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3)

分类: 热文
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3)
·后来书生得中状元,回去寻找女子, 那女子才说自己是山中修行的妖狐, 因为爱慕他的诗才而找他自荐枕席的·狐妖说自己身为畜类,不配与他成亲, 于是帮他另娶了丞相之女, 然后功成身退。
不管剧情如何, 至少男主写的诗是跟重阳沾边的,拿到诗会上并不突兀··崔燮揣摩着诗中古寺疏篱,荒草寒露,诗人亲手折来半开白菊, 对着菊花回忆家乡的意境, 模仿现代工笔重彩连环画的风格, 画了一副书页大小的美人图。
至于美人的形象,是他关着房门偷偷打开移动硬盘的文件-中国地理-香港-古代香港-已灭绝生物,翻找出了一份狐狸精作女主的小电影,认真严肃地画下了女主形象··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画的也不特别写实,但人物比例正确,线条凝练流畅。
即便考虑到印刷方便, 只用了最简单的线条勾勒轮廓,画出的人还是眼神明亮,五官端正,带着电影中人物的神情风仪,鲜活之态呼之欲出··捧砚半途中简直要抢过画来细看,硬生生地忍了半个时辰,等他铺色题诗完成,才扑上去,眯着眼细看了许久。
画中佳人倚在破旧的竹篱旁,右袖里露出指尖粉红的纤手,斜拈着一朵清瘦的白菊·篱边扎着几本无人照料的野菊,地面向远处延伸出一片荒草,画面一角露出暗红的古寺砖墙。
而那美人两颊施朱,额头敷粉,头上挽着分肖髻,穿着绿衫白裙,销金比甲,腰系鹅黄丝绦,衬出削肩细腰的身材,整个人也像一朵袅袅婷婷的瘦菊··而时下无论文人画还是刻印的绣像里,画仕女都是细眉细眼,五官清淡的,哪儿见过这样浓丽鲜活的美人图·他忍不住看看崔燮,惊叹地问:“大哥这画是怎么画出来的简直像活了似的”这么像真人,不是照着那些绣像画的吧·崔燮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担心明代人习惯了细眉细眼的画风,会不喜欢这种比例贴近真人的画像。
万历年间的曾鲸就在和传教士交流中吸收了西方油画的特点,画出的写真肖像精妙如活人,不仅风靡于当世,还开创了一个流传至清代的画派··而且这副画用的完全是传统的工笔技法,只将脸部、手部画得更合真实比例,除了好看之外并没有可疑之处。
捧砚这个问题,他心里也早有准备,淡定地朝他勾了勾手指,拖着长腔说:“我其实是照着人画的,照着我最熟悉的,每天都能看见的……”·“我知道了”捧砚惊呼一声:“大哥是照着自己画的是不是我说怎么你画的这么顺畅,你天天在镜子里看着这脸,可不得熟么不过还是不如你好看,你……”·他说着说着才发现,崔燮两眼微向上翻,正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我猜错了难道是咱们家哪个姐姐”他仔细回忆着崔家几个丫鬟养娘,乃至姨娘小姐的模样·崔燮却不待他再想下去,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调笑道:“我天天看着的人,可不就是你吗你自己找镜子照照,看这双大眼,这张小脸儿,还有额头上发际的弧度,可不都像你吗”·捧砚叫他忽悠的照了半天镜子,终究还是觉得他说的不对,捧着镜子看向他,又单纯又执拗地说:“我还是觉得像你。
你刚才勾着手指让我过去时,那个笑的样子跟图里的美人一样,就是那种……一看就不怀好意的神气儿·”·“……白疼你了。”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他能是不怀好意吗·崔燮收起晾干的画纸,到后院交给匠人研究如何印刷··这副画一打开就引起了众人惊叹,匠人们把画铺在桌上,凑近卷细看,也和捧砚一样忍不住问:“公子怎么画出这样的画的简直与生人无异了”·崔燮笑道:“不就是对着人画么。
我见天儿带着捧砚出入,看他那张脸看得跟印在心里似的,画画时就照着画了·反正他长得秀气,换个衣裳发式就像美人了·”·李进宝耿直地说:“捧砚小哥不像这个,他看着挺老实的,可没这么勾人。”
崔燮也不想理他··几个匠人研究了一阵,拿透明的白油纸铺在画上勾描,分出几个图层来刻版·崔燮上色时就考虑到了印刷难度,衣服的颜色都只平涂一次,极少用- yin -影,大部分色块只需印一次,唯有脸部和发际线稍麻烦些,印时要用指尖轻揉出晕色。
但这技巧他前些日子就交给了他们··匠人练了这么多天,早已熟练,印出来的美人酡颜欲醉,秀发如云·岂止是比普通绣像版印出的人物好看,就是市面上卖的仕女图里,也不曾有过这么栩栩如生的人物·这样的图印成绣像实在可惜了,若是印成画笺,一张卖一钱银子也有人肯买·画印出来的时候,崔燮还在书塾里,不能回来拿主意,几个匠人就找计掌柜来商量了一下。
计掌柜留着儿子看店,回来亲眼看着绣像图和他们在几张淡色彩笺上试印的图像,心里小算盘扒拉几下,顿时算计出了哪种更赚钱,更值得印··刻书的成本又高,速度又慢,实不如印笺回钱速度快。
凭他这双做了多年买卖的眼力看来,这张图若印成了画笺,订个一两银一匣的价钱;甚或涂布些泥金泥银,就买二三钱银子一张,那些大户人家的少爷公子也是肯买的·他身上还负着私租书坊后院的大罪,崔燮也没完全原谅他,只说到年底看帐面再论。
所以他心底那股诚惶诚恐,拼命赚钱的念头比谁都坚定,看着匠人们期盼的脸色,便将手往桌子上一拍,咬牙道:“你们等着,东家回来,这事我来说”·晚间崔燮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了容光满面的计掌柜,和一沓大小各异,印着美人图的淡黄、淡青色笺纸。
大笺是横印的,比A4纸瘦长些,有的在纸左侧印着美人图,有的在右侧,有的在中间;小笺比A5纸还小,印上图之后简直就像明信片;还有一张在白桑皮纸上印的正常绣像图。
他端详样稿时,计掌柜就搓着手侍立在旁边等着·直到他放下稿子,那双老眼里才放出晶亮的光,强绷着笑意问道:“东家觉得这画笺如何小老儿算过帐了,若咱们印一套这样的画笺,不必多印——”·他晃了晃手指:“一套四张,卖一两银子不成问题若再多几张,还可以翻倍。
外面那些卖仕女图的也没有这般好看的佳人,若用好笺纸印出来,那些风雅书生、官宦子弟,怕不都要买来收藏、送礼,一人也能卖出几套去”·崔燮缓缓点头,去书房找了枝笔,在几张笺上各写了一篇新学的《闵予小子》。
小笺上没留出写字的地方,他就毫不怜惜地写在了美人身上,还嫌弃地说:“挡笔·做成小笺不好用,就印大笺,人物在左更好些·勾线不要用墨了,用赭石水印,题诗印得再浅些,这下面给我刻一方印——”·他想了想,诗是别人的,自己也没印,索- xing -就用书斋名号,也算是个防盗章:“刻一方这么大小的致荣书斋印,小篆字就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计掌柜一叠声地应了,满心期盼地问他:“东家什么时候再画几张美人”·东家今天又多了几份家庭作业,一时半会儿没工夫画美人,便朝他摆了摆手说:“不用急在一时。
画笺再好,书也是要印的,叫他们抓紧雕书版,重阳诗会前先给我印出几十张画笺就行,剩下的以后慢慢来·”·他这画工也只沾了超时代画法的光,真论起功底来并不算太好。
这副画笺要是真能卖的火爆,很快就会有仿画盗版的,也可能有人很快研究出彩色画笺印法,到时候就会有新美人淘汰这个旧人··还是得靠故事把人物撑起来,才有真爱粉长长久久地掏钱。
==========================·九月重阳那天,书院放了假··岳师兄岳肃与罗进、王思等几个师兄早早穿了雪白的新直裰,乘马车过来接他,去岳孤山的沈家别院参加诗会。
崔源也早早套了车,在车里放了重阳糕、菊花酒,一提盒花色点心、肉干和清水,如同自家出游般,备办得色色周全·崔燮拿书匣盛着新印的画笺搁在车里,让捧砚随自己同去。
岳师兄说:“沈家自有侍儿童仆招待,你这老仆小童就留他在家吧,你坐我们的车去就好了·”·崔燮笑着推辞了:“我家里今天也没人,单留他们在家也没甚意思。
若诗会上真不许带别人进,就让他们父子去山里玩一天·”·别人都能去诗会见世面,赵应麟却被家人盯得死紧,只能跟着父祖去寺里烧香·他站在门口送别同窗时,那幽怨的目光落在崔燮脸上,险些给他脸上烧个洞出来。
岳、王几个师兄都不敢跟他对视,偷眼瞟向崔燮·崔燮却是泰然自若地回望他,拱了拱手说:“应麟兄放心,我会给你抄诗稿回来的·”·他洒然转身,爬上了自家的小车,几位师兄也上了岳家的大车。
车夫驭马出了迁安城北门,碾过一路衰草黄花,朝城东北那座孤秀的小山行去··外面的秋景也很有文艺气息,文艺小少年捧砚就掀开帘子,趴在窗边看着景·崔燮这等曾经点开网页就看遍全球美景的人对路边荒景完全不感兴趣,闭着眼睛默诵韩愈的《欧阳生哀辞》。
背着背着,马车忽然急晃了一下,车窗外传来一道明朗爽快的笑语:“这不是崔家的老仆吗你家公子在车里停一停,我跟崔家兄弟说几句话”·捧砚回头叫了一声:“大哥,咱们车让人拦了。”
又伸出头往外看了几眼,皱着眉说:“不大认得那人,穿着大红褶子服,骑着一匹黑缎子似的骏马,好不光鲜·”·外面已响起了崔源客气中带些紧张的声音,问那人是谁。
前车里的岳师兄他们则带了些书生傲气,搬出童生身份和沈家诗会的邀约,告诫那些人不要轻犯他们··崔燮凑到那边车窗前,伸出头看了一眼·外头那人却是已经打马走到了车外,朝他笑了笑说:“崔兄弟,不想竟在这里遇见你了。
本来我早想挑匹小马送你的,可前些日子叫家父教训得有点儿狠,一向没能出门,也没得着配得上你的良驹·今日能在此遇到,也是咱们有缘——”·他看了身后的同伴一眼,笑道:“我家有个别庄在这附近,里面也养着几匹能跑的口外马,你不如来跟我们骑马打猎,痛痛快快地玩儿一天,岂不强如和那些酸书生做什么诗会”·崔燮这才认出来,眼前英姿飒爽的青年就是那天顶着一张花脸的王项祯王官人。
他想到那天他花花绿绿的脸就忍不住想笑,强忍住了,下车对他行了一礼,客套地说:“我与师兄们有约在前,不好中途爽约·若王兄有意,来日咱们再约吧。”
王项祯也从马上翻下来跟他答礼,爽快地笑道:“既然如此,就先让他们了·不过来日我必定要去你家的就冲你这些日子为了哥哥搬家挪业的,哥哥也得亲自谢你——你等着,过两天我寻着好马就去找你”·第32章 ·沈家别院建在岳孤山半山腰, 人迹稀罕, 景色清幽。
到了山庄门口,崔燮就打发崔源父子去山里登高游玩, 自己袖了画笺匣, 跟同窗们参加诗会··别庄清溪环绕, 廊亭曲折,满庄红枫黄杨环抱着高大素雅的建筑·花圃内遍是绣球般饱满的黄菊、白菊, 廊下更以陶盆栽种着红牡丹、紫袍金带、大红狮子球、斑鸠翎、褪姿白等名品。
灼灼秋花间着满树如云红叶, 摇落秋情·还有穿着红衫白裙的侍女花间穿梭,脸上因为忙碌奔波透出红晕, 人比花娇·学子们欣逢胜景, 都是才思纵横, 诗兴欲发。
岳师兄这是这山庄半个主人,见景生情,比别人兴致都高,带同窗们往花园去的路上就忍不住吟了首诗:“重阳院落栽丛菊, 小径秋泥犹带香·老叶霜花堪吟赏, 裁成新句对山场。
草木不知愁迟暮……”·走近月亮门, 众人忽听到里面也隐隐传来一道清朗的吟诵声:“……清霜数朵水边净,落日一枝风外斜·为汝秋深慰萧索,酒酣聊取伴诗家。”
虽只短短四句,但诗中意境孤高清远,压得岳师兄那首律诗黯然失色,念都不好意思念完了··他的人也有点黯然, 驻足院边踯躅着不往里走。
院里那诗人倒没有打击他的意思,快步走出来问道:“方才是哪位朋友在外吟诗倒是我打搅朋友的诗兴了·”·从月门后走出几名年纪在二三十岁的年轻书生,那个吟诗的走在最前面,见着他们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他身旁一个眉清目秀,肤色略黑的高个生员出来拉过岳师兄,笑着跟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家姑表弟岳肃,这几位小友是他的同窗,都在适之兄座下读书,今日是跟着过来见见世面的。”
几个童生连忙行礼,沈诤又指着那个吟诗的书生说:“这位就是咱们迁安最有名的才子郭镛郭调阳·这位是丁酉科县试案首汤宁汤长平,写吊夷齐赋的虞启虞子兴,黄台张绩张博之……”·几位秀才年纪没长几岁,却都露出一种看晚辈似的宽容神色望着他们微笑,笑道:“原来是适之兄的学生,那就合咱们的学生差不多。”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郭镛还顺便提点了岳肃两句,挑出他诗中鹤膝、蜂腰、上尾的毛病·又教他作诗时要意在诗先,以意境、声韵、辞气为重,气脉通畅的诗才是活诗,那些零割碎拼只为符合格律的终究算不得上品。
岳肃听得心动神驰,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派向往钦慕之色,忘了适才诗词被比得渣都不剩的羞愧·别的童生也都渴盼地看着郭秀才,恨不能再听他作几首好诗··沈诤这个主人便笑道:“咱们要教学也别在这儿教,先到席上坐着说吧。
我已叫人备了新榨的菊花酒,三里河现捞的膏满黄肥的大螃蟹,还叫人请了三间房温妈妈和刘妈妈家的几个女儿·待会儿咱们赛诗,便叫她们几个佐酒,谁作得好就容他挑一个人来唱。”
几名书生的眼都亮了,这就开始搜肠刮肚地想好句子,期望待会儿一举夺魁··唯有郭镛淡定如常,又或者说是早已胸有成竹,在别人满脑子都已是怎么作出好诗压服全场时还能想着这几个小学生,主动替他们问:“小友们是也作诗,还是作对子既来诗会,也应有个胜负。
咱们做生员的不好与他们比,倒可以给他们作个评委,选出好的也叫人度曲唱来·”·小友们也盼着作的诗能让美人传唱,打上个月就开始绞尽脑汁准备这场诗会,自然都是要作诗。
因这院子里的书生都是青衣方巾,童生是白衣儒巾,唯独崔燮穿着玉色长衫,头戴六合小帽——一试也没试过,就只能穿杂色儿——郭镛还特地问了崔燮一声:“小友入学几年了,能作诗否”·他低了头,正好看见崔燮手里捧着个磁青纸的书匣,便问道:“你来登高秋游还带着书倒是个好学的- xing -子。”
崔燮低了低头,谦逊地说:“这里面倒不是书,是装了几张诗笺·晚生不大会作诗,今日来只是为了记录各位前辈佳句,带回去给我同窗赵应麟世兄看的。”
沈诤笑道:“也好,我们作诗时也得有个监场官,谁的好便记在笺上,不好的黜落·不过这笺纸哪还要你自备,我叫人给你送纸笔来·走走,我带你们去席上。”
宴席开在崔家花园里,席上先已坐了不少年长的书生,几个娇艳的妓女正在那里擎琵琶、理丝竹,陪侍着书生们说话·沈诤带着郭镛他们过去,那些生员不论,妓女们都忙忙地起身相迎,娇羞欲滴地看着这群年轻士子。
客席上的中年书生笑道:“唉呀,年轻人一来,咱们这些老头子便没人要了·”·沈悦笑道:“许兄莫恼,叫郭兄过来咱们这席坐,美人儿们自然就跟过来了。”
他把秀才们安排在中庭,童生们只能坐在廊下的副席,两厢泾渭分明·他自家表弟也没召到上席去,而是让他在下面招待自己带来的同窗们··沈诤指了一个妓女过去陪儒童们坐着,待会儿也好吟唱他们的诗文。
那妓女虽然有些舍不得才子,坐过来后看着一群腼腆生涩的少年,还有特别赏心悦目的崔燮,那点儿不如意也就烟消云散了·她挤到崔燮身旁,含笑问他们:“小相公们如何称呼可要听奴奴唱个小曲儿劝酒”说着话就想往崔燮身上挨。
几个同窗以为他人小面嫩,受不得这个,连忙大义牺牲身体往上挡,倒把他挤出了席·幸好岳肃这半个主人当得称职,从外头拉了他一把,他才没被直接挤到地上。
然而他身子还没站稳,背后就传来一声颇为熟悉的,隐带怒气的叫声:“你们这是做什么”·岳肃小脸儿一白,唰地撤了手,崔燮险些给他撂倒了,扶着桌角晃了几下才站稳。
几个同学也都拼命坐直了,不敢跟那位唱曲儿女娘有半点接触··崔燮回头望去,却见林先生须发戟张,满面目怒气地看着王罗几位师兄·沈诤这个主人和几名年长些的书生上去相迎,林先生看着朋友的面子暂饶了他们,但几个小童生也都低了头,红了脸,不敢再闹了。
小学生结伴私入风化场所,却见到老师和主办人员在席中谈笑风生,还有比这更尴尬的吗·当然有··那就是老师还在众多受批评的学生中单独把他拉出来作了品德典范,拉出来表扬了两句。
而且是点着他们的名字说:“岳肃,崔燮,你们两个是懂事的,给我把那几个混账拉起来”·几个童生拘拘缩缩地站起来,沈诤作主人的连忙打圆场,笑道:“是我不好,不合指了个小姐服侍他们。
几位小友快坐吧,待会儿你们还要作诗,可别把诗兴吓掉了·”·林先生冷哼一声:“他们会作什么诗,不过胡诌罢了”·郭镛却替他们说了句好话:“怎么不会,我们在外院时就听见几位小友作诗了,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崔公子虽不会作,却说了愿意替我们作个监场官,抄录好诗篇,适之兄就饶了他们这回吧·”·林先生不好驳秀才朋友的面子,也就冷哼两声,暂不计较他们,叫他们晚上回去各抄十遍《大学》——崔燮和岳肃两个没闹的不用抄。
羡妒幽怨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两人身上,盯得他们的袍子都要着了··沈诤笑道:“既然人都来全了,那咱们就先作诗,选出诗魁来再行酒宴·肃弟代我招呼你的小友们,这位崔公子既是监场官,就到前面这桌上来准备抄写诗文吧。”
林先生说:“我年纪已大,不跟你们这些才子相争,今日就忝颜来作个裁判官吧·”·众人都是来作诗的,谁也不跟他争这个,他便起身对秀才们说:“既是重阳日,便该作重阳诗,便指菊花为题,各作一首,务用新诗,不许以旧作敷衍。”
·妓女们也嘻笑着求这些才子作出好诗赠给自己·底下不管秀才童生,在美人关注下皆是精神百倍,自信满满地铺开纸笔··沈家侍女点上了篆香计时,又给崔燮送上笔墨和精致的彩笺,供他抄录佳作。
崔燮却不肯要,而是指着笺匣说:“我自有纸,有劳姐姐了·”·林先生坐在主桌上,离他不远,一眼看见他桌上摆着一个书匣,便指着问道:“你带的是什么书,莫不是留的功课还没作完”·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不,我带这么大盒子来装逼,就是为了等人问的。
崔燮垂眸笑道:“回先生,这是我家书坊里新制的菊花笺,弟子是觉得用菊花笺抄重阳诗更相配些,特地带来的·”·“菊花笺”主宾桌上的人不怎么急着作诗的,倒是都颇有兴味地看着那盒子:“莫不是印了菊花的笺纸倒是风雅之物,拿出来我们看看笺上菊花如何,配不配得上这迁安才子的菊花诗。”
崔燮干脆地应了一声,把盒子盘过去,露出卷成一束的画笺,两手各握一端,极缓慢地从右往左展开··最初露出来的只是染成牙黄色,边角洇着自然水印的空纸面。
沈诤还调笑道:“若只是染了黄花色,也算不得花笺,这样的笺纸可配不上咱们县第一才子的词啊·”·众人都看着郭镛笑,他似乎有些腼腆,垂下眼说:“想来是这笺纸太大,菊花印在边角里,还没露出来。”
画笺继续展开,露出一点淡绿裙角,秋色褙子,林先生脸上的笑容微敛,露出一点惊讶之色,疑道:“这是你店里请人画的竟真在笺上作画,这是要费多少工夫,却是有些奢靡了。”
崔燮手指一错,整幅画笺展开,露出手执白菊花的窈窕佳人·这下子不只是林先生,主人沈诤和主宾郭镛等素有才名、见过不少传世书画的秀才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惊异道:“这是谁的画这样的画居然拿来作笺纸”·他这才抬起头,对众人微露笑容,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晚生之父只是清贫京官,又岂能奢侈到请人作画以为笺这是晚生前些日子蒙林先生赐了一卷京里来的好文章,特地为其中一首菊花诗配的画。
因其画与重阳相宜,才叫店里的工匠印出来作消遣,并不费多少物料工夫·”·他把成卷的画笺打开,每人送了一张,指着美人图旁的小诗说:“正是这首诗,晚生实在喜爱,吟咏之不足,便制以为笺了。”
众人哪里还顾得上看诗,光看着诗旁的美人儿挪不开眼,半晌才有人叹道:“这哪里是菊花笺,这分明是美人笺啊”·林先生险些捏皱了纸,好容易才控制住自己的力道,轻咳一声,问道:“你是从何人学画的你从何人学的制笺,怎么能印出这样艳丽的彩画莫非是京中之法”·这也不对啊。
迁安虽然地处偏僻,靠近山海边卫,可好歹也在北直隶,京里的东西来往并不困难·他往常买的南笺北笺,可从没有过这么精致昳丽,不似人间之物的··崔燮单纯地说:“弟子是从江西的陆举人学的画,制笺我却是不会的。
只是我临时起意想要彩笺,叫那些工匠试制,他们就印出这样的了·”·……那是什么样的神工巧匠啊林先生的心都有些颤了,只能叹一声“不愧是郎中府的工匠”,然后问他:“你这笺有名字吗”·崔燮摇了摇头:“也就是菊花笺、重阳笺之类,随意叫吧。
不过这张画上之人是晋阳书生方宁所遇的妖狐婉宁,要么就叫婉宁笺也可”·郭镛忽然开口,带着几分感叹之意说:“能印出这样如工笔画成的彩笺,又何须在意其笺纸上画的是什么图,应的什么时节我看你家的笺就叫崔笺最合适,今日之后,两京十三省只怕都要争买崔笺了”·作者有话要说: 郭镛那首取自明诗综,吴一鹏《节后见菊》·重阳已过十余日,才见疏篱菊有花。
厌逐纷华供俗眼,独留冷淡伴诗家··清霜数朵水边净,落日一枝风外斜·为汝秋深慰萧索,酒酣聊取插乌纱··调了一下诗尾·儒林外史里写秀才之间称朋友,童生称小友,秀才不跟童生叙齿·第33章 ·诗会之上, 生员儒童争展诗才之际, 这些作主人的、考官的,还有众望所归的迁安第一才子, 竟扔下诗文不管, 讨论起了画笺·还是什么美人笺·别的名字过过耳朵也就没了, “美人笺”这香艳的名号却极是刺激士子们的心。
汤宁三两下写完了诗,也扔下笔凑到首席, 想看看那美人笺究竟是什么样的··未看之前, 他心里先预勾画出了一副美人图,准备给那笺挑毛病;看到之后, 他心中的美人便是消散得了无痕迹, 唯有画笺上浓墨重彩的佳人深深印入他的心里。
世上怎么有如此活色生香, 婉媚娇妍的美人·他恨不能抢一张走,却又顾忌着身份和满座才子的目光,忍了又忍,只问了一句:“公子这画上的是什么人”·崔燮也看着画中美人, 嘴边逸起一点温柔的笑意:“她本名叫阿婉, 是一名狐女, 但天- xing -纯真温柔,因为看中夜宿古寺的书生方宁之才华,就赠金赠银送他上京考试。
待他中式而归后,却自觉身为妖类,配不上进士,又费尽心思替他娶了一门佳妇·最后她取了方宁名中的宁字缀在自己的名字后, 独自归栖山野,终身怀念方宁·”·他说话时语带怜惜,完全就像是在说一位真正存在于世的可爱妖女的故事。
汤宁也当作真事一般听着,叹道:“我亦名为宁,怎么就没有福气遇到这样一位佳人·”·他心绪浮动,抬眼看着崔燮说:“崔世弟能否送我一张画笺,让我为婉宁作诗一首,以彰佳人之德”·崔燮嘴角的微笑慢慢绽开,从匣里抽出几张画笺,珍重地递给他,答道:“世兄能与我一样喜爱婉宁,崔燮心中喜不自胜,区区几张画笺又值得什么。”
汤宁抱着画笺回去,也舍不得在上面写,先拿普通笺纸打了底稿·他旁边的书生借机抽了一张过去,展开画纸,顿时也被画中美人折服··这一天的重阳宴已经没几个人还能有心思赏菊,能将诗题在崔燮的美人笺上,也成了比被妓女传唱更为荣耀之事。
连那几个请来的女儿都可以不要秀才给她们题诗,只求一张美人笺··崔燮带了几十张画笺,重阳诗会上却只有童子六七人,冠者十余人,真要按人头分配,一人一张足有富余,而且这些人还肯给他写诗作词打广告。
可他在这种情况下还把持得住理智,记得搞饥饿营销··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哪怕是给这群可能成为代言人的,也要抻着他们,不能轻易给·他歉然笑道:“这些画笺是说好了要记下会上佳作的,回去给赵世兄看的。
诸位前辈与同窗若是想要,等我回家后再教工匠们印来相送可行将来我也会再画另外三篇小说中佳人的笺纸与大家作补偿,愿各位勿怪我今日铿吝·”·不怪不怪……只是这样的好笺,若题上一般的诗就太可惜了。
林先生挑了又挑,选了又选,才挑中了三篇值得题在画笺上的诗,剩下的就让他用普通稿纸抄了,珍惜地说:“你那些画笺是稀世珍品,题上平庸的诗就是暴殄天物了。”
前三的诗中最好的仍是郭镛,其次是个叫作王溥的年少生员,再次是个老学究赵养粹·汤宁那篇匆匆而就的诗作没有入选,但他得了足有三张画笺,简直羡煞旁人。
有几位特别爱画之人甚至按捺不住地效仿汤宁,愿为狐女写诗作文,以换得一张笺纸·此滥觞一开,其他人也开始放下架子以诗文换纸,崔燮满面喜色,一一满足他们,还很遗憾地说:“只恨我不会说话,无法将那四位奇女子的故事讲得如原作万一之精彩,倘直接背书又太僵硬,反伤了原作音辞之美。
回头我家书坊把书印出来,诸位前辈兄长就能亲眼看到那些佳人的故事·”·叫他又是画笺又是故事地勾了半天,会上的才子和妓女们都涌起一股买书的冲动。
就连林先生都不禁开始回忆看过的样稿,回想那套书是否真的有那么动人··难道是那天他看的时间太短还是光忙着修改了,没走心细看·=====================================·评诗结束后,前三名的佳作被抄在画笺上还给作者,剩下的自有女校书拨弦度曲,细细弹唱。
童生诗中没甚好的可以写在画笺上的,却也挑了头名,让诗妓唱出来佐酒··众人宴后还到山里登高望远、佩茱萸、吃重阳糕,饮菊花酒,尽了重阳的风俗,过了午时才散席。
秀才们晚上还有一席,儒童们却是要回家住的,要早一点下山·沈诤早早安排人套了车,崔源父子吃过午饭也回来等他了,此时正好一并接着他们回去··临别之时,还有不少人殷殷叮嘱他早些印出更多的画笺,他们回去就使人去买。
崔燮十分痛快地应承了,只跟他们提了一个要求:“这画笺印得慢些,以后或有供不上的时候,各位不必到店里催促,就到我家说一声,等工匠印出来,我便让家仆给各位送去。”
这样的笺,比画出来还慢也是应该的··众人都没有丝毫异议,汤宁还叹道:“崔公子是深情之人,深情之人往往重义,才是可交往之人,汤某往后难免要常去你家叨扰了。”
郭镛也笑道:“虽然秋试在即,我恐怕也不能不于此处用心一二了·”·有这两位才子带头,其他书生也不在意他连县试都没试过,愿意把他当个能谈论诗书的小友,而不仅仅是个书坊主人来往。
林先生这个得意弟子受人接纳,比自己结交了好友还要高兴,代他谢过众人看重,临分别时又忍不住教训了几句,让他不要沉迷小说,也别浪费太多时间在画画制笺上,还是要以功课为重。
崔燮老老实实地受教,低着头答道:“先生放心,我都是做完了功课才敢做别的·”·“嗯,那就是课业还不够紧·”林先生捻了捻胡须:“既然你还学有余力,放假回来就跟我学做承题、原题吧。”
……要是不说学完了才画,是不是就不那么急着加新课了·不过这念头只一晃而逝,他也并不是真的不想学习·这些日子他已经做了不少大题,也背了几十本县、府、道试的小题,什么截上、截下、有情搭、无情搭也都掌握了思路,该是学着往下写的时候了。
承题、原题之下才是起讲,起讲之后还有入题、八比、大结……若不快点往下学,剩下这五百余天里,又怎么能够写出足以通过县试的文章·在读书人中间的声望也要刷,自己的学问也要抓。
两手都要硬,才更容易通过这三关几乎全由考官本人喜好决定的童生试··他笑了笑,恳切地对林先生说:“是,多谢先生爱重·”·林先生心里熨帖得很,点了点头说:“难得你懂事。”
几位被罚了抄《大学》的师兄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坐上车之后还悄声议论着:崔师弟居然这么好学他一个大家公子,年纪小小凭画笺就能折服一县文生的人,要这么拼命读书做什么二十再考生员也不晚哪·而被他们当作志学典范的崔燮一回到家就把学习抛到脑后,诗稿扔给捧砚誊抄,自己转身就钻进后院工作室里开会。
书坊的印刷匠人们也都期待着东家去诗会推销的结果,连计掌柜都在这儿等着,进门便问他:“公子,那画笺反响如何”·崔燮到了这里终于不用再装逼,笑道:“好,极好,非常好。
今日在这里的都有数,每人三两奖金,张大和赵石两位大师傅多加二两,月底就和工银一道发·”·匠人们简直喜不自胜··虽然崔燮一开始就设了奖金,可最后能把画笺印成这样,大半功劳在他自己画的美人图上,另外小半功劳里也有他提点之功。
那些只做备版、备料、染笺等工作的杂工们更是喜出望外,口中千菩萨万菩萨地念着,恨不能去庙里替他上香··崔燮摆了摆手说:“别忙着谢,今天起你们就要加班加点地印笺了。
我也趁着有工夫再画几张彩图,大家准备制成笺——当然那头一张更要放在前头印·”·布置完工匠的任务,他又特地叫了计掌柜过来,私下问道:“我知道你在外头认得的书坊多,版工多,可知有哪个肯接私活的”·计掌柜顿时额头微汗,脸颊发热,赌咒发誓地说:“小老儿再不敢做那事了,当初老儿叫匠人们出去接活也是一时糊涂。
若早知道少东家这么快回乡,我等一定守着清贫等待你回来啊”·崔燮微微摇头,安抚道:“我不是找你翻旧帐的·是我之前从诗会上弄来了许多才子诗,咱们出一本沈园诗集,夹上彩图,趁热先卖一阵,让书生们别忘了咱们。
那四本小说若是都刻不过来,咱们坊里就主攻彩图,招短工过来刻文字版·”·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计掌柜这才定下心,沉吟着说:“匠户市那里倒有个方瘸子会雕刻,也不偷主家的版,他儿子也能当个小工。
东家若看得上他们……”·崔燮摆了摆手:“这些我都不管,你看着弄就是了·你和计伙计、方伙计你们是管店铺的,谁卖出一套我给他们提三分银子,他们俩卖的也给你提一分,若能卖到外地,又有别的分成。
但若有人提前印了咱们的稿子,我肯定要去报官,你们也要负连带责任·”·计掌柜光听着分银子,心就跟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这样的画笺即便在迁安也肯定有人肯买,要是能运去京城和南方,卖出几千几万套也不在话下·他甚至为自己想象中的场景激动得微微出汗,擦了擦额头,挺胸扬眉地说:“少东家放心,老儿必定会为你- cao -持好店铺”·崔燮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信你。
这些日子让黄嫂多做些肉食,你们忙归忙,也别叫熬坏了身子·”·安排好了这些工作,他也就能安心忙自己的了·崔燮回去便马不停蹄地问捧砚要了另三篇文里最好的诗,在桌上先铺上毡垫,上了一层胶矾,闭上眼翻开小黄片,找出与诗中美人相应的角色来画。
四篇文稿的女主角分别是神、仙、妖、鬼,妖参考了已灭绝生物,其余三种则是在古代香港-民俗传说/意识形态两个文件夹里翻找出来的··女神头戴九凤钗,穿大红牡丹纹罩袍,拖八幅湘裙,腰间系描金凤尾裙,高贵端丽,令人不敢逼视。
女仙则是黄衫紫裙,头梳凌云髻,脚下有云雾遮护,长长的披帛凌空飘拂,神情清冷,不染尘俗·女鬼则是一身素白裙衫,头上只斜簪一朵白昙花,细眉微蹙,身材纤瘦,凄清中又带些惹人怜惜的娇羞之色。
一个妖女,一个御姐,一个高冷,一个萌妹,集全了后宫漫提纯多年的萌点,足以网罗尽所有潜在顾客了·趁着重阳节先生要留宿沈园,转天早上也放假,他连画了整整两套七张彩图。
图中基本都是女主角单人,偶尔画个男主的背影、衣角,方便读者代入··画完两套图,整个上午就差不多过去了·他看看天色,便撂下笔,带了几张画笺和自己抄下的诗稿去隔壁赵高邻家哄孩子。
赵应麟本来也不是真的怪他,得了诗稿和画笺,更是没别的心思了,喜不自胜地说:“我先留着他,回头做了好诗文再用这写,我现在的字迹和文章还有点配不上这笺……崔世兄,我能把这笺给我兄长一张吗”·崔燮笑着应道:“已经送你的东西,自然任你处置。
这画笺也就是现在刚开始印,印的少,将来多了再送你几匣,不必那么舍不得·”·赵应麟连连摇头,明白地说:“这是你家卖的货品,我要就自去买了,哪有老叫你破费的。
以后你印书印笺的要用好纸就来找我家,我爷跟我爹定会给你好价钱,别去外面让那些女干商坑了·”·这孩子这么懂事,崔燮也有点想摸摸他的脑袋了·可惜他头上戴了儒巾,不如捧砚那样披发的好揉,只能遗憾地搓了搓手指,点头笑道:“那我家书坊以后就靠你们家供纸了。”
两个小学生这就算是尽释前嫌,又能约着一道上学下学了··开学之后,崔燮照旧读书、画画,盯着后院印笺、刻书两样工作·因为彩笺印得精细,速度慢,一天至多能印出几十份来,印好的书笺都优先送给重阳诗会上下订的书生,还没来得及在店里出售。
然而三天后,王项祯王公子忽然到他门上做客,当真给他送来了一匹温顺的小白马、一柄宝剑,还屏退左右,像做贼似地打开了一卷描画得精细唯美的彩图——·正是他印的妖狐婉宁·只不过那图上是请画师放大了画成的整卷立轴挂图,画上的人物五官也还更偏向普通仕女图的圆润纤细,不像他画的那么明丽立体。
崔燮吃惊地问:“这是哪来的图”·王公子挑了挑眉,露出一个风流的笑容,凑到他耳边说:“这是我爹手下一个镇抚的儿子弄来的,说是什么崔美人儿笺。
那些个书生都藏着掖着不给人看,他也是想尽办法才找人描来的图·啧啧,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美人才能制出这笺来,算得上当代的薛校书了……这画我自己还没留热乎呢,就送给你了,哥哥待你是不是够意思”·……神特么的崔美人儿笺·谁往外叫的这名字,敢不敢把崔笺跟美人笺分着说了·第34章 ·“没有崔美人笺, 只有崔壮士笺”·崔燮冷硬地扔下这句话, 进书房拿出一盒刚试印出来的套装画笺搁在桌子上,嘴角挤出一丝杀气腾腾的笑容:“这笺就叫崔笺, 不叫美人笺, 是崔某名下那家书坊印的, 望哥哥回头见了那人,替我分说几句。”
这回轮到王项祯吃惊了··“这画笺是你家印的那小子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 定是江南大家手制的呢”他“啧啧”地叹了几声才拿起笺纸看。
然而打开笺盒, 看到印在彩笺上容色、气质各异的四位佳人时,他脸上的淡淡笑意顿时凝住, 呼吸也放轻了, 像是生怕惊动了画中人似的··“原来笺上人是画成这样的, 难怪那些穷酸都藏着不给人看。”
看了许久以后,他才轻叹一声,就像之前许多见过这笺的人反应一样,抓着笺纸问道:“这上面画的都是谁世上真有这样的美人”·当然是有这样的美人了。
崔燮回忆着上辈子电视剧里的女演员, 有点得意地想, 他还没把最好看的画出来呢··不过实话不能说, 正好捧砚进来送茶,他便指着捧砚说:“可不是有原形,就是照着捧砚画的。
不信你比比看,我画画可是有天份不是看骨相,保证维妙维肖·”·王项祯看了眼清秀质朴的小书童,又低头看了看各具风彩的画中人, 微妙地笑了笑:“崔兄弟的画功果然了得,哥哥我真不知该佩服你巧夺天工的画技,还是……这双能看朱成碧的眼了。”
捧砚也是有小脾气的,重重地把茶水墩到桌子上,转身就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见他生气,连忙当着两人的面解释:“三庭五眼、手脚身段都是照你取的,不然我凭自己想的画,画不出那样立得起来的人。
不过你是男子,我下笔时也有变化,照着心中的美人形象改了许多地方,是以落在纸上的人看着并不像你·”·在王项祯面前解释一句,既是为了让捧砚知道自己不是在拿他开玩笑,也是为了断王大公子的念头——这位公子爱美人爱到他们家书坊后院现在还藏着娇呢,万一让他误会了世上真有这几个人,以后他不得没事就来缠着他要人·捧砚恍然大悟,含着歉意看了他一眼,低低地说:“是我误会大哥了。”
王公子也看着他,抿了抿嘴角说:“这么一说我倒懂了,你是见惯美人的,难怪你画出的人好看·”·是啊,大明朝恐怕就连皇帝都没见过他见的那么多美人。
就是不提荧幕上的明星们,在艺校周围小吃街遛一圈,也能轻易碰上十来个清秀佳人呢··想起这些,他不禁淡淡一笑,画笺被叫成“崔美人笺”惹起的愤怒都消散了不少,端起茶请王项祯喝,并告诉他笺上美人是他家要出的新书里的人物。
只是书稿拿去给匠人们雕版校对了,若他实在喜欢,就先叫人抄一本给他玩赏··王公子却是对看书不感兴趣,只喜欢美人的外表,笑着说:“若是带图的书我就要,抄的文稿就不必送给我了。
你这画笺还有没有多的就给哥哥留个几十套,我好送人·”·崔燮道:“这还是重阳新画出来的,刚刚雕好,试印几张,还没正式开印呢。
王兄也不用急,再过五七日就能大批印出来了,到时我送你一百套成套的画笺·”·王项祯眼睛一亮,拍着桌子说:“崔兄弟真是痛快人先前他们画来那么张破画还好意思跟我炫耀,赶明儿个我拿一匣子美……崔笺砸到他们脸上,也叫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美人……”·他越想越痛快,自己笑了一场,低头看见帮他挣脸的崔燮,顿时也想让他高兴高兴,便问道:“你几时不念那书了,哥哥带你骑马去”·读书人没有假日,重阳那天还是因为先生要去参加宴会才歇的,再放假就是过年了。
崔燮很是遗憾地说了,王大公子岂止也很遗憾,他简直是忧急了:“我是比量着你的身材挑的马,你的个子长得可没马快,等到年底再学,那马得长到你骑不上了”·……王公子分明都是好意,可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叫人别扭呢·崔燮忽然想立刻长到一米九,把他团吧团吧塞到马肚子底下去。
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养气工夫深,硬生生咽了那口气,微笑着说:“王兄说得有道理,那我以后早上就再早起一个时辰,去城外练跑马吧·”·王公子瞪着眼说:“出什么城你就到关公庙后身那条街找我,我们家宅子里有跑马场和校场,还有亲兵侍卫陪你练哩。”
崔燮不大好意思,王项祯却拉住他的手亲热地说:“我家娇妻爱妾你都见过了,咱们就差没登堂拜母,也算得上是通家之好了,那你没事过来拜拜不是正好吗我们行武人家起得早,你念书之前来一个时辰骑马,什么也不干碍的。”
崔燮想想自己已经收了他的马,又要回赠画笺,虽然没亲近到真能登堂拜母的地步,也不很算疏远了·相形之下,借用校场跑跑马真是小事,生硬拒绝反而伤了感情。
他于是也不客气地说:“那我明天就骑那匹马去打扰王兄,王兄记得叫人给我开门·”·王项祯摸着笺纸笑道:“我还指着你印美人笺呢,怎么敢恶了你这位大才子。”
他的心全被笺上美人勾走了,晚饭都没舍得吃,又胡乱扯了几句,便抱着笺盒便跑出去找人炫耀去了··他那群兄弟伙伴也是饿着肚子被他从家挖过去赏美人的。
众人去之前心里都存着见到哪位风流名妓的期待,结果到了酒楼,佳人没见着,倒见着一个厚厚的书匣子,看得他们下巴都差点没掉下来,瞠目结舌地说:“大哥这是搞什么就是那酸措大们要说什么书中自有颜如玉,书里的颜如玉也比不了活色生香,会唱会玩儿的啊”·王公子嗤笑一声:“谁说我是拿书来的,我这是图美人儿图这上的美人可不是一般的美,若有人看过之后不叫好,我就……”·“就把大哥新得的那匹白马送给他怎么样”一个副指挥之子眼角微挑,风流地笑了笑。
下首一人却笑道:“我可是空着肚子大老远从东关厢跑过来的,这会儿倒宁愿赌一桌好酒菜,外带刘妈妈家那一个还未梳笼的小莺哥·”·王项祯拿眼角扫了他们一圈,得意地笑道:“马我是已经送人了,酒席和小莺哥倒是赌得起。
不过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说我这画上的美人儿不美,就得找个真美的过来给哥哥们看,不然你这上嘴皮一搭下嘴皮,空口套我顿好酒饭也不行·”·底下一个急- xing -子的子弟叫道:“哥哥说这些作什么,还不快把盒子掀开,叫我们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
王公子就是炫耀来的,也不多废话,伸手打开盒子,取出一张打着卷儿的雪白粉笺,慢慢地展开··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送他画的镇抚公子程旭还在旁笑道:“大哥这笺难道还比得上崔美人儿笺吗兄弟们不知道,我今儿刚得了个仿崔美人儿的画给大哥送去,那上画的人才真是艳压群芳……”·画笺打开,露出一名端正华贵,如宫中后妃般艳光照人的美女,脚下铺陈出锦毯香炉,画面一角露出半只男靴和一角锦袍。
程公子蓦地从座位上跳起来,高声叫道:“这是崔美人儿笺能画成这么逼真传神的,肯定是崔美人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一份摹本,大哥居然一转手就拿了新印的笺纸来,真是……真是……”·他“真是”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比较两人这天差地别的运气。
旁人都忙着看图,也没顾得上他在嚷些什么,只一径催促着王项祯快开下一张,再开下一张··须臾之间,两套八张画笺就都叫他们打开看过,看的人却还意犹未尽。
这些一向看见字就头疼的军官子弟,竟连画笺边缘印的小诗都读了,拿着图争论起是国色天香的神女更华贵还是娇媚婉转的妖女更明艳;是飘渺出尘的女仙更脱俗还是纤纤弱质的女鬼更清丽,争到兴头上,竟至于送上来的饭菜都没人顾得吃。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直到小二过来添汤添菜,问他们要不要热壶好酒,众人才从热烈的争论中回过神来,也想起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大哥从哪儿得来的这美人笺,还有更多的吗才八张怎么够咱们这么多人分怪道那些书生都藏在深室里不给人看呢。”
王公子含笑扫视了众人一圈,得意地说:“我与那制笺的主人情同骨肉,莫说才这一盒笺,就是要十盒,一百盒,他也是二话不说就肯给我的·等画笺印好了,我也送你们几盒,不负咱们兄弟的情份。”
程公子惊喜地问:“王大哥这是说……难道那崔美人也被大哥的风流俊秀折服,心甘情愿地跟了你”·王项祯一口酒呛进了喉咙,差点喷出来,可又怕喷吐出的水沫沾- shi -了画笺,硬生生又给咽了回去,盯着程旭狠狠咳了半晌。
有人帮他拍了拍背,更多人却是拥上来乱哄哄地问:“那崔美人是哪家的,真个长成什么样,像画上哪个人她家里还有没有这么好看的姐妹”·王公子捂着嘴不知要笑还是要咳,闷了半晌才说:“以后别提什么崔美人儿笺了,人家不高兴。
都给我正经点,要叫‘崔笺’·那制笺的是城西那家书斋背后的主人,朝廷旌表的忠义勇武之士,好场面的人物哩·诗后面的朱印上就钤的他家书斋的名号,你们要想买笺就去书斋买他家的笺,可别到处传什么‘崔美人儿’了。”
这群人都叹道:“那就不是美人儿了可惜了的,若是美人制的艳笺,看着就更有味道·一想到是那般粗糙汉子画出来的,总觉得连美人也失了几分颜色。”
可惜归可惜,笺上这些脸似芙蓉胸似玉的美人可不是假的,他们还是想买,便问王公子这画笺卖多少钱一套··王公子拍了拍额头,叹道:“忘记问了,不过想来也就是几两银子一套吧,比比外面画的美人图是什么价,再贵些也应该。
回头他家人给我送笺来,我舍出面子给兄弟们要个实价,到时候你们要买的就报我王项祯的名字,估计还能便宜一两半两·”·众人各自算着要买几套送长辈、佳人,还有几个喜好不同的已经在商量着要互换美人笺,多收几张自己爱的美人。
王大公子品着烧酒,翘着脚玩赏美人笺,含糊说了一句:“要说是崔美人儿笺……也是名副其实啊·”·第35章 ·自从美人笺在重阳诗会上露面, 每天巳初书斋开门, 店里就能挤进一群士子、武人、富户、工匠,乃至闺阁女子的丫鬟仆妇……一叠声地催着要买画笺。
因王大官人澄清了美人笺的制造者是个忠义汉子, 他那些兄弟朋友派人去挤购时就不提“崔美人笺”这个名字, 只规规矩矩地说要买“崔笺”·但这说法本来就是别处流传出来的, 排着排着队,就会听到有人要“崔美人笺”。
知情人心里默默地笑了, 却没去纠正别人的误称·而且这略带香艳的叫法十分顺口, 以至看店的两个伙计有时忙得头脑昏乱,也会顺口问客人:“今日崔美人笺已售罄, 客官可要来一本沈园集里面前三名的诗与汤案首《咏婉宁》页后也配了美人图, 而且一本只要一两五钱银子。
“一盒美人笺八张, 也要二两银子,这才一两五钱就能买到彩印四美人图和本县才子最新的诗集·客官想想,这就相当于只花五银银子就买到了一套诗集,又是带彩图的, 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书吗”·有些爱诗的人就买了, 有些不爱诗但爱画的也买了, 还有些人是单为了收藏他们家刻印品而买的。
托这彩图的福,往常只有参加诗会的才子们才肯买两三本送人的诗集,这回竟也卖出了二百来本··诗集印出来之后,崔燮还叫计掌柜给所有与会之人各送了一本··参加诗会的书生出诗集是惯例。
崔燮在园中揽下此事,他们原也都抱了为收藏自己的诗文而买几本的念头,却没想到崔燮竟把诗集印得这样精致, 还特为他们绘了新插图·而且这么一个未及志学之年的少年,竟还体贴地给他们每人送了本书,他们这群生员难道还能装聋作哑,收下书就不理人家了·诗会主人沈诤牵头,与预定写狐女颂文的汤宁等几人联袂登了崔家大门。
他家那条街口竖着急公好义坊,几位秀才在牌坊外下车,过了牌坊不等上车,那座顶着圣旨的如意门就已在眼前·几人于是也不再上车,直接走上去敲开崔家大门,跟崔源报上了来此拜访的意图。
崔源想不到小主人竟结交了秀才相公,喜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连忙把他们让进厅里,叫黄嫂叫她丈夫去林先生家请假,让崔燮回来待客··主人不在,几位客人便自己喝茶聊天,顺便打量着崔家这座院子。
他就住在这么小的院子,用着这样破旧的家什……·当初在诗会上见时,他们倒没特别注意一个没功名的小学生·后来白得了崔燮的画笺和诗集,再看到他住着这样的院子,沈诤不禁就有些惭愧——沈家家大业大,印书的事就该他包下,他却未曾多想便同意叫这么个清贫少年承担了。
他还分送了参与诗会之人每人一本新书,这么多笔银子赔进去,他家里的店铺还支撑得住吗·沈诤满心同情,甚至想掏出银子补贴他,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等到崔燮回来便纡折地问他:“崔公子那套诗集印得极精致,我有心买几百套送给原籍老家的亲友,不知你那里有多余的印本吗”·崔燮却不知他那颗扶贫的爱心,进门先亲手替几位才子斟了茶,笑着答道:“既是沈前辈喜爱,我便叫工人早晚多干一会儿为你加印。
前辈不知,那重阳诗集卖得极好,几乎每日都卖到断货,若要几百套,匆促间可能备不出来,还要请前辈见谅·”·沈诤这才意识到,崔燮虽然住着小院子,用着不雕花的旧家什,但他会画美人图、会制崔笺,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贫寒。
那这么住就是“居贫闲自乐”的名士风流了··他看崔燮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含笑说:“我亦不急着要·叫你家工人按步就班地印,多余的给我留着些就是,我到年底才要往家送礼品。”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汤宁早等着跟崔燮谈狐女的故事,见沈诤说这些买卖的事说个不了,便心急地打断了他,拉住崔燮说:“崔世弟先不用理他,来看看我们给婉宁写的文章。”
崔燮朝沈诤点点头,接过汤宁等人拿来的文稿翻看·他看的时候便不时闭上眼默诵,放下文稿后仍像是沉浸在那些精致纤秀的辞句中,反复吟诵其中佳句。
他虽然一句也不曾点评,这样的表现却比什么点评之辞都让几位供稿人满足··汤宁却叫了声“世弟”,把他从美文的世界中拽出来,说道:“你看了我们的文章,也该让我们看看你的文章吧你那遇仙记的手稿我们在外面不好讨要,都到了你家里,还不肯让我们先睹为快么”·若是别人要看,他还要抻抻。
这些可是免费来的评论家,自然是要请他们先看看,好再多写几条评论了··崔燮双眼微眯,露出一个发自心底的喜悦笑容:“求之不得·请各位前辈随我去一趟书房。”
哪怕沈、汤等人都是见惯世面的生员,看见他的书房那一刻,也颇受了些冲击:那么窄小朴素的房间,那么简陋的书柜,里面却放着整整一面墙的书籍书架对面的墙上,还挂着个挖了空槽的白板,用来倒计县试剩余的时间,看得他们也不由得心颤着计算自己离明年乡试又还有多少时间。
进到崔府不足半个时辰,崔燮的形象在他们心里便从京官家的风流子弟变成了一个不图享受,不计较身外物,只爱读书,用心科举的清雅书生··这间书房给他们的震憾还不只如此。
细观架上的书,每本背后都用不同颜色的笺纸粘贴书脊,纸上写了书名·粘书背的笺纸竟也是按照经史子籍而分成了不同色系,令人一望即知其分类·其中正对着书房门的几排书架上摆着的,竟是仅在县学里才能找齐的《五经》《四书》《- xing -理》大全。
虽然世人都说《五经大全》仅仅拼凑了宋儒经传,是粗制滥造之作,可是普通书生又能到哪里寻得那么齐全的宋代文章他们这些生员也是要到处借书来看,这么个居贫处素的小学生,竟备办了整套《大全》,真是羡煞了他们这群儒生。
一名生员不禁指着书柜问:“这是世弟家里给你置办的书可、可否容我一观”·崔燮痛快地应声:“前辈何须客气。
书摆在那里就是要给人看的,前辈们喜欢便拿下来看,若是想抄写,就在北窗炕上抄,我叫人拿文房四宝来·这张窄(沙)床(发)垫子高了些,坐着看书还好,抄书容易腰背不舒服。”
那生员叹道:“世弟真是朗阔- xing -子·那愚兄就不客气了·”·有两三名书生都按捺不住,在他书架前面浏览,翻找自己需要的,但还不好意思拿了书就抄,只坐在沙发里看。
他那沙发坐着也特别舒服,坐深了腰部正好被托住,不必绷着·这些书生多年伏案,都是挺腰直身坐着,难得这么放松一次,坐上去简直就不舍得下来··汤宁和两个书痴倒是坐在炕上,凑在一起翻看着四本订在一起的书稿。
书稿旁还放着几张他新画的黑白线稿,对比着看,越觉着故事香艳浓丽,四位佳人各有各的风采,都是令人难以割舍的奇女子··他不由得说:“我再给你那三篇里的佳人也写篇小赋吧同是绝代佳人,岂宜厚此薄彼,只叫婉宁独得读书人称颂不只我,也叫徐兄、乐兄他们同下笔,你印在正文前面作个序如何”·众人都高声答应,乐意替他写文。
崔燮恳切地谢道:“求之不得,多谢前辈们厚爱这几位佳人·”·汤宁按着他的桌子笑道:“我是爱这几个佳人,只怕王兄他们爱的是崔家的书房。
崔世弟,我厚颜替大伙儿讨个情,你往后能否容我们常来你家中做客、读书我们这群人也是知事的,不会占你上学的工夫·”·崔燮看着沙发上那几人手里的《五经大全》,了然地点了点头:“前辈们愿意来我家,自是晚生的荣幸。
不过这屋子太小,待不下人,前辈可略等几天,我把书房搬到西厢,多布置几张桌椅、窄床,各位愿来的便自行来看书即可·”·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书生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沈诤这个财主更是提出要替他布置这个书房。
崔燮笑道:“我订的都是几钱银子的寻常家具,并不费钞,沈前辈不必替我- cao -心·只有一件事要请诸位留意——若是看书时有什么损坏的地方,还请各位当场抄写一页附在后面,以方便后人借阅。”
这么多书他自己也看不了,索- xing -布置成一个小阅览室,跟这些读书人以书交友,先打入其内部刷一波名声··沈诤叹道:“崔世弟有古君子之风,竟能以这般难得的藏书尽付与人阅看,愚兄又岂能让你一个人- cao -持。
待你家的书室建好,我便派几个书房小厮帮你维护,绝不让你这屋子书有一丝半毫的损坏·”·那几位捧着书不撒手的也都说:“崔世弟肯将这样的书借与我们,我等又岂能辜负了你的信任,任意污损书籍若有损坏,必定抄一本来赔,绝不使你有损失。”
他们在崔家看了半晌书,回去之后还对他家的沙发回味无穷,提起崔燮便不唯夸他家的笺好,还要加上一句:“好藏书,好交友,虽没进学,却有名士之风,是我辈中人。”
===========================·崔燮在书生里刷高了声望,美人笺也跟着水涨船高,堂而皇之地成了士子乡宦案头的清供·计掌柜店里的生意也是大火,每天过手的银子便达数十乃至上百两。
他们为了印这些笺纸和沈园诗集拢共投了二百多两银子,光是重阳诗会上预定的笺纸和王公子那笔大单就回了本,剩下的全是纯利··从前这店铺干得最好时,一个月也未必能有这么多收入。
计掌柜数银子数得不只手发颤,就连心都颤,月底结帐时赶紧把银匣和帐本抱到崔家,在崔燮面前数着才安心··崔燮翻着账户上的流水,惊讶地发现他这笺纸销量不仅没随着卖得久了而下降,反而是在缓缓攀升的。
书生们虽不像刚出时那么买了,却有许多普通人家将他的笺纸当作拿得出手的表礼,有妓院买去给女儿附庸风雅,有客商捎到外地销货,偶尔还有王公子介绍来的大客户,一次订下上百两的画笺。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这么多银子,足够他考上生员后直接上京,还在京里舒舒服服地包客栈住到考完秋试了··若到时候乡试落了榜,他就悄悄回来,不让崔家人知道他进过京;若是有幸考中,他就是有功名、有资格做官的举人,崔家人还能对他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吗·他想得满心振奋,对计掌柜说:“既赚钱了,就再多招几个短工来刻版,有靠得住的长工也招来。
四美人的画笺卖得这么好,就得趁热把故事投出去,别等客人看画看腻了,就不想买咱们的书了·”·计掌柜老骥伏枥,也依然壮心未已,应承着要找好版工尽快雕出小说文版,又问崔燮什么时候能再出新一批画笺。
崔燮却摇了摇头·之前又是诗会又是画笺的推广,初期宣传已经铺得相当到位了,再出新的画笺反而多余了·剩下的时间他要画小说插图和附赠的跨页大图,还有一样宣传推广必备的大招……·他捋了捋光滑的下巴,胸有成竹地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计掌柜很想知道东家又有什么妙计,这时候崔燮反而嘴严起来了,怎么问也不肯说,急得他抓耳挠腮地··不过自从崔燮接手书斋,短短两个月就把这穷到要租院子的地方拧转成了日进斗金的旺铺,这简直是天生的命带貔貅。
他自己反正没这样的财运,与其自己拼了老命想挣钱的方儿,不如就让这位招财的少东家自己折腾去,总能折腾来好事··第36章 ·计掌柜手里过着成千的银子, 做事就敢放开手脚, 多招了五六几个短工来刻字版。
几位老工匠拿到加班费和奖金,也都奋起了自愿加班的劲头, 带着儿子、弟子, 加班加点地在崔府后院的小工作室刻版、上色, 精校精印··十月下旬,这本宣传造势已久的四拼一神魔爱情小说终于印成了。
文稿是四个作者写的, 每篇自有篇名, 却没有总集的书名,崔燮就自己为其定名为《联芳录》, 按神、仙、妖、鬼的顺序, 硬把四个毫无关系的故事联成一体··书做成了精装版, 封皮外裹白绫,又用红绫包了书角,书皮题签上的《联芳录》三个大字是请汤宁题的,字下方印了致荣书斋的朱砂印。
封内牌记上刻了致荣书斋的地址, 也不免俗地刻上了“崔氏出品, 如有翻刻, 千里必究”的警示··书中四篇文章的题目作者各占了一页,背面书角各印着一朵盛开的彩印没骨花:女神对应牡丹,女仙对应素兰,女妖对应白菊,女鬼对应昙花。
花蕊正对着画面中央,吐出一片云头向上缠绕着竖印的黑框, 框内分别印有“神品”“仙品”“逸品”“幽品”两个朱砂字··四篇文内各夹了两张女主单人彩图,两张跨页对拼——终于有了男主角出场的——大幅彩页。
男- xing -角色没在硬盘里找到特别满意的,他只好把黑手伸向了早些年看过的武侠、仙侠剧,挑了四个堪称男神的人物入画··文后还附了汤宁等才子写的诗赋、文评,都是用蓝色印刷,与正文的墨色区别。
总共三万余字的小说塞进了几千字的评论和二十张绣像,也显得书体厚实,不负精装外皮和书盒··有文有评有同人,每个书盒里还附赠一张跨页彩图,随机出四位女主。
但因婉宁的画笺出得最早,卖的也最多,他怕读者看着不够新鲜了,就酌情让匠人少印了三分之一··十月廿二日第一批书印成··转天一早,迁安城四条大街人流最密集之处内便分别立起了一座高大的木架,上绷着一张三尺宽、与真人等高的仕女像挂轴。
画像旁另绷了一副衬着素绫的白纸,其上以径尺大字写着“十月廿五,四美人于本城致荣书斋敬候八方客商,共阅《联芳录》”;再侧又有小字写着“精致匣装,每匣赠一幅大图,价银三两九钱”。
廿四日挂像被挪到了县衙街前后、驻军军官宅邸、富户聚居的城西等处,又摆了一天;廿日一大早便搬到致荣书斋外··四位画中人的画笺已卖了不少,但这等身大的画像却极罕见。
一般挂在堂中的卷轴也极少有这样大的,更不会画上整幅人物,就是个活生生的佳人站在那里似的·四幅展架周围围得水泄不通,路过之人不分官、军、百姓,闲汉妇女,都要驻路观看一阵,还有人当场扔下钱,非要买了海报走。
但守着架子的不是普通商户伙计,而是指挥使王大人府里出来的家丁·兴州右屯卫指挥是正三品武官,身份既高,家里用的军余又勇悍,总算是平平安安地护住了四座展架。
到二十五日这一天,天还没亮,致荣书斋外就有各家小厮、仆妇排起了长队,等着抢购新书··五个王府家丁如临大敌地守着挂在雕花挂落上的挂图;计掌柜带着计伙计,两个新招的小伙计和一个帐房在书斋里紧张地等着开业那一刻;几个闲下来的雕版师傅带着儿子在存货的二楼准备搬货;崔源雇了几个觅汉和老婆子守在外头维持秩序,万一出了事立刻去寻衙门皂隶做主。
辰末巳初,书斋按时下了板子,一片人流拥入,顿时挤开那伙计,堵得店铺满满地没地方落脚,撞得柜台微微摇晃,争相叫道:“我要一本《联芳录》,快先与我称银子”·“我家的银子是铰好的,整四两,多的算打赏你们的,先卖把我”·“我家公子要十套,这是四锭整银,能否赠我一套崔美人笺”·“我是来买崔美人儿笺的,我不要书,让我先进去”·书斋里外叫顾客挤了个水泄不通,还有许多不买书的闲人在路边看美人图。
本街的乡约、里正不请自来,也在路旁紧张地盯着,生怕这么多人挤出了事··崔源早在家预演了许多遍这种情况,连忙招呼觅汉、婆子上前分开顾客,叫他们依次序排队,以免有人借着挨蹭故意占便宜,也防着有贼偷东西。
捧砚则在外盯着那些权势人家派来订货的家人,来的便请去旁边的茶楼叫方伙计招待,以免这些人仗着主家身份驱赶店里的普通客人··书斋里外所有的人都忙得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背后策划出这么大阵仗的崔燮却没分什么心思在这场发售上,早早起来,依然去了王家的跑马场骑马。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王项祯难得起了个大早,想去书斋里看看销售情况,却听家丁说他还在自家马场,索- xing -先去看了他··看见他那副心无旁鹜,专注骑马的模样,王大公子就忍不住替他着急,拦住他说:“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哥哥我今天都睡不着觉了,早早起来想替你盯店,你怎么还这么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呢”·崔燮一个翻身,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抚着小马的脖子笑道:“正因为有王兄- cao -心,我才能在这儿悠哉悠哉地骑马。
这两天多谢王兄借人给我看着挂画,不然真被人强买走了,我一时半会儿也画不出来新的·”·王项祯扬了扬下巴:“也不是白给你的,回头你这四张图都要卖给哥哥我。”
崔燮道:“这是自然,若是挂在外面有蹭脏碰坏的地方,我再给你另画几幅·”·王公子笑道:“这么一说,我倒有点盼着弄脏了·失策失策,早知不叫他们护得那么严实,我好赚你两张新图。”
他自己笑了一阵,又把崔燮拉到屋里,低声提醒:“回头你那图上也题几个字,加个款识、印钤·我爹是要将这几幅美人图送给上官的,我看你画得自成一派,未见得上面的人不肯赏识呢。
若是天幸得了同知大人青眼,说不得你的画名也能传到京里去·”·……王公子这话说的,什么叫“未见得”“天幸”,都对他的画这么没信心了,为何又还要让父亲献给上司难道是觉得上司会把这图当等身大抱枕或是娃娃用·王项祯约么也是觉得他的画只胜在面容艳丽逼真,背景、衣物的精细度略弱,意境也不够清远,难入朝中老大人的眼。
只是这话说来伤人,他便不再提此事,转而问道:“前儿你给我那一百套书,怎么每套里才只附给一张大图我挨盒拆开看的,拆了好几盒才凑出一套齐整的四美图,略买少些都凑不齐了”·少年,你发现了华点啊。
崔燮笑而不语,喝了几口茶,安慰道:“回头我还给你大图呢,在意小图做什么·你那些兄弟若还想要,就拿富余的互换,不就能换出成套的了”·王公子一个三品指挥使的公子,自不把四两银子一本的书放在眼里。
自己凑齐了一套四美图,也就不再多想,摆了摆手说:“算了,剩下的反正也是拿去送人,叫他们自己换图就是了·你那店铺我也不管了,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崔燮在他家里喝了杯茶水,吃了两块夹果馅的酥饼,便起身告辞,回家提了一提五十本书去上学··林先生看着那包装精致的盒子,想起价钱,就不好意思收那么多。
崔燮将书推过去,诚挚地说:“没有先生帮忙,我又哪儿有这么好的书可印·这套书能成本,甚是亏得先生帮助·何况这书也不全是赠先生一人的,还有京里那四位作者应得的样书呢。”
先生只得笑纳了,又看在那提新书的面子上问他:“你今日可要去店里盯着么若是只请一天假,我也勉强许了,只是明日该交的功课仍要交上来。”
崔燮却沉稳地拒绝了:“先生说笑·弟子一个十余岁的少年,去到店里又有什么用那些商贾之事不是我辈读书人该亲身- cao -持的,弟子心中唯有读书科举一事而已。”
林先生听了这话,顿时全身熨帖·前些日子在街上看见等身美人图时,担心他被钱财所误,可能不务正业,耽于商贾、绘画等小道的念头也都冰消雪融了。
他心里一宽,藏在在须中的嘴角也微微翘起,挥了挥手说:“下去复习《鲁颂》,待会儿考你的经传记得熟不熟·”·崔燮回到课堂上,仍和平常一样按部就班地背书写字。
听先生单独授过《诗传》后,又领了“居则曰吾不知也”“一匡天下”“责难于君谓之恭”三道题目,从破题到入题,将时文正式展开八股之前的“题前”部分依次做了一遍。
今日是他家出的《联芳录》发售日,学堂里爱看书、想买书的童生们都有些坐不住·他这个出书的人竟坐得稳稳的,背出来的书也一无错漏,作的文章也四平八稳,还有些可圈可点之处……·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进了考场必定稳稳地发挥出一身所学。
林先生拿着那几份功课反复看着,满意地笑了笑,按住崔燮桌上的稿纸,指尖在上头轻扣了几下:“今晚放你松泛一晚上,明日起跟我学做对句·”·他自己科场缘薄,若能教出一个甲科出身的学生,也算不枉此生了。
林先生欣慰地走了,崔燮却被他那句“对句”勾起了满腹疑惑——对句不是蒙学的功课吗那三个来开蒙的小学生才天天做对子呢。
他已经背熟了一本《时古对类》,差不多够用了,难道先生是想让他把那些大部头类书也背了·他想找个人问问这是什么道理,可今时不同往日,一散学,同窗们就像身后有狗撵着一样往家跑。
总算赵应麟没打算自己跑,而是拽着他往家飞跑,他一边跑一边问:“这都是怎么回事,师兄们都不讲读书人的体统了”·赵应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是你家的书发售,大伙儿凑钱找人买了书,这不都奔着回家看去吗,你怎么倒跟不知道似的”·一句话问得崔燮哑口无言。
他是太知道这本书写得怎么样,里面的插图又是他画的,所以对那书本身是没什么兴趣了,一时没想到同窗们还能爱成那样··不过赵应麟满心也都是四位佳人,顾不得邻居小同学想什么,路过自己家时朝家人飞快地喊了声“我到崔世兄家念书”,就拉着他跑进了崔府。
进了大门,度着赵家人听不见了,赵应麟就急匆匆地说:“你家里必定有新书吧,快给我一本我可是忍了好几天没找你要呢,终于等到开售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里掏出四两银子,胡乱塞进崔燮手里,低声说:“你家有四书五经什么的封皮吗,等我回去时给我粘一套,别叫我爹娘看出破绽来”·自古到今的小学生看闲书果然都用这一手·崔燮正在暗笑,捧砚就从门房里匆匆地冲出来,小脸绷得跟要哭似的,不知是喜是悲,满头大汗地扑到他面前说:“大哥,咱们的书卖没了,备了这一天的货,刚过下午就卖没了计掌柜他们都在屋里等着你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一整天的平静在这刻反噬,在他脑海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笑还是在哭,外界的一切也都很难进入大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还很平静说:“你带赵世兄到我书房里,找一套《联芳录》给他,先帮我招待着,我和计掌柜说完话再过去。”
第37章 ·这可是定价近四两银子的书, 当得林先生这样的教授两个月收入, 就这么多人买,竟致卖到脱销了·这消息好到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再也绷不住淡定的表现, 放纵自己激动了一会儿, 走到堂上才慢慢恢复冷静。
计掌柜也一脸被银子砸得晕乎乎的神情,托着帐簿起身, 给他看今天的出入帐和订货单据·《联芳录》卖得惊人的好, 仅仅一个上午就卖出三百多本,还是计掌柜强压着不许再卖, 才勉强留下百余本, 给明天的销售略留了些存货。
哪怕崔燮亲手策划了整个销售过程, 又是画美人笺,又是让那些读书人以文换笺,从重阳诗会开始一步步造势,也没想到能卖出这个势头··他原以为精装本至多跟沈园诗集一样的卖个二三百本, 还想着卖不掉的发去外地, 再出黑白平装本抢占低收入市场, 总共能卖出上千本就是极限了。
可今天甫一开业,店里光排队抢购的散客就卖了一百余本·卫所军官、县衙官吏、本城、外地富户等大客户也络绎不绝,根本不在乎三两九一本的价格,都是十几本、几十本地下订。
若非计掌柜见卖势大好,拒绝了一切想帮他们分销、代销的同行,连最后这小二百本书也能卖空了·而白天印刷匠、杂工们闷头赶工, 连崔笺都顾不得印了,才只赶出了一百余套,加在一起也只够卖一天的。
·众人都是又喜又忧··喜的是这本书全部成本摊下来才合一两三钱一本,订价三两九,白天卖出三百余套,纯利就有八百两·忧的则是人手不够,印的总赶不上卖的——今晚可以熬一宿,难道以后还要日日赶工吗·不过比起几个月前,崔燮全身上下只有三十两银子,住客栈全靠老板好心施舍;比起计掌柜他们穷到只能把书斋院子都租出去换口饭吃的日子,眼下这点烦恼简直可说是幸福了。
崔燮沉吟了一会儿,对几个工匠说:“这彩印工艺,我知道大家舍不得传给外人,我也不愿让外面的书坊知道·但你们谁家中有子侄、徒弟愿意来书坊干活的,就把他们带过来签个文书吧。”
匠人们早先不愿意子弟在这个没前途的书坊里混着,但今非昔比:店里又有两京十三省独一份的彩印技术,又能挣钱,东家也宽和大方·孩子若能进来这里做工,倒强似在别的地方干了。
他们期期艾艾地问:“我们那几个小崽子才练了几年,干不了大活,东家这店里用不到这么多杂工吧”·崔燮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在后院帮忙的年轻工匠和学徒们,含笑鼓励道:“这几天你们带来的孩子都挺好,又懂事又勤快。
以后多教他们一些,不必藏私,尽快让他们学会技艺,独当一面,往后咱们还要往京里开分店去呢·”·他小小年纪,说起比他还要大几岁的学徒工却都是一副看待孩子的神色。
可在场的谁都不会觉得这姿态可笑,反而只觉得他老成可靠·几个匠人互相看了看,同时应道:“公子宽仁,我们定会挑来懂事能干的孩子到咱们书坊里学徒”·计掌柜不甘落后地说:“我那劣子也曾在外面跑过几年行商,将来迁安这边书卖得差不多了,就叫他跑跑京里,一定能把咱们致荣书斋的名号在京城里打起来”·崔燮也笑了笑:“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暂不着急。
我估摸着这书只是之前宣传铺垫得好,一开售客人们就都来买了,往后不会一直那么火的·你们这些日子多辛苦一点,本月工银全部翻倍,等这拨风头过去了,我给你们轮着放假。”
=====================================·转天书斋开门后又是一轮抢购··崔燮到了学堂,还听到几个师兄抱怨他家的书太难买,他们下午散了学疾跑着去买,店里的书竟已卖完了,让他们白跑一趟。
抱怨过了,又问他家里有没有书,他们想直接跟他买··岳师兄那些已买着书的也苦着脸问:“你家还有没有别的大图我家小厮手气不好,连买了三张华逸仙子的,能不能给我换张婉宁的和女鬼阿柔的”·王师兄凑过来惊喜地叫道:“你有华逸仙子的我有两张泰山神女的你要不要换燮哥那图居然是随意封进盒子里,不能挑、不能换的,这要集齐四张图得费多大劲”·几个凑钱买了一套的师兄也哀叹着一张图不知怎么分,买了四张还没集齐全套的更忙着换图。
唯有昨晚进了趟崔家书房的赵应麟笑而不语——虽然他也只收了一张妖狐婉宁图,但在崔燮书房里摆了那几张等身大挂画,他昨晚可是仔细地、单独地,看了好半天呢·很快晨钟响起,打断了学生们不务正业的交流。
林先生夹着书进到讲堂,目光对着满堂书生遛了一遍,轻咳一声,冷然说:“这两天你们都有些心浮气躁,今天我讲什么恐怕都听不进去了,那我也不讲了·”·众人心中忐忑,猜测是不是先生也买了《联芳录》,看得上瘾,今天要放他们假。
放假自然是没有的··林先生从夹的那摞书里拿出两张抄得满满的墨卷,丢给刚才到处找人换画的岳肃,严肃地吩咐道:“你来念题,今天就默写这些帖经、墨义,有错的就等着回去抄书吧。”
满屋喜孜孜、飘飘然等着休息时继续谈论书中故事、互换画像的童生顿时都蔫了··崔燮虽然是个不谈书画的好学生,可今天众生心浮气躁,都是他家的书惹起来的,免不得他也得跟着默一遍。
好在他开始读书的时间短,背的四书还都新鲜着,这些日子为学写八股又反复翻过,经义都记得牢牢的·抄写时仔细一点,该退格的退格,该避讳的避读,将字写得圆光黑大,不在卷上落墨点,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林先生教完了三个小蒙童,便顺着桌子检查他们默写,有错的、卷面污损的便直接提起来,要他们回去把题目抄上百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查到崔燮面前,看着那张整洁如字帖的卷子,他的脸色才好了些,微微点头,说道:“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不管你们在外面有什么事,只要进了学堂,见了先师像,就要想着这是圣贤之所在,要涤荡清肠肺里那些污滥念头再看书”·这话不唯说崔燮,更是给那些在学堂里就开始讨论仙女妖女的学生听的。
众生把头压得更低,绞尽脑汁回忆经义,生怕写错哪一处,回去还要抄书·崔燮也低着头认认真真地默写,更怕先生想起他是出书勾引得众生不学好的那个··幸好林先生没就着这事多说什么,看完了崔燮的卷子便说:“你先写到这里,跟我过来。
我问你,昨日我说要教你做对子,你可有准备”·昨天……昨天同学们忙着回家看书,他忙着跟掌柜算帐,后来就把先生要教对联的事扔脑袋后头去了,哪里还想得起这个事到眼前,一紧张就更想不出来了,只好把万能的答案祭了出来:“先生教弟子的自然是应考的学问。
弟子驽钝,不知从何处下手,昨日只将能《时古对类》重看了一遍,还望先生赐教·”·林先生脸上微见笑模样,说道:“你学得浅,还想不到而已·我教你当然不是为了让你出去做神童,到处跟人对对子,而是要做好经义文中正文的部分,就必须有行文对仗的功底。
八比对句层层铺叠出来,写出来的文辞正反相承相比,文字才工整,读起来更有音律缓急之美·”·崔燮回忆了一下县府道试的案首文集,入题之后的正文部分果然有自段这样两两相对的章节——八股之名大约就来自于此。
他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问道:“先生今日就要教我正式做八比了么”·林先生道:“你才刚学会写‘起讲、入题’几天,就急着学作八比,前面的也学不精,后面的更难写出来。
一会儿我从四书中摘缀词语联成句子作上联,你也从四书中摘词句对出来,一则考你书背得烂不烂熟,二则经义文本身就要拟圣贤口气作文,四子书中都是圣人语,多学多练,到考场上才能随手写出来。”
·就是从书里摘句子拼成对联也没多难吧崔燮松了心,应道:“请先生出题·”·林先生便说:“原泉混混。”
崔燮下破题破多了,下意识道:“出自《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原泉混混,不舍昼夜……”·林先生挥手打断他:“不是让你背书,而是让你从四书文中找出与其相对仗的句子。”
崔燮连忙顿口,想着如何对句··这样的四词要作对子极简单,他随便想想就能答出一堆“新月盈盈”“故园苍苍”之类的词,可林先生要的不光是对仗,还得从四书里出。
他半天想不出来,急得差点要打开文件看着对了·但出于锻炼记忆的目的,还是强忍住这念头,从《大学》开始复诵,一边背一边和“原泉混混”四字对照。
在背到“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那段时,后面的一句忽然映进心头··他眼前一亮,抬头看着先生,脱口答道:“维石岩岩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林先生捋着胡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对得慢了些,但你以前不曾接触过这些文字游戏,这样也算不错了·我再给你多留几道题,你借此把四书梳理几遍,要烂熟到只从文中挑出几个字,就能知道是出自哪一篇,又有哪个词能对上。
把这些玩熟了,将来县府道试的小题就考不住你了·”·他毫不客气地出了十来道题,顾着崔燮是初练,出的都是四字、五字题,叫他不许看书,只凭着记忆对出来。
这功课简直比做文章还难,崔燮一遍遍地背着四书,挨字挨词比较,回到家时累得脸都发青了·而守在家里的崔源父子和计掌柜却是一脸喜忧交加之色,捧着帐簿和银子告诉他,这一天卖得竟比昨天还好,家里只剩下今天新做的百来套书了。
——不只昨天没挤上的客人早早排队求购,还有些个昨天买过的也要回头重买,出手就要四套,还要加银子让伙计帮他们搭配出四美人图·第38章 ·《联芳录》的抢购风潮持续半月有余, 总算开始回落, 书坊上下有空轮休,王项祯也迫不及待地踏进了崔府大门。
彼时崔燮正在西厢新建的书房撷章摘句, 总结四书里的对句·王大公子推开了书房门直入西厢, 他才从坐上惊起, 起身招呼道:“王兄怎么来了”·王项祯说:“自然是怜惜四位佳人,怕她们被人窥看羞涩难捱, 想早些找崔兄弟要回去金屋藏娇。”
这是幽默还是真成了二次元宅崔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便答应下来:“既然王兄急要,这就拿走好了·你再检视一下纸上有什么破损褪色之处, 是要修补也好, 重画也好, 我都尽力为之。”
王项祯笑道:“不用了,我借你那几个家丁一直盯着呢·若有磕破、污坏的地方,我早就找你重画了·”他露出一口白牙,得意地说:“其实我爹年下才要这四幅画作节礼, 不过我提前要过来, 也能多玩赏些日子, 还能找人勾描下来长长久久地欣赏。”
崔燮看了他一眼,奇怪地问:“你还找人做什么,我再给你画一幅不就得了”·王公子朝他案上那张纸努了努嘴:“你读书是正经事,我哪儿能随便用你,找个好画匠勾描就是了。
这四幅画要多少银子”·崔燮笑了笑:“王兄与我的交情,还用得着计较这几两银子何况你之前买了我家那么多笺纸和书, 我搭上这几幅画当添头也不算多的。”
他亲自抱了那四幅巨形挂画交到王项祯的从人手里,叮嘱了一声:“这几幅画装裱的不好,就只在底下衬了段白绫,你回去叫匠人添些金玉重裱一回吧·谁叫你选了我这么个毫无名气的画师,画出来的东西只勉强有脸能看,别的都拿不出手呢”·王公子展开一点画面,欣赏着画上活色生香的美人图,笑道:“不要紧。
我爹是要给后军都督府的陈同知送礼,又不是给文官,讲究什么‘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你这美人图艳态勃勃如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呵呵。
果然就拿我这图当春宫图往上献吧·真不愧是出了在奏折里夹小黄文的首辅和给首辅献X药的“洗鸟御史”的成化朝,大伙儿的节- cao -都这么低啊。
崔燮脸上微笑,心里却决定誓死不把真名往画上写——就让王大公子说是请的名画师好了,反正这年头也没有人肉搜索··王公子欣然同意,叫下人抱了画,说要去找个名家题款抬抬身价。
临走之际还问他:“你过年要不要送礼回京有要送的,叫我家的车一道捎了,也省得你那老仆冰天雪地地来回跑·”·崔府……那对父母的礼物还罢了,祖父祖母的礼备是该备的。
而且他一路来到迁安,得过许多人帮助,也该给这些人送些年礼·王公子是三品指挥使的儿子,在京里的五官都督府有人脉,找起人来比他方便得多··他凝神思索了一阵,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京中有个想送礼的人,但不知住处,只知是北镇抚司的千户,还想请王兄帮忙打听一下他住在哪,这般会不会太麻烦了”·王项祯惊讶得差点站起来,叫道:“你还认得北镇抚司的人是那五所千户里的哪一位哥哥往常是眼拙了,这样的人寻常结交都结交不着……”他忽然一拍大腿,有点受宠若惊地问:“你是特地叫哥哥送这趟的好兄弟,哥哥不会忘了你这厚意的”·崔燮苦笑道:“哪有什么结交,只是他对我施过几次援手,我这边想要回报一二。
人家怕是连我送的礼都看不上眼呢·”·王公子方才想拉着他上庙里结拜去,这么一听就冷静了许多,不打算去关帝庙了,但送礼还是要送,便说:“这有什么,伸手不打送礼人么。
我爹年年给京里送冰炭敬,那些人也不是个个都认得我们,收礼还不一样收得痛快·对了,你要送什么来着,几份崔笺,送几盒《联芳录》”·他家年底才要送礼进京,崔燮也还没定好要送什么,便说了谢瑛的名字,请他帮自己打探。
王项祯睁大眼,捂着胸口说:“锦衣卫前所谢千户”·崔燮便把当初通州蒙他相救,后来又得他帮忙请了旌表的事说了·王项祯听得半晌没透气,许久才说:“崔兄弟,你还真是命中有贵人相济。
那谢千户可是在宫里也有脸面的人,办了好几桩大案·我爹前头那位傅指挥被人诬告的案子就是他查的,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就跟着赵同知出门办事……不行,哥哥我心跳得有点快,得回去喝口酒压压。
你先宽坐,年前把节礼给我就行·”·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又说了一句:“备不齐楚也不要紧,哥哥给你添上,保证办得体体面面地·”·王大公子踌躇满志、一步三摇地走了,崔燮送他回来,也开始考虑该送什么。
原先他只当自己没机会找那位谢千户,只能等着他的人过来,既然王公子肯帮忙,那他就能赶在年前送上一份礼物了··可谢千户是不会要他的东西的,只会催着他好好学习而已。
他满腹思绪地坐回桌前,看见那几页写得满满的四书对句,心里忽然一动——这不就是他这些日子学习的成果吗现在外面还没几本正经的对句蒙书,他若把四书里的对句集结成册,起码也能算个著名教辅书作家,当代王后雄吧·写这个比抄郑板桥的诗强,将来进京见了谢千户,任他怎么考他都能答出来。
总比现在抄出一首惊艳给人看,之后再写出来的都是拼凑字数的烂诗强··他沉下心,循着记忆翻找了一阵,提笔在最新写下的一句“敏于事而慎于言”后落下了“持其志无暴其气”,思虑许久后,又以“持其志无暴其气”为上句,在后面对了一句“居之安则资之深”。
他淡定地写着对句,正在后院帮忙的计伙计听说画被王公子拿走,可淡定不起来了,到前院问他:“少东家能不能再画两张画撑一下现在买《联芳录》的人虽少了,可每天也还卖得出十来本,也有不少人为了看画才进店买书买笺。
蓦然撤了挂画,小的恐怕那些客人们要闹起来啊·”·这可也没办法·借了王公子的人,借了指挥使的势,还能不付点儿代价吗·崔燮安慰地朝他笑了笑:“不要紧,明天跟客人们说,咱们店做新活动,美人图先不摆了,请顾客们选出《联芳录》第一美人,活动结束后换新海……新的画。”
计伙计张口结舌地问:“怎么个选法这四个美人再好也是画,又不是真美人,不会吹啦弹唱,也选不成名角、花魁什么的啊·难道找几个戏班子共演《联芳录》故事吗”·他们这伙计很有前途啊,这么快就有翻拍大IP剧的意识了·崔燮暗暗夸了他一句,决定以后有机会就把这事交给他办。
但眼下还谈不到那么远,得先把撤展架这事糊弄过去··他便说:“你去备四个庙里功德箱那样的大箱子,上面分别贴上‘神品’‘仙品’‘逸品’‘幽品’四个大字,叫黄工照着咱们那书里面小篇目上印的那框子描在箱子上,摆在店外。
明儿要是有客人问怎么不摆挂轴了,就告诉他们店里要选第一美人,凡买了书的顾客都能往箱子里投一票,得票最多的佳人咱们就在墙上贴一幅肖像永留纪念·”·那怎么分是谁买过书谁没买过书,怎么分谁投了几票呢计伙计苦着脸说:“这些日子买书的太多,小的也记不全。
万一还有人叫家里奴婢拿着书来投……”·粉丝刷票影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不让读者闹起来就行·崔燮微微一笑:“你不记得内文篇名页反面页角里印的那朵花了叫他们剪了花投进箱里投票就是。
没人投也不要紧,横竖只是为了找件事拖拖时间,让他们不计较撤了挂图之事,我恐怕得过年之后才有空画新图了·”·计伙计诚惶诚恐地安排此事去了·他原以为这么干定有不少人不满,却不想撤了展画改成投票之后,闹是有人闹,可也有不少顾客回头买书,就为了多给心爱的女主角投一票,好让她中选为第一美人,新画能永久挂在书坊里。
这拨销售回春来得猝不及防,计掌柜的腰板儿又挺直几分,抖着胡子忙里忙外,纵然累得老胳膊老腿发僵,到晚间数着银子,也觉得心满意足··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过了腊八就是年,各家开始筹备年礼的日子,崔燮那本《四书对句》也编到了头。
他拿店里印的上好粉腊笺作纸,用台阁体认认真真抄了一遍,叫将人装订成册,题上自己的名字·书里从二字对编到八字对,共四百余句,满篇圣贤之语,庄重绝俗。
随着书一道送去的还有一卷画——不是连环画风格,而是真正工笔重彩手法细细绘成,用一层层颜料铺出光影,立体而逼真的谢千户骑马图,题了他自己的款,钤了新刻的私章。
他也不知怎地,记忆里对那位千户最深刻的就是他骑马的模样,以至于后来自己对骑马也颇感兴趣,仿佛骑上了就能跟锦衣卫那么帅气似的··画这副图之前,他还担心自己已经想不起谢千户长什么样子,还想着画到画不出来的时候就问问崔源父子,甚至问问县衙里那些接待过钦差的人。
可是真正动笔时,他心里就清清楚楚地忆起了他双眼下的卧蚕,天生含笑的双唇,还有说话时那种轻缓得近乎温柔的神气··崔燮忽然想到,原来他不是骑马帅,而是本身长得就帅。
自己骑着小马时的模样跟人家的风姿……可能得差个几十公分··他一向不太会画马,为画这图还花了几天在王家马场上画别人骑马时的姿态速写,还蹲在马旁观察肌肉、骨骼走势,倒耽误了不少锻炼时间。
但最终能画出这张图,他就觉得这些日子花的工夫都是值得的,这才是他该拿出手送人的东西·崔源帮他找工匠裱好图画,又看着那本薄薄的《四书对句》,忍不住劝道:“这两样礼还是太薄了点,少爷要不要再添几十套书,还有美人笺什么的”·崔燮回忆了一下两人来往的情形,笑道:“谢千户是清正之人,那种俗人爱看的遇仙小说就不要给他了。
笺纸倒是可以拿几盒,但不要美人笺,要后来咱们印的那些花果清供的小笺,拿出手才有面子·”·如此才显得我是个正经文化人儿,跟那些画小黄图的不是一路。
他把书、画、笺封在一个小小的箱子里,送往王指挥使家,请他帮自己带到·王项祯掂了掂分量,便笑道:“你们读书人送礼物可真不实惠,行了,哥哥回头给你添些金银珠玉,保证不让你的礼比别人的寒碜。”
崔燮苦笑道:“谢千户一向知道我穷,不会计较这些的·王兄只管这么送去,我一个读书人也只能送这样的礼,再多的反而不好了·”·王公子眯着眼看了看他,笑道:“也是,他那时愿意帮你,如今肯定也不会计较你的礼薄不薄,有份儿心意还不够么。”
作者有话要说: 对联选自【清】梁章钜《巧对录》·第39章 ·王指挥使的礼送的都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上官, 自然不是随便派人下人送进京就行的·王大公子身为长子, 身份足够代表父亲,这趟礼也得他亲自送到各府。
·一行人正式进京时已是腊月下旬, 京城及周围州县都下了一场飞雪, 运河已上冻, 可以驰马而过·他就在那场大雪里,乘着车从东直门进了京城··飞雪如细帘遮住望眼, 官道上也绝少有行人, 周围商家、百姓都闭门不出,乞儿们瑟缩在门洞等避风处, 盼着这场足以没踵的大雪早些停下。
漫天寂静的大雪中, 却有一骑马队踏雪而来, 伴着骏马嘶鸣,转眼就从他们身边超了过去··王项祯拉开窗帘朝外看去,视线也被雪片挡住,看不清飞掠过去的马上究竟是何人。
于是他索- xing -敲响车厢, 唤了外面跟着的亲兵来问:“什么人在这样的大雪里疾奔”·亲兵把身子贴到冰冷的窗框上, 低声说:“穿红曳撒, 白棉甲的,想来是锦衣卫。”
锦衣卫这条入京官道,这样的天气,果然也只有锦衣卫会飞马奔驰了·也不知是哪个卫所的,可惜天气不好,不然还能借着谢千户的名号下去结交一番。
他叹了一声, 拉上窗帘继续前行,却不知那队刚过去的锦衣卫中也有人问道:“刚才那车队是谁家的怎么冒着这样的大雪进京”·身后一名校尉答道:“是进京送礼的,后面那几车的箱子上有‘兴屯右卫指挥使王’的字样。”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笑叹:“这么大雪赶着车队上路,王指挥这片心意真是炽热·也不知谁能有幸得他家人登门投帖·”·身边一骑红衣人接口道:“我倒盼着他往怀宁侯府送。
可惜家父权知的是锦衣卫,不是后军都督府,那位王指挥使的礼八成是到不了我家·”·“怎么”那人回过头,隔着风雪看了王家车队一眼,似笑非笑地问:“世子难道还有什么拿不到的东西,要迁安那等小县城的卫所指挥送”·“谢千户一去九江数月,只顾着皇差,却不知道京里又时兴起什么了吧”怀宁侯世子孙应爵搓了搓鼻子,兴致勃勃地说:“迁安那边出了个崔美人儿,制的一手好画笺,笺上美人如同画出来似的,颜色如生,跃然纸上。
她还印了本彩色绣像书,书里四位佳人就印的是那美人笺上的美人,各个都是风流多情……”·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恨不能把那几个美人儿说活了给人看。
谢瑛摇了摇头,笑着提醒他:“世子小心看路,这大雪天里摔着可不是顽的·”·孙应爵这才抬眼看路,脑子里却还没转什么正事,而是问他:“你八月间不是去过一趟迁安吗那时候就没听说迁安有什么出名的美人儿突然就冒出个崔美人来,难不成是外地搬去的”·崔美人吗……·他在迁安倒是见过一个姓崔的,若说长相倒也……可那一位说得上是铮铮傲骨,忠义正直的男儿,怎么也不会是孙世子心心念念的美人吧·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高公公与我去那里时,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制笺美人。
或许只是商家随意托了个名字,好叫人为着这一点艳名甘心买笺世子还是先随我回北镇抚司交了这份九江两钞关的帐簿,完纳差使后,再回家安心赏美人吧。”
路上错肩而过的队伍,没多久谢瑛就扔到了脑后,转而专心提办九江州县滥收官粮,钞关为勒索财物随意扣纳粮船,以致数船秋粮骤遇风浪,倾覆江中的案子··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直到将近年关,他又一次看到了那兴屯右卫的车队,才重新忆起那天的偶遇。
不过这趟却不再是中道相逢,那车队就停在谢府大门外,仆人从车上往下卸东西,似乎是要往他府里送的··想不到在路上随口说了句“不知谁有幸得他家送礼”,今日王指挥家的节礼就送到他自己门上了。
可他与兴屯右卫的人从无交情,他一个锦衣卫前所千户,也没什么值得三品卫所指挥结交的地方·若说迁安有一个人与他论得上节礼往来,那也该是……·“崔燮。”
王项祯见面便立落地行了个军中礼节,笑着说:“崔燮是在下的兄弟,前些日子听说我要来京里送节礼,便求我代他来给千户大人送上一份节礼·我亦仰慕大人许久,今日做了恶客,不请而来,还望见谅。”
他怕谢千户已记不得崔燮的名字了,又补了一句:“大人应当还记得我那位崔兄弟吧,他是户部崔郎中之子,也就是数月前大人与高公公到敝县旌表的那个义民。”
谢瑛嘴角微微挑起,柔软地笑了起来:“当然记得·是我亲自为他请的旌表,如何会不记得·”·在通州客栈时,本是他们锦衣卫拿人时出了差池才把那位小公子卷了进去,自己还差点为了擒杀妖人连他一同了结。
崔燮得救后竟丝毫不记恨,还把他当作救命恩人时时惦记着,总想答谢他什么··他在锦衣卫长大,见惯了人情世故,还从没见过那么温厚纯善,自身一无所有时还惦记着答报别人的人。
可若说崔燮柔善可欺,他在白莲教徐祖师刀下时也是骨气嶙嶙,对付背主之仆也能雷霆手段拿下……·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君子··他自己做不成这样的人,也不愿意看这样的小君子被人欺辱,所以勉力替对方讨了一份圣旨旌表,籍此庇护他一二。
如今看来,他之前所做的还有几分用处,那位崔公子似乎过得不错·王项祯套了交情,送了礼,满意地离开了谢府·谢瑛叫人把他送的重礼搬下去,独独留下那个小箱子,打开来看,却是一卷画、一本书和一盒印有鲜花、果品、乐器、清玩的小笺。
笺上诸物皆为彩印,精丽如描画出来的,让他一眼就想到了怀宁侯世子所说的崔美人儿笺··此崔不会是彼崔吧·不过他两次遇到崔燮,都不曾听说他会制什么笺,或许只是在店里买的罢。
那本书也并非刻印好的书,而是在上好色笺上工工整整抄写的,摘录四书文字而成的对句集,颇有文人雅趣··上次他说过要崔小公子学好题诗作文,这就送了本圣人文字来吗·谢瑛唇角的笑意更深,翻看过对句集,就打开了盒里最后那卷画轴。
画上明丽浓艳的人物几乎从纸上跃出,他第一眼看见,脑中就闪过“崔美人”三个字——只有这般画作才当得上“颜色如生、跃然纸上”八个字。
该不会是崔小公子自己托名美人,弄了个印书的店铺回头倒该弄几张美人笺来,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所作··他定了定神,又细看了几眼,才认出画中之人就是他自己。
·画中人与他十分肖似,但比他俊美矜贵,眉梢眼角含着温柔的笑意·五官、身材或许因为是画像的缘故而有所差别,但神情气韵无不精妙如生,活像截出一片镜子铺在纸上,将他的照影拓在那里似的。
谢瑛对着画中人物看了许久,目光移到题款处,看到其上写着“成化壬寅年腊月十三,崔燮绘于居安斋”,底下一方朱钤小印,刻着“崔燮之印”四字。
果然是那位小公子亲手画的·可是他们半年之间也只见过两面,每次皆是匆匆分别,崔燮怎么能将他记得这么清楚的·是天生的过目不忘,抑或是只对他的印象格外强烈·谢瑛托起画卷细看,画里那个鲜衣怒马的锦衣卫和背景中半遮云雾的楼阁、街道却都不入眼。
他的目光仿佛隔着画落到五个月前在通州遇到的少年脸上,重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双含着朝霞丽日般明亮的眼睛,和带些稚气的清秀脸庞··男生女相,在科场中也算得上第二等的好面相了。
只是他现在还小,不知将来考进京时又会长成什么模样··他闭了闭眼,叫来一直守在家里的长随谢山,叫他看了一眼肖像,问道:“崔美人儿笺上的人物可是这样的”·谢山呆立半晌,直到他卷上画卷都没回过神来。
清醒之后才说:“哪儿有这样的画岂是外面卖的笺纸能比的这么一比,那崔美人顶多就是他妹妹,比不上他的手段”·他妹妹就在京里,只是个普通女子,哪里会制什么笺。
谢瑛懒怠听他胡说,转而问道:“崔公子给的那个酒方子试酿出来了吗”·谢山答道:“还没·那方子是老爷吩咐下来的,老爷不盯着小的也得盯着。
眼看着还差最后一蒸一酿,至早也得过了年才得,要再多酿一阵就得到二月·老爷可是要还那位王指挥的礼咱们窖里还有几坛南边来的清水似的好烧酒,要装一车给他们么”·谢瑛淡淡道:“他家的礼依样回过去就是了,不必问我。
过了年你替我去趟迁安,给崔小公子送些东西·”·谢山应了一声,问道:“可是也送烧酒要么送些实惠的吧,不是小的多嘴,看这礼盒跟东西,那位崔公子不大像能过得起日子的。”
谢瑛摇了摇头,笑道:“数你聒噪·烧酒就不要送了,他年纪还小,约么也吃不得什么酒·你只拿几坛真正南洋来的葡萄酒,两匹大红纻丝,再去厨下要几样南边送来的火腿、盐肉、风鸡腊鹅之类……”·不过崔燮送他的是自制的书画、笺纸,他只回些世俗烟火气的东西也不显心意。
他垂眸看向那卷肖像,忽然想起里面的白色显得太硬太浮,不够莹润,于是又说:“他是画画的人,也得有些好颜料·你去市面上淘些云母……不,把各样颜料都买上几斤,并五匹白绢一道送过去吧。”
谢山垂首应喏,顺口夸赞:“崔公子这画技直是难得,若叫皇爷看见了,说不得也能进文思院当个副使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谢瑛摇了摇头:“那传奉官又有什么好名声了。
人家是能科举中第的才子,没得去当什么画师·以后在外头不要说这种话,这些书画也替我收进书房里,稳妥存放·”·谢山应了一声,小心地收好盒子,出去准备要送的礼物。
=====================================·王公子进京后,崔燮也叫计伙计套车进了趟京·他虽然不想给崔家父母送礼,但也得给养育照顾他的祖父母送些东西,让老人家知道他还惦记着他们。
可惜他店里没来得及印什么正经书,现刻也来不及了·他就买了两部印得极精的《金刚经》,用连环画的笔法在卷首画上以电视剧《西游记》中左大玢老师为原形的观音菩萨,让人重新装订好,到庙里奉上十两香油,请高僧在经卷上添了两位老人的名字,在佛前供了供。
只这两样用心的礼物,再加些本地产的榛、栗、核桃等坚果,几筐从秋初存到现在的水红消梨,并些山民卖的野味,也算是一份丰厚的节礼了··崔源还劝他给父亲和徐夫人也单独准备些东西——哪怕是笔墨、摆件之类的小玩意儿,也叫人挑不出错。
崔燮想了想如今这社会风气,也只好从善如流地挑了一套文房四宝给崔郎中,一个白铜打的假乌银摆件给徐夫人,然后把之前要送的吃食都抹了··崔源看着孤零零地四样礼,忍不住劝道:“这样拿回去不好看,少爷哪怕再多添些呢家里都知道咱们得了书坊……”·崔燮打断了他,问道:“我从前在家里时,年节怎么走礼”·崔源纳闷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细细说道:“也就是送些外头淘澄来的小东西,老太公、老夫人和老爷、夫人、二少爷、三少爷和二姑娘每人一份,还有徐家的表少爷、表姑娘们也都能得着些。
长辈们自然有红封赐下,少爷、姑娘们自然也有送你的·”·崔燮低低地嗤笑一声:“你看,家里往年还有月例和压岁钱给我的,自然有来有往·今年我不在家,全家通就合家里没这么个人一样,我能想着他们已是守礼了,难道还能从书坊里榨出银子来全送给他们”·他意思意思,又给弟弟添了一刀白纸,妹妹包了二两银子,便交给计伙计。
计伙计都懒得为了这点东西跑一趟,更兼当遭灾时被崔家伤了心,不想去看他家奴婢的冷脸,神色间便有些为难··崔燮却叫他关了门,招了招手叫他过去,在他耳边说:“这趟让你进京,除了为给我祖父母送东西,主要是想让你去趟通州。
我在通州蒙知州大人和一个刘师爷照顾,还在城西客栈里住了许多日子·你替我给这几家各送些笺纸和《联芳录》去,谢过他们旧日照顾的情份,以后也好借他们的人脉在通州站住脚,慢慢把咱们的买卖开进京里。”
计伙计精神一振,起身答道:“这件事我能办妥,定不负公子嘱托”·虽然到了年底,他们的笺纸和书卖得越发的好,可崔燮早打好了送礼的主意,从进腊月就一天存十几二十套。
如今家里已经存了二百多套,足够送给通州那几家恩人的了··那位傅知州是清傲之人,不一定肯收他的礼,但刘师爷应该还愿意跟他来往·他更想结交的也是刘师爷——将来再有科考的年份,正好可以请刘师爷当个主编,帮他们出一套当年闱墨合集。
计伙计带着书、画笺和本地特产,满怀激情地跑了一趟京师,赶在年根儿才回来·去时满车礼物,回来亦是满车礼物,通州客栈的严员外与刘师爷都送了许多特产,表示愿意帮他们搭线,让致荣书斋在通州开分号,或者替他们代销也可。
·傅知州则不肯受礼,照旧赠了他一副劝学的对联,写道:“富贵无常,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清门但读诗书·”·计伙计拿出这礼物时脸色有些尴尬,崔燮倒是很习惯他这冷硬的风格,叹道:“傅知州真是耿介君子。
把这副对联挂到堂上,我以后得天天看着它,免得自己挣了点儿钱就心生散漫,不好好读书了·”·众人想起他一天到晚不沾床的苦读情状,也不知他还想勤勉到什么地步。
捧砚天天跟在他身边,最清楚他过的什么日子,不忍心地劝道:“大节下的,大哥歇两天也没什么,离着县试不还有四百三十三天吗”·……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叫劝人休息吗听得这天数,他们都想把东家送进书房读书了·作者有话要说: 富贵无常,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清门但读诗书·是清代蒋士铨飨堂挂的对联,原文是:“富贵无常,尔小子勿忘贫贱;圣贤可学,我清门但读诗书”·第40章 ·元旦前后, 迁安这边也下了大雪。
王公子送完礼回来到他家坐了坐, 捧着茶杯叹道:“今年天气不好,去京里时下雪, 回来迁安又下雪, 哥哥我险些冻死在路上·幸好今年送礼送得顺遂, 还是托了崔兄弟你的福哩。”
崔燮玩笑地问:“怎么,莫非你送了我家的笺过去, 那些老大人们也喜欢”·岂只喜欢, 还有不少人问他迁安是不是真出了那么个崔美人儿呢。
不过这种事不好在本人面前说,王大少笑呵呵地看了他一眼, 改口说:“我去见了那位谢千户, 真个是和气人, 连我这没交情、没帖子就登门的恶客也招待了,还跟我叙了许久的寒温。
我自知是没有这个脸面的,多半儿是托了崔兄弟你的福·”·崔燮客气道:“那是谢千户的脾气好,也是你们投缘, 我能有什么脸面·王兄这样嵚崎历落的男儿, 谁个不愿意交好”·王项祯慢慢摇了摇头:“崔兄弟也忒看低自己了。
哥哥跟你打个赌——不是年前就是年后, 他得派人给你回那小箱子的礼,你敢不敢赌”·他离开谢家时,车里已搁上了谢家备办的回礼,却独独没有崔燮的,这能是为什么他可不觉得谢千户是那种看礼物简薄便当没有的人,那句“是我给他请的旌表”里, 意思多着哩·他挑了挑眉,多看了崔燮两眼。
崔燮却理会不到他的深意,痛快地说:“好啊·谢千户若是真的还礼,那也是王兄替我送礼过去才得来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就分一半儿给王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只怕到那时候,崔兄弟就舍不得了。”
王大公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起身离去··他的预言倒是很准·过了大年初五,一辆普通的黑篷马车就驶到了急公好义坊前·寻常人不能乘车过牌坊,那车子里的人便跳下来,径自到供着圣旨匾额的门头前敲了敲,递上一个大红帖子。
帖子封皮上简简单单地印着“锦衣卫千户谢”几个字,整个崔家却都被惊动起来·崔燮从西厢书房里出来,看着冬日难得的晴碧天空,颇有种不种今夕何夕的感觉。
王公子随便打个赌,怎么就成真了自己不过送了点儿不值五两十两的东西,谢千户家就千里迢迢派人回礼了·他在外面站了站,多呼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才踏入花厅。
谢山连忙搁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恭敬地说:“小人谢山,是锦衣卫前所千户谢大人的长随,今日奉老爷之命,给公子送些东西·”·他把谢千户的信与礼单递上,笑道:“我家老爷十分喜爱公子送的画像,还特地命小的采买颜料、白绢送给公子,好让公子以后作出更多好画。
小人也有幸看了那画一眼,真个跟照镜子一样,单看五官模样儿,比我们千户还俊俏几分哩”·崔燮克制地笑了笑,唇角几乎不动,只有眼中光芒闪动,稍稍流露出喜色。
他谦逊地说:“哪里,是谢大人风彩非凡,崔某还未能抓住他三分神韵呢·”·谢山比较了一下温柔俊逸的画中人和自家大人带着缇骑出门时那副笑也笑得让人心冷的样子,觉得他约么是在自谦,便连声夸赞道:“公子忒自谦了。
我们千户见惯了名家名作的,如何看不出你的画儿比这迁安有名的崔美人儿还好他都收着不许人看哩小的也在市面上见过人仿的四美图,远及不上崔公子给我们千户画的那张之万一。”
崔燮差点失态地从椅子上拔起身来,强行压抑着坐稳了,僵硬地问:“崔美人儿”·谢山点了点头道:“我当初还想着,公子会不会和崔美人是本家呢。
京里那些卖四美图的有的说崔美人是致荣书斋的幕后老板,也有的说她是老板的爱妾,公子可知道端底”·崔美……崔老板扭过头看着门外萧索的院子,轻咳两声,僵硬地说:“那崔美人只是外面的流言误传出来的,其实并无此人。
我在迁安住了几个月,岂不知真相四美图是某位名家之作,致荣书斋偶得此作,将之印成画笺而已·千户大人若喜欢,我家里还存了几份,请小哥替我捎回去吧。”
谢山连忙躬了躬身,满面笑容地答道:“我家大人得了公子的画,哪还能看得上什么美人笺不过真正的崔美人笺在京里极难得的,小的就厚颜谢公子赏赐了。”
他一开始光顾着美人笺了,等得着笺,又留下吃了顿酒,喝上崔家存的烧酒,才想起崔燮当初给的酒方子··这可是谢千户叫他盯了半年的事,干都干了,岂能不表表功·他顶着酒劲儿,特特地又求见崔燮,狠命夸张地说:“我们老爷打从半年前就吩咐庄子上试酿,可惜还差一两个月才得,不然今日就给公子送来了。
老爷他实实是惦记着公子,半点儿没忘·小的那天看着公子的画都可惜——那画的怎么偏偏是我们老爷他自己看自己有什么看头,只好收在箱子里,若是公子的肖像,肯定就挂在墙上了”·……在家里挂自己的肖像还正常,挂别的男人的像才羞耻好么·崔燮简直不知从何吐槽起。
不过想想谢千户一直记着他的酒,不是因为王公子那趟礼物才想起有这么个人来的,心里还微微冒出些喜意·他把临时赶出的书信交给谢山,笑着说:“请管事代我上覆千户大人,我也始终记着他的话,未敢有一天放松学业,只盼早日在京中相见。”
送走谢山,他便只留了一坛葡萄酒和那些专为送他的颜料,亲自押着剩下的吃食送到王指挥府上··王项祯见他送了这么些东西来,便如同算赢了司马懿的诸葛亮,笑吟吟地说:“我就猜着了他得单独派人给你送一趟。
这些必然是你挑过的,那你留下的那份是什么方不方便跟哥哥我说”·崔燮坦坦荡荡地说:“自然是挑的王兄用不着的东西。
我当初送了谢千户一张画像,他看我要画画,怕我买不起好颜料,送了我几样罢了·”·王项祯“啧”了一声:“你们读书人用的东西,我这脑子还真想不到。
且不说这些,哥哥我是真心要谢谢你,京里传了消息来,你那四幅美人儿图陈同知是极看中的,说不准这一二年间,我爹这个兴屯右卫指挥也有机会挪动一下了·”·崔燮连忙起身拱手,笑道:“那可要恭喜老大人了。”
王公子谢道:“同喜同喜,我若挪走了,一定把你书坊后的院子腾出来,省得你跟工匠们挤在一处·不过你那四美人书今年送的人也多了,往后就不那么新鲜了,不知你什么时候再出新的”·去年好说,今年时间却有些紧。
再者林先生天天叫他好好学习,不会再给他弄新文稿来了,一时间也没什么可印的··崔燮想了想,问他:“王兄是要自己看还是送人要送人的话,我前些日子送了家中老大人几套手抄的金刚经,如今正想印几本,以后年节好送人。
要是自己看的话,就得等我那儿找到新书稿可印了·”·王公子把两手一摊:“我又不爱看书,又不爱念经,你可为难死我了·外面那么多话本、小说,你随便找一本,加些美人儿图不就印了么”·那不行,他是有节- cao -的人,要印也得印没有版权纷争的书。
他回去跟计掌柜一商量,计掌柜便拍着书案叫道:“那还要什么新书稿再新的书也不及《三国》卖的火,公子这般好画功,画个三国一百零八将,保证比四美人儿这本卖得还好”·那是水浒一百零八将……·崔燮摇摇头,轻笑了一声,跟他敲定了来日印金刚经和三国。
这两样书外面版本甚多,他们也不用自己印,只去别的书坊买一套精校的雕版来,再搭上图就能印·两人敲定了接下来的出书计划,崔燮又问道:“《联芳录》选第一美人的计票计得如何了,要是多的明显,我这就把图画出来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计掌柜捋着胡子,笑眯眯地说:“老朽每日都叫人数过,还是投婉宁的人多,足有四百一十票,那三个足足差着三四十票,到元宵节后怕也难赶上了。
毕竟是公子有智计,给婉宁的赠图少印了三分,别看是她的笺纸出的早,那些客人只看书里赠的图难集,就越发想要她的画哩”·崔燮满意地笑了笑,许诺立刻画图,让他自去准备节后开印的东西。
计掌柜走后,他脸上的笑容却收敛起来,对着画纸暗暗叹气:“可惜是跨文盲掐·要是一本书里掐红白玫瑰,那才能腥风血雨,虐得粉丝乖乖掏钱呢·”·要是能找个好写手,把现在这些无聊的故事改一改,写出些新意就好了。
他画了一年节的图,还抽空完善了那本《四书对句》·这么支离破碎地对了几个月后,他是真能对四书倒背如流,随便抽一两个字出来,都能知道是哪一篇、哪一章,前后句又是什么,不用从头背起了。
经过这场锻炼,再看刘师爷送来的那些小题集,都觉得题目十分亲切,字义文义通在胸中·自己作起“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这种两下不靠的截搭题,也能答出个“夫人不如鸟,真可耻矣,如耻之,莫若师文王”这样扣得着经义的破题。
待出了元旦和元宵两假,已是正月二十,离着甲辰年岁试也就只有一年不到二旬的工夫了·癸卯年是乡试的年份,没有岁科两试,林先生也无意考举人,就打算按着这一书斋的小学生拼命复习,冀望能压出几个秀才。
正式开学后,他就把童生们每天的功课翻了一倍,然后单把崔燮拎到堂上,翻着他在假期做的功课和单抄的《四书对句》,满意地说:“你能作出这本书来,可见真把圣人书吃透了。
如今你的诗经也做得差不多了,也该照着《四书》这么对一遍,只是不许在同一首诗里寻对句,你可做得到”·崔燮垂着手乖巧地说:“学生自必尽力。”
林先生笑了笑,温煦地说:“我知道给你加的功课比别人多,你天天学得也累,可先生这也是为了你的前程·光咱们书孰里就十几个童生,本县在城十四社,县城外十二村社,三民屯,还有军屯子弟,加在一起至少也有几百童生,而每年迁安县学只许录二十名生员。
你底子这般薄弱,若不比别人学得多,学得深,又如何拼得过这一县的人”·是啊,迁安这么个学风不算盛的地方升学率就低到这地步·崔家二少爷是落籍在顺天府的,考试难度更高,难怪徐夫人为了给儿子抢个国子监的名额就能杀人呢。
可他也是从高考里拼杀过来的人,被985的录取的难度比这可还要高得多,哪儿能因为这点淘汰率就害怕的他咬着唇笑了笑,抬眼看向先生,坚定地说:“先生只管放心,加多少功课我也应付得过来。
明年那场岁试,学生一定要考过·”·林先生看着他灼灼的眉眼,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初入科场,不知畏惧的自己·他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好科场上就要有这么股一往无前的心气儿今日为师便教你八比作法,往后你就要学作整篇的文章,我看你的功课时也不会再较别人放松,而是要拿你的跟那些考过童生弟子的一般看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连同破题都出自《明清八股小题文研究》侯美珍·第41章 ·崔燮这样的亲传弟子, 待遇自然也和别人不同。
林先生给其他学生布置完功课, 便叫他们自习,只把他带进有火炕的内室里, 叫他坐在炕边听私房辅导··他们师生俩早有默契, 学习的一切目的都是以考过这次生员试为准, 所以平常崔燮连诗都不怎么学:作诗和作文章的要求不同,诗句贵在简明, 经义文中相依相比的对偶句却要写得纡回婉转。
学多了才子之诗, 容易影响文章的句法··林先生先拿了他写的“题前”作业说:“你作的文字,好在紧扣圣人章句, 用词也处处有典, 是堂皇正大的路子。
只是我看你词句不够雅致婉转, 而以气脉取胜,像是走了唐宋古文一脉的路子··“可时文是当今的文体,是要写给当今的考官看的·若是考官不喜古文,就会嫌弃你的文字过于质朴。
所以正文的八比对偶句一定要对得工整精丽, 把题前质胜于文的印象拉回来·”·崔燮认认真真地记下, 老实承认:“学生刚来县里时, 县尊大人说时文脱胎于古文,要我把邹阳子先生的《六先生文集》背下来。
学生许是文章背多了,写时不自觉地带了古文的痕迹·”·林先生淡淡问道:“背了几篇了”·他垂下眼,看着雪白的纸页说:“都已背熟了。”
《六先生文集》共三百二十篇,他是从闰八月下旬开始背的,最开始每天坚持背三篇新文, 后几个月功课太忙,便减到了两篇,寒假里才刚背完·他不只是背过一遍,还是按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巩固着背的。
这中间只有少数几天因事停背新文,夜里吹了灯还要复习旧文,最多时一天得背二十几篇文章,现在也仍要每天复习十几篇旧文··有时他自己回想起来,都不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可他知道,以后他还要坚持这么背下去、学下去,因为科举是他面前最宽阔……甚至是唯一的一条路了··林先生微微动容,感叹道:“我也没想到你有这样的志气。
背古文不是错,破题到入题部分要精炼、有力,一气呵成地摄领全篇,学古人文章未尝不可·只是到了正文八比对句时,要工整严密,精炼文字,讲究音韵节奏·古文有古文的好处,时文也有时文的好处,不要一味地崇古抑今。”
崔燮对八股的敬畏可远胜于古文,好歹古文是从中学开始零零散散背过的,八股这高级文体都活了二十多年还没正经学完呢,哪儿敢贬抑它·他态度极好地应道:“学生懂了,往后一定注重雕琢词章。”
林先生又说:“也不可过于雕琢,若是太纤弱靡丽也是落于下乘了·”·……这是两头儿堵呢·雕也不对不雕也不对,那该怎么写作个时文简直跟给甲方做方案一样,还没写就心塞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林先生颇有心得地叹了口气:“到了考场上就看你撞得上撞不上主考的喜好。
撞上了你就是闭着眼作也能取中,撞不上就如新妇嫁进了丈夫薄情、婆母苛刻的家里一样:清丽不是,庄重不是,用典不是,不用典也不是……怎么做都是错。”
他素来严肃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幽怨神色,仿佛怀念着某任蹂躏过他的考官,崔燮忍不住偷看了两眼·他稍稍察觉,便借着喝茶掩饰面色,缓声说道:“县尊这样看重你,想来你县试一步是不成问题了,只是府试、道试时还要多揣摩府尊和提学官素日作的文章,迎合其喜好。”
林先生说到这里,崔燮倒想起戚县令平常也爱作文章·他还曾跟县里的书童说过,等县尊出了文集,自己也要买一本·既然他现在有了书坊,县试前也该揣摩一下主考的文章,那还不索- xing -给戚县令印一套书·反正《沈园诗集》都能卖出二百多本,戚大人那些游记包装个小清新风格,应该也能卖出不少。
读书人不都讲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么他虽然没法帮戚县令捞什么政绩,进迁安的名宦祠,但至少能让他的文章流传下去,将来编地方志,说不定编者也会在《艺文》卷里录他个一篇半篇文章。
他稍稍走神了一会儿,很快又警醒过来,盯着林先生,生怕自己方才听漏了什么·好在林先生自己也正沉浸在对不知哪任考官抑或是科考本身的怨慕情结里,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他提起笔随意记了几句,林先生神游归来,看他记下了自己说过的要求,便嘉许地点点头,继续讲:“古人文章,有骈文、有散文,时文里也分骈、散二部分·开头从破题到起讲为散句,中间八比相偶相对之句,就近似于古之骈文,但对仗要求的不那么工整,只要文义并立相对即可。
八比之间又有散句过接,最后又以一段散句结束全文,总归本题,这便是经义文全篇的结构·”·这回他并未拿程墨集让崔燮看,而是专门作了一篇短短的范示文章,指给他看:“文章要承发题旨,要议论,借古人之口发你心中之声,全在这八比偶句之中。
其中一二比领承‘题前’,也就是古人说‘起承转合’中承的部分·要写虚不写实,扣住题目发出自己的议论,以提起全篇之势·”·林先生那篇文题出自《论语·八佾》,题文“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
承题的二比便是领承起讲部分所说的“《韶》乐彰显大舜功德之盛”的意思,不沾一个美字,而从奏乐的笙箫琴瑟与舞者所持的干戚羽旄两方面写尽韶乐之美,扣住题面上半部分的“《韶》尽美矣”。
崔燮穿越之前那么多年都以为韶乐就是个琴曲,读到“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这句时从来没有代入感·如今读书多了才知道,人家看的是零距离舞台的大型歌舞剧,在东周那没有互联网,没有电影,也没多少书可看的时代,估计他看完了也能怀念三个月。
当然,不知肉味就算了··他的指尖在桌子上敲出节拍,反复吟诵了几遍,赞叹道:“我读先生这两句,也有心融于文字之间,百读而不倦的感觉·”·先生淡然地、微微地一笑,指着那两句比偶的对句说:“这两句用的是剖一为两的手法,将韶之美分剖为音之美、舞之美。
若换了意思单一的题目,就将其题外之意补进去,或是一正一反、或是一明一暗,相互呼应着阐释题目,但又不能把题目一步写尽·”·指尖一划,略过下面的散句说:“一二比提起全文后,可以在此用三四句散句点出题目,使文章处处扣题,上下浑融一体,不致散漫拖沓。
若是前面入题部分已点明全题的,也可以略过不做·”·散句之后又是一对与前二比内容相承接的对句——这年头也很淳朴的叫作三四比··这两比中以韶乐之声比凤鸟之鸣,以九韶之舞比百兽率舞。
粗粗看来,三四比只是承接一二比,将题目中的《韶》尽美之意加以闸发,但凤凰鸣叫和百兽率舞在经书里又有别的意思,那是指代圣王之世的··所以这两句不只描摹乐舞的音律舞姿,更是承上启下,往前扣了一步题目,写出了《韶》乐之善。
林先生浅浅地摇晃头颈,无声地吟咏着那两句得意之作,点拨道:“三四比是全篇的脊梁,承上落下,从题目上半转入下半,要转得利落稳妥·或用二三句,或用五六句,不要太长。
之后再用几个散句过接,直入下半题·五六则算是三四比的补充,写尽下半题之意··“这两句就是‘起承转合’中的‘合’,可以承接三四比的内容,也可以更进一步阐发题意。
五六比开头要以虚字开头,承接上文的用‘盖’‘惟’‘若此’‘是故’;若不顺承三四比而另开新意,就用‘且’‘况’‘或谓’这样的词。”
·他那篇文里就是顺承中二比,以“盖其声之美”开头,仍是从音容两方面作比偶句,又递进一层,深入解释韶乐之美不仅美在音律乐舞,更美在其淳化风气之德。
八比文章到此已经完了六比,只剩下最后两比和一个散句结尾·崔燮看到了下课的希望,精神微振,拉长笔记本,将笔尖虚虚提在新的一页白纸上,等待记完这最后一点关窍。
林先生也有点放松,指着文章最后那对比偶句说:“五六比之后,文题的意思差不多讲尽了,七八比就再次总归本题,呼应上篇全文·”·最后两比的要点在于收束,束而不断,引出悠悠余思令人回味不绝。
毕竟底下还有个大结待写,不能真把这两比当作结尾··“过去也有制义大家舍了最后这两比不作的,不过去年会试后出的程文是以最后两比收束全文,引出余思的。
时文时文,就是时新之文,应考时要按着最新的程文范式来做,学前人文章只学思路笔法,不要学那过时的结构·”·讲到这里,林先生的神情彻底散下来,有种已经讲完课的感觉,站起来伸了伸腰,回头对他说:“大结就随你去作,此处用几句结也可,十几句也可,依着题目发你自己的心声,不必拟学别人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满满地记了一张纸,也直了直腰,又拿起先生那篇文章认真研读起来··林先生在屋内转了两圈,活散筋骨,看外面太阳快升到中天了,腹中也微微鼓鸣,便吩咐他:“今日先讲到这里,今日回去便以这篇为题,仿写出一篇来。
我也不求你立刻做出好文章来,只要结构准确,对句严谨工整即可·”·见崔燮答应得痛快,又想起一件事,往外迈的步子顿住,指着桌上的程文集吩咐:“既然你能背完《六家文集》,往后也从我这里拿些当代名家的程文回去背,品味其中的辞理、文脉。”
崔燮这些日子虽然专注《四书》,也没撂下唐宋八大家的古文,每天睡前还要按遗忘规律复习十几来篇,背成习惯之后也就不怵头背文章了·何况八股文有体例在这里,保证按破题、承题、起讲……到大结的顺序来,这样有格式、讲韵律的比散文更好背。
他从桌上找出一本没看过的文集,跟先生当面借了,重回课堂自学··午饭时捧砚来给他送了新蒸的飞面馒头和炒鸡、炒肉丝、红煨肉、黄芽菜炖豆腐几样菜·他那两只眼还都盯在纸面上,满脑子都是对仗,字斟句酌地对着上比填下比对句,只掰开馒头蘸了点菜汤就送进嘴里,浑然不知自己吃的什么。
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他这个小学生作着《韶》的作文,也是一整天都食不知味·好容易敷衍出一篇文章,站起身来才发现颈椎、腰椎都像快断了似的,稍稍活动就嘎吱嘎吱作响。
他吹了吹纸上半干的墨汁,卷起稿纸,万分庆幸自己前二十年不用学这东西·孔孟的战斗力可比鲁迅、朱自清、老舍他们捆在一起都强,要是他从小学就开始学作八股,估计还没上大学就得腰间盘突出,根本没机会长到一米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引用的文章题目是“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作者顾清,弘治六年进士·文中是成化十九年,没办法,只好隐去作者和内容了·八股文写法主要是借鉴龚笃清《八股文鉴赏》·第42章 ·一忙起来, 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崔燮白天上学、做题, 晚上画画、背书,时间就如流水般过去, 只愁十二个时辰不够用的·书塾里再没有没有放假的日子, 他也没空看历书, 早不记得今夕何夕,只知道离着县试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更少了。
那天早上要出门时, 他忽然发现院子里倒了一条细长的灶灰, 从井口引到厨房里·而自井口往外又铺了一条灰黄的好像是麸皮似的线·崔源就在旁边打扫,却半点儿不动那两条长线, 似乎是有什么风俗。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好奇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弄这些灰在院子里”·黄嫂从厨房里出来,缩手缩脚地说:“回公子,这是咱们县里的风俗,要引龙入宅, 这一年才得发财哩。”
崔燮顿时就有点不敢说话了, 生怕暴露出自己不懂本朝风俗的事·好在这风俗真是迁安独有的, 京里不时兴这个,捧砚就在身边叽叽喳喳地给他解释:“我也才知道,这是咱们老家的风俗。
要用米糠引到井边,再用灶灰从井里引到水瓮边上,这样就能把龙引进家来,往后有龙住在咱家井里, 就能保佑主家发财哩”·黄嫂对着他这个小舍人有些怯,待捧砚却像自己家的小辈一样,含笑看着他说话,也多说了两句:“今日还要吃油煎糕的,不过早上吃糕不易消化,中午又怕路上风吹了,油糕不香脆。
公子晚上早些回来,我给你现煎米糕,多多地洒上砂糖吃·”·崔燮点了点头,温煦地说:“好啊,我正想吃油糕·既然已经用油了,也顺便炸些芝麻球、甜麻叶、馓子、排叉……多做一些,你们在家就先吃,也送给邻居们尝尝。”
黄嫂“哎哎”地应了,回厨房去忙活·他自去赵家门口等赵应麟出来,两人依旧一道上学去··赵家却没有早上不吃油糕的习惯,赵应麟捧着两块油纸包着,煎得酥黄油亮的米糕就出来了,顺手递给他一块,努了努嘴说:“我奶奶亲手做的,南边儿的做法,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你尝尝,保证好吃。”
二月初的天气还颇为寒凉,刚煎出来的油糕就已经不烫手了·崔燮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撕开油纸咬了一口·米糕里薄薄夹了一层猪油白糖馅儿,差点烫着他,不过烫归烫,的确和这边的口味不同,那糕不知怎么就更细软香甜一点儿。
崔燮不禁再次庆幸自己得了书斋,不然想跟别的穿越者一样靠卖小吃赚钱,就连这条街上顾客的口味都满足不了··吃人的手短·吃完那块糕,他就特别自觉地拍了拍赵应麟的手背说:“今日要是先生考帖经墨义,我保准看在赵奶这块煎糕的份上给你抄。”
赵小世兄脸上的笑容就要飞出来了,还故作矜持地说:“我岂是那样的人帖经墨义都是咱们读书人的基本功,我自然早都背熟了·”·崔燮险些笑了出来,照顾着小学生的情绪说:“应麟兄自然没这个意思,是我自己有些不确定的地方,默写时要跟你对一对。”
赵应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再假装不作弊的好学生,胡乱点点头,便兴致勃勃地跟他说起上丁、上卯两天祭文武庙,先生可能要跟知县大人去作些应制诗文,说不定要给他们放假的事。
·这样真正的小孩子,总是没什么心事,容易满足·就为了考默写时能抄一笔,他就足足从早上高兴到了下午,直到先生正式要他们默写帖经墨义时——·崔家忽然来了人,说是京里有客人来,要崔燮回去待客。
赵应麟的欢喜顿时变成了惊恐,瞪着眼睛看他一步步离开,却没胆气拉住他,只能看着他走向明朗自由的大门外,自己独自面对满篇题目··且不说赵家小世兄落在教室里会怎样,崔燮出门时也是有些忐忑的:京里至今也只有两家人来找过他,一家多半来是找麻烦的,另一家却是他想结交的朋友,这两个选项间的差别之大,不啻于是路上遇到劫匪,或是路上捡了五百万的现金。
他摇了摇头,问来接他的工人:“是谁来找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是个锦衣卫家里的下人,叫谢山·”那工人不住在崔家,自然不知道年节里谢山还来过一趟,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带着对锦衣卫天然的敬畏,压低了声线说:“说是来给公子送酒的。”
崔燮的笑容便清楚了些,脚下加速,快步回到家里··黄嫂这时候已经炸出了许多麻叶,厚厚地洒了层白糖,还有裹了豆馅的糯米团子,酥脆微咸的排叉,都拿出来待客。
谢山坐在花厅里一口茶一口点心地吃着,见着他才拍拍手站起来,笑道:“小的正要多谢公子款待,你家这点心都别有风味,不逊于京中的·”·他又递上一份礼单,上面没有那么多京师特产,只有些普通的点心果品,外加十坛精酿酒。
这酒就是他给出的方子,酿出的浓香型高梁蒸馏酒了··谢山道:“这酒是刚蒸出来的,我们老爷尝着味道好,就急急地命小的给公子送过来了·不过酒酿的时间短,虽然清冽浓香,却还不够柔和醇厚。
老爷叫我嘱咐公子一句,这酒最好搁在窖里存够一二年,去去火气再喝·那时你也长大些了,正好能喝烈酒·”·崔燮握着礼单笑道:“如何当得起千户大人这般惦记。
酒我收下了,还有件礼物要请小哥替我捎回去·”·他收下礼单,自己又去书房里取了一轴画卷出来·打开来却是一卷观音图,画得也像是谢千户那张肖像那么精细。
观音的容貌完全取自《西游记》,但具体衣着他记不清了,是照着外面卖的观音像画的··谢山当场就站起来,念了声佛,叹道:“这才是真佛像,公子怎生画出这般状貌,庙里供的也不如这个好”·那是因为左大玢老师长得好,出外景拍戏时就被群众认作观音过,他顶多就是童年记忆深刻,画得比较像罢了。
崔燮谦虚地笑了笑:“谢小哥过奖了·我是因上回你说肖像不好挂出来,便琢磨着画一幅能挂出来的像·也不知千户大人信佛信道,就画了这张·”·上回谢山来送了那么多颜料,他当时就想着要用那颜料画一幅叫谢千户看看。
普通的肖像不方便往外挂,自画像更不是送人的东西·但当今天子讲究三教合一,道士和尚都往朝里弄,民间的信仰风气也浓厚,大多数人家都会请一张神像或佛像回家。
三清他记得有些模糊了,画不太好,只好先送一张观音像——就算谢千户自己不用,也能送给信佛的长辈亲朋··谢山满脸虔诚之色,捧着画卷说:“我们大人也没有什么特别信的,反正过什么节也去庙里、观里的捐些香油钱。
待看了崔公子这样的好菩萨像,说不定就信真了·”·崔燮微微松了口气,说:“这就好,我家还有几部新印的金刚经,都是自家书坊出的,不值什么,你也帮我捎进京里,叫谢大人拿去送人吧。”
他看着谢山捧着画都不敢动的模样,便上去帮他卷好了,用红线系住·谢山把卷轴恭恭敬敬地放在干净桌面上,起身谢道:“那我就代我家老爷谢过公子了。
过了三月就是清明,四月初八又有浴佛节,都是布施经卷的好日子,有了公子印的经书,我们老爷也能省许多事呢·”·他又拖了一车礼物回去,谢瑛先把画挂在书房里,又打开一本经书,看着经书底衬淡淡的莲花与卷头、拖尾印的彩画,忍不住皱了皱眉:“这是崔美人儿的印法。
你说这是崔公子自己印的”·原来致荣书斋是他家的崔美人果然是那个崔美……崔小公子·谢山却不知他在想什么,点了点头说:“崔公子说是自家书坊印的,小的想着只是几卷经书,回礼也不费的什么……”·谢瑛淡淡瞟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不费了他这么个清孤淡泊的少年人能有几分家底,这经书是彩印的,印书时少不得抛费许多银子,这样的画稿也不知花多少钱买,你怎么能拿他这么多本回来”·低着头不说话,暗暗腹诽:你们这一趟趟送礼来、回礼去的,夹着他这个下人在中间来回跑腿,竟还要落埋怨。
想归想,这话他却不敢说出来,反而要做出一副积极的模样说:“崔公子说这书是他书坊印的,要么小的带几个家人回去一趟,扮作外地客商打探打探他家铺子开在哪里若有人不长眼地欺负他,小的便往衙门悄悄递上一张千户大人的帖子,包他那店铺稳稳当当,日进斗金”·谢瑛冷笑道:“他家顶着圣旨,又是户部郎中的亲子,与指挥使之子交情甚深,迁安哪个敢欺辱他。
只是他们这些读书人不一定懂经营……罢了,你带人回去看看——不必再上门见他,只看看他那铺子里有什么滞销的书本,随便买些回来,我拿去送人。”
=====================================·谢瑛印象中清高不知俗务的崔燮,却正满脑子铜臭地想着怎么卖那些《金刚经》··二月初四正是上丁日,县内要祭文庙,生员们正是要在这日子装幌子的,都是要跟着去祭扫、作文称颂先圣贤们。
林先生一早就套了车出去,给这群小学生也放了天假,崔燮头天晚上就作完了功课,早上骑马回来,临了一个时辰字帖静气,便叫人把计掌柜叫来研究新书发售问题··他受了谢山启发,想要多印一些经书布施给周边佛寺,借那里的僧人推销自家经书。
计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看他不似开玩笑,才试探着问道:“公子是不是只顾着读书,还不知道咱们迁安周围有多少寺观”·崔燮眨了眨眼,大胆地问:“有很多难道还能有五六个”要是只有两三座庙,他们还能一座庙布施几十本,多的话就只能少布施几本了。
·这些经卷搁在寺里也没用处,大部分不是卖给信善,就是赠给大财主·他这金刚经是做成了经折装的,比他过年时手绘那两本又精致了些·封面裱了提花细绫,每页纸面印有淡色莲花托底,卷首画印西天大雷音寺,拖尾画印白衣彩绘观音,布施出去一看就比那些普通经书虔诚几倍,和尚与善信们岂有不喜欢的·他就是看好了这里面的商机,想提前借寺庙之力推广自家的金刚经。
先叫人都知道了他家经好,等到清明、浴佛两节,众人争着布施经卷时,自然要先紧着他们书坊的买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到时候还可以搞个私人订制,购买量大的可以在经书后单印一页“某某信男信女刊刻敬施”的字样。
他想的倒挺好,计掌柜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倒像在看不知事的晚辈似的·往常计掌柜都把他当作沈万三似的信重,倒很少这样看他,崔燮不禁也有些心虚,又加了几座:“难不成还能有十来座”·计掌柜扔是摇头,叹道:“少东家只数数咱们这里有多少座山就该知道,寺观只有比山更多的,岂有比山更少的咱们迁安是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地方,逢山便有寺,足足建有六十二座寺庙,光是有敕赐匾额的就有两座。
还有一座观音寺,公子这经卷上印的就是观音像,那里非布施不可的·”·这么个小县城好几十座庙,不合理吧这都是谁建的一县才五千多户人,供着六十来座寺庙,和尚们吃得上饭吗·计掌柜颇为自豪地说:“本县多是虔诚善信,布施柴米从不含糊。
发水那年师傅们也借出庙宇宫观,舍了好些米粮来救人,是以如今香火还更旺哩纵观永平府下这么些州县,乃至府城,只除一个直隶滦州能比咱们多几座寺观,别的哪个也不如咱们”·好好好,我知道和尚们吃得上饭了,咱们也得指着和尚吃饭,所以这回经书怎么个布施法吧·计掌柜回忆了半晌,说:“县东有个宣觉寺是必要布施的,然后是两个受过敕匾的清宁寺和保宁寺,一个观音寺。
这几家的香火也最盛,一家布施上百卷也就差不多了·咱们铺子里打年前就能有一月千两上下的流水,如今刊刻的书又不多,拿出几百两花在这上也不碍的·”·其实就是为了给东家自己祈福,花个几百两敬佛也不算多的。
作者有话要说: 民国印的迁安县志上是这么多座庙,明朝未必,但至少有个资料比自己编的准,就这么写了·第43章 ·经书是能长卖不断的·严格来说, 也没有几个人是为了读经才买的, 而是为了给信仰花钱。
元旦、清明、浴佛节、中元时都是销售高峰,市场广阔, 虔信的客户们又都不吝花钱·只要他的印本好, 到日子就能轻易卖出去, 推销到外州府也容易,不用像出《联芳录》时那样层层铺垫地炒作。
只是印经书时, 这个店名得改一改··他们书坊后院见住着王大公子的外室, 多少有些艳话传出·之前卖的是美人画笺和风流才子诗集、神魔爱情小说,坊市隐约的风言风语还不碍的什么。
如今要卖经书了, 顶着这么个名声, 那些布施经卷的只怕也要嫌他们书坊不够清净··只是现租房子开新店也来不及, 也没那么必要,崔燮就叫计掌柜安排,印书时在牌记里披个马甲,改叫作“清竹堂”。
反正经书印出来直接送到寺庙里, 等到真正过两节要施经时, 就在庙里租个地方临时卖两天, 还方便人买呢··哪怕大家一看画就知道是他家出的,只要明面上不揭破,施主檀越们就能心安理得地布施。
计掌柜笑着应下了:“东家想的周全,那就换个堂号吧·咱们家原先也常在集上、庙门口摆摊子,只是如今店里生意好,这些个月不用去外面卖了·换了新堂号后还要不要换个新伙计卖书, 免得人看出来”·崔燮没去过店里,因便问他:“咱们家有几个新伙计若实在找不着合适的,你索- xing -挑个人往后专卖清竹堂堂号下的清雅书籍,有人要问只说他们换了东家是了。”
计掌柜道:“这样说着不大好听……罢了,日子还早,大不了咱们找牙行雇几个伶俐伙计,临时让他们负责这摊子·”·摆摊的事可以慢慢挑人,倒是布施经书的事还有点细节问题。
他低头看了崔燮一眼,问道:“如今离祭扫的日子还远着,公子打算以什么名义布施经书”·布施寺院也要有个名头的:比如某公子夜梦过世的祖先受苦,要施经给祖先赎罪;比如某财主欲求好姻缘,要施经祈求佛祖保佑;比如某书生苦读诗书以至身体孱弱,要施经化解身上的病灾……唯独不能是某书坊老板想卖佛经,请寺内的大和尚们拿他捐赠的书做推广。
“那就是我这些日子学习得太勤苦,身体不适·前两天画了佛像后才能心平气静,所以将画印成了经书,想要布施给佛门结个善缘吧·”·崔燮垂眸想了想,托着下巴说:“正好这两日祭文武庙,先生才放我们两天假,往后就没时间了。
索- xing -我趁这工夫去城东那庙里看看,顺便跟他们订下清明时念几卷经给先妣消灾度厄……”·他的眼神微微游移,目光落到窗角一点晴空上,声音极轻缓地说:“也让他们给我念几卷祈福吧。”
他自己是不迷信的,可穿到了别人身上,也愿意按时俗给身体的原主念念经,求小崔燮来世安稳,也图个自己安心··计掌柜合掌念了句佛,笑说道:“正该如此,东家这们虔诚,佛菩萨才能保佑咱们生意兴隆。
只是要念经得给寺里写下施经人的姓名、八字,和尚们写了帖儿递到佛前,那经文才能保准了是给你消灾解业,祈福延年的·东家预写张笺儿,带到寺里给他们·”·崔燮还不知道原身和母亲的生辰,回去就跟崔源父子说起施经的事,问他们八字帖儿该怎么写。
捧砚倒知道他的八字,却不知道主母的,只记得是难产而死,祭辰正是崔燮的生辰·崔源年少时是跟着崔郎中的,倒记得她是天顺六年嫁过来的,然而也不知她嫁过来时几岁,因着新妇生日不大做,又不知道她的生辰在哪天。
最后给刘夫人做经忏的帖子上只能写了“迁安县在城第某社某里某排信女崔刘氏,生年失记,殁于成化五年二月三十日辰时”;崔燮那张则写了地址和生辰八字,一并用锦囊装了。
如今出门也不像现代那么简单,这一天他们就在家里准备经书、银两,熏好新衣裳,转天一早才乘车去了寺里··宣觉寺在县治东北,远隔着半条街,路上便已是一片热热闹闹的摊子:有卖黄白纸的、卖香烛、卖鲜花、卖香炉的、有卖供果点心的,有卖佛经的,有卖鎏金鎏银佛像的,有摆摊抽签算命的,还有夹杂其中的小吃摊子……三教九流,僧道俗人,挤在路边就像赶集那么热闹。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跟捧砚一路扒着窗子往外看,不时交流一下哪家切糕蒸得厚,哪家茶汤搁料多,从庙里拜回来好买着吃··他们的马车、衣服都只算普通,但崔燮天生长得好看,又有种见惯大场面的气度,混在拜佛的人群里也颇为打眼。
那知客的僧人主动迎上来接待,因见他们买的是好香,进庙捐的香火银子虽不是大锭,也是雪白缠丝的整块银子,便额外加了几分热情,问他们单是进香,还是要供长明灯、布施经卷、做水陆道场……·崔燮双掌合什,虔诚地说:“在下囊中羞涩,比不得那些心虔的善信,只是家中刊刻了百卷金刚经,想布施给贵寺,结个善缘。
再就是下月便到清明,我还想请高僧为先妣诵几卷经消解灾孽,也顺便替我念几卷,积来世福报·”·知客合掌颂了一声弥陀:“施主有此心,便是一大功德。”
既是来施经的财主,那就不能只让他在院子里逛了·知客把他引到客院里,吩咐一个头陀去后院抬经书过来,自己在旁陪坐·僧院里有上好的香茶,小沙弥摆上来几盘年前存的松、榛、枣、栗和寺里做的龙须糖配茶。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