位只管告诉我,我去禀告县尊。”
那几人把他拉到边上,低声说:“这妇人真个不是掳来的·王大官人是咱们兴州右屯卫指挥使王大人的令郎,不合娶了个厉害老婆,辖制的他不敢纳妾,就趁跟朋友出游的时候从外面弄了个唱的来,却又不敢带回家,就在你店面后租了院子养着……”·崔燮将信将疑,看着那个穿葱绿的女子。
那女子反而朝他娇滴滴一笑,脸上指甲印、胭脂、糊掉的白粉狼籍成一团犹自不觉,倒真不像是被掳掠来的··他长出了口气,把剑往捧砚手里一塞,转头问计伙计:“你们这房子租了多少年”·计伙计低着头说:“没、也没多久……”·崔燮又问:“租费怎么没入帐”·计伙计默默不语,崔燮冷笑道:“因为帐本就是假的是不是真帐本在哪儿”他也是学过微积分和概率论的人,要不是看不懂明代记帐的字符,当时真应该认真看看帐·“在……在我房里……”计掌柜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满面苦涩地地说:“我们真的没敢贪少东家的银子只是那时遭了灾求崔家拨款周转,姑爷先说了要给银子,后来我们去帐房支银子时,他们不仅不给,还说我们已先拿了银子,又来蒙骗崔家的钱,险些把我们绑去见官,我们父子也是没办法才把院子租出去的”·这事儿……好像还真是崔家能干出来的。
崔燮不置可否,又问他:“店里的伙计呢”·计掌柜嗫嚅着说:“店里生意不好,也不能干养着他们……就、小老儿就擅自作主,叫他们自己到外面趁生活去了。”
崔燮点了点头,看着他问:“一共几个伙计,几个雕版匠,还能不能叫回来”·“咱们这里的人都是原先好的时候签的,有个老帐房,两个大伙计,五个雕版匠,两个印刷匠,四个杂工。
不过他们也有家室要养,一日不做就没有米粮下锅……”计掌柜越说声音越小,和计伙计父子们惴惴地瞅着崔燮··他始终不喜不怒地,脸色平平淡淡,看得人心里越发没底,连那两位巾帼都不大敢对打对骂了,从背后偷看他。
王项祯有点受不了这气氛,看崔燮手上已没有剑了,不像能杀人的样子,便大着胆子凑过来,悄声说:“要不我另借你个院子我在厢关也有个挺幽静的小院,就是你这书店地方实在好,比我往别处去方便,月姐也住惯这里了……”·他回头看见爱宠满脸是血,夫人虎视眈眈,忽然觉得这话说着有点心虚。
崔燮看都不看他一眼,冷静地说:“不与公子相干,那房子你既给了钱,自然可以接着住·今日趁约正、约副、里正和邻居们都在,我就留各位做个见证·计伙计,你去把铺里的雇工都找回来,问问谁愿意跟我干的,从今以后我供给他们衣食住宿,按月付工钱,但相应的,我要跟他们重签一份约。”
第24章 ·崔燮真正要他们签的是保密协议··套色、拼版印刷都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东西, 但在明初时代却都是确确实实没有人想到要做的·要是没有个合同约束, 今天他告诉匠人怎么拼版,怎么分出浓淡深浅、晕染皴擦, 过几天满直隶就都是彩版书了。
计掌柜父子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匠人都召回了铺子里, 跟他重订协议·有几个工匠担忧他会要求自己卖身为奴仆, 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但想起自己在这铺子干了多年, 子女们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老老实实地接过了契书。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却不想拿到手的并不是卖身契, 而仅仅是一份雇工长约和一份禁止将本坊中印刷技术流传出去的保密文书··不仅是他们在书斋工作的时候, 就是在离职之后也不许将此技艺传给别的书坊, 书坊会每年付给他们一笔保密费,但若敢犯禁就要报官拿问。
这种契书他们自然不怕签·别说他们在刻书这一行了这么多年,各家雕刻技术都没什么差别,他们会的别人也都会;就真是将来学了什么新手艺, 他们还要捂着留着, 传给子孙吃饭呢。
计掌柜和计伙计别无二话, 抄起笔便签下了名字,其他伙计、工匠见了他的榜样,也安心签了契书·两位乡约和里正也作为见证人签了字,收起那叠纸,准备送到县衙签章备案。
崔燮看看天色不早,便叫崔源去酒楼订桌菜来请中人吃, 又问那些工人:“你们都在外面接了活计什么时候能做完”·几个雕版、印刷的匠人接了别家书坊的活计,还得赶个四五天才能做完,帐房在一家小酒坊帮忙记帐,还要干小半个月才结帐,两个伙计倒还留在店里天天上工。
计掌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但他不喜不怒的,也估量不出心思如何··他想替这些工人请罪,让东家通容他们几天,好把这些日子的工钱拿到手·谁料他还不曾开口,崔燮便说:“差多少日子,就去干完了再说。
这院子既已租给王家了,你们就把雕版工具收拾收拾搬到我那院子里,从别家交接回来就在后罩房找个干净空房干活·若有谁没地方住的也可以搬过去住·”·店伙们都惊喜交加,一个没家累的杂工当即就说愿意搬过去住。
计掌柜还有些惊恐,期期艾艾地问他,打算怎么处置他们父子·崔燮淡淡瞥了他一眼,高深莫测地说:“且先记着吧·到年底结帐时再看·”·只要不把他们送进县衙,这对父子就觉得是天大的运气了。
两人千谢万谢地下去,先好生把店面擦洗了一遍,打定主意以后要拼了命地经营,好让东家饶恕他们的罪过··书店后院里闹得欢势的王家人也没走·王大官人假借给他们做见证人,从两位娇妻外室手底下逃了出来,顶着一张花里狐哨的脸跟他们坐了半天——也亏他坐得住。
待到崔燮遣散了伙计,请中人们到厅里吃酒,他才活动活动腰杆儿站起来,笑着说:“崔义士真是海样的心胸,我原以为你家仆人背着你租出院子,你怎么也得把那掌柜的拿去县衙治罪,再把书店后的院子收回去。
要么我顶着这张脸在这儿坐着,我这是怕你把院子收回去,等着跟你讲理呢,想不到你是这么个讲道理的人·”·收什么房,上哪儿弄一百两银子赔他··这群工匠伙计到现在还没跑干净了,就是模范忠诚员工,院子租就租了吧。
主席还教导我们“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呢,他也是个签过三方协议,差点正式上岗的图书馆员,敢不跟随着伟人的脚步前进·反正崔家老宅有个小后院,两层临街的后罩房,足够当员工宿舍和工作室的,没必要为了这院子费钱。
崔燮微笑着答道:“公子当初既给了银子,保住了我家的雇工和院子,那这里自当是给公子住着·我还没跟公子道谢呢,当初书坊被淹事是我不知道,若早知道,早该上门拜谢王公子援手之德了。”
王大官人受宠若惊地一笑,嘴角那道血痕都快绽开了,疼得又“嘶嘶”了两下,连忙握住他的胳膊:“咱们都是豪杰义士,不用学那酸书生,一口一个公子什么的。
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几岁,叫我一声王大哥就好,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崔兄弟了”·崔燮推辞道:“不敢不敢,在下也不过是个读书人……”·“那你也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王公子在他肩头用力一拍,要不是他坐得笔直,差点就给拍躺下去:“刚才我看了你肩头上,好狞恶一个长疤,是真见过血的壮士才有这般伤口·我平生最爱勇士,回头你到我家去,我家有好大的演武场,好几石重的角弓,口外来的良马,你爱骑- she -也好,比试剑法也好,我都能陪你练”·……谢谢,等我回家练二十年一定跟你比。
崔燮刚想谢绝,心里忽然闪过一道念头,目光掠过他青紫肿胀的脸,问道:“王兄真个会武”那怎么让两个纤纤弱质的女子打成这个模样·王项祯顺着他的目光摸了摸嘴角,疼得呲了呲牙:“我平生就有些毛病,看不得美人儿难过,不过是几道指甲印子,划就划了吧。
我又不舍的打了她,又不忍心休了她,除了忍熬着还能怎地·”·崔燮虽然觉得养外室不对,但对他逆来顺受的态度倒也有些佩服,不由地拱拱手说:“王兄好修养。
只是王兄的令正已知道了这院子里的乾坤,以后这边恐怕也难得清静了·在下这书斋却还要再开,只能请王兄多考虑一下将来该怎么安排那位……姑娘。”
王项祯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吵架时喊的沙哑的嗓子答道:“嗳,回头再说吧,月姐的事我一时想不好怎么办,还得从长计议·不过崔兄弟,哥哥我有件事求你——”·崔燮抬眼看着他,无声表示出疑问。
王项祯被那双眼晃了一下神,停了半拍才想起呼吸来,低下头干笑着说:“请崔兄弟在哥哥这张脸长好之前先别回这书斋了·月姐这妇人有些水- xing -,有你这般风流年少的人物在前头出入,我怕那书院二门不太牢靠,锁不住别人的脚。”
崔燮点点头,平和地答应了:“王兄的内眷在后面住着,我自然要避嫌·这书店平日里有掌柜看管,无事我也不会多来·”·王项祯嘴唇微动,叫嘴角那道伤拉扯得脸庞有些扭曲,按着脸笑道:“我不会让崔兄弟白吃亏,回头我带你去三间房江妈妈家,她家的……”·他一扬脸,目光扫到崔燮干净的脸庞和眼神,自己便把后面的话吞了,轻咳一声说:“回头为兄送你一匹小马吧。
义士还需良马配,你骑马挎剑应该也挺好……挺好的·”·一匹马少说要十两银子,真是良马的话上百两也买不下来,这礼可不能轻收·崔燮连忙推辞,王项祯却挥了挥手,说:“行了,哥哥自有打算,等我这张脸养好了再来见你”·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夫人闹了那一场叫外人撞见,臊的早早就回家了,那位外宅也老实缩进房里,叫人锁了院门。
崔燮也不管那家人将来怎么闹,陪着几位中人吃了一顿酒,拿着店里真正的帐册回了家··那个杂工比他们还早就到了家,让张妈妈安排到了后罩房。
崔燮过去关心了他一下,只见那屋里摆上了崔源父子的旧床,有副王秀才留下的旧书桌书椅当工作台,盆桶布巾一应俱全,倒也住得人··房间角落堆着一箱切削好木板,桌上还有些匆促堆放的纸、墨、胶、矾,李进宝局促地说:“这些都是店里见有的材料,我想着公子过不多日就要印书,索- xing -拿来了。
公子不问我们在外头私自接活的事,我也知道感恩,就想预先把板子和料制好,等匠人回来就能即时开工了·”·印刷其实也不着急,他还没定下要印的内容来呢。
崔燮也不敢一下子弄太激进,便只问他:“咱们家店里印过彩版书吗”·李进宝愣了愣,反问道:“公子是说拿杏黄纸、磁青纸的做底,往上印字那纸不说印上字看不看的清,可是二三两银子一刀的价银,咱们印不起印不起”·崔燮沉吟了一下,道:“不是那种,而是在印刷中以不同颜色印字画……”·他印象里的春宫图好像都是彩色的,可是化学书里写着,最早的饾版拱花技术是从明末的《萝轩变古笺谱》《十竹斋笺谱》才出现的。
不知成化年间的套色印刷技法发展到了哪一步,一次抛出最新技术会不会太惊世骇俗·李进宝看他仿佛陷入沉思似的,忍不住开口叫了他一声:“公子我却不曾听说书上的字有换颜色的,那看着不如墨字舒服吧”·崔燮摇了摇头,咬着唇问他:“不提印什么,能像谢公笺那样给纸染出底色,上面更用不同的颜色印图像吗”·李进宝“啊”了一声:“原来是要染笺纸是你们读书人写诗作文章用吧若只染个松花、槐黄倒现成方便,刻个花边栏也不花多少力气,叫匠人晚上赶赶就能弄出来。
只是涂布粉蜡要多费些工夫·”·有技术工底,做起新的来就是事半功倍了·崔燮有些惊喜地问道:“市面上有的你们都会”·李进宝乍着手说:“不敢说都,南面那些描金描银的我们就没做过,不过一般染色、涂布的粉蜡笺也是会的。”
崔燮垂眸思索了一会儿,微微颔首:“你明天跟你们掌柜的说,要他把染纸的颜料和工具买齐了,缺什么就找崔源要钱,你们看着把能染的颜色花样都弄出来给我看看。
再问问还有哪个工人要搬进来,我好找邻居于木匠订几房家具——只是样式会简陋些·”·李进宝激动得连连点头:“多谢公子,我们但有个地方住就好,还挑什么样式不瞒公子说,去年大水之后小人连饭都讨过,窝棚也住过,要不是掌柜把那院子——”·他蓦地住口,低下头偷眼瞄崔燮。
崔燮微微扯动嘴角,一甩袖子转了身:“天色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先走了·”·他今天又拿着个剑威胁要打死人,又逼计掌柜父子交帐,还把这些工人找回来签卖身契……干了这么多反派大BOSS的活,也难怪李工怕他。
他还是自觉一点离开,别给人家吓出心脏病来吧··第25章 ·崔燮觉得自己有无数的事要干, 但早上起来之后, 他还是硬生生把自己按在桌前,先用自己练惯的颜体抄了半天的《四书章句》。
之前临写圣旨时, 捧砚只说他的字迹比原先好看, 并不觉得奇怪, 他也就不再汲汲仿写原身的字迹,而是借着抄书的工夫, 一边练字, 一边背记内容··他硬盘里那版书是原文、章句、集注混杂印下的,读起来不够连贯通顺。
自己抄书时就把原文单抄一版, 注释单抄一版:写原文时在心里默默回忆注解, 抄注解时则回忆着原文内容, 两相对照着背记得还能更牢··背到《论语》《孟子》,他还自己画了个树图,以各章标题为主枝,逐章细化填入原文和注释, 纸上只写上廖廖几字提示, 在脑中补完全篇。
不过这种图不好叫人看见, 他画好之后立刻就团成一团,泡进在茶杯里沤烂,连着茶渣一起倒进窗下花池里··计伙计过来巴结主家,给他们家洒扫庭院时看见了那团纸,连忙念了几声文昌帝君,还叫崔源给了端个炭盆烧纸。
崔源不特给他烧了个炭盆, 连着火箸一并送来,进门更是絮絮叨叨地说数落他:“哪有把写了字的纸张倒进土里的写了字就是沾了文气的,须得敬惜着,若是不想要了就好好烧了,这么糟践它怎么成……”·崔燮看见火盆眼都亮了,冲着他笑了笑说:“源叔你想的真周到,我就是一时没想起要火盆来。”
崔源叹了口气:“少爷是嫌我老儿说话唠叨了吧·这是计伙计见你丢泡烂了的字纸才叫我端来的,早先不曾见你丢纸,我也没想起这事来·你往后自己记得敬惜字纸,小心文昌帝君见怪。”
“我知道,我只是一时顺手,以后再有废纸必定都好好烧了·”他认错态度相当良好,当即拿了几张写满字的废纸扔进火盆·通红的炭火舔上纸面,顿时烧得纸边焦黑翻卷,烧剩的纸灰星星点点落进盆中雪白的冬灰里,很快融成一色。
崔源拿火箸翻了翻,从白灰下露出几个油棕的大栗子,告诉他:“等不用这盆了也搁在外面让它烧一会儿,栗子煨久了更香甜·”·他自是满口答应··崔源外面还有许多活要干,把火盆火箸撂到不碍事的地方就走了。
崔燮拨了拨火,把栗子重新埋回灰底,铲抹平了一边的灰面,用火箸随手划了两下,在盆里画了个连壳带刺的毛栗子··这不过是随手画着玩,他划了没几下便放下铜箸,回去接着在纸上画树图背四书,背累了四书就换平水韵,画完的纸团了放到火炭上烧成灰。
炭盆里的火断断续续地烧着,灰里埋的栗子很快就烤熟了·栗壳上预先划了口子,烤得焦黄的栗肉地露在外面,吹掉灰尝一口,倒真是又面又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过不久捧砚进屋来斟茶,崔燮就让他自己去火盆里扒栗子吃。
捧砚不仅自己吃着,还给他剥好了一把圆鼓囫囵的搁到桌上·他先前已吃了不少,不着急吃,都先扔在桌边上晾着,抄书的间隙偶尔纸边上照着栗仁涂两笔,也只用寥寥几笔,画出栗仁的形状纹路,明面留白,- yin -影处略用淡墨烘托,便把栗子画得栩栩如生。
待捧砚又一次给他剥栗子送过来时,看见了他画在纸边的小图,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惊讶地说:“你怎么能画得这么好原来跟陆先生画荷花时,陆先生还嫌你画的匠气,不像真花哩。”
·因为原来画画的是小崔燮,不是他这个穿越来的大人··他心虚地低一低头,眨着眼说:“那时候不是得按着陆先生教的笔法画吗,那又是上色的,调色、下笔时就怕哪儿不对,怎么画都别扭。
这是对着栗子随意画的,没有拘束,画得就好了·”·捧砚看着栗子叹息了一阵:“这真真是天份了·要是在家时不跟陆先生学,而是寻个石田(沈周)先生那样的名家,说不定你早就成了画家,老爷也能知道你的才能,看承得你好些了。”
只要捧砚不起疑就行··崔燮穿来许久,已经对原身周围的人事相当清楚了,捧砚是原身的贴身小厮,了解他比较多,崔源原先是在外院的,其实不太熟悉他的情况。
他看着那孩子充满信任和赞叹的眼睛,默默地叹了口气,把栗仁都塞给他,笑着说:“我也觉得我有天份,自己画的反比按着先生教的画好·回头我也给你画几张肖像,说不定也能画得挺像的。”
捧砚满心欢喜地答应他,捧着几个栗仁出去帮他要点心了··到了下晌,书斋那条街的里正便给他们家送来了盖好红印的契书,崔燮收在匣子里,从此也是个当老板的人了。
里正吃了他家的茶,没口子地夸他:“我到县里一说是崔家的小官人跟人写了契约,那门口的皂隶都不要我的好处,户房书办什么都不说就盖了印县里都说你是皇上认定的义民,必定不会违约犯法,那些雇工倒是交了好运,赶上了积德积善的主家了。”
崔燮听得心中一动,问他:“我若想将家里的仆人放良,该怎么做是好”·里正道:“这却好办,你做主人的出一个放良凭执,到县户房登个记,叫他们重新落户就行。
不过放良之后就要应徭役,马上十月就是河工,匠人还要进京轮值……不是,你家匠人都是平民,公子要放的莫非是身边的小厮”·崔燮倒想把崔源父子都放良了,但想想明代的徭役是从十六到六十都得服的,就没立刻答话,摇了摇头说:“我只是问问。”
里正也不多纠结于此,喝了两杯加满榛栗芝麻的俨茶,着实吃了几块夹肉馅的酥点就离开了··他走的时候不早,崔燮估量着林先生那学堂该散了,便让张妈妈收拾了几样通州官绅送的好笔墨纸砚,一盒炒的散茶,又拿小竹篓装了县尊赐下的野弥猴桃,去林先生家里送礼。
崔源在门外见着,诧异地问道:“怎么在这不当不正的日子拜师何不等八月十五,学堂放假,再正式买上拜师的六礼,连同礼金一同奉上”·崔燮笑道:“拜师自是要捡好日子,今日却是有事要麻烦林先生。
咱们书店不是要印新书么,林先生往来的都是生员,论学问算是咱们能找的第一人了,我想请他帮忙出一本书·”·计掌柜想出来的法子都靠盗版,买人家的版也得三四钱银子一张,路上运输又是一笔成本。
要是买市面上已成的书翻雕,他们雕版的工夫,人家要看的也就都买够、传抄够了·请个人来写新的,成本也不比千里迢迢下建阳买版贵,何必非要做盗版的东西,让人“千里必究”来·崔源心说林先生算不上什么第一人,但若加上“找的上”这个定语,他就不只是第一人,还是唯一一人了。
崔燮自去换了新衣裳,打扮得整整齐齐地,带着捧砚往至林先生租的院子·此时早过了散学的时辰,只有几个调皮的小弟子被罚在学里抄书·林先生在厅里坐着看书,见他拎着礼物进去,忙忙地起身迎了,问道:“你如今就安顿下来,准备入学了”·他将礼物递上,长长一揖:“我家到处都在动土,还乱的让人沉不下心读书,求学之事恐怕要等到中秋之后了,今日上门是另有一事相求先生。
舍下也没什么好物可以拿来作礼物,便将旧日相识的一些官绅送的文房四宝和县尊赐下的鲜果拿来了一些,望先生不弃·”·他那些笔墨纸砚都是实实在在的好物,弥猴桃个子虽小了些,却沾了“县尊”两字,好不好的也抬了些身价。
林先生打眼在礼物上转了一圈,便满意地收回目光,捋了捋胡子,笑道:“不说我心里已拿你当弟子看,就凭咱们邻居住着,什么事还用得到一个求字·”·崔燮微微垂头,很是虔诚地说:“弟子一向仰慕先生的学问,是以遇上麻烦第一个便想向先生求助。
好叫先生知道,弟子家里近日将城西一个致荣书斋交给我打理·可是自打去年县里大水,那书斋一向不曾好好开张,如今也不知该印些什么·那掌柜的昨日求到弟子面前,弟子自知才学浅薄,只好请先生帮忙,或是寻人写一本长篇小说,或是挑些短篇编整成集……”·他深深作了一揖,恳求道:“这是弟子第一次自己做事,万万求先生相帮,莫教我家里对我失望。”
林先生露出一派慎重的神色,扶他起来,皱着眉说:“你今年不过几岁年纪,怎地就敢接下这编书的大事”·崔燮叹道:“那书斋是先母陪送的嫁妆,恰好弟子又来了这县里,难道能放着先母遗泽不管,让它衰败下去么至于编书,弟子万不敢轻狂,只盼先生怜我一片孝心,替我主持此事。”
林先生端着架子沉吟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头:“我只看在先令堂的面上帮你这一回·那些话本小说都是摇荡人心志的东西,你是要走科举之途的人,该当以经书为重,不可为这些杂事分了心。”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连连点头:“这些其实也是工匠做,我自会听从先生教导,在家里闭门读书·”·他将这事交托出去,自然在家里安安心心地读书,还有闲心指导工匠在三重院里各建了两个干干净净的旱厕——虽说张妈妈就要回京,可万一将来有哪个有家室的仆人搬进来,也得给他们的女眷准备一个。
张妈妈看他把家里安顿得井井有条,书坊里的人也好好地听命于他,便收拾起自己的小包袱,跟他主仆三人道了别,带着送她来的男仆一道,赶着辆小驴车赶回了京里··崔老太太日盼夜盼着孙子的消息,回到家就抓着她问长问短。
张妈妈便把这些日子听的看的都说了,夸张地大说大笑:“咱们少爷在老家可是人人夸赞,周围邻居尽都说他是个忠贞义士,愿跟跟他结交·他又得了皇上的圣恩,连县尊大人也爱他爱得不行。
老爷这回也只是一时气急了,早晚消了气,就想起他这个儿子的好处了,必定要让人把他接回来的”·老太太坐在床边听着,开始还满面笑容,听得入神似的,后来听到“老爷”二字,笑容也淡了,叹了口气说:“我等他回心转意,等到我死了都等不来。
我就等我大孙子出息了,堂堂正正从中门进来,让他老子娘看着不敢拦他,我跟他爷我们再享几天长子嫡孙伺候膝下的福·”·第26章 ·张妈妈走后不几天, 计掌柜便带着李进宝和一个雕版的工匠张大到前院求见崔燮, 说是染出了深红、粉红、浅绿、浅青、杏黄几样染色粉笺,还印了边框, 请崔燮赏玩。
笺纸大小近似A4纸, 略细长一些·其中有一半是纯彩笺, 另一半笺纸四边印着朱红的缠花草边框,花样描得细细的, 可见雕工不错·框中分出六行格子, 笺纸边角处还有水洇出的自然痕迹,更显雅致, 左下角印着他们致荣书斋的斋号。
若将这笺纸与现代学生用的笔记本、信纸相比, 可以说是粗陋了·可真拿在手里, 摸着那光滑舒适的手感,看着那古朴温润的配色、笔直均匀的边框线条,崔燮又觉得这笺做得相当精致秀雅。
——至少纸面上就有格子,比他这许多天来练字用的, 要在下面加垫格才能保证字直行齐的普通竹纸、棉纸强得多··而它所有不如人意的地方, 不就是等着给他这个穿越者改的吗·他试着在笺上写了几个字, 果然既吃水又不晕,写字流畅顺滑,比平常的纸不但好用,写出来的字也显得更圆润秀美似的。
若是最开始就用惯了这种笺纸,怕是以后再用次些的纸写字都不顺手了吧·反正他就忍不住多写了几行,默下一整段“子夏问孝”··两个匠人在旁紧张地看着他, 计掌柜更是心跳不已,直到他抬了笔,才憋着那口气,低低地问了一句:“公子觉着这笺制得还可入眼么”·李进宝搓着手笑道:“这是赶工出来的,不算最精致的,还能再改进的。
公子若要好看,还可加些云母粉,纸面就能有亮闪闪的光泽了·”·张大更沉默些,双手在衣袖里搅着,却是一径低着头,不敢说话··崔燮摇了摇头,随手在笺角画了几枚或完整或半剥壳的栗子。
这两天才吃的栗子,他也照着画了不少,如今没有实物也能提笔画出来·李进宝在旁边看着,见他虽然画的是些小东西,却跟要鼓立出纸来似的,不由地赞叹:“原来公子会画这般好画。”
崔燮淡淡一笑:“以前学过,也能略略画几笔·我想知道,若是这样颜色深浅不同的图样你们可能印的出来”·计掌柜半张着嘴,不敢说不行,也实在说不出个“行”字,含糊敷衍着。
李进宝有些着急,像看不懂事地孩子似的看了他一眼,强笑着说:“这可怎么印,版雕出来,那版面刷墨的地方都是齐的,就只能印一样深浅的,这深深浅浅的可怎么印。”
崔燮也笑了笑,反问他:“怎么不能,刻出版来,涂色时有的地方涂深些,有的地方涂淡些,不就印出来了”·李进宝习惯地说:“哪有那般容易,公子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干老了这一行的……”·张大忽然拉扯了他一把,凑上前云,指尖在一枚线条和- yin -影都画得较简单的栗子上划了划,低声说:“公子若要一次印成这样恐怕不易,但可以先用淡墨印出深的地方,再拿笔对着图勾勒线条。”
终于说到这一步了··崔燮“唔”了一声,故作漫不经心地说:“这么描得描到几时太麻烦了·”·三人都跟着点头,以为他马上要收回这个不合理的要求。
他却笑了笑,以一种外行人特有的,仿佛刚刚想到,随口说出,而不是早有预谋的神气说:“那就再雕一个线的版重印一次,要不就按深浅颜色不同,把一个版分开成几块儿上色,上完色再拼成一块印不也行我看也没什么难的。”
张大的嘴唇张张合合,嚅嗫着说:“那、那雕版倒容易,一版两版我也都能雕,可那不容易对准,印花了怎么办……”·他们坊里没这个技术,崔燮也不知道实地该如何- cao -作,化学书上没有那么细。
但套色的思路都顺利给出去了,难道还能卡在这一步·他拍着张大的肩膀鼓励道:“我知道我是个外行,想出来的东西天马行空,但计掌柜今天带你过来,必定因为你是咱们店里第一个刻版好手。
你先给我试做一个,不非得刻栗子,就刻你擅长的,也不一定要墨色,换几个鲜明的颜色,省得不好分开·咱们都慢慢来,慢慢试·”·张大低着头想了一阵,忽然抬头望向他,大着胆子说:“公子看得起我,我必定会好生做。
但这些日子我要刻新的东西,便不能给店里雕版了,望公子……”·“我自然还按你雕的给钱,无论好坏·你若做好了,还有奖金——若别的匠人先做好了,这奖金我也给他。
不光雕版的匠人,还有印刷的、调色的……我这里专拨出五十两银子来,谁第一个想出法子把彩图印好,我就会给谁一份奖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三人的瞳孔同时扩大,咽了口唾沫,恨不能把脸这就伸进他的银袋里去。
计掌柜咬牙跺脚地发狠:“小人得蒙少东家饶恕大罪,若还敢有欺哄之心,不办好这差事,上天也不容我少东家放心,我回去必定敦促那些工匠,尽早印出你想要的东西”·崔燮在他们脸上看了一圈,微笑着说:“但愿如此,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这些技术本就是天启、崇祯年间由本朝文人和工匠研究出来的,也没有什么高深技术,之前虽然没出现,但只要点破了窗纸,并不怕这些工人做不出来··只要攻克了技术问题,他这里可有一硬盘的各国……影片,里面的佳人美景都可入画,不怕以后印书时配不上合适的图。
这项技术交待给工人攻克,他也算了了一桩心事,暂时可以安心跟先生读书了··待他把四书章句真正背得熟熟的,看诗时也一眼能看出格律、韵部,又背了一部诗经,便叫崔源父子收拾了真正拜师用的六礼,跟着他去林先生家拜师。
他提着礼物上门,林先生却不见多么欣喜,反而有些紧张似的,失口道:“你这么早就来读书了”·不早了,这都过了八月十五,马上要过孔圣人寿诞了,再不入学难道等到闰八月·他睁着一双明净的大眼看着先生,看得他心里不大自在,干咳了两声,接过捧砚手里的表礼,和声悦色地说:“好了,我知道你求学心切,今日便收下你入学。”
·说着便引导他拜过堂上的孔圣人,又行了拜师大礼,戒勉了他几句,便许他进入课堂,坐在一处靠窗的好位置听课··崔燮是成年人的心- xing -,不急不躁,更不会厌学,上课就认认真真地听课背书,留多少功课也会及时交上,字迹也工整,满学堂都找不出这么位好学生。
可林先生每每看见这位新弟子,心里却总想着他请托自己编书的事,不由得有些心浮气躁··他先受了崔燮以弟子身份请托,转一天那位致荣书斋的掌柜又来请他到酒楼吃饭,还直接奉上两匹好料的缎子并二十两雪白的缠丝银锭。
这件事若不能办得漂漂亮亮的,他这张老脸都不好见学生了··这么日夜想着事,他连教书都心不在焉,放了学生自己在下面读书,脑子里把迁安县乃至永平府擅写小说话本的书生都过了一遍,还都觉得水平不足。
北直隶的文风到底不如江南··林先生怅然叹然,晚上回到卧室,点灯看着江南新贩来的《李长卢石窟遇仙记》,叹着那过江之鲫般的江南才子,忽然想起来——谁说北方就没有江南才子的,京里不就有的是江南江北、两京十三省的才子寓居·这些人里总会有愿意为书坊写几本小说,顺便也给自己扬扬文名的吧·他精神一振,立刻提笔给自己赴顺天府考举时认得的旧友写信,足足地寄了十两银子和几块好墨当润笔。
信外还附上两筐本地特产的锦棠梨,两刀好纸,拿两人多年同考同落榜的交情恳求对方,让他为自己找个真才子,集够一本辞旨俱佳,内容风流而不下流,经得起读书人推敲的好书稿。
那位好友着实靠得住,短短月余就给他寄来了一套手抄文稿··却不是成本的长篇小说,而是四篇短文拼成的文集——都是落魄书生碰上了倾国倾城女神/女仙/女妖/女鬼,得赠千金得娶佳人的故事,作者不同,趣味却一致。
细细品读,其文笔不说华彩丰赡,也能悦目娱心;诗词不说纤秀清丽,尚可咀嚼玩味··他细细读过一遍,帮着校改了几处不够清通的文字,觉得再无可添减处,那颗久悬的心也终于落下来了。
此时天色已晚,崔燮早回家去了·他不愿再多留这烫手山芋一刻,但崔燮是他的学生,没有当老师的上门见学生的道理,便拿油纸包好书稿,叫小儿子送到崔家,并切切叮嘱他路上不许偷看。
幸好他儿子才十岁出头,又从小被父亲勒逼着读书,对带字的东西都不感兴趣,并没有看这些不良读物·他只把包裹往崔燮手里一扔,含糊地说了句“我爹给师兄的功课”。
捧砚给他拾了几块藕粉桂花糕,他便兴兴头头地吃着跑了··崔燮看着这包的厚度,心下一动,明白了林先生散堂后为什么还送“功课”··他这会儿正吃着饭,怕脏了书稿,便去拿香圆肥皂和胰子洗了几遍手,用新布巾仔仔细细擦干了,才揭开纸包,拜读此篇大作。
捧砚在旁边跟着看,也看得十分入神·崔源远远看着他们俩一副忘我的神色,呼吸都屏得细细的,直到他们看完了才忍不住问了一声:“怎么样,这书好看吗”·他倒不是爱看书才问这个,而是想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卖出去。
毕竟家里存款有限,又养着那么多掌柜和伙计,早一天赚钱,才能早供起公子读书举业··崔燮却无法回答··五百多年的历史差异,让他对这几篇文章从立意到内容都没法欣赏,只想吐槽这种吊丝男傍上霸道女主,不仅被包养还被包了娶媳妇的故事太不合理。
他只好看捧砚的反应——那孩子倒是读得如痴如醉,好像看了什么绝世美文似的,还反复吟哦着男主写的定情诗,那么这大约就是好文了··虽然他看着这几篇文远比不上四大名著、三言二拍,甚至及不上网文有爽感,可是整个明清时代的小说里也就那么几本流传到现代还有大批读者的,也不能拿名著的水准要求这种纯商业快餐文。
他想通这点,便拍了拍捧砚的头顶说:“这书稿就交给你了,拿回去好好抄两遍,我去找匠人研究研究怎么印书·”·第27章 ·后院的工匠们此时还没吃饭, 正在二楼的工作室里研究如何印画。
工作室是崔燮按照现代办公室设计的, 屋里摆的多是王先生留下的课桌课椅,每人一套, 两个匠人一组对面坐着工作·只在屋子中央加了一个饭馆餐桌似的长条木桌, 供他们围桌开会。
崔燮上去时, 办公室大门紧闭着,旁边特地辟出的休息室里放着大盘大碗的肉菜和杂面馒头, 已经凉透了, 却仍是没人来吃·一个穿蓝布袄裙的妇人正忙忙碌碌地收拾饭菜,好拿回厨房再热一遍。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这妇人是一名叫作黄杨的雕版工的妻子, 前两天全家随着丈夫搬进来, 看东主家主仆三人都是男子, 没个妇人打理家务,就主动替他们打扫煮饭。
崔燮见他们光身搬进来,没几件像样的家什和衣裳,就先预支给他们一个月工钱作搬家费, 连黄大嫂也有五百文铜钱月钱··崔家给的是黄黄的真铜钱, 不是外头那些掺了铁的低钱, 六百多钱就够换一两银子,因此这对夫妇十分知足图报,干起活来早起晚歇,不惜力气。
她对着崔燮福了福,叫了声“小官人”,要进去替他叫工人出来·崔燮说:“大嫂去热菜吧, 我去跟大哥们说说雕版的事,一会儿就叫他们吃饭。”
黄大嫂端着菜下楼,工匠们听到他在外面说话,也停了手里的活计,起身相迎··崔燮一进门就看见正中的大长桌上堆了许多染色的雕版,有整有碎,桌面外侧摊了几张白纸,纸上印着浓艳的红梅图。
他这些日子为了应付入学前的准备,没怎么过来看他们的进度,今日一来才发现,他们已经能印得相当不错了··最早跟李进宝说起套色印刷时,他连朱墨两色的套色印刷都不知道,这才一个多月,竟已印出整张的梅枝了。
墨色的枝干从画面上方向下延伸,筋节外露,虬劲有力,梅花瓣疏密有致,颜色艳红,远看就如画出来的一样··只是近看就会发现,梅干是一色墨黑,花瓣也艳红到底,缺了深浅变化。
花瓣外侧和花蕊勾勒的墨线又与花瓣本身的对比太强烈,不够和谐··大约是用原先印白描花样的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填了线稿里的颜色,填得过实,印出来就有些僵板。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手指顺着梅花枝干的线条捋过,边看边说着:“线条刻得极好,上色也均匀,只是枝干、花朵的颜色生硬死板,轮廓——墨线与红花不够和谐。”
·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可是能这么快就摸索着印成这样,已经是相当大的惊喜了·他原本以为会有颜色错位溢出的问题,却没想到这么多张图都印得整整齐齐的,看来这些工匠的手都极稳,眼也堪比游标卡尺。
他不禁想起了解放初八级钳工的传说,暗暗打量着那几位看似普普通通的匠人··深藏不露,不得不服··但看得更仔细一点,他忽然发现那群工匠脸上写满了失落,个个心慌意乱地看着他,仿佛要马上加班熬夜,重做一遍。
崔燮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几点缺憾吓到了工人,忙向他们笑了笑,温和地说:“已经印得很好了,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明日便叫黄大嫂做些酒菜犒劳大家·现在印出来的图都已经能对得这么整齐了吗”·两名印刷匠羞惭地说:“刚印时十张里九张对不准,糟蹋了主人家不少纸,如今却是稍好些,十张能对上五六张。
公子再给我们点儿时间练练,估摸着再印几十张,就能找准手感了·”·他大方地说:“那不算糟蹋,该练就练·雕版也是一样,该刻多少刻多少,不必吝惜板子,咱们又不是印完一次就不要了。”
印过的美人图将来换身衣裳颜色,挖掉几根线条,还能再印出来冒充新书女主角呢··崔燮淡定地想着,顺便宣布了开工的消息:“咱们店里来了四份新书稿,都是读书人遇见女神女鬼的题材,能拼成一本书。
我想就在书里配上这种套色的美人图,诸们大哥经验丰富,可有什么建议”·一个姓王的印刷匠看他脾气好,便大着胆子说:“我们印了几十年书,也不曾见过有书里套着彩图的,若见着外头有卖的,便为着新鲜也得买一套留着。
公子倒不必担心这图印得不好影响卖书,我们只怕对版对得不准,印时费的纸多,印出来成本高了·”·张大琢磨着说:“我们这梅花也是自己胡乱刻的,所以不大好。
等刻绣像时,公子若能请个好画师,画出图来我们照着刻,照着刷颜色,印出的东西必定比这个好得多·”·他们看着桌上的墨梅,眼珠心口也都有些发热··从前还没人印书时印彩图的,更别提是这种画一样的彩图了。
他们能第一个印出来,旁的不说,至少这本书一经刊发,两京十三省都得指着他们书斋说“这是那个能印彩版的致荣书斋”,他们这些匠人立刻也跟着名传千里了·几个工人对视一眼,眉梢眼角都是期冀,又担心这一本扬名的机会失了手,都回头看了看堆在屋里的雕版、原料和纸张,想趁没印之前多练练手。
崔燮见这些业内人士都是一副斗志昂扬的样子,也觉得有了底气,笑着说:“那你们先吃饭,这两天多休息,养足精神·我已叫捧砚去抄书稿了,绣像我来准备,不会难到咱们自己刻不成的。”
天色不早,黄大嫂又热了饭菜上来,工匠们才在休息室吃了,各自回家··崔燮在工作室里要了些画笔、颜料、胶矾、界尺回去,到了正院自己房里,就见到捧砚坐在他的书桌前,借着烛火抄写书稿。
入秋后天已短了,外面半黑不黑的,烛火昏暗,正是看书最难受的时候·他撂下东西过去剪了烛芯,又加点上两根蜡烛,自己也罕有地坐到桌前,翻出几本通州官绅送的小说画本,看里面刻的绣像。
捧砚撂下笔,关心地问了一句:“大哥怎么也看书了,不是说晚上眼睛累,不敢看书了吗”·崔燮笑着反问他:“那天你不是夸我画栗子画得好我如今也觉得自己有天份,想看看别人画的绣像,自己仿着画几幅美人图夹在书里,你看好么”·捧砚不假思索地应道:“你画的肯定好。”
说完看了一眼他手里摊开的那页绣像,见上面人物繁多、屋宇精丽,不由得皱了皱眉,婉转地劝道:“要么咱们画个简单点的,只要个美人,不要太多……恐怕那些匠人头一次印套色的书,印不好他。”
崔燮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不要紧,我以前只是没画过,照着这些多练练就好了·”·捧砚尚未成年,又没像他似的束发读书,还留着半披发,摸起来极方便,过两年头发梳上去可就没这么好揉了。
他忍不住多揉了几把,才收回手翻看着那些绣像插图,将其清清楚楚地刻进PDF,省得将来要参考时还得翻书··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绣像本里的插图不多,看图又比看字简单省力得多,没花多少工夫就都印成了。
然后他也借着烛火翻出最便宜的黄竹纸,用勾线笔蘸上淡淡的墨汁,从右上角开始,一排排往下画着长短曲圆的线条,慢慢找回线描的手感··======================·林先生这套书稿来的时候恰好,正在他们书斋差不多研究出雕版印刷的时候,拿到手就可付梓。
崔燮转天去上学时,就提上一筐新上市的水红消梨,一方好清酱肉,早早到学堂去感谢他··林先生完了这桩差事,心里轻松不少,见他这个学生时也更神气完足·收下礼物后照例教训他几句不要耽于杂书,又看看他交上的功课,点评几句,便说:“这些日子我看你忧心家务,心不在治学上,便没给你讲太多东西。
从今日起为师便要从严要求你,不只是要研习经书,还要开始学作经义文章,为后年二月的县试作准备了·”·崔燮心头轻轻一跳,“八股文”三个大字便从脑海跃出。
他惊讶地问:“我才跟先生学《诗》未久,就能学写八股文了”·林先生瞟了他一眼,有些意外地说:“八股文这概括的倒是精当,文章入题之后确实要有起接承收四部分,每部又有两股反正相比的对句,若说叫作八股倒也不错。
这是你自己想的你在家中先已做过文章了”·……成化十八年时,八股文还不叫八股文吗噫,他当初怎么就选了现当代文学,没选古代文学呢·崔燮心里汗流三千丈,恨不能穿回去换个专业重上大学。
但脸上却不敢带出颜色,极力淡定地说:“不曾学过,只是原先在家时听一位客人说过,要做好八股,才能考得中科举,我就把这个词记下来了·”·林先生并没怀疑什么,只是点点头,若有所悟地说:“原来如此,官宦人家毕竟是家学渊源,先辈已总结出这们多经验来了。
若是以八股形式约束文章,以对句正反相比论正主旨,写出来定然漂亮规整,就是考官一眼看见,自也会觉得赏心悦目……”·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崔燮差点暴露了穿越者的真面目,正是低调做人的时候,也不敢打扰他,悄悄退回位子上练字··直到下一位学生进堂,跟先生行礼问好,林先生才醒过神来。
他收下功课,随意敷衍了几句,走到崔燮面前说:“你先温习《小雅》,等我抽背完你们的书,就教你做如何入手破题·”·第28章 ·书塾里拢共只十五名学生, 大多是临到县试来这条街沾文气的, 没几个蒙童,都早早地主动来上学了。
林先生又是心不在焉地收了作业, 随意点评几句, 待人到齐了便依次叫起来背书··崔燮是进了书塾才开始读《诗》的, 算是林先生半个亲传弟子,又是个财主, 林先生待他比待那些学生更亲切, 仅有的三个小学生背完了《三字经》,便叫他上前背书。
不知为什么, 每次他起来背书、讲书时, 就有几个学生悄悄抬头看他, 还有人在下面摇头晃脑,学着他做口型背书·要不是这些人下课之后都老老实实的,除了有时喜欢在他面前炫耀诗文,别的都不敢多说多动, 他几乎要以为他们是想搞校园欺凌了。
不过话说回来, 天天在学渣面前显摆自己诗文做的好, 算不算冷暴力·林先生点了昨天讲过的《南有嘉鱼》,崔燮背书之前下意识侧过头看了那几人一眼。
四目相对,十几岁的小书生就慌慌张张的别过头,仿佛作弊让人抓了个正着似的,脸跟脖子都红了··啧啧,这群书生的战斗力太弱, 空是有校园霸凌的心,都没那贼胆儿啊。
他心里摇了摇头,认真地背起书来:“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他背书时习惯了原文与译文夹杂而下,而诗经集传中的译文跟四书相比特别短,背起来有种瀑布奔流直落的淋漓快意。
林先生也很欣赏这种背法,闭上眼睛听他从《南有嘉鱼》背到《彤弓》,点了点头,满意地笑道:“你背书的工夫可以了,不用我多敦促·待会儿你自己复习前面讲过的,今日就不讲新篇了。”
他唯唯而退,回到坐上听着林先生叫那些学的比他多的人上去,照样抽查背诵,布置下新题目让他们自己去作诗作文章·那些童生们只差一步就是秀才,并不需要先生手把手地教,林先生飞快地把他们打发掉,就叫崔燮上去单独授课。
出于现代人对八股文这种横霸明清两代的文体的敬畏,崔燮听课时比平常更认真,恨不能拿个小本记下笔记,以后时时回顾··林先生也正襟危坐,对他讲道:“朝廷开恩科取士,判、诏、诰、表、时务策论不过是末枝,所依准绳唯有五经四书文。
我不与你讲那些‘阐发圣人精意微旨’的虚话——咱们读书人做制艺文,为的就是中试·“辟如去年的辛丑科会试,天下才子四千人云集京城。
二月初九会试,三月十五殿试,这其间五房十几位考官要判四千人的三场考卷,一位考官一天要看多少卷子他能用心看多少也不过是匆匆一过,只看首场首义罢了第一篇经义文作不好,后面的写得再好,那考官也是无暇细观的。”
他说得特别投入,跟说评书那么高低错落,声韵激扬,简直要站到椅子上似的··当然,他最后没有真的站上去·不仅人没上去,连声音也低下来了,盯着弟子郑重地说道:“今日先给你讲破题。
破题虽只是用三四句话点透题目之意,看着容易,但作起来却是最不容易的·所谓‘破题之前,文章由我;破题之后,我由文章’,你的立意深浅、腹中才学多寡、笔力高下,破题这几句中便可一览无余了。”
崔燮连连点头,眼睛睁得比平常还大,显出一副又深又长的双眼皮,如同画在眼上方似的··林先生对他这态度十分满意,从桌上拿过一本程文集,随翻几页,指着其上“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瞟了他一眼:“这是乙未科解元王翰林济之公(王鏊)中试之文,你看看这文,这是天下文章的范式我就以这篇文为例,给你剖析破题之法。”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站到桌旁,低头看着那篇文章,只见其开头两句写着“大贤论前圣欲集乎群圣而攒其旧服者,一忧勤惕厉之心也”··他十分自觉地说:“这篇题目出自《孟子·离娄下》。
意为周公想效法夏禹、商汤、周文王与武王这三代圣王:像夏禹一样厌恶会使人沉迷享乐的美酒而喜爱别人的谏言;像商汤一样执中庸之道,唯贤是取;像文王一样保养子民,已居王道犹求道若渴;像武王一样不慢怠亲近臣子,不疏远外方之臣。
破题中‘忧勤惕厉’一词正出自朱子注释,以赞周公勤于政务,举凡先王善行必追而效之的德行·”·林先生点了点头:“四书背得不错·你可知为何原题中写的周公、三王,破题时却用大贤、前圣来指代”·那是……因为自己写破题时的用词不能和题干重复·他有点不确定,不敢说。
但林先生也不用他回答,自己就捻着薄须讲了起来:“破题中不能带出人名,如三代圣王、文王、周公、孔圣皆须称‘圣’,诸子则以‘贤’,唯孟子既可称‘亚圣’,亦可称‘贤’。
其余草木花鸟器用之类可以一‘物’字代称,总之破题时题目中的人与物都不可以写出原名,要代以经书中原有的别称·”·嗯……破题就像是现代写作文时的点明题意吗崔燮不禁问道:“破题就是读明白题意之后,用自己的话解释一遍吗”·林先生微微点头,“嗯”了一声:“简略说来便是如此,自前而后逐字逐义破的叫作顺破,反过来先破后文义,后破前文义的,叫作逆破。
但并非说通就可,要抓住题目主旨,重在一个‘破’字·紧扣题面字眼逐字而破的叫作明破,若不露题面字眼,而另以一种说法指代之意的,则叫作暗破。
王翰林这篇便是逐字直解周公效法先王施行仁政之举,算是明破·”·“再有破题时一个大忌,就是不能破到题中未有之句——你看这一句‘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你读题时要先记得这句题目于《孟子》中位于哪一篇、哪一句,然后将上下文贯通,明白其在文中之意,但破题时却不可牵连到上下文的文字。
“辟如你若在破题时点到三王是何人,所施四行是何物,这就算侵犯了题目上句,叫作连上;若是点到后句周公如何夜以继日思行善政,则称为犯下·你想那科举之时,考官、同考官判卷判得眼都花了,见了好的都无暇多看,见卷子先挑毛病,一眼看见你破题时侵犯上下文,是不是就赶快黜落了你,好少看一篇”·是啊,小学生作文审题审偏了还得不了高分呢,会试这不到百分之十的录取率,题都答偏了还不干脆黜,有的是答得又正又好的等着录呢。
崔燮看他后面似乎还有许多要讲的,索- xing -告了罪,回位子拿了个奏本式的自制笔记本,蘸着先生砚台里的墨汁开始记录··林先生颇为赞许他这态度,把时文集侧过来摊在他面前,指着破题继续讲:“还有两大忌,就是破题时不能破完全题之义的,叫作漏题;或是虽破了全题字义,破题内容却生拼硬凑,不够浑融的,叫作骂题。
能犯这两样错的,就说明你比那犯连上、侵下之错的学得好些,但到了考场上,也一样是连看都不看就黜落的下场·”·崔燮“唰唰唰”地往小本子上记着,写字时眼都不敢看纸,死死盯着先生,仿佛这样看着能听得更清楚些似的。
林先生又摇着头吟哦了一遍王鏊的破题,沉醉地道:“破题顾有破字、破句、破意三种破法,以破字为下,破句为中,破题中隐藏的圣人真意才是上品·你一个小学生,比不得王翰林那样的文章宗师,但破题时也要讲究文字简练浑融,堂皇气势,要有一口气贯通破题。
若只将题目换个字眼,零拼碎凑成句,就落了下乘了·”·他摇头晃脑、慷慨激昂地说完了,忽然低头问了崔燮一句:“我这么说有些笼统,你学力还浅,未必体会得出来,我先给你讲几种破题的做法,你回去练一练,自己做过的才能体会的深。”
崔燮感觉到了庞大的家庭作业在向自己招手,心中微微叹气,低头应了一声:“是·”·林先生看着他说:“我先讲大题的做法,记下——破题可作两句,也可作三四句,但若求简明利落,最好就做成两句。
或上句破题意、下句破题面,或上句破题面,下句破题意,如已矣也之类虚词,最好留在下句,上句不用虚词,方显得简明利落··“如这篇探花文,便是上句破题面,下句破题意。
上句紧扣本题逐字破解,下句则从本题散发至全章,以‘一忧勤惕励之心’之句承全章之旨,又不触及题外文字,极是清通简洁·当然你做破题时也可以上句提领全章之意,下句再扣本题。
只是要小心,破题时可借题目上下句之意,万不要犯其字,落了连上侵下的大忌·”·崔燮一边点头一边猛记,脑海中的PDF也不断拉长,打定主意以后做作业、考试时都要把这些忌讳先拉出来读一遍,以免犯错。
林先生觉得这就讲得差不多了,见他也停了笔,便找他要来笔记,看着自己讲得哪儿有疏漏的地方,边看边说:“虽说童生试考的都是小题,可那些题是割裂截搭圣人文字而成的,若是初学做文就做那些,容易拘束才思。
要做还是先从大题下手,才能宽阔胸襟,养出文章的气魄·我就从这篇时文集上挑几道大题给你留作功课,你一道题目破他三五个破题……”·他的话语忽然一断,眼角抽了抽,把崔燮那本笔记撂下,自然地转换了话题:“我再给你讲一个正破反破之法,你回去把这本会试程文前三篇的题目与破题抄下玩熟,自己再依次正破一遍、反破一遍、顺破一遍、逆破一遍,明天早上交给我。”
崔燮早被十二道破题震憾住了,完全没注意到他之前是漏讲了那两种破题法,只顾着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听讲··林先生又保住了师道尊严,讲得又痛快,对他这个尊师重道的学生更喜欢了,讲完之后还有些意犹未尽,觉得应该再多布置几道题才好。
但他先已经说只破三篇,再追加也不太合适,于是去自己书房里取了一本沈度字的字帖回来交给崔燮,让他拿回家去,每天临二十页交上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作者有话要说:·修个BUG,破题时不是不能和原题有重复的字眼,只是人、东西的名字要用代称,我写错了,大家当没看见好吗·第29章 ·林先生又叫了别人上去细讲经义, 批改写好的文章。
崔燮夹着字帖和那本闱墨集, 麻木地回座位抄题目·下去时那几个叫他拿目光点过名的学生抬眼偷偷看他,这回却轮到他面无表情地的搞校园冷暴力了··第一篇就是王鏊那篇, 林先生刚刚讲过;第二篇也是他的, 题目是《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第三篇则是李东阳的《由尧舜至于汤》三节。
他摊开一张大纸, 在下面垫了垫格,规规矩矩的抄下题目和范文中的破题, 又在题目旁默写下前两题的前后句, 第三题的三节全部内容,最后换朱砂笔在正文后默了程朱注释。
这年代的破题还是以三四句为主·王鏊第一题破题是两句话, 第二题就是三句:“论古之圣人, 除天下之大害, 成天下之大功”·而李东阳那道由尧舜至汤,每隔五百年就有圣道传承的题目也是三句话破题:“圣人之生有常期,或传其道于同时,或传其道于异世”。
他把题目抄到纸上, 整篇文章记在脑中硬盘里, 然后上去把程文集送还给先生·回座之后就抓紧时间, 趁着刚才先生讲的知识点还新鲜热乎,对着那道《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开始憋破题。
原作者王鏊的破法就是顺破,他也先仿一个顺的吧··原文本段之前有“孟子曰”,王鏊也写了“大贤”,那他也用个大贤,底下就好办了, 周公三王都是圣。
大贤论……不,不能跟人家的太一样了,就大贤述吧·前圣也要改,改成先圣就差不多了;群圣改用众圣;“缵其旧服”改成朱子注原文里的“人谓各举其盛”。
前句破题面,后句就要破题意了·题意王鏊已经说了,圣人忧勤惕厉的心是同样的,那么他就稍稍改个说法,就……·“大贤述先圣慕群圣而继盛举者,以其道相类也。”
崔燮四指紧紧抵着笔管,极认真地将这句话记下来,自己反复读了几遍··至少格式没有问题,内容上他真的已经尽力了·他就先放下做好的这题,接照逆破法,从后面的字眼开始破起。
四事,三王,周公,孟子··倒推下来该怎么破呢·他一时想不出来,索- xing -打开笔记重新看了一遍讲义,忽然看到“上句破题意,下句破题面”这条,思路豁然打开——也就是说,只要把刚做出的那个破题整个颠倒过来,不就正好符合逆破的标准了·只是纯粹颠倒破题前后语句顺序,写出来的东西又僵又怪,不是正经文字。
还是得从朱子注释里理解这段意思,再把题面的破法也改一改,不要一个词一个词的翻译拼凑,也试着概括一下……·许久之后,他在纸上另起一行,写下了“道不因时世易变,此大贤所以言先圣德行,后圣继之者也。”
上一句化用朱子注中“时异势殊”,“理初不异”一句,说周公之道与三王之道本是一体相承的;而下两句则先写三王再写周公,也应该算是逆破了。
再来便是正破和反破·正破就是依照题目本意而破,和顺破其实是差不多的,只是并不严格要求破题顺序·反破则是按题意相反的意思破——原题是《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那么反破就是周公不思兼三王以施四事会怎么样·可林先生刚讲过,连上、侵下都是大忌。
也就是重复了圣人已说过一遍的话,或是在破题这句里提到了圣人还未说的言语,都算是破题不合格··要求这么严格,这样歪曲周公行为的破题真能做吗·他终于怀疑,林先生当时就是忘了讲怎么正破反破,讲完之后为了不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就随口让他再做个正破反破,根本没过脑子。
他又做了一个正破的破题,“大贤论先圣之远效群圣者,以其仁道德行一也”,反破的题目索- xing -留着没做,也没去问先生能不能··反正明天交作业时先生还要点评,到时候见他没写,自会有一番说法。
要是提前问了,先生想起来这不能写,又给他留个明破暗破各做一道的作业,那真的是要人命了··今天暂且做个不完成作业的差生吧··崔燮只写了九道破题,剩下的时间认认真真临了二十页台阁体,背完了《南有嘉鱼之什》最后五篇内容,回到家依然两手空空,不带家庭作业。
但既然已经开始学作八股文了,之前刘师爷送的那些时文集也该开始背起来了,还有戚县令特地送给他的那套《六先生文集》……要学的东西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时间不够用啊。
他对着满满一面墙的书叹了口气,伸手抽出一本县试案首文选翻看··童生试的题目都是些割裂截搭的小题,破题精致奇诡,和他现在走的通解经义的大题路线不太相合。
但县试都是要考小题的,早早晚晚他也得熟悉这种破题思路,于是耐下- xing -子翻开那本书,只看题目和破题两句,印进PDF里以便随时揣摩··这些优秀程文还只是要看的,唐宋八大家的文选就得背熟了。
他这个穿越者不会写古文文章,只能从背诵开始——俗话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嘛·背得多了,自己大体也能凑合着写写,再套上标准的八股格式,不敢说一定能写好,应该也就是篇规规矩矩的文章了。
崔燮毕竟是当了十来年优等生的人,对学习还是有点乐观精神的,当下重订了一张更紧张的时间表,只当自己要开始考八股文学的研究生了··还是个在职考研··看了几本时文后,他就点上几枝明烛,继续跟捧砚挤在卧房桌子上,一面在脑海中体味破题思路;一面提肘运腕,努力勾画出流畅整丽的线条。
转天上学时,他便把做好的九道破题交给林先生,什么也不多说·林先生看完后果然也没说少做了三道,而是拿出朱笔,在他做的破题上疏疏地画了几个圈,捻着清须道:“你初学破题,我便不多作要求,能依格式而作就是好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指着第一篇文章的三道破题说:“昨日这篇给你讲的最多,你做的果然也是最好的·虽然有些割裂文字之处,但能抓住经义中众圣道统相继的意思,就算是读透经书了。”
崔燮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说:“原来是道统相继我心里就觉得圣人行事之道都是一致的,不以时事之变而改变,只是写时就用不准词。”
林先生微微一笑,洒然道:“你才读了几天书,胸中积累了多少圣贤言论·若是这么容易就能写出探花文来,天下读书人岂不个个都能进仕做官了·”·他又提点了崔燮几句,帮他修改精炼了破题,最终写下一句“大贤举先圣之心法,明道统之相承也”(1),叫崔燮回去慢慢揣摩。
将三道题全数讲完,给了破题范例,林先生便泰然自若地说:“我看你自己就能领悟暗破的法度,不在破题中明言三王之四事,也算是有几分悟- xing -·从今日起,你做破题时便自己度量着或顺或逆,或正或反,或明或暗,每次交上四道破题即可。”
林先生果非常人··崔燮心里感叹了一句,面上却滴水不漏,恭恭敬敬地领了新作业回去了··一天又在紧张的背诵、做题中过去·散学的钟声响起,林先生夹着书本慢悠悠地踏出课堂,屋里的学生们才像重新活了起来,呼朋引伴,朝院外走去。
赵应麟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招呼道:“重阳那天在岳孤山有个诗会,筹办诗会的沈秀才是岳师兄的表兄,能带咱们这些童生过去开开眼,崔世兄要去吗”·崔燮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穿着白色童生服的少年正微带忐忑地望着他。
其人长得挺普通,平常喜欢谈诗论文,恰好就是被他怀疑是企图搞校园霸凌、伤害他这学渣自尊心的人物中的一个··少年的目光有些躲闪,说话支吾,那么质朴的一张脸都叫这神情破坏了。
崔燮还没见过才子,略有些意动,好奇地问了一声:“诗会是什么样的所有人都要做诗吗,那些有学文的前辈讲不讲经义文章”·周围响起几声轻笑,那些年长些的童生都用一种半带嘲讽和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赵应麟抿了抿嘴,无言地看了他半晌:“你在京里没参加过诗会吗诗会啊……还不就是……”他压低声音,警惕地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凑到他耳边说:“还不就是大家包个院子喝酒吟诗,叫些妓女和小唱来佐酒……”·崔燮抬起眼,用正气凌人的目光谴责岳师兄和他身边的几个童生。
那几个少年眨眼的频次都高了许多,收敛了笑容,脖子微微前倾,似乎在等着他回答··他又问了一句:“那讲怎么做诗吗还是光只那些秀才诗词酬唱,我这样不会作诗的过去就跟着吃喝听曲”·一名年长些的师兄笑道:“哪有光跟着吃的,至不济也得对个对子,行个酒令,请秀才公与那些女校书们点评啊。”
他悄悄瞄了崔燮一眼,有些轻浮地打趣道:“崔师弟这样的人才,到那里自是不必做什么,请来的女校书们恐怕都要争着与你……”·他话没说完就给人扯到了后面,岳师兄似有些羞恼地看了他一眼,诚恳地问崔燮:“崔兄要不要去”他仿佛是从胸膛里憋出了一句话,声音艰涩又低沉地说:“我……我们可以帮你应付功课。
这场诗会很难得的,咱们县的大才子郭镛也要出席,他学问极好,县里的教谕都说他下科必中的·”·崔燮有点想去看看真正读书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可是想想自己连诗都不会做,去这种诗会做什么难道真的喝酒听曲,在女校书面前刷刷脸,体验下早恋的快感·不过如今离重阳节还有些日子,要是能借这机会宣扬他的新书呢·他心里暗暗思忖着,又怕版雕不出来,便只含糊答道:“多谢几位师兄相邀,如今日子还早,我也不好确定能否过去。”
几位同窗心领神会地笑道:“正是,这是岳师兄外家办的宴,总不会少咱们的位子,到开宴时再定也来得及·”·岳师兄说了声“我等师弟的消息”,便随那些童生小友出了学堂。
赵应麟家跟崔家间壁住着,便留下来等他收拾东西,一同回家·这少年虽然脑子有点直,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但真正相处起来,倒是个开朗洒脱,容易令人生好感的人。
崔燮对他全家印象都很好,尤其愿意关照一下这位承负了全家宠爱和期望的少年··于是他回家后就嘱咐崔源,等转天早上他们上学走了,就亲自去邻居赵员外家一趟,把他们孩子要去不良场所的事举报给做长辈的知道。
——离后年的院试只有六百多天了,赵世兄,我能帮你的就到这里了··作者有话要说: (1)唐寅:禹恶旨酒而好善言一章·“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出自本章,但两道题目不同,其实不能这么用,我是找不到别的破题了,不让老师给个好的范例又觉得不合适,就借用一下类似的·第30章 ·告状有风险, 劝学需谨慎。
散学之后, 赵应麟怒冲冲地把他堵在书塾外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满脸被背叛后的愤怒和痛苦, 咬牙切齿, 抓着他的衣襟说:“你怎么能这样我好心邀请你参加诗会, 你却背地里跟我爷奶告状,我……我竟然还拿你当好人你……”·崔燮虽然被他揪着衣领的衣服, 拿筋骨突出的小拳头在面前晃着, 却还保持着读书人的仪态,问他:“赵世兄今天写了多少篇字背了几十页书作的文章叫林先生画了几个圈、几个尖”·赵应麟揪着他的衣裳都想打他了, 听到这些就像当头淋下一桶凉水, 瘦硬的小拳头在空中晃了晃, 还是收了回去,恨恨地说:“昨天我爷奶爹娘轮着教训我,还说要告诉我大哥,让我大哥写信回来申饬我我好意请你参加诗会, 你就这样对我”·崔燮平静地等他说完了, 抬手抓住那只腕子往下一拉, 就把那只细瘦的手拉开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看着赵应麟,诚恳地说:“赵兄不要急着生气,我做这件事自然是有原因的,赵兄愿不愿去我家坐坐”·赵应麟别过头,冷冷哼了一声。
崔燮整了整衣襟,道了声“请”, 率先走出书塾··门外已先堵了几个赵家家人,见了他们出来就笑道:“崔公子,我爹叫我们来接二哥回家,公子随身的东西也给我们吧,捧砚小哥还小呢,我们多拿些也不费力。”
崔燮道了声谢,把书包交给他们,让捧砚回家备茶,又跟他们说:“我有些不会做的地方要请教赵世兄,还望两位大哥帮我跟赵家爷奶和伯父伯母说一声,让他去我家看一会儿书,讲几道题。”
一个小厮犯难地说:“这两天我爹娘爷奶都让盯紧了二哥,不许他在外面……”·赵奎抬手打了他一记,骂道:“崔公子是外人吗崔家还不就合咱们赵家一样的”骂完小厮又回头对崔燮笑道:“公子放心带二哥去吧,我回家跟爷奶们一说,保证他们老两口儿高高兴兴的,不再嗔怪二哥去外面胡闹了。”
赵应麟嘟着嘴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走,拿眼角一眼一眼地撩着崔燮和不知自己姓什么的家人,满腹都是不平··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登了崔家门,赵奎在后面帮他们拎包。
正院里有两个垂髫的孩子在追逐嬉闹,正是印刷工黄家的一对儿女,崔燮在门洞处稍停了一下,等他们跑开才拉住赵应麟的腕子说:“赵世兄,到我书房来·”·他的书房就在卧室旁边的耳房,最早是张妈妈给他挑的,在长出卧室的西墙上开了个门,可以独立出入。
后来因为有两家匠户住进来,要给他们打家具,崔燮也顺便给自己订了一座现代风格的整面墙的大书架,一个长沙发,可以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书··赵应麟从没见过这样布置的书房,进门见了那一柜子书,就先被震撼住了。
但他正和崔燮呕着气,不愿夸他,回过神来立刻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挑剔地说:“你这书架怎么这么难看·木头本来就不是好木头了,还只上了一层桐油,也没雕花,匡架也没有个错落变化……哪儿有桌子旁边摆床的·“这个罗汉床他是克扣你的工料了吧,忒窄了,躺也躺不开,床架还有点儿往后斜,你怎么能要了的上面的垫子、靠枕的也太厚了,臃肿。
这布料也不行,我们家的床单订褥都是绸子的,引枕上都绣满了花,你这床单料子上连绣纹都没有……”·他是故意挑毛病的,看到哪儿嫌到哪儿,把这屋子数落了个一无是处。
待到把目光从书柜那侧转过去,看到对面粉墙上钉的时间表时,却忽然哑了嗓子,说不出话来——·那面墙上正平齐木光的地方,用铁钉挂了一个薄薄的、有如比赛记分牌那样数字可以活动的杉木板子,上面写着一行大字:距甲辰年县试还有五百二十九天。
三个数字是写在可以翻动的小板子上的,每过一天翻一页,可以眼看着考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直到最后那天……光想想这种感觉就让人毛骨悚然,坐立不安。
赵应麟觉得自己一身的怨气在这张牌子前面都要压散了,悚然问道:“你怎么弄了这么张牌子挂在墙上”·崔燮淡淡地说:“因为我不像赵兄这样已考上了童生,得先去应县试。
县试的具体时间未定,我只好拿春闱的时间计算,前后反正也差不了几天·赵世兄是要考道试,比我多两个来月复习时间,可是两个月也是一晃而过吧”·“那,那也还有好六百天……”赵应麟僵硬地反驳了一句,强行把目光从计时板上挪开,却又看到崔燮给自己订的时间表。
卯正晨起锻炼,辰时初刻上学,先生授课间隙复诵百行《四书》、十篇《诗》、临二十页字、做十二道破题,读一章《书》《礼》《易》《春秋》·散学回家后先看时文集破题,背三篇古文,晚饭后休息两刻再开始温习白天的笔记,背书练画……直至二更入睡。
·明明也不是那种起五更睡半夜的安排,可是怎么看着他的课表也让人心发凉呢·恰好此时捧砚进来送茶点和书包,顺便告诉他们赵奎先回家了。
赵应麟叫他打断思续,才从这种考试日渐迫近,学习一刻也不能停的氛围中回过神来··他刚来时的怒气早就忘到爪洼国去了,强撑着辩了两句:“我从不这么学,不也早早就考上童生了吗再说你、你这个课表订的也不对,你怎么不看《律》《令》,怎么不学《资治通鉴》《历代名臣奏议》”·因为四书五经权重高,取中不取中全看几道经义题,别的都是锦上添花的,可以往后推推。
崔燮笑而不语,请他坐下喝茶··沙发垫子是在市场花三分银子一麻袋收的鸭鹅毛絮成的,坐上去像要陷进去似的,又柔和又松软·沙发背的曲度也正合适,又垫了鹅毛靠垫,不用像平常那样正襟危坐,自自然然就给人调节到最舒服的感觉。
刚坐下那一瞬间,赵应麟都有些愧对这沙发,觉得刚才不该因为它又窄又糙,垫子又不是绸缎包面的就嫌弃它·坐着崔家的沙发,捧着崔家的茶水,对着崔家的……世兄,他的怒气怎么也发不出来了,哼哼两声,低下了头。
崔燮平静地问道:“赵世兄生我的气了”·赵应麟咬了咬嘴唇,愤愤地说:“你自己都要去了,为何要告我的状早知道你是这等什么事都背后告诉家长的人,我、我就不帮他们请你了”·崔燮正色说:“我去不去,和世兄不能去是两回事。
我是京官之子,将来读书不好可以恩荫入监,选个小官;可以随父亲在任上管事;也可以娶个嫁妆丰厚的妻子,斗鸡走狗度过一生……世兄宁要与我相比吗”·我怎么就不能与你比了你是官家公子,我家里也开着纸坊纸店,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穷书生·赵应麟一股火气从胸口窜出来,有点想和他吵个痛快,他却先一步开口,郑重地说:“赵大世兄在府城读书,轻易不能回来,唯有你承欢父祖膝下,全家上下的希望都寄在你身上你的祖父母盼着你读书成才,支撑门户;你父母指着你请封官诰,推恩双亲——”·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赵应麟一怔,下意识小声说:“那还有我大哥……”·崔燮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正因为有你大哥,你才更得好好读书。
你大哥从小教你读书,培你成才,将来他考中进士做了官,在朝里要人帮助的时候,你不该拿出自己的本事回报他吗你不早日中试去帮他,是要叫他孤身一个人在朝里支应吗”·赵应麟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反驳。
崔燮也不给他多想多说的机会,一锤定音:“你是全家人的依靠,肩上担着山样重的责任,怎能为了参加个诗会就伤了家人的心好了,我这里有些顺天府各州县案首的文章,你先拿几本回去看吧。
诗会上那些诗再好,院试也不考的,不如这些文章有用·”·他拿了几本自己看过的书,用油纸仔仔细细包好了,又叫捧砚去厨下提些鲜果、点心,亲自送赵应麟回家,跟他家长辈说了几句宽心话。
赵员外简直恨不能把他留下当孙子,把那个不叫人安心的活猴子换给崔家·崔燮含笑安慰他们:“其实应麟兄也不喜那些应酬,只是羡慕文人风气,愿意听前辈才子谈诗论文罢了。
回头我抄录下文会上的诗词给他带回来,他也就高兴了·”·赵大伯说:“是啊,你回头抄些诗……”·嗯嗯你这告状不让别人去的,自己怎么能要去呢·崔燮十分自然地说:“我和同窗都不熟悉,难得他们邀请我同行一次。
若是无缘无故就推辞了,只怕别人以为我是以家世骄人,以后不愿意再跟我来往·”·原来如此·赵员外连连点头:“说的是这个理,你们读书人就该多做做诗会文会的。
应麟这孩子要不是我实在不放心他,也该让他跟着出去见见世面呢·”·赵应麟气得小脸一鼓一鼓的,崔燮怕他气出个好歹来,也对他父祖夸了两句:“应麟兄是有担当的人,定然知道轻重,不会被外面浮华风气带歪了心思的。”
辞别赵家祖孙,回到家里,捧砚就有点担心地问他:“大哥真要去参加那个诗会你身上还虚着,重阳那日山里又冷,不会叫寒气逼进伤口里吧”·其实有谢千户送的伤药和请的御医,他屁股上的伤疤早都平了,肩上也只是一点淡红的刀痕印檩,先前还有一点微痒,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感觉了。
崔燮隔着衣服摸了摸伤口,笑道:“我身上的伤早好了,只是你跟你爹担心太过了,不信你摸摸”·捧砚摇了摇头:“我摸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太医。
算了,我叫黄大嫂给你絮个薄棉袄穿在里面,宁可穿多些,也别叫它受凉·”·崔燮笑了笑,目送他跑向院子里,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工作室,询问匠户们刻版要花多少时间,能不能赶上重阳诗会。
雕版匠人都笑:“俺们极快的也要四五天才能刻出一张版·捧砚小哥给俺们数了,这书刻出来许有百来张版,单刻字也花得三个多月·图又还要印成彩版的,须得多刻几版出来套印。
如今都交闰八月底了,重阳哪里赶的上,十一月里能印出书就是早的了·”·崔燮早猜道书是赶不上的,但度量了一下时间,觉得如果只刻张图,图下再配上一句文中精妙的诗句,似乎应该来得及。
他这两天再练练线条,九月初便可试着模仿那些绣像画一张·若实在赶不上刻印,就只好手绘几张美人图,到诗会上纯卖人设了··他又问了几句技术上的问题,状若不经意地提点了一下印刷颜色太实太死的解决办法——想要将颜色印得如同晕染一样轻柔,可以以手指按着那部分纸上色;而要印的深些、实些的地方,可以用指甲刮描,比全用棕耙刷的灵动。
其实他恨不得把化学书上的东西直接写下来给这些工人看,但一个官家公子不知道印刷艰难,任- xing -的想要印彩图是正常的;一个从未接触过印书的人突然拿出超越时代的彩色印刷术,那可就是妖孽了。
所以他只偶尔提一点意见,引导工匠们突破思维局限,之后匠人们就能自出机杼地补全他没提到的技术问题,甚至研究出比全盘照后人记录下的工艺更好的印刷方法··匠人们听了这办法,立刻就拿出颜料和雕好的板来试印——仍是那套墨梅版。
印刷匠中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赵石亲手涂刷了梅花花朵刻版的颜料,将纸印在墨梅上,用手指在纸上轻揉,一朵朵压出颜色,提起来观察效果··梅花印得轻柔艳丽,边缘微微润开,真像是用笔画出来的了。
赵石激动得眼眶发红,“唉唉”地叹着:“我真是老了,这们简单的法子怎生就一直没想出来,还要公子提醒亏得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天生的千伶百俐,见一知十,不然光靠我们这些老糊涂的工匠,什么大事都耽误了”·崔燮笑了笑,随口敷衍:“你们日夜浸- yín -在雕版里,走的深了,一时就难往别处想。
我却是外行人,也不管弄得成弄不成,想到什么说什么,这才显得灵活些·”·他看外面天黑的早了,便嘱咐道:“天太晚了路上不方便,现在也不急着雕版,你们吃了饭就早些回去吧。”
第31章 ·重阳诗会上, 当然要做菊花诗··捧砚从四篇文里左挑右拣, 总算挑出了一篇与菊花相关的短诗··原篇小说写的是一位穷书生寄居山寺读书时,因自伤身世, 吟了首凄清的小诗。
晚间忽然就有个美貌女子出现在寺院里, 与他春风几度, 又赠金银送他进京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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