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4)

分类: 热文
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4)
·知客劝他吃了茶,便问他:“不知施主从何处来”·崔燮思索了一秒他是不是要跟自己打机锋,但转眼就想到,和尚会打,他不会打啊虽然这句他还能接个套路的“从来处来”,甚至再来句“云在青天水在瓶”,可是再往下说准定接不上了。
那他还费什么劲儿,干脆当个好清纯好不做作的施主,任他话里多少禅机,就当直白的问话听了·他打定主意,低了低头说:“我是从城北急公好义坊过来的,寒家就是坊后崔家。”
想不到知客僧也是那等不打机锋的爽直和尚,听了他的话便叹道:“难道施主便是急公好义坊的主人,朝廷旌勉的崔义士施主便是大破白莲教妖人的崔义士!”·他说一句,崔燮便点点头,知客说着说着自己竟站起来了,眼睛发亮地盯着他,双手合什,颂了一声佛号:“小僧久慕檀越风采,不想今日见到真人,竟比传闻中更精彩朗阔。”
崔燮仿佛看见三个问号吊在自己脑袋上,实不明白自己一个以武功受旌表的人怎么能叫和尚仰慕上·那位知客见他神色茫然,笑着解释了一句:“那些白莲教妖人妄借弥勒佛祖之名,行大不道之恶,欺世盗名,败坏我佛门清誉,实为佛贼崔义士能擒获那妖人首脑,消弥白莲教之祸,连坊市间妖言妖书都扫清了许多,小僧心中一向感佩。”
所以……这是原著派和OOC同人党之争僧人们没有战斗力,掐不过会煽动百姓造反的白莲教,他挂了个帮着捕拿妖人的名,真正的和尚因此就感激他了·不不不,真正干活的是锦衣卫,这种功劳他可不能贪崔燮连忙解释道:“当时打伤抓住那伙白莲教众的其实是锦衣卫千户谢大人,我只是恰在场中,侥幸从妖人手下逃得- xing -命而已。”
知客叹道:“义士何必忒谦·小僧也曾从急功好义坊下过过,那坊边石碑上刻得清清楚楚,施主分明是浴血力战、打伤妖人的还有一位住持相熟的檀越也说过,施主身上这里至今还有一道长疤哩”·他在脖子下面划了划,忽然眯了眯眼,慎重地问道:“今日施主来此,莫非是那些妖人作法伤你你不必担心,敝寺虽不是那等受了朝廷敕命的大庙,却也是自唐末就建起来的,颇有些灵验。
施主要若解厄,小僧这就安排,近一二日内便着僧人给你诵经”·崔燮连忙说:“不敢劳烦大师,我平素心直气正,那妖邪不敢侵我·今日来寺里,实是因为前些日子在下日夜苦读疲惫,却又不得好睡,后来为给祖父母祈福抄了金刚经,自此疲倦渐消。
因见有这般神异,便叫家人刊刻了几卷经书来布施给贵寺·”·说话间已有头陀搬了经书来给他们看,崔源也跟着过来了,在外间僧房休息·崔燮亲手打开箱子,拿出一本包着红缎皮的薄薄经书说:“只是这百卷经书,请大师收下。”
这书是选了鸠摩罗什大师的译本,统共五千余字,加上经书首尾的两张图和颂词、真言、奉请词等,仍只有薄薄一本·一百本加起来也只够攒一个小箱子的。
知客道了谢,拿起经书来细看,心里不禁赞了一声·崔家这经本虽不是那磁青纸加金泥抄的,封皮却贴了大红缎子,封面封底又有彩绘图案,画像上的人物宝像庄严,折页间还印着小小的法器图,甚是精致。
他刚要赞崔燮抄得工整,人物画得也好,忽然想起来,他刚才说这是刊刻出来的,并非抄本··如今这迁安城里,唯有一家能印彩图,他也听说过崔美人的名声,难道这就是那印美人图的……他下意识看了崔燮一眼,崔燮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正,从容淡定地问:“我觉得带彩图的比原先只印经文的好看,就专请匠人印了彩版,大师觉得还可入眼么”·大师微微一笑:“经书上的文饰皆是施主一片虔心,怎会不好”·寺里的施主檀越众多,上供尽是攀比着来的,今日有财主在佛前供五十斤海灯,明日就有大户供一百斤的。
只要彩印经书入了僧人的眼,自有人替他鼓吹,就不怕没有别的施主要印的··崔燮也不跟他讲究什么言有尽而意无穷,合掌答道:“大师这般说我就放心了。
这些经书便付与贵寺,只是清明节前后,还望大师留心为我挑个好日子诵经祈福·”·知客道:“我们寺里近日有个南面来的高僧挂单,念的好精熟的经文,到那日让他亲自与你主持。”
崔燮既不懂禅理,也说不出什么当世风俗异闻,只听知客讲了几个果报故事,便借口天色不早,起身告别·知客本想留他在寺里吃饭,他却推说先生留的功课还没做完,不好多耽搁,便踩着饭点儿出了寺院。
知客直把他送到大门外才回去,见太阳正顶在头上,便叹道:“可惜咱们寺里没甚出名的吃食,若有昊天观的素斋名声,说什么也得留他吃一顿·”·一同送客的小沙弥劝道:“似那么娇贵的官人财主哪里肯吃素斋。
咱们又不似南边儿的和尚会做扒猪头,施主们都闻名去吃,这也是没奈何的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知客也懒得管他是没奈何施主不肯留下吃斋饭,还是没奈何寺里没有猪头吃,打发那小沙弥去照管别的施主,自己带上头陀,抱着那箱经书给监寺看。
·崔燮没吃素斋,却也没去吃肉,而是在寺外小吃摊上买了些切糕、蒸饺、芋糕、蓑衣饼,又叫了三碗热茶汤在摊子上吃了·回去路上遇有卖松仁糖烧饼和南京来的云片糕的,他们也买了几包,原想到家分给工人些,却不想家里已经有了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只是在他家书房看书,并不要人招呼的··崔燮进去道了声“怠慢”,仔细看时,却是郭镛、汤宁等几个年轻生员,懒懒散散地坐在沙发上看书。
郭镛年纪最轻,体力好些,还直起身拱了拱手,那几个却是眼皮都耷了,叹道:“这两天赶了两大场祭礼,又要作诗作文,我等真是身心两乏·回来时我们想起你书室里的床舒服,离武庙又不远,便来做了个不速之客,望崔贤弟莫嫌弃我们。”
崔燮笑道:“哪里敢·前辈们肯来,我这院子才是蓬荜生辉哩·我这就叫人备些薄酒相待,几位是在厅里吃还是在这儿若就在这桌上吃,我叫他们把桌子收拾一下。”
几人强坐起来说:“不必不必,我们自己收拾就行,下人哪里知道该搁在什么地方·”·崔燮便从书架旁掇了个藤筐过来,叫他们把桌上的书搁里头,回头他自己往里填。
几人一边放书一边说:“你这书房可比我们的有条理多了·我在家里,看过的书向来是随手乱扔,哪还想着弄个筐装他·”·也有人说:“你这书房收拾得见功夫,弄个笺儿贴书背上,找起来也省力。”
郭镛却没跟着收拾,而是拿着一本草草装订成的书问:“这是你做的《四书对句》我今日听适之兄说了,你整理得十分齐全,对句也工整,还是按着韵部分录的,怎么却不印成书”·他翻着书页,抬眼看着崔燮,又似严厉又似期许地问了一遍:“这本比沈园诗集更值得印,怎么不印出来”·第44章 ·为什么不出对句集·说来惭愧, 他把对句集抄给谢千户之后本就想刻版出书了。
可后来要卖《金刚经》, 两下比较,就觉着这书不好加图, 又不如经文市场成熟、容易推广, 就把印书的计划押后了··可郭镛就像林先生那么严厉地看着他, 仿佛他说错一个字就要罚抄书似的,他不敢照实说, 微微垂眸, 斟酌着答道:“我年纪尚幼,学问也浅陋, 哪里就有资格编书了。
何况这是圣人书里的词句……”·郭镛摇了摇头, 斩钉截铁地说:“就是趁着年幼才出·十五岁的童子能集《四书》章句为对, 还可得称一句神童;到我们这年纪再作,就是无聊文人寻章摘句的游戏了”·他还是这群书生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出头的好年华,说出这种话来简直要扎死那些奔三生员的心。
好在三十岁中举的也不算太老, 众生心里暗暗酸疼了一会儿, 也就忍过去了, 跟着劝崔燮:“这是正理·你若早两个月出这书,十四岁的神童,还要叫人看重哩。
郭贤弟既说你这书能付梓,那就是真没什么错谬,你只管大着胆子出便是·若再拖下去,到十六岁成丁, 就不比现在这童子身份值钱了·”·当初戚县令可惜他没能当上十四岁的秀才,如今这些书生又催着要他出书,看来神童在大明朝真值钱——话又说回来了,神童到什么时候又不值钱呢他托了原身之福,现在还在算得上神童的年纪,又有这么些人为他打算,无论如何也该珍惜好年华,别轻易抛费了光- yin -。
崔燮起身朝几人拱手拜了拜:“晚生才疏学浅,读书未精,只怕书中多有谬误失漏,还要请前辈们斧正·”·汤宁玩笑地说:“客气什么,我们不是还坐着你的沙发,看着你的藏书么何况我们乡试在即,看看这对句,也算是复习了。
书你先印出来,叫郭才子替你作序,明年他考中进士,做了翰林清贵词臣,你这神童之作也就扬名在外了·”·崔燮不禁笑了出来:“不错,往后我若考不上进士,就在郭大人门下做个清客,专门编些给学童开蒙的书,也混个名士当当。”
一个年长的生员王之宁正要劝他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汤宁却抢着叫道:“不可不可蒙书有什么可印的,我还等着你家的套色绣像小说哩《联芳录》我都要翻烂了,你就没什么新书可印”·崔燮答道:“也有的。
近日要印经书,之后准备再画几幅三国名将,印个绣像版三国·我还想劳烦各位前辈们一事——若哪位前辈读三国时写了眉批,或是有相熟的名士写的,晚辈也想收来印在书里。”
明末就开始流行批评本,金圣叹的批评本水浒传到二十一世纪还在书店卖着呢,他出《三国》时要是不加个专家评论,简直对不起金才子··不过印时还要讲究一下排版,不只一个人批一段,得几个专家搁在一块儿评,用不同颜色的墨区别,就像视频弹幕。
专家们批评风格不同,对三国人物倾向不同,读者有所好恶,或者对掐,或者写文写评掐批评者,都容易炒起热度来··他卖书的不怕掐,还就怕掐不起来呢·他坦坦荡荡、一派正直地对前辈们说:“只是要请前辈们把关,所收的批注要批评得有理有据,或辛辣有力,或风趣诙谐,或发人深省的皆可。
稿费便依着写小说的稿费,将来我这里要印成批评本《三国》,让读者边看书边看批,既能增添读书趣味,也能彰显批评者的才名·”·“就像……就像那本《联芳录》似的,正文后面夹着一页页的批评文字”汤宁惊喜地说:“我便作过评三国的文章还有书上的随笔记的眉批,回头我便叫人将我那书与你送来,我也不要你的钱,你只要在内封印上迁安才子汤逸安批评就好”·两个同样爱看小说的生员陆安和徐立言也争着要把自己作过批注的《三国》送他。
只有郭镛还坚持着《四书对句》不动摇,叫他先印几十本书来,把全县上下生员名士都送到了,定实了“神童”之名再干别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有些无奈于他的固执,更多的却是感动于这般关怀,重重点头,应道:“郭前辈放心,我明日就叫他们雕版。”
说着话,黄嫂便来送饭菜了·外间那几位生员带的书童小厮们帮着端进来,满满排了一桌子·他们先前说话时就着茶吃了不少松瓤烧饼和云片糕,垫了垫肚子,对着满桌新上的珍珠丸子、煎酥鲫鱼、红煨羊蹄、蒸羊尾等硬菜也还算从容,饮酒吃菜,聊聊诗词文章,偶尔说些考试的事。
·崔燮是吃饱了回来的,不想跟着再用,就在旁边陪坐斟酒,偶尔夹一筷素菜·那些诗词散文的他插不上嘴,但众人说起科试来,他就不禁要问点儿经验。
王之昌笑道:“这倒是有·我虽是不第多年的秀才,好在也有些童试的经验,得给小贤弟讲一讲·”·他拿筷子敲着酒盅口,想了想才说:“就说说考场上的规矩吧。
县试试卷和草稿纸要预先到衙门礼房买,买来后填上三代姓名,所习经业,再由礼房书办钤上骑缝章·自己的纸是一片不得带进县学的·正式应考的日子就在二月这几天,天寒地冻的,你自己备件不上面、没有毛的皮衣,搜检时免不得要脱下冻一冻,但坐进考场,有这件衣裳可是能暖和不少了。”
郭镛也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地说:“县府两试都不糊名,只要卷子有可取处,县尊、府尊看着你这年纪,好不好也能低低的录了你·道试这一关却不一定,学政大人都是从京里下来的,有的爱少年书生,有的爱老成的文人,看你年纪太小,为让你学问扎实些反倒要压你一压。”
他抬眼看了崔燮一下,笑了笑说:“但如果你是能刊刻出《四书对句》的神童,那又有所不同了·提学大人到永平府时不光是要主持院试,还要巡视当地学风,考核在本府生员……若是那时听说了有这么个神童,又看了这经义中摘出的对句,自然觉得你年纪虽小,却是个端方持重的读书人。
到交卷时你再答对沉稳些,他不用怕你恃才傲物,自然不会刻意压你·”·郭前辈跟他年纪差不多大,对科场竟揣摩得如些深刻,难怪全县官吏和读书人都当他是最有可能中举的呢·叫他这么一分析,他自己都觉得童生试如探囊取物了·崔燮激动得两腮微红,给这些书生斟了几杯酒,眼巴巴地等着他们多说些。
余下三人也都说了些考场忌讳,比如进考场要提前预备吃食和打赏巡场小吏的散钱;一天只放考生出恭两趟;提前交了卷也要在门口等着,凑足人数才能出门……比较特别的是禁止在文字中自叙乡贯或是读书艰难之类的话,只要卷中略微流露这样的意思,立刻就要遭黜落。
崔燮想起各类选秀比赛和访谈必有的卖惨环节,不由佩服定下这制度的朱元璋:大家都不许卖,考生就不用绞尽恼汁编出悲惨童年,判卷的考官也就不用在照顾弱势考生和按文打分里摇摆了。
他兴趣满满地听着那些人讲考场规矩,说得差不多了,书生们的文思也泉涌出来了,汤宁便举杯说:“咱们这一屋子不是生员就是神童,也算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了,不如咱们也学小崔公子的《四书对句》,从古诗中摘些词句作联句对不上来的便罚酒……”·王之昌道:“在崔公子家喝这么多酒,岂不是给人家添麻烦依我说,对不上来的便罚替他理一本书。
把这些书都插回去,大伙儿酒也醒了,饭也足了,也该各自回家了·”·这罚法倒风雅,众人都答应了,他便先拈了刘禹锡一句:“铜壶漏水何时歇·”·他身侧就是汤宁,应声答道:“御苑砧声向晚多,”对上之后又给身边的徐立言出了上联:“采槛烛烟光吐日。”
这些书生一个个转过来,崔燮反正是不学诗的,就在旁边作监场,拿笔记着联句·有谁对不上来便递过一本书,让他们照着背后贴的纸笺搁回书架上··几人开始时对得极流利,到了两刻之后,也渐渐有些才思不继,慢慢地都被挤到书架前干了几趟活,倒把酒意随着汗流干了。
临别时几个书生揉着腰腿,都有些后悔似地说:“怎么说好了是来你家歇歇脚、看看书,歇得倒更累了王兄出这主意真是累人,还不如都喝完了酒一块儿收拾,省得这么起起坐坐的。”
崔燮强忍笑意把他们送出门去,回去工工整整地抄了一份馆阁体的《四书对句》,拿去工作室让雕版工们雕出来·这份对句加在一起不过五百多句,大多还是二字对、三字对,比《金刚经》还短,也没什么图文可加,四个雕工便把《貂蝉拜月》《吕布戏貂蝉》等彩图往后推了推,赶着给他刻了出来。
崔燮想着后世教辅书的包装,还真有点儿想刻个自己的头像在封内页,让小学生在自己的- yin -影长大,想了想又觉得太羞耻,最终只让人在书签左侧印上“迁安崔燮编录”,因是以送人为主,也没写牌记。
刻好的书先印了一百本,给县尊、县丞,本县教谕、训导及相熟的生员、童生各送了一本,请他们点校批评·郭镛等人又多要了几套,说是要代他找人作序、作评。
可惜他平常不太出门交际,相熟的文人不多,连赵邻居家在府城上学的大世兄都寄到了,还有许多送不出去的,索- xing -扔到书坊里寄卖··不过他心里清楚,这蒙书扔过去也只是换个地方落灰而已。
一般私塾先生都有用熟了的蒙书,不大力推广很难让他们换书·而搞推广的话,费的工夫、成本又得不偿失,还不如放在《金刚经》上回报快··何况店里的崔笺和小说卖得挺好,计掌柜帐面有了钱,还让儿子去京里进了不少乡试闱墨和时新的小说话本来,哪样不比这对句好卖他把书交给来拿货的方伙计时,也体谅地交待了一句:“卖不动就卖不动,搁着去吧。”
虽然崔燮这么说,但做伙计的岂有不好好卖老板自己出的书的道理方伙计回去后和计掌柜父子商量了一下,便在店外竖了大牌子,写上“蒙学奇书,本县十五龄神童集《四书对句》”,把书摆在下面,叫了个十几岁的小学徒在旁边盯着。
这牌子上又没个美人儿什么的,只几行光秃秃的墨字,看牌子的人都不多,底下的书就更没人要了·林先生家几位儒童去买画笺时见到这般凄凉情形,上学时便跟他说了,崔燮也不以为意,只笑了笑便一带而过。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过不几天,计掌柜找他交待各寺布施经书的帐目,说完后又提了提店里的情况,说到那些《四书对句》时,脸色忽然有些古怪··崔燮奇怪地说:“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吧,我心里有底,也不怪你们,你这么挂心它作什么。”
计掌柜活像刚生吞了个人参果似的,噎得眉毛都皱了,不知是喜欢还是难受,咂着嘴儿说:“倒不是卖不出去,可怪的是,它竟都卖出去了是个外地客商买的——咱们店里上好的崔笺、《联芳录》,那些客商抢着要的东西他一样都没要,只挑了些久剩的诗书集和摊上那些《对句》,连价都不还,将那三十多本全包去了。”
·第45章 ·“《资治通鉴纲目》《大学衍义》《迁安县志》《小学》《孔子家语》……还有这摞《四书对句》”·谢瑛翻着谢山远从迁安县提来的两摞书, 长眉微挑, 看着垂手站在堂前的长随,好笑地问:“你在家里又要钱、又要车、又要人地筹备了这么久, 带的家丁比我出门带的缇骑都多, 就买回来这么几本书这书摞起来还没你搬去的银钱箱子大吧”·桌旁站着的管事差点憋不住笑, 跟着去迁安的护院们也微露不屑之色,觉得谢山太小题大作。
谢山的脸红了又白, 委屈地说:“小的不是为了办好这桩差事么是老爷说的崔家小公子耿介清高, 不通俗务,小的就想着他家纵有个铺子, 料来生意也好不到哪儿去。
谁知道还没找着他那个书铺, 从路上就遇见好几波儿去迁安买崔美人儿笺的, 到了他那店里更是……”·他想起在店里排队时,看见墙上挂的那张等身婉宁秋思图,两腮不禁又涨红了几分,咽了咽口水说:“人家那美人儿图画的, 比画笺好看, 不, 比那真正的美人儿还好看——大人你是不曾亲眼看见,就云扬班那个唱旦角的小玉笙都不及那般绝色”·那张图虽是画成的,却有真人也难及得上的妩媚风情,这一提起来,就连随行的护院们也颇怀念当时的悸动,顾不上笑话他了。
谢瑛指尖在桌上轻叩, 清脆规律的敲击声把他们的魂儿又从美人图上拉回到眼前··众人连忙屏息低头,压抑住心中躁动·谢山也夹紧了尾巴,老老实实地说:“不是小的们办事不力,实是人家崔小公子买卖做得极好,店里的人多的转不动身,根本找不出什么难卖的书。”
他瞄了地上那两摞书几眼:“除了《四书对句》是在外头摆着,一看就无人问津,容易买回来的,剩下的还是小的逼着他家伙计爬梯子上书架,上上下下摸索了好几次才寻出来的呢。”
谢瑛料知他不敢骗自己,听到他那店铺生意这么红火,便流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他这些日子不是正用功读书么,竟还有精力把书坊经营成这样……倒是我低估他了。”
谢山一拍大腿,叫道:“崔小公子可不有本事么他们店外招牌上就写了,十五龄神童集圣贤书里的句子出了对书,这神童连书都能出,管一个书店更不在话下了。”
谢家老管家却不敢相信,嘀咕道:“敢莫是他家请了个好掌柜吧,一个十五岁的小童儿哪里会懂经营不是老朽看低他,咱们千户十五时还跟着赵同知办差呢,那小公子又不是天上神仙托生的,怎个就能顶门立户,自己管买卖了。”
谢瑛摇摇头,替他分辩了一句:“你莫小瞧他·我在他这个年纪,若落到贼人手里,进退无门,也没有他那份镇定·当初代庙考校神童李东阳,出对‘螃蟹浑身甲胄’,东阳对以‘蜘蛛满腹经纶’,代庙便称其有宰相之器,我看这位崔小公子亦有此器量。
这是经营天下的人才,经营起一间铺子也算不得什么·”·他弯下身,捡起一本《四书对句》,翻看几页,见里面联缀的对句比年前给他的那本更多,眼中嘉许之色更浓,叹道:“可惜了,好好的神童竟拖到这个岁数。
崔郎中真是个糊涂人·”·管家劝道:“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父亲不管儿子前程,大人又能怎么帮他·就是那小公子自己也要讲孝道,不能违背了父亲的话哩”·谢瑛笑了笑说:“这怎么只说是家事。
天下英才皆是皇爷的臣民,神童也是天降与我朝的祥瑞,岂能任由他埋没了·”·这样的书本该荐给那些有清流名望的翰林学士等辈,可惜他们锦衣卫与清流天生的不对盘,他要是贸贸然去向人推荐,反倒伤了崔燮的声望。
说来说去,还是怪崔郎中给他拖到了这把年纪··若在十岁之内,直接举荐给皇爷,送进国子监或顺天府学读书又有可难可十五岁终究是大了些,江南才子中,这个年岁考上秀才的也不新鲜,一个童生试也没考过的白身少年,皇爷纵然知道了,也未必肯召他进宫奏对。
他想得有些投入,双眸微微眯起,上弯的唇角也抿平了,半合的眼眸间便透出一股凛冽的光芒·谢管事简直以为他要杀人夺子,急的劝道:“崔公子的事自有他老子娘打算,大人合他非亲非故的,又不是没帮过他,怎地就这们上心了”·是啊,非亲非故的,只不过见了两面,何必这么- cao -心。
谢瑛看着地上那两摞书,眼前闪过崔燮稚嫩孱弱的模样和与面容不符成熟气质,轻叹一声:“他没了亲娘,老子又靠不住,我不替他打算还有谁替他打算呢当初父亲在万全都司身故,咱们府上艰难的时候,还不是赵大人提携我才有今日。
得帮人时便帮一把吧·”·他拿着一本《四书对句》离开,剩下的叫人替他收到书房里,吩咐管事:“替我辞了两天后的聚会,就说我得了一本神童书,见人家十五岁的童子都能通四书,也激起读书的心气儿来了。”
谢瑛要闭门读书的消息很快便在锦衣卫两司十四所传开,同僚、下属奇怪不说,几位同知、佥事听说这事,私下也不免八卦几句·过不多久,连权知锦衣卫事的怀宁侯孙泰都传儿子过来问了一句:“他一个见任职的卫所千户,闭门的读什么书难不成还要考进士”·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孙应爵道:“我哪儿知道,只听说他看了什么神童写的四书,自己就想发奋读书了。
这年月神童是过不了几月就出一个,谁知道哪儿来的神童书呢·再说四书五经有什么好看的,外面现在都看崔美人儿的……”·孙泰待信不信地说:“不就是那个四美人合集吗后军都督陈瑛家还有他的大图呢,我看过了,也就……倒也是挺好看的吧,他可真看那个看入迷了那再好也是纸人儿,还不如正经说个大家闺秀成亲呢。”
“是随书赠的四幅大图吗,儿子也集了几套成套的,父亲若喜欢,儿子回头便送父亲一套把玩·”孙应爵笑道:“谢瑛倒是不大看那个,谁知道他看的什么书。
父亲敢莫是想给他做媒了是谁家女儿,容貌如何,配得上他么”·孙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也就知道好看不好看。
人家都替皇爷办了多少差,还知道念《四书》,还要求上进,你干过什么你至今出过京么看你这样子,将来能成什么气候”·将来能成什么……当然是继承怀宁侯府了。
孙应爵暗地撇了撇嘴,面上老老实实地,垂头肃手而立,说:“父亲放心,我找个时机问他一句·你老要是给他相了哪家千金,也提前告诉我一声,我跟他透个底,好叫他高兴高兴。”
他自己也好奇谢瑛这种连《联芳录》都不上心的人能叫什么样的书迷住,便捡了日子去谢府问他··却不想他去的时候,谢瑛却不在家·谢管事将他让到花厅,亲自端了茶上来,告诉他:“我们千户看神童书看的入迷了,这两天满心都是那书,回武学拜访教谕去了。”
孙应爵支着眼睛问:“他还真打算考进士哪这们大年纪,好好成个亲,生几个大胖小子荫袭他的武职不好么他这么上进,倒比得我不行了,那天我爹听说他读书,可是差点儿就上鞭子打我了这是哪个神童,直是个索命的冤孽”·老管事也觉得冤孽,可是想起墙上那张宝像庄严的观音像,又不敢往恶处想,心里暗念了声佛,无奈地说:“可不就是云南司崔郎中家那位旌表了义士的大公子,我们千户与他也是缘份忒深,大事小情都要关照着。”
孙应爵哪里在意一个小小的义士,想了一下没想起来,便浑不在意地说:“你们谢大人真个要当文人了·罢了,你也别备茶了,我去看看他·”·他翻身便去了城东武学,看门的军士都认得他,连忙迎上前问:“世子今日也来了敢莫是知道了张尚书下武学来,也想听听他会讲”·孙应爵笑骂:“我都什么年纪了,又不是都指挥,还回来听这训诲你们见着谢千户不曾,我过来寻他的。”
两个军士笑道:“回世子,谢千户早上就来了,此时还没走,世子不妨进去寻他·”·孙应爵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们,随意指了个人引路,整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进了武学大门。
学里此时已经散了会讲,下学的幼官和武将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练武,有认得他的便上来行礼··他随手还礼,忽见有相熟的教谕过来,便上去见礼,问道:“先生今日可曾见过谢瑛知道他往哪儿去了么”·那教谕也客客气气地拱手答道:“谢千户散堂后与张尚书一道走的,世子若寻他们,便到讲堂后厅看看。
他如今学问精深了,竟能跟张尚书聊得起四书,真难能可贵·”·孙应爵听得牙疼,连忙跟他分手,找到讲堂后面,正见到谢瑛和张尚书在门口说话·张尚书手里还拿着本薄薄的书,封皮上印着打眼的《四书》,底下还有什么字被他手指压住了,看不清楚。
张尚书温煦地说:“我做左侍郎时便在这里升堂会讲,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一片向学之心·如今的武职子弟和幼官们可比不得你们当年……”·谢瑛垂眸微笑着说:“下官当年也是浑浑噩噩,只读《武经七书》《大诰武臣》时用心些,哪里知道圣贤之书的好处。
若不是后来见那位小友读书勤苦,也生出自省之心,又怎会重燃向学之志·今日我将这些书送到武学来,也是盼着更多子弟能出勤学之心,不只作一粗鄙莽夫·”·第46章 ·张尚书赞许地说:“合该如此。
先帝正统年间使成国公置武学教导军官子弟, 又许武学生和儒生一般科考入贡, 就是为的叫他们读书知礼·这些子弟虽有些微末职荫,又岂能抵得上正途官员的前程回头我与林大人议一议, 着实抓抓武学风气, 从严奖罚, 俾使其等通晓圣人微言大义,熟习韬略, 谋勇兼资。”
谢瑛赞同地说:“尚书关爱, 是这些生员的福气·”·张尚书摇了摇头:“福气什么,若真从严查考下来, 他们还不知怎么恨我呢·不过武学风气是不如从前严整了, 生员怠惰进学, 有至于《武经七书》都不能通解的,出- cao -也不勤勉——今日我下学稽查,竟就查到了十余个年长的幼官与应袭子弟逃学。
也是该重重地惩处他们一回,以正学风·”·谢瑛拱手笑道:“那下官就不耽搁大人的正事了·”·张尚书微微点头, 低头看见右手握着的那本书, 不禁低叹一声:“一个乡野间未入学的少年尚肯钻研经书, 这钦命建的武学,选的进士作教谕,却教出些庸劣生徒,实在令人心惊。
这些书回头便教他们放在讲堂里,让那些生员出入看着,也好长些知羞惭、图上进的心”·谢瑛双眉一挑, 似是错愕地说:“这个崔燮并非乡野中人……”·张尚书缓缓摇头,指尖按着书签上那行“迁安崔燮编录”,看着他说:“他不是见住在迁安县里不是正随乡间秀才读书灵草也要生在山野间才叫祥瑞,若是长在钟鼎之家的,不过是庭兰玉树,也不觉新鲜了。”
谢瑛若有所悟地看着他,张尚书的笑容便深了些,看着那本书说:“他既是在县里编出这本书,便足以作武学生员的榜样,与他是谁的儿子又有什么关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把书卷成筒,敲着掌心悠然回了内室。
谢瑛在他背后侍立着,到他进去了,才微微吐了口气,转身离开讲堂·到得堂外便看见来寻他的孙应爵,拱手招呼了一声:“孙世子·”·孙应爵也答了一礼,道:“方才我进来找你,见你正和本兵大人答话,未敢打扰,就退出来等着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咱们先找个地方坐坐”·谢瑛答应着,与他一道走出武学,骑上马往 附近酒楼去·孙应爵腹中攒了不少要问的,到包厢就叫人清场,急不可耐地问:“方才我隐约听到两句——谢大人这是要弃武学文,改考状元了”·谢瑛温文尔雅地答道:“哪有此事,不过是有感于别人勤学不倦,自己心里也加了警策,不敢像从前那样虚掷光- yin -罢了。”
孙应爵惊叹道:“那神童是什么来路,你跟撞了邪似的,看他一本书就要闭门读书了”·谢瑛嘴唇微启,“崔美人”三个字在舌尖打了一转却又压回去,只简单地说:“不就是咱们锦衣卫替他要了旌表的义士崔燮。
原觉得他是个勇毅之士,不通文墨,不想他回乡读了几天书就能集句成书了,有些触动·”·孙世子还是没想起崔义士是谁,惊叹道:“这不成了周处了武能除三害,回头读几十年书又能科举入仕,当个名臣……”·谢瑛笑了笑,颇有信心地说:“何须读几十年。
那果然是个神童,我看他用不了几年便能考进京师了·”·“他几年进京不要紧,你可别也立志苦读几年就好·你一个实职的五品千户,就读出两间屋子的论语也不能应试的。”
孙应爵摇了摇头,忽然啧啧两声,倚着桌子凑向他,问道:“谢大人今年贵庚了”·谢瑛也不管他这么天上一拳地上一脚地问什么,只正经答道:“下官今年二十有三,虚长世子两岁。”
孙世子说:“你都二十三了·我爹在你这年纪都有两儿子一女了,我儿女少些,如今也有了个小女·我看莫不是因你家里没个老小相伴,才闲的想念书了。”
谢瑛脸上的笑容一丝未变,仿佛被打趣的人不是他似的,问道:“今日世子来寻我就是为此事我倒觉得自己还年轻,不急着套上家累。”
孙应爵仔细瞧了他一眼:“你还年轻”·谢瑛悠然说道:“往古之时,女子二十而嫁,男子三十而娶,使其气血充足,然后行其人道,所以古人往往多寿。
以此算来,我岂不还年轻着世子的好意谢某心领了,婚姻之事倒不着急,我还是趁着为大好年纪多读几本书,往后才能替皇爷办好差使·”·罢么,谢千户着那个神童的对书魇着了·孙应爵摇着头离开酒楼,跟他父亲说起谢瑛读书读到连亲都不想成的事。
怀宁侯这两天被儿子那句话挤兑的,正愁着给谢瑛牵一门什么样的亲事好,闻言倒松了口气,拿眼角儿夹着儿子,胡乱骂了几句:“人家就知道读书养- xing -充足气血,你打十五六就在内闱胡混,弄亏了身子,这么多年才给我养下个孙女来,要我怀宁侯府将来给谁继承去你也给我去书房清静地读两天书,不许再碰女色”·孙应爵真个被关进书房,忍熬了好一阵子才得出来。
他深悔这事先跟老父说了,借着父亲入衙视事的工夫,找了永康侯徐锜、武安侯之子郑纲等几个相好的勋贵子弟,抱怨了几句·众人摇头叹道:“你这几日是身在桃花源里,不知世事,岂不知武学里边更是折腾得大伙儿不得安生”·他惊讶道:“怎地,武学生员们也都跟谢瑛一般立志考进士了”·襄城候侄孙李晏悲叹道:“若都是自己要考就好了如今是本兵张大人与提督武学的林御史要严抓风气——·“如早晚点卯,辰时初刻不到的俱都记录在案,着本营营官严加申斥;遇上本营要出- cao -的也是先到学里请假,- cao -练完毕还要回去接着上学。
还有月初的考核,原就是学里的教官管着,如今本兵大人亲自出策问题目,还让堂下官批改,你说这可怎么过”·孙应爵摸了摸鼻子,暗地庆幸自己年过二十,不用再上学了。
又有个在学读书的公子说:“张部堂亲自写的‘劝学篇’悬在讲堂上,写什么‘其惟处寒素然后能读书欤抑其惟远繁华然后能读书欤’什么‘夫道无终穷,虽圣人亦有待于学也’……还弄了几本不知哪个乡下神童编的书搁在讲堂书架上,教谕们动不动就‘十五而有志于学’。
咱们又不是那靠着读书吃饭的文人,这么认真做什么”·徐锜挑了挑眉说:“那可不是不知哪个乡下的神童,你们怎么忘了就是锦衣卫给请旌表的那个义民,妖人案里那个,户部崔榷的儿子我当时还想给他递杯酒同喜呢,酒也不喝就跑了,好不扫兴”·又有人说:“一个堂下官的儿子谁记的那么清楚。
迁安县我就熟一个人,也是姓崔的——”·众人心领神会,哄笑了一阵··又有人问:“迁安姓崔的莫不是什么大姓,出了个崔美人儿不说,还出了个姓崔的神童”·徐锜说:“这个写书的崔神童像是崔郎中能生出来的,那位风流的崔美人儿断不是那等老冬烘家里养出来的。
我记得他家只得两个女儿,大的还嫁到四川了,不可能是崔美人儿·”·众人都看孙应爵——他爹权知锦衣卫事,他如今也还在卫所混着,都望着他知道崔美人的事多些。
孙应爵也摊了摊手:“这些日子叫家父把我锁在书房读书,门都没出,我还不及徐侯爷知道的多·再说哪有人家年少美貌的小娘子出书的,能自家顶门立户开买卖的,纵是个美人儿,怕也是徐娘半老矣。
我是不肯去查的·不查出来呢,我就当她是个泰山神女般的美人儿;查出来是个年老貌寝的,往后我还怎么看她的书呢·”·众人纷纷摇头,不肯相信那美名是凭空传出来的,可心里堵着这个美人迟暮的- yin -影,再说下去也觉索然无谓。
武安侯世子便说起迁安又出了一家会印彩图的清竹堂,印的好金刚经,佛像极尽庄严妍妙,他家太夫人请了几卷供在谭柘寺,连宫里几个老公都向他家打听是从哪儿请来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刚说完四书又说佛经,尽是些正经无趣的东西,这群勋戚听得没意思,都说:“经中附图再好看还好看得过美人图么·说这个还不如想想崔美人家新书要出什么故事……”·=====================================·崔燮也确实正在家研究着新书。
《三国演义》共一百二十回,二十四卷,若都是他们自己刻印,就是刻到明年也刻不出来,所以演义与金刚经一般,都是买了南方书坊的木版,回来自己校对修订的··旧版也是图文皆备的,捧砚跟着他们校订好文字后印了一本。
崔燮回家后就抽空看看排版,按着故事情节加入插图,叫匠人把多余的画版裁掉,两张字版排成一块;或是把字版拆开,再各拼一张图版上去··至于收来的点评,往刻好的版框里插着并不方便,他就叫匠人用极窄的竖版雕出来拼在字版外侧。
他们从东邻赵家订了长一尺二,宽八寸三分的大幅纸,装订成书后,边栏两侧各留有一寸宽的白边··书本翻开后,左右两页空白处印的评论正好在书页中心连起来。
各人评论以不同颜色印出,内容、颜色相碰撞,有互相补充的,也有互相驳斥的,既醒目又吸引人·页间评论没掐够的,就在章节后附上长篇论证,仍是以不同墨色印出,不影响读者看正文。
因为评论和图都不到位,他们就先试印了前几章出来,配上画好的何太后、伏皇后、貂蝉、二乔等美人图,请汤宁这样的资深读者和王公子这位大客户试阅··汤才子找了几个同道共享,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这书看着怎么舒服,评论怎么引人入胜的长文。
王公子更实在些,袖着银子跑到他家来问他:“印这套书的钱够么我先投你几百两,先订下二十套”·崔燮这便放心了,笑道:“托王兄的福,我那套《联芳录》已是赚足了钱钞,这书也只差画图排评,工人和银子都不缺的。”
他其实最担心的是自己画出的名将不受本朝人认可——明代画中的英伟男子都要挺着一个长腰大肚,肚子不够大仿佛就没有名将名臣的气度似的·他不习惯画圆肚儿,给吕布收了腰,几个雕工还嫌他画的将军身材不雄壮,幸好给钱的大客户和评论家审美在线,让他又找了信心。
谨慎起见,他也问了王公子一声:“我把温侯的肚子画小了,不要紧么·”·王大公子不甚在乎地说:“谁看他的肚子了,看脸不够么再说哥哥我也没肚子,哪个敢说我不长壮伟美的”·王大官人说得对。
崔燮满意地送走了他,又挑了那张吕布戏貂蝉的跨页图,叫印刷匠人多印几份送到店里,让计掌柜他们给买书的客人们看看,多问几个人能不能接受这种画风··谁想图还没送过去,计掌柜就来了。
而且从中午就到了家,硬生生坐到他下学,连茶饭都没吃几口··崔燮看着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险些以为是朝廷要禁《三国》了,忙叫捧砚端碗新茶给他,坐到他对面和声悦色地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这铺子要倒的时候不也撑过来了,怎么现在这么多书卖得正好,你倒像受惊了似的”·计掌柜抹了把脸,把攥了一下午,纸面都- shi -透了的一份《京华日抄》递到他手里,颤巍巍地说:“公子自己看看吧,这是劣子从京里买来的,上面印了一份兵部尚书张鹏的《劝学篇》,公子看看那文章前面的序,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居然知道了你……”·崔燮心跳微微加速,伸手接过《日抄》,打开找到《劝学篇》,细看了几眼,见那序言里竟写了一句:“读迁安县学童崔某所集四书对句有感,遂为北京武学众生员作此文。”
作者有话要说: “夫道无终穷,虽圣人亦有待于学也·”出自归有光八股《吾十五有志于学》一节·第47章 ·大明著名八股教辅书, 朝廷屡查屡禁, 屡禁不止,开科举押题滥觞, 年年再版的《京华日抄》——序言的劝学文章里——竟然有他崔某人的姓氏家乡和他的对句书名, 这是何等的荣耀·【距离我成为崔后雄的日子不远了。
】·崔燮悄悄挺了挺胸, 打算八月乡试结束后就请刘师爷帮忙攒一份顺天府的闱墨刊印··计掌柜眼巴巴地看着他,眼见他把那篇文章从头看完了才敢说话:“东家, 我看你这是入了尚书大人的眼, 往后就能一步登天了咱们现在又不合从前那么穷,几千两银子总拿得出来, 你就算考不中秀才, 咱们就捐个监生, 再捐个中书舍人,有尚书大人在朝里照应着,你不就能当官了”·崔源强按捺着激动说:“少爷你当了神童,还得了尚书大人赞赏, 那老爷是不是就能让你回家了”·崔燮摊开《劝学篇》, 指着前面武学纲纪废驰一段跟计掌柜说:“你看人家张尚书的意思, 那就是为了给武学弟子竖个贫寒坚贞的读书人典范,我得自己读书进学才称得起人家的嘉许。
要是他刚把我写成贫而好学的学童,我一转头买官去了,那些生员们要怎么看我这岂不是逆了尚书大人的意思”·又看了一眼崔源,直白地说:“我回去当郎中公子也是这结果。
咱们大人是断断不能让我回去的·”·崔源不甘不愿地叹了几声:“少爷本来就是郎中公子,怎么能为了他一篇文章就不当呢那尚书再尊贵也得讲道理, 再说老爷一向耿介,不是那等巴结上官的人……”·崔燮微微摇头,淡淡笑道:“这事往后再说吧。
我如今已名声在外,明年岁试又多了一重保障,正该庆祝·源叔你去叫黄嫂把那只火腿炖了,晚上咱们自己庆祝一回,也别闹得太大,省得人家说咱们不庄重·”·崔源也知道崔燮如今就是别居长门的陈皇后,等汉武回头是等不来的,能得司马相如一赋就是运气。
他便收起那点妄想,叫黄嫂子多备几个好菜,自己又去丰顺楼订酒菜,晚上叫书坊的人也来吃喝··计掌柜见他走了,少东家又当不成官,便也有些失落,跟着起身告别。
崔燮却抬手按住他,说道:“计掌柜且慢走,我还想问几句《四书对句》的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压根儿就不想进京,更不想再见着崔郎中夫妇,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倒是那本书如何卖进京城,又如何入了兵部尚书眼的——·这《四书对句》打从印出来就是摆在摊子上也无人问津的东西,怎么忽然就有大客户来包了圆,这么巧还叫兵部尚书看见了而张尚书怎么就忽然对一个小学生集的对句感兴趣,看了之后不仅不曾随手抛掷,还兴起了拿他当榜样劝导生员读书的念头·总不会是崔郎中良心发现,叫人把他摊子上卖不出去的书包圆了,还特特向张尚书举荐了他这个神童儿子吧·就是崔郎中真失了心干出这种事,人家正二品的兵部尚书也不能自降身份配合啊·可要说这是巧合,那就更是侮辱他这么多年看的侦探小说和电视电影了。
必定是什么在京里有身份、有势力,结交得上兵部,心地善良温厚,愿意拉拔他这个孤弱少年一把的人做的……·在他极简单的人际关系网里,这些要求的每一条几乎都直指向同一个人。
崔燮垂眸思索着,指尖在书页上轻敲,问计掌柜:“你还记得买了这摊子书的客商什么样的吗”·计掌柜不假思索地说:“记得是个极阔气的大财主,穿着大红绸面的皮袍子,还带了几个像军汉似的杀气腾腾的家丁。
那气派真了不得,一看就不是咱们小地方的人当时不光伙计叫他们指使得团团转,店里的客人都叫挤的不敢上前呢·”·崔燮便问道:“那你可还能清楚记得他的眉眼五官是不是特别俊秀,嘴角含笑,就像个书生公子似的”·有些对,又有些不对。
那是个高瘦高瘦的财主,长得也挺俊,但眉尾又粗又乱,颧骨凸起、两腮微凹,纵笑起来也带着几分武人的悍气,不像个书生··崔燮也不觉得失望,打算先把人画下来,免得将来见面也不识恩人。
他去屋里拿了自制的炭笔和粉笺,细细地问计掌柜那人是什么眉毛、什么眼形,怎样的唇形、脸骨、神情……反复修改了几次后,纸上便呈现出一个他看着也觉得眼熟的轮廓。
正是常来给他家送东西的谢山··他把还没画完的图扔进炭盆烧了,只记下他背后主人的情份,笑了笑说:“行了,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你们不用再管。
你先去后院把印好的‘吕布戏貂蝉’图拿去店里给读者看看,若是大伙儿都能接受里面武将的身材,我就开始画桃园三结义、张飞怒鞭督邮这些英雄图了·”·计掌柜纳闷地看着他,想问又不敢问。
崔燮看得出他好奇,却不愿意告诉他,只淡淡笑着说:“人家施恩不望报,我难道能给些许银子就当是偿还了他援手之情吗索- xing -我先记着这情份,将来举业有成,有资格跟人家站到一处时再说吧。”
计掌柜听得云里雾里的,摇着头去后院拿了彩图,到店里选了一张贴在柜台上,叫往来买书的人都看见·剩下十来张则压在柜里,当作买书的添头,买够百两的大客户便送一张。
他还叫工人赶着印了几本《四书对句》,仍旧摆在摊子上卖·还用红纸好墨,亲手抄了张尚书那篇《劝学篇》作招贴·凡有生员来买《京华日抄》的,看摊儿的伙计便主动告诉人家,他们店里正卖着张尚书所言“迁安学童崔某”的《四书对句》,问客人要不要也买一套。
有兵部尚书力荐,《京华日抄》绝佳的广告位,连那本向来无人问津的《四书对句》竟也卖了五六十本出去·再后来还有京里的客商来问这书,甚至找人打听崔燮的住处,想邀他再写一本神童书——或者不用他写,书商自有相熟的生员可以人笔,他只要题个名字就行。
崔老板全都坚定地拒绝了··就是要找枪手出教参,他也有书坊可以自己搞,岂有让别人借着他的名字做的·他这么快就出了名,几位还打算着入京秋试后帮他扬名的生员都有些惊讶,从窗课中抽了身,跟着人来恭喜他。
见他还是原先那个文质彬彬的小学生,并没因为受了尚书嘉奖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这才放心了··崔燮也不跟他们谈京里的事,只把一套贴满了用不同色笔抄着他们眉批所记评论的《三国》拿给这几个才子,叫他们自己捡选、修改,好让评论中文字更精炼,不同评论间的充突更激烈。
一千个人心里,就有一千零一本三国·不光是演义,再结合上三国志,书中人物在不同人心里足有天渊之别·这几个秀才看了别人的批语与自己想的不合,便忍不住要替自己喜爱的谋臣、英雄辩上几句。
或是遇到意见相同的,就要同声赞赞书中的精妙文笔、宏大场面·直论到对方所言又有不合心思之处,再接着争辩……·这么一来二去的,就吵得太投入了。
几人本是为了张尚书和那本《四书对句》来的,来到后就忙忙碌碌地修了一天评论,到临走的时候才重新想起来问他:“兵部尚书在《劝学篇》中提到你,那是怎么回事”·崔燮淡淡一笑:“那是大人的安排,我一个小学生哪里知道。
我倒不大想这个,现在要紧的是,咱们的《六才子批评本三国演义》是一卷一卷地印好就出售的好,还是都刻好后成套售卖好”·那当然印一本卖一本他们这些连书带评论都看过的还恨不能立刻拿到成书,再与意见不同者笔战几天呢·看着几位才子急着要拿着书的模样,崔燮心里就有了底。
他叫来计掌柜,告诉他自己打算先做一册印一册,都连载完毕后再出有函套的精装版··计掌柜惊喜地瞪大眼睛,撩开胡子让他看嘴上的水泡,努着嘴说:“客人们都叫你那图勾的,天天逼着咱们卖书呢,我跟几个伙计都快不敢开门了。
要能赶紧印出书来,哪怕不是那一册,我也跟客人有个交待”·既然顾客们不关心吕布的肚子,崔燮就放开手脚,挑着新老三国和娱乐圈里各种帅气将军的形象开始画插图。
《三国演义》每卷只有五章,按原版的绣像位置配上张插图,一天一两张图,进度也不特别赶·他仍旧是白天学习回家画画,除了晚上背书背得更些,日子也并没因为叫尚书夸赞一句就生出多大的变化。
但他不变,外面人对他的态度却在变——若说从前别人看他只是个有资质当神童却没当成的普通小学生,现在就成了真神童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戚县令趁休沐时把他叫到县衙里,看着他咨嗟良久,温煦地笑道:“我固知你有天份,却不想你的天份到了这地步。
你的书我已叫人送到了府城里,府台大人看了也是赞不绝口,得知你正式念书才在这一两年里,更是把你看作本府难得的神童,府试这一步估计也没什么问题了·”·崔燮眼前一亮,激动得站起身来,低下头哽咽地说:“学生何得何能,得老大人这样提携。”
戚县令笑道:“说什么提携不提携,我心里看你就如门生晚辈,难道不盼着你更上一步么你如今可会写文章了”·崔燮低着头说:“刚跟着林先生学了两个月,作得还不好。
不过大人送学生的那套《六先生文集》学生都已经背过了,胸中也算略有些规模·”·戚县令满意地说:“好孩子·我知道你能过目不忘,背记几百篇古文不算什么。
只是难得你能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先记熟了唐宋文章,学其气脉,作文章时才能如贯珠涌泉般流利·”·崔燮恭恭敬敬地应着,戚县令在他肩上拍了拍,说道:“你学作文的时间还太短,一时半刻倒也拿不出好文章来……这么着吧,等到冬闲时候,你精心改出几篇文章,我看看拿得出手拿不出手。
若是还可以,就代你送给王大人郢正——他是两榜进士出身,若能替你改一改文字,也是你的造化了·”·第48章 ·《京华日抄》虽被朝廷抄禁过几次, 但始终牢牢霸着最受欢迎题库类教辅榜首, 后来市面上虽又出现了《主意》《提纲》《文机》《源流至论》等几种同类教参,销量和名气却都比不得它。
张尚书新作的《劝学篇》能被此书编者选进引言, 和韩昌黎《进学解》、宋学士《送东阳马生序》等名篇并列, 自己知道后也颇为得意, 入衙视事时还私下还拿了书给同僚和下属看。
右都御使李裕与他有几分私交,听人说他文里的崔某就是户部郎中崔榷之子, 便如私下劝他:“那崔榷之子在京时不曾闻有神童事迹, 又不曾在小儿辈中有甚么才名,出了京怎么就能集对句、做神童了腾霄兄把他当成身居穷乡而不掇诗书的学子, 就不怕这是他们父子联手作伪, 以图幸进”·要是个五岁的孩子举神童也就罢了, 一个十五岁的白丁,还算什么神童·李裕执掌都察院,见多了下面官员为博圣恩而造假祥瑞、假神童的,是以见张尚书这么关注崔燮, 便忍不住要提醒他一句, 免得他受了底下人欺瞒。
张鹏摇着书当扇子, 笑道:“古澹兄只管放心,这学童断然不是个骗人的·他的书是谢瑛送到我手里的,人也是得过敕书、牌匾的义士,若有什么错处,便我不查,锦衣卫也放他不过。”
李裕挑挑眉, 摇了摇头不再提崔燮,转而问他老子:“那崔榷可曾说过什么”·张鹏道:“他还算晓事,没来说什么,也没听户部有什么动静。”
李裕淡淡地哼了一声:“有个隐逸山野的神童儿子,已是给他添了许多光彩了,他要再有动静就太不知进退了·他儿子也是有意思,在京里全无名声,出了京就又当义士又做神童,难不成迁安风水格外养人”·张鹏笑道:“迁安那个几年出不了一个贡举的地方,有什么风水可言。
八成是崔榷不擅教子,家中子女并无一个成才的,这个离了家的反而出息了·”·做官庸常,做人迂阔,连做父亲都不称职,若不是占着万首辅门生的身份,恐怕这把年纪也还熬不到个五品郎中。
两位部堂、总宪虽是为说他的事凑上的,对他却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索- xing -将此事扔下,改说起了近日汪直参驻奏守大同左参将卢钦与监军太监杨雄守备不利,致使虏寇入侵,在边镇大肆掳掠之事。
卢钦是有战阵之能的,只是军中权柄尽- cao -太监之手,两个镇守、监军太监又与他素有嫌隙,焉能不败··张鹏叹息着,李裕安慰道:“往好处看,原先汪直要拿谁便能拿下狱问罪,咱们想营救都没处下手。
如今圣上却不只偏听偏信他那奏折,要将人送进京来查问,咱们就有转圜余地了·”·裁撤西厂后,汪直的圣眷渐薄,再加上擅启边衅,又不能收拾,使得虏寇连连入侵,圣上对他的宠爱眼见的薄了。
两人都已看到了朝廷变动的先兆,也都引而不发,等待可以一击拿下他与其同党的时机··整个五月间,朝中气氛都因边关守备将领与太监内讧,小王子内窥这两件事绷紧。
户部要向边关调拨军粮,又要赈济大同等地蝗旱天灾,河南、北直隶又有几处蠲免税粮,上上下下都在署内苦熬,忙得不知今夕何夕··崔榷一连十几日睡在外院,徐夫人每日早晚送汤送药,他也没工夫回去看看,只在某天回去得稍早时,召两个儿子过去教训。
小儿子崔和还没上学,乳母领过来也就是给他行礼问安;次子崔衡却已经读书了,每次见面他也要问几句书·往常他也就是念一句书让儿子接着背,这回却不知怎地,胸中忽然冒出《四书对句》上的句子,脱口道:“你来对一个‘八家皆私百亩’。”
崔衡鬼使神差地对道:“一人独占四姝”·崔榷咂摸了一下,觉得虽不如用四书中句子对“一朝而获十禽”有深意巧思,但也还算工整。
而且“一人独占四书”倒有些影- she -其兄作《四书对句》的意思,还显出他们家子弟间兄友弟恭,也算妙对了··他微微一笑,赞许道:“不错,你也看了你兄长那本书了他弄的虽然都是些小巧的东西,但多读读也没坏处……”·崔衡激动地说:“父亲说得是真的我也这么想母亲就不许我读大哥的书,说是那些都是败德辱行……”·“混帐”崔榷一下子站起来,打掉了儿子的手,压低声音说:“这是哪来的浑话你娘也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怎生出这般念头,这是辱骂圣人,叫人听见了我的官都不要做了”·“辱骂什么圣人……”崔衡茫然看着他,连忙解释道:“我大哥出的那个书不就是四对才子佳人故事,哪儿有圣人的话啊。
难道父亲是说他新出的《六才子批评本三国》父亲能不能让他送几本儿到家来外面都传说这批评本好看,有印得像画儿似的英雄美人不说,那批评也精彩极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满脑子都是四美、三国,虽然听过人说崔燮出了《四书对句》,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的。
崔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儿喜气早不见踪影,连日忙碌的火气反而拱起来,强压着火气问他:“你方才说的‘一人独占四书’不是说你兄长的……”·崔衡忙道:“也算是说他。
那四美人不都是他寻人画出来的吗他可不算是一人独占四姝……”·“滚”一个茶盏当头飞来,打断了他的抱怨,崔和的乳母抱着他悄悄缩到内室,低声哄着不许他出声。
崔衡也想走,崔郎中却又起来抓住他,狠狠骂道:“孽障你怎么不往好处比他怎么胡闹也是在乡里没人看见的地方,还能刊刻出一本《四书对句》,入了张尚书的眼,你呢你将来进了国子监,你也跟教谕‘独占四姝’么”·这些日子忙碌工作累积的火气,长子跟锦衣卫撕掳不开的愤郁,一并撒向崔衡,骂得他狗血淋头。
崔衡委屈不已,抱着头挨了半宿训·崔榷骂完了心里还不痛快,索- xing -禁了他的足,叫徐夫人好好管束他,别老叫他看那些不长进的闲书··徐夫人心疼儿子,哀哀地说:“这哪是衡哥的错,他大哥印的书,当弟弟的怎么知道是不能看的老太太都拿我当外人防着,不许我管他,可这孩子不管能行吗老爷你想想,衡哥这是在京里有人约束,还从外头看了那肮脏书;燮哥就在乡里,印着这等书的,他看歪了心思怎么办”·崔榷冷酷地哼了一声:“你管得好他那怎么不见他在家里时受圣上旌表,得尚书青眼”·他说了一句,又想到这两件事都是锦衣卫促成的,也没他这个作父亲的半点好处,骂徐夫人就跟骂自己一样,忍不住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这等孽子,叫他将来入了仕,还不得把我这好好的清流门第变成锦衣卫分司你也不必管他,让他在那乡下爱怎么胡闹怎么胡闹,但要敢攀着锦衣卫以图幸进,我就开祠堂逐他出户”·徐夫人顿时不哭不闹了,意思意思又挤出几滴眼泪,垂着眼说:“我听人说他那书坊里养着个‘崔美人儿’,谁知道跟燮哥是什么关系。
这要是他真看上那美人儿,没成亲就作践坏了身子,将来可还有什么好人家的女儿嫁他呢”·两人夫妻一场,她最知道崔榷多爱面子,见不得子女行事有半点不合礼仪。
原以为这句话一说出来,崔榷就该放下衡哥那点事,想法教训长子,可谁知这回他却只皱了皱眉,淡淡地说:“左右是个匠户女子,就叫他纳了又能怎样·将来给他挑个身份低些,规矩老实的妻室就是了。”
徐夫人的眼泪半坠不坠地凝在睫毛上,眼看着他甩袖离开,一口气憋在胸口,又气又恼地说:“怎么着,老爷的魂儿难道也叫崔美人儿勾了,怎地不管那小畜牲了”·妈妈、养娘都来捧着她安慰,说些老爷看不上大哥的好听话,可谁也不知崔榷此时心里的折磨——·他自知儿子没有制笺、印书的本事,前妻陪来那书坊也始终半死不活的,突然印出满京赞赏的彩图,必定是那个崔美人儿的本事。
前几个月断断续续就有不少人问他书坊彩印的事,他也想把崔燮接进京来问问,甚至将那彩印技艺献予内坊·只是碍着心底那点儿清高,怕人说他巴结内侍,以奇技- yín -巧希图幸进才不曾动手。
如今崔燮叫张尚书当作贫寒学子的榜样,就该老实窝在县里读书·他若把人叫进京来,再献上他妾室弄的东西,岂不是凭白得罪了张尚书,坏了圣上整饬武学的大计·一边是工匠的手艺,一边是朝廷正事,他又怎么不知道该选哪边儿。
只是想到崔燮连连得上头看重,他这个做父亲的始终没得过半分好处,心气难平罢了··明年便是吏部大计,他在五品的位子上坐久了,要是也能挪一挪……·他纠结着要不要豁出面子活动一番,却定不下来心要走张尚书还是万首辅的路子,是要卖弄他的神童儿子还是会印彩图的儿妇。
这一纠结便等到了小王子犯边的消息,大同到山海卫处处都要加意守备,几位大学士、堂上官的脸色都是黑的·他儿子是印四书对句的神童也好,纳了个擅印彩图的妾也好,都不敢在这时候拿出来说了。
就连隐在永平府边线后的迁安县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王家的校场和马场上的军士越来越多,王大公子都开始早起- cao -练·崔燮都不好意思再过去蹭马场,便指了个要作文章给王知府看的借口,说以后学业更忙,便不再来骑马了。
王公子一眼就看穿了他想什么,笑着说:“你还跟哥哥说这虚的做什么·其实咱们迁安卫也没什么要紧的,前头有山海、卢龙卫呢,不过是提前- cao -持起来,有备无患罢了。
你该来还是还你的,这校场容几百人出- cao -,不多你一个·”·崔燮道:“毕竟是朝廷的事要紧,你们正经训练,我夹在这里算干什么的·这几个月已经叨扰你太多了,这两个月我先歇歇,也多些时间画《三国》的插图,等鞑虏走了,我还要来的。”
王项祯顿时精神起来了,瞪着眼问:“又出新的了吗你那吕奉先辕门- she -戟画得忒精神了,我这两天也练了练箭法,叫人给我打那一身烂银盔甲了,回头我打扮上,你也给我画一张,成不成”·崔燮看了看他——王公子也算是蜂腰猿臂,相貌俊朗,身材也高大修长,穿上束腰的盔甲比例应当不错。
他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要是不嫌弃,要不我出一个有名的武将就印一套甲胄装束图,再给你画个穿短打的全身图,你自己把衣裳剪下来换着拼上,不就能多扮几个英雄了”·王公子眼神“唰”地一亮,拍着大腿说:“这个好好兄弟,哥哥真不白疼你,回头咱俩是得上关帝庙里结拜去”·崔燮笑道:“这也是我偷懒省事的法子,回头王兄要嫌印的粗糙,再找你那滦洲大家绘个精致的大图也行。”
第49章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王公子笑道:“什么大家, 阮晟画人物还不如你呢, 要不是个举子也成不了大家·他也就往你那四美图上题名题得痛快,平常要他作个画题个诗的, 就又要吃喝又要赏景, 且得一顿顿抻着我呢。”
可如今好的画家都在南边儿, 以戴进、沈周为宗主,北直隶这地方连读书人都不多, 擅画的就更少了·王公子捞着的这位虽然要求多了点儿, 但也正经学了李公麟的笔法,线条健拔, 画面精练, 仿崔燮的美人图比市面上卖的那些肖似, 颜色还更雅致。
崔燮赶着读书,一天也就那么一半个时辰能提笔画画的时间,作些小图还可以,要画数尺的大幅实在力不能及·是以王公子如今还离不开阮大家, 好吃好喝地包养着, 就让他门仿崔燮的美人图——如今又加上了将军图。
那位阮画师也挺喜欢这种仿仿图、签签名就有人包养的日子, 安心地当着王家的特供画师,今日千松岭,明天龙王坡,就连近日小王子要犯边,也没耽搁了他逍遥山水,挥洒画技。
王项祯因提到他, 就说:“他仿你的画能仿个十之八九,你就给我画张小图,回头我让他依样放大就是·”·拣日不如撞日,崔燮就让他站到院儿里,借着夏日傍晚明亮的天光当模特。
为了节约时间,他仍是用连环画的线描手法勾轮廓·但因不用考虑印刷难度,上色就精细了许多,颜色深浅错落,细细涂染出鲜明立体的五官,连衣物配饰也都画出了真实的光影效果。
王公子此时正沉浸在吕布的英武形象里,做模特儿时拿着把真弓,松了弦之后摆出个弓开如满月的姿势,也不嫌累·崔燮给他画成了半侧身像,身上穿大红窄袖戎衣,发髻高挽,不带头盔,双腿不丁不八地站着,右手拉开弓弦到颌下,双眼斜看向画面外,目光与箭尖皆欲破画而出。
只差一身甲胃,就是活脱脱的温侯再世往后还能是关公再世、许褚再世、孙策、周瑜、赵云、马超……再世·王项祯看到成画时,简直恨不能立刻穿上订制的烂银盔甲,手持方天画戟,像温侯转世般勇猛地杀进虏寇中,七进七出,活捉鞑靼小王子。
这幅画足足画了一晚上,再画盔甲就要到明天了·崔燮估量着时间不够,就用油纸拓下人体外廓,让王项祯把原画带走,过几天再来拿甲胄图··王大公子虽然急的恨不能把太阳倒拽回天上去,却又不敢催他,卷了原画便说:“你念书要紧,慢慢画,不着急,我下回休沐再来拿。”
他还有一位阮画师做后备,崔燮这边慢慢画着,阮大家可以给他按着前两卷《六才子评三国演义》上的英雄各画几套·到那时他一天换一套衣冠武器罩贴在外头,岂不就是做了许多个千古名将·回去就把这画挂在军营里,也叫将士们都看看他王大舍人的英姿·王公子捧着画满心欢喜地回去了,崔燮就天天抽一点时间,把铠甲套装细细画出来,叫人随画随送往指挥府。
他给人画画时从不偷工减料,着实设计了好几套造型:有头戴雉翎冠、身披烂银甲、背方天画戟的吕布套装;有翠绿头巾,绿衣绿袍、提青龙偃月刀的关羽套装;还有银盔素缨,长枪白马的赵云套装;最后一套是袒胸露乳,上衣系在腰间的许褚套装……·因为衣服记得不大清楚,基本上就是新老版加各种游戏、漫画混合着出来,也不管符不符合历史,画出来显身材、好看就行。
捧砚看着那些衣甲图也羡慕的不行,又不敢找他要,也就收拾书房时偶尔拿出来看看,幻想一下自己穿上这铠甲是什么样的··崔燮便抽出点儿时间,给他拿粉笺画了一张胸像,叫印刷工多印两张整幅大小的吕布、曹- cao -、刘、关、张单人图像,挖下身躯甲胃部分,让他自己去拼贴,也让小孩子高兴高兴。
不只捧砚,做图的年轻工匠们心里也都痒痒的,想要一份这样的贴图·他们的长辈们却觉得东家读书是正事,替将军家的公子忙活也就罢了,岂能再叫他为了这群不懂事的孩子受累,倒把他们教训了一顿。
这群年轻人心思也活络,偷偷拿棉纸印了几套粗糙的黑白线描图,挖下脸和衣甲,用自己喜欢的人物换着拼衣甲,也玩得尽兴·崔燮开例会的时候撞见两个学徒认认真真地拿纸贴图,便叫住他们问道:“你们怎么玩的这个”·他年纪小,也不怎么严肃,平常在外面人缘挺好的。
两个十八九的学徒见了他却都一副进网吧被教导主任抓个正抓模样,大气儿也不敢出了,战战兢兢地说:“小的们不敢擅动印画的颜料和画纸,都是自己拿粗棉纸印的,望公子原宥则个。”
崔燮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问这一句其实不是嫌他们用坊里的纸墨印画玩儿,而是……恕他直言,他只在幼儿园和小学一二年级时玩过这贴纸游戏,再大一点就不买这东西了。
一个胆大些的学徒说:“我们也是看着捧砚小哥那个能换衣裳的图羡慕,一时糊涂,就自己印了……”·他摆了摆手说:“不是怪你们,只是我一时没想到大人也能爱玩这些。
不过你们真个喜欢玩这种换衣裳的画片”·不只那两个被他抓着的学徒,就连李进宝脸上都露出些许羞惭之色·满屋的匠人都劝他别跟那两个学徒计较,他们小孩子不懂事,乱用主家的东西,好在也没糟践好纸好颜料。
却是没一个跟他说“这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没人喜欢”的··崔燮算是明白了,这画片居然还挺受成人喜欢的··他有点意外·不过仔细想想,五百多年后打开电视就能看见好几版《三国》,现在却只有原著可看,连刘关张互杀家人的脑残话本《花关索传》都风靡一时。
也难怪这么大的伙计们……还有王公子那么个见过世面的大舍人都能玩变装卡片玩得上瘾··那就试印几套,搁在店里看看吧··因是比较低档的纸版换装玩儿法,他也不敢弄得太多,只先印了与书版同样大小的刘关张、曹- cao -、孙权、诸葛亮、吕布、赵云、周瑜等人的常服免冠立像。
每套画笺附一个三面固定的卡套,立像和附赠三张冠服、甲胄、朝服的装束笺纸套叠着插进槽里,就能达成换装效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为了刻印方便,主要也是画时为了偷懒,每张画上都是一样的身高、姿势,几位不长胡子的武将是可以互换衣裳的。
崔燮原以为这套卡图的主要销售对象是小学生,印好后还特别送了三位蒙童一份,让他们拿回家跟小朋友炫耀·谁想小学生的画还没拿回家,大的童生们便发现了,跑到他家问他怎么不先给自己,是不是不拿他们这群人当朋友。
崔燮只好叫人拿来给他们,教他们如何套卡换装,顺便问了问他们想要谁的卡·这些文人的爱好就跟王公子不同了,更想要陈宫、徐庶、庞统、荀彧、郭嘉等儒雅款的——还有想要嵇康的,《演义》里都没写到这人,崔燮断然拒绝了。
到了六月间,换装笺纸才正式上市··因着永平、山海一带有虏寇内侵的传言,外地来买书的客商少了,计掌柜在书坊里就只备了百余套卡片,剩下的都叫儿子带进通州和京城,找相熟的书店代销。
谁想到这卡在迁安也卖得极好,不输当初的美人笺,剩的这些也够不上这两天卖的··三国卖得火了,倒把美人笺、清供笺这些能用的画笺比得靠后了·计掌柜忙忙地又要工匠们加印,才将将要供上卖的了。
谁知那天近晚时,店里忽然又来了几个大红曳撒的军士,直接把银子拍到柜上,立逼着就要三百套换装卡片··计掌柜翻遍全店也翻不出那么多,又不敢跟官兵强着来,便低声下气地劝:“我们店里这画都是请了外地名家来的,一时半会儿备不齐,军爷要不留下个地址,等我们找画家画好了再给军爷送过去”·那士兵也急的不行:“我们也就能抽出这点工夫出来,立刻就得出城呢你们有多少就先拿多少来,不行回头就送到兴屯右卫指挥使王大人家,他们家大舍人王百户知道此事,回头叫他给我们大人送去”·能用王公子这个三品大员之子送信的必定不是凡人,他愈发谨慎地问:“不知贵上是哪位大人”·士兵说:“王百户自然知道,不该问的你就别乱问。
还有,我们大人爱关二爷和赵子龙的,回头多送些去王指挥府上,不要许褚的”·计掌柜连连答应了,戥了银子,给他翻出店里现有的,除了许褚之外的三十余套换装套笺,剩下的赌咒发誓要尽快给他送去。
那几个士兵走了,他就把店交托给帐房的方伙计,自去崔家跟少东说了这事,问崔燮知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崔燮比他还茫然,摇了摇头说:“这两天王公子都没来过咱们家,我哪儿知道怎么又来了个能支使他跑腿儿的大人物。
不妨咱们先印着,回头我去王家问问吧·”·也只好如此了·反正那个客户敞亮讲理,是先把银子搁下才拿货的,他们卖卡的,给谁备货不是备呢·好容易凑足了对方要的数目,他正想叫计掌柜跑一趟送到指挥府,却不想王公子这时候自己来了,进了门茶都不吃就急要那些换装卡片。
正好卡片就在书房搁着,崔燮便搬过来让他自己挑,若有不喜欢的还能拿去工作室换成别人的·王公子也不跟他客气,数了三百套关羽、赵云、马超、吕布的,叫人拿布包了,封进一个木盒子里,这才吐了口气,喝下一大碗洒着碎冰茬的酸梅汤。
·他叹着气说:“还是你这里舒服,这些日子我的屁股就没离开马背,往硬椅子上一座就跟上刑似的·你这沙发垫是哪家做的,哥哥也得订一套去……嗨,我爹肯定不让我坐这样的床,回头我给我娘订一套吧。”
“就是我家对面赵木匠,我刚搬来时请他做的小床,拿鸭鹅毛絮的垫子,后来他家就卖起这个来了,就是不好看,但坐着舒服·”·崔燮看他摊在沙发上,恨不能一辈子不起来的模样,忍不住问:“那位是什么人物,能让你跑成这样给他买画片”·王公子长吁了口气,抓了抓头发,看似悔恨实则炫耀地说:“这事真怨我,怨我太爱显摆,把你给我那图挂到卫所里了。
后来王镇抚他们- cao -训时就借了我的图,让那群士兵分对- cao -练,哪一队赢了就许哪一队挑衣裳给我换上,闹得卫所上下都想着你那图··“结果前些日子安顺伯督驻永平,我们押粮草过去,手下那些不晓事的军士就跟人家永平戍卫狠夸了一顿。
后来薜伯爷就要看看那是什么样的画,我只好送去给他看·亏得人家看不上我那张脸,又把大图还我了,只问我有没有原版的关公、赵云图·”·崔燮猜着说:“那你没说我能给他画那毕竟是你的上官,给他画一幅毕竟于你有些好处。”
王公子笑道:“薜伯爷那么大年纪,可不跟我似的能给自己换上猛将装束,估计也就是买些笺回去送人的·毕竟小王子如今在大同一带,咱们山海、永平这边的边备也不能一直这么紧着了,他也得……”·他摇了摇头,又说:“你读书要紧,他非要画儿的话,我叫阮晟给他画几幅就是,阮晟把你那几个三国人物都描熟了,背地里还叫我催你出新的呢。”
崔燮笑道:“他又不要肖像,又不要换装,画起来容易着呢·只是要劳你的阮大家再题个名——我是要考举业的人,得跟崔美人儿这个艳名撇清点。”
他已从外面听说了,崔美人的大名已传到了京城,外面提起致荣书坊,甚至提起他那工笔连环画的画风就直接想到崔美人,这印象很难再扳回·索- xing -他就多披几层马甲,只要别人不把那个崔美人儿跟他联系起来,他尽可以坦坦荡荡地活着嘛·只是有些可惜……·他拿出纸笔,往画纸上铺矾水的时候,有点遗憾地想道:这么藏在马甲底下,他就不能给谢千户也送一幅这样的换装图,或是把他的脸画进书里,扮作哪位少年英雄了。
第50章 ·“这是真正崔美人的笔法, 跟你那几张一般的鲜活, 直似照着人描下真形似的,外头那些仿画的都画不出这样的容光和神情”安顺伯薛珤展开王项祯献上的图, 手捻着画外托裱的绢边赞叹不已。
图中的关羽面如重枣, 长眉凤目, 威风凛凛;赵云则温和俊朗,不像一般少年英雄的锋锐, 却多了几分清澈忠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不愧是崔美人的画, 虽然笔力稍弱,在写神状貌上比古时的顾长康、吴道子也不差。
这还是他自己平空画出的英雄, 先头那张肖像图上, 简直活脱脱就是个小王项祯站在画上, 马上就要冲着人一箭- she -过来似的·薛珤玩赏许久,才抬起头来,对着献画的王项祯笑了笑:“这虽是你的一份孝心,我做长辈的却也不能平白收了。
你是花了多少银子收到这两张图的, 我定是要给你的, 不可推辞”·王公子起身行礼, 笑道:“小子知道伯爷清廉端肃,不肯受人的好处,可我求这副画也并没花过半分银子。
实不相瞒,那位画师十分淡泊名利,既不愿以画技求名,更不用它赚钱, 偶尔给人画张画也都是白送的·我又焉能用这白来的画赚伯爷的钱子”·安顺伯捋着清须,拧眉问道:“这个崔美人究竟是什么人,我看她的笔法断不像题词的这个阮晟,可否请来永平让我一见”·说罢又想起崔美人儿一个女子千里迢迢跑到兵营也不方便,连忙补问了一句:“我这般年纪,也不是那等贪图美色之人,只是怜惜她如此画技,不该埋没乡野,欲为她扬名而已。”
王项祯本来也想过替崔燮扬名扬到京里,可他自己就不爱出风头,又摊上了这么个艳名儿,不利于科考,此时反而不好认了,只能含糊地说:“他毕竟不爱见人,连那‘崔美人’之名也只是卖画笺时人家浑叫的,其实本人也不算……不在意美丑名声。
他- xing -子也倔,恐怕不肯过来拜见,下官在此替他向伯爷告罪了·”·安顺伯略有些失望,不过他爱的是画,也不是画师,见不着也就怕了··他也不费心猜测那个崔美人儿是王项祯的妾室还是红颜知己,只问他:“既然她跟你是一式的,那你就说说想要什么吧。
只要我能给得出,自不会吝啬·”·王公子早等着他这句话,起身拱手,声如宏钟地道:“下官不求别的,只想有机会到前线为国效力”·最好能让他去大同,对面迎战鞑靼小王子;不然辽东也成,他就像公孙瓒般带着自己的白马义从威震边关……·安顺伯向来见他心思活络,又刻意寻的画来讨好自己,以为他该是想求官求财,却不想竟是个主动要往边关杀敌的壮士,不禁生了几分爱惜之意。
——前些日子他看过王项祯作许褚装束的画像,那一身腱子肉结实紧凑,两臂粗壮,必定是勤习弓马才练出来的··如此志士,埋没在寻常卫所里,或许二十几岁的大好的年纪里都难得和鞑虏一战,也是可惜了。
索- xing -就提拔他一把,于自己也不费力么··薛珤看着王项祯问:“你真个有投身边关,报效天子之心那些鞑靼边蛮可不似你们在关内见过的散贼流寇,小王子手下更是狡诈悍勇,每次入关掳掠,杀人皆以千人万人计,你不怕死么”·王项祯闭了闭眼,神色反而更坚定:“正是那鞑王杀掳我大明无数百姓,下官才欲往边关拒敌。
那里杀一虏便可救我大明许多百姓,下官只愿杀奋力杀敌,死亦无憾”·他自幼勤习弓马,难道真的就为了当个百户混日子,将来承袭父亲指挥使一职么就真要袭父职,也得有些拿得出手的功勋,只作个纨绔子弟,莫说朝廷,手下的兄弟将士们也不服他啊·薛伯爷拊掌笑道:“好有志气若这些年给我送礼的人都似你这样只要为国杀敌,大明边患何愁不除,河套何愁不复老夫便遂你一回心意又如何”·但调兵是的兵部的事,薛珤只是暂守永平卫的坐营将领,也不好将王项祯弄到大同,便想了个迂回的法子:“你暂时跟着我在永平卫,见识真正的边战厮杀,攒几场战功,回头我把你迁进我直管的府军前卫,到京里再转寰就容易多了。”
虽说王项祯看着是个魁伟剽悍的好汉,但也得亲眼看看他战场上厮杀的如何·如果只是生了个长大身子,打仗时却不敢上前,这样的人也只得给他退回兴屯右卫;若真是个好汉,索- xing -调进太子幼军里,不仅能叫他搏个出身,将来在京营卫间调动也方便。
薛珤督守永平卫,要调一个下面的百户作自己的亲卫,也不过是一封帖子的事·他手里见放着三百套三国名将笺,索- xing -直接拿了一套关云长的,在那身深浓又不挡笔的翠绿常服上写了几行字,将人像与袍服叠着插进卡槽里,叫手下亲兵送进后军都督府。
后军都督陈瑛直管着兴屯右卫,要调卫所的人,必得得他这个主官同意··陈瑛翻开信笺,看着上头龙飞凤舞,廖廖几行就要占满笺面的大字,轻笑了一声:“这是安顺伯终于得着笺纸,急得坐不住就要跟我炫耀了。
上回请他来看了四美图,又没肯给他,这老爷子就记我记到今天呢·”·那三国笺纸一进通州他就去买了几匣子,早前他买的时候,安顺伯可能还不知道有这个呢。
他一面叫人拿奏本纸写请调的折子,一面吩咐下人:“装一套武将笺、一套文臣笺,给老伯爷回信时附过去·他们永平卫地处偏僻,买一张笺不容易,咱们在京里采买方便,得照应着点儿他。”
长随装了一匣子笺给他看,又问道:“前些日子崔美人儿又出了三国美人笺,端的香艳非凡,前院管事去通州采买了几套来,大人要不要也装几张送过去”·陈瑛笑道:“不必不必,他们那打仗的地方要什么美人笺。
你着人给内院送一套,晚上我和夫人共赏便是·对了,那六才子评三国又出新的了么也叫人紧着看看,有了新的就送过来·那个汤宁点评的真深入吾心,妙趣横生,别出心裁,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进京考试,倒真要见上这位妙人儿一见。”
不只他心里这么想,永平府生员进京参加乡试的时候,几乎人人都被盘问了一遍出身籍贯,能跟迁安扯上点关系的都被拉过去询问那六位才子的事··郭镛等十位迁安考生进京后,更是成日被人堵在客栈里,今日这家诗会,明日那家游园,有公侯府包了戏园子单请他们,还有某小姐梳栊要请客的……就连下楼吃个饭都有人围观,边看边叹“批评《三国》的才子竟爱吃这个菜”。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六位写了批评的接帖子接到手软,门也不大敢出,心神不定地问客栈小二:“怎么这们多人要请我们我们虽然给三国写了些批语,但最后刊出来的都是些平和中正、不犯忌讳的词句,这些人非要找我们是什么意思”·小二笑道:“几位不是才子么例来才子都是这个待遇,总要到处参加个诗会什么的,到官家门头露露脸的。
会试时来的那些江南才子可比你们娴熟多了·”·郭才子头一回参加会试,不禁问别人:“莫非是我见识少汤兄、王兄以前也是这样得大人们爱重的”·王之昌摸了摸自己的脸,觉着这不大像是他年纪大了,留了胡子长了魅力的结果,索- xing -问道:“可是因为崔小……”·小二一拍腿:“你们果然认得崔美人儿”·……我们不认得。
我们就认得崔书生··他们都知道崔美人这名号的来由,但身为读着四书长大的正统文人,也都相当不喜这名号·有人问及“崔美人”,他们自然不能说这是崔燮的外号,不然岂不就等于是替他承认下来这名头了·众人对望一眼,咬紧牙关说:“我们只是受那编书的商人相邀才写了几句评语,不晓得那些坊间流言。”
既知道了别人找他们就是为了那个艳名,没什么正事,他们索- xing -推说要备考,闭上门拼命临阵靡枪,生怕考不中会被人说名不符实,不配点评《三国》··转眼到了八月初六,翰林院学士倪岳、侍读董钺被指为顺天府乡试考官,那些士子文人也没空再找他们,几人才算是顺顺当当地参加了癸卯年这场乡试。
八月初九、十二、十五三场考试下来,士子们都似脱了层皮出来··但托《三国》大热的福,连巡场的锦衣卫都听过他们的名字,就手下留情,没叫他们在外头大汗淋漓地等着搜捡,而是提前搜了他们,还在场内给他们安排了不暴晒、不漏雨的好位置。
几人顶了才子之名,考试时就加意地规划篇章,琢磨文字,务必要把那卷子做得精而又精,直到晚间场内给的三枝烛火都烧尽了才舍得交卷出来··三场考试下来,迁安这十位考生尚不知能不能取中,却都已打定了同样的主意——赶紧收拾行李出京,到放榜日再遣人回去看,可不能再留在那儿叫人刺探他们跟“崔美人儿”的关系了·等到参试生员们都从考场气氛中歇回来,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儿准备结交才子,才发现他们住的福祥店已是人去楼空。
而那十位迁安来的生员早早就出了京城,在城外一座小庙里包了僧舍,只等九月初二寅榜下来,看看自己取中没有就回去··迁安城上下也紧盯着这次乡试的结果··戚县令刚调到本县就赶上一场大水,后两年又有些旱,可说是仕途已经看见了尽头。
他又不是那等有背景、有身家的人,谋到这个县官已经耗尽了一家之力,要是再落个考评下等,将来更没什么希望了··他劳心耗力地治河修渠、劝农耕桑,押运税粮时都恨不能亲自随船上京去,就盼着大计时上官的笔能轻轻抬一抬,让他在这迁安县多坐一任。
而治下贡举也是考察极重要的一环,比督粮完税还重,若在他卸任前能出几个举人,他的考评就能好看许多,多少抵折些那场大水、灾荒的影响了··是以九月初二辰榜放榜时,他就派了心腹盯着下县报喜的人。
迁安王之昌中第一百二十名举人,王溥取中第七十九名,汤宁取中第六十四名,郭镛中第二十名……一个又一个名字传到县里,不只戚县丞激动得双拳握紧,孙教谕和两位教官更是险些流泪。
迁安往年一科仅能有一两名生员中式,三年前的庚子科更是一个也没取中,而在他治下这一年,却取中了四个举人他主持修缮县学,作重修庙学记劝学之举总算有了回报。
若这四人明年能考中进士,他这三年也算是给县里留下了些可书的政绩了……·戚县令眼睛发酸,忙吩咐人去各家道贺,县里也准备材料,等举子们回来开宴庆贺。
底下人都进来恭喜,因有人说道:“咱们六才子一举便有三个中式的,将来迁安可也要跟江南似的,也成才子之乡了”·戚胜这才想起来,中式的四个里头,有三个是《六才子批评本三国》里选的才子,也不由笑道:“那书坊的主人也有几分眼力,取的真是咱们县里的才子啊。
那来日咱们办小鹿鸣宴时也叫他来,让他们才子和书坊主人对饮一杯,也算风雅事·”·对了,那主人不会真是个女子吧·戚胜有些拿不准,便吩咐下人:“就叫他家做主的男人来,别要女子。
咱们这正经的宴会上可别男女杂坐,弄出那不好的声音·”·户房书办笑着凑上来,低声说:“那主人断不是女子·他们家契书都是小的办的,那主人家大人也认得,正是那位牌坊崔家的主人,郎中府的公子崔燮。
他家那美人儿名声也有来头——他自己倒不纳姬妾,书坊后头的院子却在早年抵帐给了王指挥家的大舍人,王公子在里头置了一房外室……”·这位王指挥真是心胸宽大,爱妾给人归到崔家,称作崔美人儿,也不见他着急。
戚县令听了这香艳官司,脑门子直跳,皱着眉头道:“好好的书坊里怎么能搁那样的人,既是院子典给了别人,怎地不再租一处……罢了罢了,这些污糟流言往后不许再传,都给我规规矩矩的,坏了人名声看我不拿大杠子拶你们的。”
难得这么个神童,又出了《四书对句》那样正道学问的书,怎能叫这风流名声碍了他的前程·书办陪笑道:“小的嘴严着呢,不是在老父母面前也不敢说这话,就是小的老婆也休想从梦话里听到一星半点儿那这回小鹿鸣宴可还叫他来参加”一边是指挥使,一边是户部京官,哪个伸伸手指头都能按死他,他怎敢乱传这话。
戚县令看着他重重地冷哼一声,说道:“叫该叫还是叫,他们既然都认识,又都是本县的学子,就更该坐在一起聚聚了·不过宴会之后,我得管上一管他那书坊的事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第51章 ·四位新晋举人从顺天府的鹿鸣宴回来, 转身就又进了县里的鹿鸣宴。
县令、县丞、典史、教谕几位县中主管官员亲自主持, 单请那四位新科举子,没考中的秀才们也被拉来坐陪·一众有出身、有功名的学子里独独掺了个连儒巾都不能戴的白身, 自然就是被县令特旨提来的崔燮了。
他被安排在廊下的小桌上, 就当个吃吃喝喝的看客·两侧乐工奏起《鹿鸣》, 县尊和四位新举人一递一答地唱着“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整个儿流程都依古礼而来, 主宾来回答礼,唱完歌又要作诗, 等正经吃上饭时菜都快凉了。
崔燮十分怀疑, 这是戚县令自己没考上个举人进士, 就办了这个小宴过过干瘾··县尊大人命人把盏,倒了三巡酒后,对新举人说:“不想四位举人中,倒有三位是批评三国演义的才子。
本县听说此事后, 觉得十分巧合, 于是将那慧眼识英才的书坊主人也叫到了宴上·几位才子何不与他那书坊题诗一首, 以兹纪念”·四位举人和六位没上榜的陪客生员齐刷刷看向廊下的崔燮。
他连忙起身祝酒,恭喜几人桂榜题名,又谢过戚县令关爱,让他这个小小白身也有机会身预小鹿鸣宴,与举子共坐对饮··戚县令点了点头,叫他不必忒多礼, 请四位举子作诗。
作诗的先后也是跟这场宴会的座次先后一样,按着名次分的·郭镛当仁不让地先站起来,举杯说道:“多谢大人牵线,我也早想与崔小友共饮一杯,只是早不曾有机会见面。
我这回能考上举人,也托了你那本《六才子批评三国》的福——我们进京之后叫人当才子当多了,生怕这科不中,叫人家议论咱们迁安才子不如人,心里憋着一股气,不敢不考好。”
说罢一饮而尽,当场给他题了一首五言八句,工工整整的律诗··汤宁接着站起来说道:“郭兄说的是,那六才子书确实给我们添了许多名声,巡场的甲士待咱们迁安举子都比别人好了些。
我只要还要添一点——我们还在崔公子那座藏书室里看了不少宋儒精解,这回我与郭兄、王兄中式,也有崔公子那藏书一分功劳·”·他也一饮而尽,念过诗便红着脸坐下了。
四位举人里,独王溥一个人跟六才子书没关系,但也在沈铮的重阳诗会上拿过崔燮的美人笺,因便笑道:“那我就谢一谢崔公子在重阳诗会上那张美人笺吧·那崔美人儿笺印得精致绝伦,我还曾怕字迹配不上画笺,苦练了许久的字,说不准这回中式也跟字迹工整有关系。”
他平常因说习惯了,随口就说了句“崔美人儿笺”·戚县令眉尾抽了抽,下意识看向崔燮——他竟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脸朝侧面偏了偏,像是也不乐意听见“崔美人”这名字。
还知道羞耻,不曾彻底叫钱财迷了心,还算有救··戚胜默默收回目光,听完二王作诗,又勉励了他们几句,要四人不可懈怠,还要为明年二月的会试尽力一搏·之后田县丞和孙教谕也嘉勉了几句,也顺便还劝慰那六位没中科试之人,叫他们不可因落第灰心丧志,还要以这四人为榜样,苦读三年再下场。
四位新举人和六位生员都恭恭敬敬地坐听着,又敬酒答谢三位老爷教导··这场饮宴结束后,县衙里备了车马将人各自送回家,崔燮却被引到花厅里,书童端上干荔枝汤来给他解酒,又在案上摆了佛手去酒气。
崔燮喝着酸甜的汤水,却不明白县尊是怎么挑的人——叫他参加了这个嘉奖举子的小鹿鸣宴已是荣耀了,怎么宴后不留举人,只留他这个小小的白丁下来·是要留他下来教导几句,让他好好读书,还是县尊大人也看他们批评的三国了,催他更新·他苦思不得,只好问一旁伺候的书童。
书童凑到他椅子旁小声道:“你那风流艳事叫人捅出来了,大人这两天可一直想着怎么教训你呢,你要小心啊·”·我有什么风流艳事……我这身高还不知过没过一米七呢。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凑过去要书童跟他多说几句·书童先朝门外看了一眼,兴致勃勃地问他:“你书坊里那个美人是什么样的,有美人笺上的好看吗有貂蝉好看吗那真是王公子养的外室啊”·崔燮“嘿”了一声:“敢情是她。
我就没见过她真容长什么样,实话说吧,我那铺子已是租给她家了没办法,可我能去看别人的妾室吗知道有这事后我就没再靠近过书坊,掌柜和伙计也不往后走的,里面闹出什么乱子来,真的都不与我相干。”
他巴巴儿地解释着,希望书童帮他转达给戚县令,加强一下可信度·书童却贼兮兮地笑说:“我替你说可以,你也给我几张崔美人儿笺呀·我要新出的三国笺,昭烈帝的、武侯的、关公的都行,不要曹贼那些人的。”
崔燮点点头道:“那我叫他们攒一套蜀国君臣的给你·之前出的画少,只能按文臣武将分,往后人出齐了,就按三国和汉臣分,各出一套吧·”·他这里说说笑笑哄着孩子,却不防外头已经进来了一个要拿他当熊孩子管教的县令,推开门重重地走进来,垂下眼看他。
书童连忙下去端茶,崔燮起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大人”·戚大人随意地点了点头,坐到上面太师椅上问道:“可知道我今日留你下来作什么”·崔燮道:“晚生不敢妄猜。
不过如今已近九月,离着明年县试仅五个月出头,大人此时留晚生下来,许是有些关于科考的事要嘱咐·”·戚县令又问:“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崔燮现在每天要作三篇文章,每篇都按着八比格式,规规矩矩地写上三五百字,内容文字不敢说多好,至少破题是破题、八比是八比,结构工稳整齐,比偶对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他起身问道:“学生这两天新作了几篇文章,大人若要听,我便背来·”·戚县令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心头的怒火略平了几分,道:“不必背了,我今日不是来考教你的,不须花太多工夫。
我只出一道题,你破来就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燮静静听着,他出的却是一道小题,截了《孟子·离娄下》第三十三章“齐人有一妻一妾”中的句子“而未尝有显者来”。
这是小题中的单句题,截去本章上下相关意思的句子,独留这一句含糊而不能显示出孟子真意的断句··然而破这种截上截下题时又只能扣着题目本身来答,不能连上触下,用到全篇中有而本句中未曾给出的字眼。
也就是不能写出“齐人”“妻”“窥伺”之意,只能深挖“而未尝有显者来”背后所暗示的怀疑之意··他找到了题眼,便扣着“怀疑”“未尝来”的主旨,斟酌词句答道:“所闻者不一见,待之愈久而心愈疑也。”
戚县令的脸色更缓和了,品味了这破题一会儿,叹道:“老成之句,真不像是才学作文章几个月的人·我曾见那些学童作文,破题一关最是难为人,尤其是这等截上截下的小题,不是连上就是触下,你这样精准的破题,倒不像是个才学作文章几个月的人。
真是天赋难得……”·戚县令却是想不到,他真的是写过十几年文章,也做过这么多年阅读理解,提炼中心思想和文章主旨的人·大明科举试上只要写三到五百字的短文,后世的小学生们却是三年级就开始写三百字的小作文了。
中考要六百字,高考八百字,上大学之后更是要写出上万字的论文……·就连考上举人的那几位,也没经过他这么多年的专业阅读和作文训练··他只是经义和古文基础差了些,这几个月勤学苦背,有了足够填进文章框架的词藻和经义,写出的文章就显得老练精当,条理清晰,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写出来的东西。
戚县令不禁又在心底叹了一声:好好的神童——·刚开始叹,忽然又想起自己这回留下他的原因,那口气堵在胸口,又转而叹息好好一个神童不懂得养望,弄出那些轻薄艳名了。
他的眉毛竖起来,教训道:“要考举业不光看重文章,人品也要好·那风流才子的名声你们这些读书人觉得有趣,搁在考官眼里就是轻浮浪荡;搁在上官眼里就是不稳重端庄,这样的人怎能得大用”·崔燮连忙起身自辩:“晚生不敢。
晚生一向洁身自好,真的不曾做过那些事·”·戚县令胡子抖了抖,淡淡道:“你当我说什么我说的是你那个书——印书也是读书人风雅之举,可要卖书也有个分寸。
我看了你印的那些彩图、画笺,都是极好的东西,为何偏又要冠个崔美人的艳名万一将来你取中了,人家说起某县生员崔燮为了买卖经营扮作崔美人,很好听么”·……冤哪六月飞霜了·崔燮起身辩称:“回大人,这实在不是晚生的本意,都是误会——”·他便把重阳诗会上带了婉宁画笺分给书生,因当是画笺还没起名字,郭镛就替他起名崔笺。
可因画上画的是美人儿,不知怎么就传混了,到出售后就成了崔美人笺,他家再出彩印的东西在外头也被人称作崔美人的书画……·全是误会·书生误我·难怪太祖洪武皇帝禁止生员议政,生员们是真的不靠谱·戚县令坐着听了半天,问道:“果然不是因为你书坊后面那个王家的外室”·崔燮无奈地说:“真的不是。
大人想想,我那书坊十七年大水后就典给他家了,早不曾有恁般流言出来,却是在印了画笺之后才出来不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事,就是重阳诗会印了画笺送人后两三天时,是因为画笺上印的是美人儿,又被郭举人起名崔笺,那些见过画笺的人就混着叫,结果弄出了个崔美人笺的名号。”
当初他还叫伙计和王公子辟过谣,后来这谣言就越辟越烈,直传进京城,还不知传到南边儿没有··这就是三人市虎、曾参杀人,把他一个好好的大老爷们儿都传成美人儿了·崔燮悲愤不已,戚县令也听得瞠目结舌。
他原以为是店里住了个女眷才会坏的崔燮的名声,叫他换了房子就没事了;却不想流言现在已传到外地,就是让主人当面辟谣也辟不回来了··原本这样谣言就比辟谣的跑得快,信的人多,更何况是这等艳色流言。
纵然后来花费大力气到处辟谣了,别人心里也还是对“崔美人”的印象深,再看他时难免想起来,对他名声也不好··戚胜一时想不出什么法子来,便说:“那你也别再跟那女子用一座宅院了。
我替你另寻了个铺子,你换个地方开店吧·”·崔燮道:“这倒也不必了……王公子前日说要去永平卫,在安顺伯麾下当差,要把那个月姑娘带去永平府安置。
这样我那铺子也就腾出来了,往后开买卖也没什么忌讳了·”·戚县令皱了皱眉:“她在那里住那么久,街坊岂能不知那铺子自然就带上了香艳痕迹,你一个读书人不该沾惹这些。
既然她不住了,你索- xing -把书坊官卖了,有本县作主,给你寻一座北大街上的店铺,让你干干净净地开个新书坊可好”·崔燮拱手答谢:“这是大人体贴我,崔燮又岂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只不过那店铺是先妣留下的嫁妆,我舍不得卖。
既是不再用它经营了,我倒想着将它的房间收拾出来,里面分门别类地摆上书籍,让人进去坐着读几本书·”·戚县令下意识问道:“你想把它留作藏书楼”·崔燮慢慢地说:“不只藏书,只要爱看书的人都许他来看,也可馆内阅览,也可外借。
我现在能力不足,铺子里没多少书,但攒个几年就会慢慢多起来的·到时候咱们迁安的儒生、学童乃至识得几个字的普通百姓就都有可以不费几文而阅遍诗书,咱们县里的文风焉能不盛”·他穿越前好歹也是个即将入职的图书馆馆员,原先没前没地方也就算了,如今都有了现成的院子,何不改造成图书馆,继续一下穿越前未竟的事业·何况流言传得虽然快,被遗忘得也快,只要图书馆开上两三年后,大伙儿对这里最深的记忆肯定就是能免费看书了。
等到成化二十三年的会试之年,这院子曾经住过月娘、卖过崔美人笺的痕迹也就很淡了,就是有人翻出旧帐,这个藏书劝读的名声也可以粉饰不好的方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第52章 ·戚县令是想劝崔燮换间铺子, 没想到他居然要给县里办个藏书楼, 还要免费开放,使全县读书人都能进去看书。
这种事本该是他做县令的干的, 他自己没想到, 这么个孩子却能想着做, 还要以自己书坊挣的钱撑起藏书楼……·不成··“这本该是县里施行的德政,怎么能叫你出钱出力。”
戚县令皱着眉说:“此事我会再斟酌·你该做书坊还接着做, 只是那些艳情书不要再出, 崔美人儿这个名头也不要再用了·”·崔燮比他还不想要崔美人这个名字呢,便说:“等晚生搬到新地方, 就给书斋另改一个名字, 自此以后就让崔美人儿彻底消失罢。”
不过《三国》还是要印的, 印书时把牌记改一改,就说原书坊已关闭,新店买下了旧稿和彩印技术,坚持为顾客出完前店未竟之书好了··“不过我这店铺是不好转手的, 怕下一家主人拿‘崔美人儿’这个名字招揽客人, 反而让人长记着此名。
索- xing -大人就用这院子吧·我愿出力筹备此事, 建好后捐给县里,只求县里记一笔这院子是先母刘氏夫人的嫁妆,使其一片拳拳爱子之心为后人所知即可·”·“那……”戚县令下意识要拒绝,但看到崔燮诚恳的双眸,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来,叹道:“你能捐赠先母嫁妆, 为县里添一座藏书楼,这也是忠孝两全之举,我如何能说不行改日藏书楼建成后,本县便将你捐书劝学之举上奏朝廷。
此举不在旌表之例,或许圣上不会再下敕令,但本县定会令人凿碑刻传立于楼外,永志你今日义举·”·崔燮深深垂下了头:“学生是孑然一身地从京里过来的,若没有大人关爱,邻里帮助,又怎能顺风顺水地走到今天我做此事并不敢奢求朝廷嘉奖,只要能为乡亲、为大人做些有用的事,便于愿足矣。”
一礼施毕,他抬起头来,带着几分紧张与忐忑说道:“其实学生也有件事想求大人相助——可否请大人写一篇文章为我与‘崔美人儿’那名头彻底撇清也不必写太多,只消提一句致荣书坊停业,人去楼空就够了。”
戚胜捻了捻胡子,沉吟着不曾立刻答应·他其实倒挺爱写文章,但遗憾的是,他的文笔算不上上佳,本人又只是个监生,在文人里基本处于底层·他写出来的东西在县里的传阅度尚不高,更没信心能流传出县,压倒流言,把崔燮跟那个香艳名头撕掳开了。
当然,这也得怪方今市场上没人会取#迁安知县独家揭密:“崔美人儿”背后的男人竟然是他#这样醒目的标题,不然戚县令也就有信心辟谣文章传得比谣言更远了。
崔燮看出他犹豫,便主动说:“晚生早前读大人的修迁安庙学志,便觉大人写景状物如画卷在眼前,因此早有心求大人几卷文章出成文集·愿大人在游记中添上一笔,将我和那艳名分开,将来游记出到哪儿,我的名声就能澄清到哪儿,往后我读书科举也都可以安心了。”
戚县令逼不得已说了实话:“我的文章实在不算得佳文……”·文章好不好不要紧,《联芳录》难道就当真好看吗但有四个美人妆幌子,有一群文人作评作志,还有投票选美活动提升人气,还不是大火过一阵,到现在还有卖气·戚县令那些游记往小清新上包装包装,多插几张彩图,再请才子们作个序,也足可以卖一波了。
他安慰戚县令说:“大人只是对文章精益求精,要求过高,焉知别人不觉得好我知道大人不图文章出名,就当是为了晚生的声誉刊印一本集子吧。”
戚胜挣扎良久,最终还是从了他,也从了自己心底出书的念想:“等这座书楼建起来,我就写兴建书楼志记之,在记里替你洗清声誉·回头我翻些文章出来,略作一番修改再交给你。”
崔燮温温顺顺地应下,见他没什么事了,便要起身告辞·戚县令命户房那个张书办送他出去,顺便带他去自己挑的新书坊地址看一眼,准备搬迁··戚县令给他挑的那个院子之前是开布铺的,地方敞阔,比他的院子宽阔些,里面又深了两层,也有个二楼的门面。
原本布铺开得还算好,他们家也在这边买过几回·只是因近几个月总有传言小王子要进犯永平、山海一带,买卖清淡,进货路途也不大通畅,又加了几道税栅,索- xing -弃了这边的铺子,带着这边置的几个妾和家当、下人回南方了,只留个半老的仆人在这里看宅子。
到得那边,就有主家的老仆和房牙带他们看房子·店面的柜子、椅子都挺齐全,后院长有人住着的,略略收拾就能搬进去·库里有些主人不愿带走的旧布、旧家什,他们洗洗涮涮也能留用。
·房子是戚县尊看定的,原本打算以房换房,用典卖书坊的银子替他买下这边·但崔燮如今打算捐了那里给崔母换个好名声,就不肯占戚县令的便宜,硬叫崔源回去拿了银子交给张书办。
张书办拗不过他,只得帮他写了契书,约定以一百二十两的价钱典下这小院,十年后再赎回·因为有户房书办盯着,那老仆也不敢和他要高价,只是临签字时,还颤巍巍地嘱咐他:“你要好好爱惜这房子,我们家主人光修院子就花了不下三四百银子,若不是鞑靼犯边,我们可也舍不得典给人的。”
崔燮笑道:“老伯放心,我们也是买来做生意、住人的,岂有不好好爱护的道理”又看那老仆年纪大了,又不像有力气的,便问他:“你也要回南方这么大年纪,带着银子回去也不方便吧我额外给你三两,你雇个年轻力壮的人陪着回去才好。”
老仆挺了挺腰,低头看着他跟书办笑道:“不必了,家主与贩花木的韩家亲厚,我回头搭韩家的船去南方即可·只是韩家的船得月底才走,还要请小相公容我多住几天。”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崔燮道:“你安心住着,不过这些日子我家里的工匠陆续要搬进来,可能有些吵闹,老人家多包涵吧·”·新店面的房子比他原先的房子大出一倍,又因为主家蓄养姬妾之故,二三层都隔出了几个小院子,正好可以给有家室的员工住。
往后他们家的后罩楼就能整个儿改装成工作间,不用再划出一层当员工宿舍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回家就叫来众工匠,当众说了这消息·计掌柜当场就听懵了,急得站起来说:“好好的铺子怎么就不干了呢咱们好容易才打出了致荣书坊的牌子……”·崔燮静静等着他嚷完,才往椅子里仰了仰,双手交叉搁在腿上,淡淡地说:“是致荣书坊出名,还是崔美人儿出名”·计掌柜的火气顿时被一头二氧化碳泡沫迎面浇上,蔫头搭脸,不敢答话。
他们这些卖书的何尝不知道崔美人儿的大名传得凶,不过一直瞒着不敢让东家知道,谁知崔燮这边早已经知道了··会议室一片静默,崔燮道:“致荣书坊我已作主捐给县里,新院子就是北大街的赵家绸布铺。
我去看了一眼,里面院子比咱们这两处都敞阔,还隔出许多小院,有谁家愿意搬进去的也便宜··“那院子虽然只能典十年,但十年后我也该进京了,你们就把书斋搬到这边来。
这里就临着牌坊,常有皂隶巡街,没有谁敢在这里闹事的·若嫌住的地方不够,还可再在北关租个大宅,也便宜,来往也不远·”·工匠们心思便有些活络,期盼地看着他。
计掌柜生怕将来生意不如从前,深深地叹了几声,问道:“那店里之前出的书和画笺什么的呢还有三国,咱们还出不出了”·当然要出。
他是要把“崔美人”这个不良资产剥离出去,又不是断了自家财路··崔燮微微一笑,吩咐道:“先挂个牌子,告知顾客书店要关门,清仓大甩……现有书籍全部清仓,仅剩最后几百本、几十本,先到先得,到得晚的只能说声抱歉了。
“也别跟人说书坊往后改开北大街·新书坊我打算改叫‘居安斋’,店里换几个新面孔经营,专卖科考用书·计伙计带着刘师爷挑捡的墨卷出来后,咱们就开印秋试闱墨,往后可以接着卖《三国》,《联芳录》和美人笺不不在这里卖了。”
居安斋,就是他给谢千户题画时落款写的斋名,听着就像高档书斋·以后新店就专营文艺小清新,内涵高大上的散文集、教参、教辅和经史子集·将来他考进京城,人家一提居安斋主人,就会觉得他是个有才学的正派刻书家、藏书家。
谢千户那张观音像拿出来,也能算是个有点价值的名人之作了··可是那些美人儿还赚着钱呢计掌柜失态地站起来,问道:“公子这是说真的就真个不能接着卖了那书如今刚在南方打出点名头来,有大客商坐船来包……”·崔燮意志坚定地说:“我的名声要紧。
这店铺已捐给县里,咱们清仓几天就关了罢,别妨碍了县尊大人建书楼·”·然后可以慢慢在外地书店卖剩余藏本,可以小摊上卖私人收藏版,过两年风头差不多过去了,再托换个书坊名卖翻刻版,再过些年再卖珍藏纪念版……·不卖胜卖嘛。
计掌柜听完了这套理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一个衣食无忧的小公子,赚钱怎么能赚得这么狠,还隔几年卖一茬儿,那些老练的刻书局主人都不带这么干的·这要是生在三国,也得是个曹孟德般的乱世之枭雄啊·他心里暗叹几声,回去主持店铺和工匠搬家的事。
有顾客来问他们为何要关店,他便假模假式地挤出几滴泪,也不说为何要关店,只含着热泪说:“将来自然有人接手这彩印的法子,重出《三国演义》·这么好的书不会成为绝响”·有外地的大客商想来接手书坊,顺便包下彩印技术,他便含糊其辞地说:“这书坊已是县里的产业了,岂容私人买卖。
各位只管放心等着,咱们迁安是有才子文人的地方,终不会让彩印书绝迹的·”·清仓处理了几天,致荣书斋便干脆立落地关门了·戚县令向大户家筹了银子,加上崔燮捐赠的书籍,开始改建藏书楼。
他如此干净利落地捐了院子,那些相熟的才子文人都有些惊心,到他家里问他:“你那书坊说捐就捐了,不心疼吗往后你还有什么出息的产业”·赵家更是担心他又要过回原先那种连房子都修不起的日子,赵太公亲自过来看他,险些要把他接回自家养着。
崔燮心下感动,谢过了他们的关心,便把自己名声上的忧虑说了,又安慰他们:“我只是捐了座宅院而已,人和彩印的技术不还是我的将来我还要再开新书局,接着刻三国的。”
他还想给王大公子解释一句,可惜他身在军营里,不好传消息·他便写了封信,连同新印的几册三国一道装好了,请相熟的军士帮忙递往边关·王项祯那里因要备战,训练极严,他的书递不过去,也始终不曾有回信,他父亲王指挥却叫人来请了崔燮一回。
这位指挥使一向公务繁忙,也懒得见儿子那些纨绔朋友,这还是头一次要见他·崔燮就着意打扮了一番,戴了头巾,穿了白色儒生袍,力争给他留下个好印象,也给王公子挣个面子。
王指挥在正堂见了他,看着他如芝兰玉树般走进来,眼神清正,容光照人,便不由暗赞一声·脸上也带上几分笑容,说道:“崔公子请坐·今日请你来,是要向你道谢的,还望你别嫌我这谢意来得太晚,往日太怠慢于你。”
·崔燮受宠若惊地答道:“我不过是晚生小辈,怎敢当大人这一声谢·”·“你当得起·我后来才知道,是你给项祯弄了几幅画激起他杀敌之志,又给他画了安顺伯想要的英雄图,安顺伯才把他带在身边。
我这劣子能有这番前程,多亏你这个朋友帮他筹划·”王指挥微笑着看着他,目光却有种笑容也遮掩不住的肃杀,如霜如雪,倒有点儿像初见时的谢千户··或许上过战场的人,都有这种难以完全收起的凛冽气势。
他忽然想起,也该写封信进京,告诉谢千户他关了致荣书坊,另开了新的书斋,免得他在京里担心·谢千户前几个月还叫了谢山来买他书坊里的剩书,想来对他……这间书坊也是很关心的,这边不声不想地闭了店,消息传到京里,他会不会又派人来看他·要不还是写封信进京,把自己要捐书坊院子建图书馆,再开个这经卖科考书的书斋的消息告诉人家吧顺便再送几十套《六才子点评版三国》进京,这书听几位举人前辈说,在京里卖得还挺火呢,谢千户也能拿了书送人。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反正如今铺子关了,不用像开张时那样赶着卖给排队的客人,多送几套也不要紧··他心里浅浅地转过这么个念头,一面客气地跟王指挥答对着。
王指挥夸赞了他几句,又说了些王大公子的事,跟他这个晚辈的小书生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思索了一阵,便说:“项祯从前让你来家里骑马,你就还接着来吧·再就是我看你身量不高大,怕也是读书熬坏了身子。
你年纪还不算太大,改日我挑个亲卫教你,要练些击技也是练得出来的·”·第53章 ·从王指挥那里回来, 崔燮就考虑着该怎么跟谢千户送信··虽然谢千户知道他就是致荣书坊的老板, 他也知道谢千户知道,可当初谢山来迁安的时候, 是特地换了衣裳, 隐- xing -埋名, 装作个外地大财主来的。
这分明就是不想叫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叫他知道主人身份, 所以他能自作聪明, 跑上门跟人家说:“我知道你关心我,我把店捐了, 怕你担心, 特地来告诉你一声”么·岂止不能照直说, 他还没有个请假去看谢千户的理由,而要叫崔源或是计掌柜去,身份又不够。
锦衣卫千户的官职是只有五品,也就跟崔郎中平级, 可是崔郎中拿个帖儿就能轻易踏进锦衣卫家的大门吗·别做梦了·崔郎中不能, 他这个郎中之子更不能, 要不去年怎么想送个节礼都得让王大公子代捎呢真是他家这些人,估计连谢家大门都敲不开。
再说,他也不能确定谢千户当初买他的滞销书是因为对他有点好感,还是单纯地想要扶贫·这要是搁现代,他一个受捐助的学生打个电话就能联系上给捐资助学的领导了;这年头儿竟就只能在家坐着瞎想,寄封信都找不着邮局·急递铺只寄朝廷公文·但人- xing -如此, 越是不好做的事,心里就越想着它。
乡村贫寒少年崔燮思来想去,找不上捐资助学的谢领导,只好让源叔跟谢家男保姆谢山联系一下感情了·只要谢山知道,谢千户就知道了,也就不用惦记他了——如果这不是他自作多情的话。
就算是自作多情,送一趟也没坏处··他打定主意,用印着最简单纸框的素笺给谢瑛写了封信,在信中告诉他自己要开新书斋之事·却是绝口不提致荣书坊,就当两人间只有表面上的往来,谢千户没查过他,他也不知道谢山干了什么。
装好那封信后,他就亲自去工作室收拾了二十套一百多本书,一匣品类齐全的三国换装笺,又叫人备了些时鲜果品,山里产的整块蜂蜜·九月中旬三里河正产好大螃蟹,他也叫人买了一筐来,用麻绳一只只捆缚了,覆上一片- shi -麻布层层叠叠地塞进筐里。
这时候蓟北的天气已不算太热,但螃蟹是不耐久活的东西,他又叫人找来硝石,教小伙计硝石制冰的法子,先做了一盆碎冰洒进筐里降温··这些吃食明面上就打着送给谢山的幌子,由崔源押车,带着几个伙计一路送进京,剩下的就看谢山……或者说谢千户配不配合了。
他不愿想得太深,转天一早就雇了辆大车送崔源他们出门,而后回去王指挥府上,在亲军指导下开始练骑马和花枪··……很好的锻炼方法,十几斤的花枪端下来,他写字时都感觉不到自己拿着笔了,字迹格外轻盈放飞。
林先生怒道:“考生最重要的是字迹,前些年本县有个生员,就是凭着一手圆光黑大的馆阁体叫县尊取中的·字迹如此重要,你要是伤了手可怎么办”·崔燮不愿惹他生气,可更惦着前世一米八的伟岸身材,只好温声哄他:“学生是怕考场上一天要作七篇文章,手臂力量不足,才练练武技的。
也就这两个月,等过年之后就歇着了,不敢在考试之前弄出意外的·”·现在练也不合适啊林先生看着他纤瘦的手腕子,想象了一下他拎着一丈多长的大枪挥舞的模样,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这学生也是拗- xing -子,不然怎么能短短几个月间就从连《毛诗》都没学过的蒙童变成会写文章的小学生只要他下定决心的事,八成是要做成的,旁人也管不动他。
林先生精读《孟子》多年,也善养胸中浩然之气,知道管不了他,索- xing -挥了挥手:“你自己把握分寸,这两天作业若写不好,就口述给我听,手臂要是伤了,我却是饶不得你的”·崔燮看似温驯实则死不悔改地说:“先生放心,我不会为这事耽搁练字的。”
现在提笔就飞还是因为练的少,练多了就好了··不过因为手臂抖得厉害,一时半会儿写不出好字,更画不了画,他回到家后索- xing -开始筹画改造图书馆的事。
吃罢晚饭后,他便把自己关进小书房,从里面锁上门,闭上眼打开了硬盘-文件-外语-英语-图书馆英语,运起坚强的意志看清了里面的书架结构、排列方式和阅览室内的桌椅布置。
他不大清楚明代这楼板承重多少,所以安全起见,没选择成现代图书馆常见的那种一排排书架间隔排列模式,而是贴着墙,左右各摆满满一墙的书架·书架之间再摆上四排八张长桌,每张桌子各排两条长凳,最多可供二十余人看书或抄写。
书坊后面的小院儿也是两层,正院是三间正房两座厢房的格局,按照四库书分类法,经史子集各占两间,多出一间还能做休息室·小后院的三间倒座房布置成誊抄室,房间角落里放一个书柜,里面摆上笔墨纸砚,供抄书人自己取用。
借阅的书如有被污损或撕坏的,借书者也要买一本或抄一本来补上··门面的书店因有个小二楼,楼上干燥,就用来存放富裕的书·楼下卖书的大堂改成登记处,登记身份,办理借阅手续。
大堂两侧的内室则改成员工休息室,布置上沙发、茶几和办公桌,贴墙搁一个边几大小的小书架,摆些他自己印的娱乐书籍,清静舒适,还能当客厅接待上面来检查的领导。
他还给这个图书馆设计了个小小的借书卡,用淡青的松花笺印制,上面印了一朵小小的五瓣白梅,下面用朱青两色套印出假彩云体的“迁安县立图书馆借阅证”。
办一张借书卡需要二两银子押金,每次许借一本;若是没有押金的,则可以为图书馆抄书换取阅读的权力,抄哪本就许借阅哪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出于防盗版考虑,他终于叫人整出了始终按着没舍得拿出来的拱花技术。
梅花瓣的颜料里掺了白云母粉,印出来带着一层莹润光泽·花蕊、花瓣外框线和字体外框都用凹凸两板夹印成了立体的凸起状,书笺大小的卡片夹在半透明的白油纸里,显得精致无比,随时可以拿去当笺纸写字。
保证一般人在家仿制不出来,而仿得出来的人也不用吝惜办卡的那点儿押金··戚县令对他的防盗技术也十分赞赏,拿着那张借阅卡说:“你从前的画笺都不曾印得这么精致。
若早出个这样的梅花笺,只怕宫里都要到你书坊里采买了·”·罢了,叫那些太监找上门来采买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店里能用的工人太少,真给宫里做了专供,也做不出多少往外卖的,这是擎等着倒闭的节奏呢。
崔燮垂眸听着,等他说完了,又跟他说了自己记得的借阅规定:譬如每张借书卡后要写上持卡人姓名、年纪、大概形貌;书内封贴小纸条,用印章印上借还时间;损坏、丢失书籍要赔偿……·戚县令也早研究出了控制借书的腹案,甚至曾想过要借着办图书证重理黄册,查出些隐匿人口。
不过这些都不是几个月间匆促能办成的,若是他还能连任一任,明年之后倒可以试着办理此事;若是没这机会,也就只把图书馆办好,别的留待下任吧··他想着便叹了口气,说道:“你这想的倒不错,图书馆这名字也不错,咱们这也确实不算楼。
先印百十张卡出来,叫本县生员、儒童等人登记了吧·本县这就召集轮值匠人,将这座图书馆外面彩漆一遍,等各家捐的书都到了,就开始借书·”·崔燮回去便安排工匠印卡。
因为已经把拱花技术解锁出来了,他索- xing -让匠人们把这技术也用在新的三国人物换装套卡上,武将的甲胄轮廓、文臣和美人的衣纹线都印出凹陷效果,就连许褚都依法刻了两套版,造出肌肉微微隆起的感觉。
但是美人儿们的胸绝对不印·他就是这么有节- cao -的人·他这里按步就班地推装修图书馆、筹备新书店,日子过得忙碌有致,京里却为他那书坊掀起了轩然大波——·致荣书坊关门了·以美人笺与美人记名噪一时的致荣书坊关门了·开得轰轰烈烈,倒得无声无息。
直到书店真正闭店,顺天府及通州那些书商才匆匆把消息传进京里,那些正月月盼着《六才子批评本三国》出版的顾客也才得知此事·一时之间,多少有权有钱的书迷恨不能杀到迁安,绑了崔美人,逼她重新开业。
——就开在京里最好,迁安地方又远又偏僻,还多山路,买书多不方便··幸好这些书店还进到了致荣书坊闭店前留下的存货,虽说价钱涨了许多,但还有书可看,甚至有两册新出的《三国》,读者的心态就稍稍不那么焦燥。
再后来又有传言说彩印技术和三国全部雕版、图集都被另一家书局买去,《三国》还会如期出版,普通顾客的心态就更平稳了··虽有几家客商悔恨当初下手慢,没买到书坊技术,但这情形和最初致荣书坊一家手握彩印技术时也差不多。
反正彩印技术叫匠人们慢慢儿磨都能琢磨出几分,真正让人求而不得的是那崔美人儿的画技··那画匠既不能抢回府里关着,那么只消画还在,他们赚个倒手的银子也不错。
真正为了致荣书坊歇业着急上火的,倒是连那里一本书也没买过的,户部郎中崔家··崔家外院管事打听得书坊倒了,便急可可地跑去后院跟徐夫人的心腹妈妈说了此事。
说时眉花眼笑,以为夫人听到崔燮的买卖叫人挤兑黄了,从此倒霉落魄,夫人心里的气儿就能顺一点··孰料徐夫人的气儿比从前更不顺··这消息若早来几个月,致荣书坊还不那么火爆,崔府也不缺迁安那点子小店铺的钱,她大约会在为崔燮重落回一无所有的地步而高兴,可现在不行·现在的时候不对现在的致荣书坊也不是那个小县城里寂寂无名的书坊了·秋试之后崔榷跟她提过,明年吏部大计,他的考察评语大概只能得个“平常”,得不到“称职”,要留在京里就难有机会升迁。
崔榷虽以耕读传家,门庭清贵自诩,可总在这五品郎中的位子上耽搁下去,这辈子就没有上三品的机会了,这时候也难免着急··而要往上升,凭他的宦绩还有所不足,须得走走万首辅或是部院的路子。
可这些也都得有足够财物打点——他家在京城的买卖、乡下的田地加起来,每年也只得千把两银子·这些年又要打点上官,又要养一家老小,府里的积蓄也不过一千多两银子,要寻一任好地方的知府外放都不够。
若是崔燮那个书坊还在,或是往万首辅手上一送,或是要他送笔银子进京,都能给他们打点个好位子,可他偏偏被人夺了去·这一刻,徐夫人简直恨死崔燮的无能了。
偏偏这个对外无能的小子,对自己家里人却是万般的能耐,她想伸手管管他都不成·崔榷晚上回来,她就直闯外书房,说了此事,问他:“你那好能耐的儿子把书坊丢了,这可怎么办”·崔榷脸色也极难看,沉着脸说:“有什么怎么办,我难道为了个铺子跟人打官司,再把它抢回来吗我这个五品郎中的脸又往哪儿放”·徐夫人怒道:“面子要紧还是前程要紧别人能拿面子换个御史,你就不能你若舍得下那臭面子,别说升一品,将来得了万大人提携,三品二品也是有的别人抢了咱家那店铺,难道为的不是这个老爷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拿咱们家的东西踩到你头上”·崔郎中脸色一白,重重地说:“妇人之见你懂什么你不要说了,我还能去谋一任外放,在府州位子上养望几年,也出几卷解析经典的书,待年纪人望都到了,自然能再回朝中”·养望养望又是养望·从她嫁进崔家,崔郎中还不是个郎中,而是个需得她家提携的行人时就要养望;坐上这个郎中位子也要养望;养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升不到堂上,又要谋外任养望·她父亲职位升不上去,那是因为他老人家是明经科的,注定前程有限。
可她嫁的这个丈夫是考了二甲进士,还有万首辅作座师的,怎么也就在堂下官的圈子里打转,说什么也升不上去她一个黄花闺女嫁个带儿子的鳏夫,图的还能是他养望二十……三十年五十年,等她进了棺材才能得个朝廷追赠的一品夫人封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崔榷甩手就走。
徐夫人看着他远去,只觉着那背影简直碍眼得狠——那连问都不敢问一句自己东西在哪里的副窝囊样子简直让她想起当日被赶出崔府的崔燮……不愧是亲父子,都是一般的对外无能,只对着家里人横得起来。
可偏偏她是个束手束脚的内宅妇人,但凡她是个男人,早把这个家收拾得服服帖帖,朝廷的事也弄得妥妥当当的了·她在夜风里站了好一会子,冻得全身衣裳都冷透了,一颗心还是燥热难当。
崔燮这个没用的把产业给人了,她难道就这么看着崔家的东西白白丢了·继子忤逆,丈夫靠不住,还是只能回娘家问问了··她瞪着眼一夜未睡,回娘家说了这晦气败兴的事。
她父亲官卑位小,也不认得什么同官,能给女儿张罗个万首辅门生的女婿已是费了不少力气,说起要夺回店铺之事,就更难伸手了··他也只能劝道:“那崔燮可是你丈夫的嫡长子,书坊又是京里有名的,若不是位高权重,或是背后有人支持的,谁敢夺他的铺子这事崔榷自己不动手也是对的,就算贸然打官司把东西要回来了,你再送给上官,焉知不是你要送的那人弄走的”·徐夫人叫他说得火气愈旺,强忍着泪说:“爹你这们说,我一个五品官儿的夫人,这辈子就只剩下受气了么受了老的受小的,受了内人受外人,我怎么熬出头来……”·这个女儿嫁得极好,夫婿有出息、有名声,徐主簿对她便格外偏宠些,看着她落泪,便不忍地说:“你哭又能怎地,我是没那本事替你夺回书坊的。
有那工夫不如查查书坊是叫谁买走的,是拿去送人了还是怎么的·万一也是打算送给上官的呢若叫御史知道了,有人从你那未成丁的儿子手里强买你家的产业,总要管上一管的嘛。”
……·徐夫人垂头思索了一阵,低低地“嗯”了一声··============================·崔源进京得快,回来得也快,该送的信和书都送到了,还带了一匣好佛香回来,说是谢千户记着下元将至,该给先人送寒衣了,送些佛香给他用。
崔燮捧着香盒问道:“谢千户还信佛”·崔源笑着说:“那可不是,岂止信佛,还把你送他的观音挂在内堂里了呢·我远远地在外头看着一眼,那画儿画得活脱脱跟真的观音下凡似的,下面供着香烛,可见他信得极真的。
可惜就是咱们进京时没给他带几卷印好的金刚经·”·幸好有谢千户提醒,崔燮才想起来十月十五也是个可以卖佛经的日子·库里剩的那堆存货他原本还等着过年再出呢,看来此时正好可以卖一波,打上“传统彩印,志诚虔心”的招牌,填补致荣书坊倒闭,居安斋又未开前的空当。
崔燮手里握着香盒,念头似乎也清净了,心里那些赚钱的俗念只稍微转了转,很快就收拢回来,和目光一同落在精雕佛像的檀木盒子上·不知是佛香还是木器香的味道幽幽传到鼻间,他忍不住打开盒子嗅了一下,拈出三枝香点上,供在正堂的圣旨前。
浓烈又幽静的佛香霎时铺满一室·他站在桌前看着香灰一点点烧得发白,落进同样雪白的灰堆里,心里也享受了那么一会儿难得的空灵宁静·剩下的他便不舍得这样轻易焚烧了,就都收进箱子里,等到下元节去祖坟扫祭、焚纸衣时再点几枝。
第54章 ·致荣书坊歇业不久, 各家书坊也纷纷推出彩印书和画笺, 一片打着“彩印正宗”“彩印源流”“古法彩印”“聘请崔美人为画师”“崔美人嫡传”的彩图产品挤着上市。
这些书有的是印好轮廓填色的,有的是线稿分片涂色的, 有的是套色多版印刷的……充分体现了大明工匠的山寨技术和想象力·原本崔笺、《联芳录》和《三国》在市面上热卖的时候, 这些书的质量与之天差地别, 偶有打着彩印招牌上市的,读者也宁可省着银子买那家, 可致荣书坊一倒, 这些也就有人愿意买了。
就好像苹果一出,手机再也回不到键盘时代, 彩印小说出版后, 单一墨色的小说、话本、戏本就不太卖得动了·哪怕书上的彩图印得再糙, 那也是带色儿的,看着就是比墨版的舒服,拿出去也有面子。
徐夫人派出去查找接手崔家书坊技术的下人被这些店铺绕晕了:今日一家真传,明日一家正统, 还有不少自称崔美人儿和她姐妹姑侄的才女出来, 钱花了不少, 最终却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连那买下书坊的人也不急着开业,闭门不知在里面修什么·崔家下人略略靠近了去打听,就有巡街的皂隶过来驱赶··他说自己是这里的主人崔家派来的,那些皂隶便怪笑着说:“崔公子那是什么样的人品,他家能派你这样的人来别又是上次那个偷主人家东西的贼奴一式的吧走走走,抓起来着站一天笼, 看他说实话不说”·那家仆扭头就跑。
因上回崔明来这迁安县教训大公子后进了监牢,全家被发卖的下场还在眼前,他也不敢找崔燮讲理,也不敢跟徐夫人告状,自己默默地吃了这一亏·回到京里,徐夫人问起来,他也只说那家主人背景深厚,查不出什么来头。
徐夫人的私房有限,夫婿跑官又要用钱,外院的收入几乎都过不了她的手就如流水般花出去·她支持不住这样的花销,只好暂时息了心思,吩咐那人隔些日子就往迁安跑一趟,盯住了他们家书坊,待新铺子什么时候开张了再查背后的人。
那仆人唯唯地应了,转头便把此事扔在脑后,只有缺钱时借口要去迁安,问夫人要几个路费,然后也不去那边,就在外面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混几天··徐家的查探暂歇,他们要找的人却在市面上露出了身影。
在这场商家纷纷宣称自己是彩印源流,印的是崔美人正版画像的大潮里,一本只在小摊和书店里寄套的,打着看似俗套的“传统彩印”招牌的《金刚经》却不声不响地卖了起来。
·这本书出现得无声无息,仿佛一夜之京就铺满了迁安、通州、京城的书摊,而后就得到了书商的大力推荐··这才是真正的彩印源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致荣书斋还没倒时就有它了·这画法是真正崔美人儿的画法·那些跟风的书都是粗制滥造,清竹堂才是良心书商·上半年买过《金刚经》和欲买而不得的人纷纷抢购,宫里那些好佛信道的老公们听说此事,连忙派家人抢购,又使人逼问那清竹堂到底是哪里的书堂,这样好的佛画师是从哪儿请的。
可惜无论怎么问,京里那些代售的书坊主人都说不出卖家是什么人,只说:“像是个私人刊刻的,虽有牌记,那‘清竹堂’的店铺却是怎么也找不着的·而且寻常也不卖,就只清明、浴佛、下元这三节里见着他家来送过几趟货,连个长年寄卖的店铺都没有。”
你一个卖佛经的,又不是卖春宫图的,怎么不正正经经开张,反而弄的这么神出鬼没的·好歹他们这回提前知道了清竹堂名号,抢着了佛经,总算有可献的东西。
可这佛经也是越少越稀罕的玩意儿,只有一本时可算是珍贡,只有一献才叫作孝心·要是人人都捧了几本几十本的进上,那就成了滥堆无用之物了,如何讨得皇上娘娘高兴·高太监不当值的日子回了自家宅院,便跟过继到膝下的亲侄儿高谦感叹此事。
他虽比不得梁芳那样掌着东厂的得宠大珰,在宫里却也有几分脸面,高谦也恩封成了锦衣卫百户,在外面颇有些人脉·听了这消息便说:“那经书我也看了,印得其实不算精细,更比不得内造的磁青地儿泥金经本,只胜在脸好,像崔美人。
父亲何不叫了画画的人进京现画几幅”·高公公道:“咱家怎么不知道这个可我在宫里,手底下的人又不得力,哪儿找得到那画师我若是梁公公那样手握东厂的,何愁找不着个人呢。”
高谦胸有成竹地说:“父亲何须丧气·那崔美人儿也不难找,听说指挥同知陈瑛家就有一幅她的图么·再说如今市面上到处都是仿她的画的,便找不到原主,找个擅仿的画师,描一张经变大图进上,岂不胜如那经本上的小画了”·高太监皱了皱眉:“那崔美人擅画艳情女子,还画了赤着胸膛的男子,想来不是什么正经良家。
若真是她,她的佛像我倒不敢献上去了·罢了,我去文思院找个供奉罢,只是宫里画师的手法陛下都看徐了,总不如外头的新鲜·”·高谦道:“不然还是我去替父亲找找,画好了再题上个别人的名字不就是了。”
高公公叹道:“眼看着就是下元,再找来人也赶不上万佥事的法事了·咱家也没个东厂的番子、快手可用,总比不得前头那几位,这回还是罢了吧·你若找着好画师,就叫他细细地画幅神仙宴饮图,等元旦时献给皇爷就好了。
他能想到的,果然别人也都想得到··下元节宫里的法事才刚开始,梁芳、李荣等亲信太监就往贵妃宫里献了画:有捧瓶观音,人面如月,白衣似水,活脱脱就是崔美人儿的笔法;也有佛祖讲经图,画中佛祖面容庄重,两耳垂肩,具足三十二像,八十种好,底下阿罗汉神情各异,也都是照着清竹堂经书的卷头、拖尾画的。
高亮没赶上献这一波殷勤,再看着那些仿如出自一人之手的图卷,心里便不禁暗暗鄙夷起他们来——都拿描的图讨好娘娘,也不知羞还不如他,至少知道找人画个新鲜的神仙图敬上呢。
他在宫里转转脑子,嗣子兼侄儿高谦就勤谨地在外头跑断了腿·下元节这些日子,凡市面上出彩印图、仿崔美人画的,他都叫人买来比较了一番,将画得最好的几个画匠找来,叫他们画一幅仿崔美人儿画风的神仙图。
画大图太浪费时间,先画个单人图来叫他父亲品鉴品鉴··这些画匠都是描图描熟了的,又是给司礼监的太监画图,都赶着精精细细地画出来,裱褙好了才送到高府。
高谦下了值回来,便挨张打开看,要挑了最好的叫父亲过目··岂知这一打开,险些气得他把画儿撕了——一张戴芙蓉冠、黄褐紫帔的刘备;一张玄冠青褐黄帔的曹- cao -;一张金甲金冠的赵云;又一张女冠打扮的甄氏……更有一家敷衍的连衣裳都懒得给添换,直接描了六才子版的关羽图,题上“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就当是关圣帝君像了·这东西岂能给父亲看这东西岂能进上·这还不及找人描个佛像送上去呢·他怒冲冲地把画轴砸了,回到卫所里也还气儿不顺,跟人抱怨当今世上做买卖的女干商忒多,给太监的东西都敢糊弄了另有几个同是太监义子、侄儿的锦衣卫怒道:“还有这样的人别的不说,关帝那也太糊弄了,咱们锦衣卫还能受这个气把他抓起来”·不成,拢共就这么几家出彩版书的,画甄氏那家听说要出洛神传,画关帝那家也要出揽二乔于东南的图册,抓了可就买不着了·卫所里有火上添油的,就有安抚平事的,消息慢慢流传开,终于也传到了正在监督前所校尉- cao -练的谢瑛耳朵里。
他听说是高公公的嗣子,不由就想起自己那次与高太监同出外颁旨的情形:那时候崔燮一袭儒生衣冠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时满眼都是感激·后来知道是自己给他请的旌表,险些在院子里给他叩头,临走时也恨不能送他们些什么作回报。
再后来他就送了他两幅画像,且是比送给别人都精细的画像··如果让他知道是高公公想要一幅画儿进上呢会不会也画出那样似欲从画中跃出的神佛图来·可在文人眼里,跟太监扯上关系,往后的名声就坏了。
而且他身上挂着那样的艳名,自己本也不愿暴露出真正身份,一直顶着别人的名字作画,若为了高公公作出那仙游图来,岂不是一切安排都白费了··只是崔燮那样心- xing -耿介的人,若知道高太监曾有求于他,自己却没能帮上忙,心里会不会觉着亏欠于他,想要弥补·朝廷里可最要不得那样的心思。
不然以威宁伯那样的声望、军功,还不是因汪直拖累遭了贬谪……·谢瑛再与高谦相见时,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六才子批三国,引得他又狠狠抱怨了那些画师一顿。
谢瑛耐心地听罢了,微笑着说:“高公公既是要给皇爷献画,当选名家之笔,何必一定要崔美人的再者,我看他家的画也不难仿,市面上卖的不也都差不多么。
只是百户当日催得太紧,匠人难免敷衍·若找个真正的好画师缓缓画来,定然能得着好画·百户若不信,我便叫人找个画师,着他花两个月工夫精修细改,到年底一定能拿出好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高谦将信不信地说:“真个能找着我已是叫他们重画过了,那些人离了三国的原画就画不出那样鲜活如生的人来。
他摇着头叹道:“听说滦州有个叫阮晟的仿得也好,后军府陈同知家那四美图就是他画的,我还去借看了,真个仿得和崔美人儿画的一般无二·可惜那画师早几个月就不知去哪儿了,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人,找着了又怕他跟别的画匠一样,离了原画便画不出那样的脸容来……”·谢瑛长眉微挑,露出一点淡淡的傲气:“那崔美人儿画也不过占个颜色生动,画法新鲜,难不成天底下只有他一个的画儿好了罢了,此事我既然说出口了,必定给高公公一个交待——哪怕崔美人儿的仿画仿不出来,谢某还拿不出一副宋人的游仙图么”·高谦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咬了咬牙道:“此事若不成,我也就认了,不敢要千户的游仙图;但若能画成,千户这番辛苦下官必定记在心中,家父也自然知道的。”
第55章 ·谢山又一次到了迁安··他原以为崔源回乡时带了佛香走, 他就能躲过这回外差, 谁料都隔了那么久了,他家大人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 就又写了信让他捎去给那位崔小公子。
迁安多山、多水、多野林荒径, 就是不多正经能住的地方, 他跑一趟可容易么他们家大人一个锦衣卫千户,说低一点儿是公务繁忙, 说高一点儿是皇爷离不开的人, 没事儿老叫他来这乡下地方找个文臣家的小公子做什么·他心里抱怨着,却也不敢不办好差使。
接着了谢千户的吩咐后, 照旧买了一筐品质上佳的颜料, 比着上次又加了金粉银粉, 并两刀上好的熟宣,快马加鞭赶到了迁安·他也往这边跑过几趟,崔源一见是他便连忙让进门来,叫新雇的牛厨子烹茶待客, 又叫儿子去学里请假, 把崔燮带回来。
崔燮这些日子又要盯图书馆装修, 又要产出三国英雄图,还准备着要给拿府尊大人过目的文章……再加上明年二月的考试一刻不停地逼过来,他无法再增加复习时间,是以上课时精神格外地投入,整个儿人都扎进文章里,不知身外事了。
捧砚接他了书塾, 跟他说起“谢山”来家里做客了,他还是恍了一下神才想起来——·这名字有点耳熟··这好像是谢千户家人的名字·这不就是那个装成财主买了他们家卖不掉的《四书对句》的谢山!·他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拉紧了捧砚给他披上的大毛披风,拽着他凉凉的小手,顶着寒风回到崔府。
林先生的书孰清寒,路上风霜凛冽,崔家的偏厅却是卧房改造的,里面烧着半间房的火炕,温暖如春·崔燮回家先换了薄棉衣才去厅堂待客,中间花了不少工夫,见到谢山便歉然说了句“久等了”。
谢山连忙起身行礼,笑道:“本不该在这日子打扰小官人的,可是我们千户有些事要指着小官人帮忙,特地叫我送了封信来·信和他要我捎的东西都在这里,请公子过目。”
崔燮道了声谢,接过信纸展开来看··他看信时,谢山也打量着他··离着上回两人见面也有大半年了,中间谢山虽是又跑迁安买过书,却避着他没见,这回见面发现他个子竟抽了不少,脸颊上的软肉也清减了,两腮微削,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显得比从前还大了几分,鼻子也更通更直了。
他眼底晕着淡淡青影,看信时眼睑微垂,眼中明亮的神光收敛,就显出一种叫人心疼的憔悴··原来读书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好好一个孩子,读了书就成这样了……谢山心里漫无边际地想着,恨不能劝他少念些书,好好画画,将来进宫当个供奉得了。
崔燮看完了信,将笺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便忙忙地直起身子问:“公子知道我们家老爷的意思了吧你那画几时能画成”·崔燮微微一笑:“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得的,你把东西留给我,等我画好了自会叫人送回京的。
我估计着赶一赶,腊月中旬应该就能得了,你代我回复千户大人一声,我会用心做的·”·谢山道:“小人知道,那小人就在这儿等着,公子写信去吧·”·崔燮点点头,握着信起身,又说了句:“我这里还有些东西你拿回京……”·谢山笑道:“公子你送那些书啊笺啊的我们大人在京里还买不到吗。
照我说,送这个还不如送张自己个儿的肖像呢·你看你又长高了,又长瘦了,回头我跟千户一说,他可不得想着你成什么样了吗要是有个画像,他看着不就知道了。”
崔燮从前是那种朋友圈都不发自拍照的老干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回去就光跟千户说我高了,别说我瘦了吧·”·他比刚来时高了得有一寸呢。
他今年才十五,照这个生长趋势下去,等四年后进京时可能就不止一米八了·想想自己往锦衣卫堆里一站,不穿增高鞋也能跟他们一边儿高,甚至还能再高出一头皮,那感觉真是好极了·谢山实诚地说:“那可不成,我能跟我们千户说那不尽不实的吗再说那科场三日也不是好熬的,你这身子都赶上麻杆儿了,腰还没我大腿粗呢。
再不补补,肚子里哪还有地界儿装学问呢”·崔燮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有什么,过年时多吃点儿就补回来了·谢小哥少坐,我去给千户回信。”
谢千户信里写了要他画一幅神仙图给高太监,那图是要进上的,而且要的是仿“崔美人”的画风,不要画得太好——不要画得跟送他的那幅那么好,也不要题自己的款儿。
崔燮最初看见“高太监”三字时,便想起高公公当初跟谢瑛一道来迁安,握着他的手要给他撑腰的模样··他告崔明时本来心里也没什么底气,只是不得已才装出那么凶横的样子,确实是高公公那封帖子才彻底解了他的后顾之忧。
这份恩情他也一直记在心里,只是高公公身在宫中,跟他这样的平头百姓更是毫无交集的,想报恩都寻不着门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心里是想竭尽所学画一幅好画的,可看到后面谢瑛要他别题自己的名字,心头蓦地一清。
是啊,他是个要科举入仕的人,若是沾了通过太监献画给皇上的名声,不是幸进也是幸进了·谢千户将此事揽在身上,不让他和高公公名声牵连上,又让他实实在在地解了心里这点遗憾,真是用心良苦。
·——不是他自恋,若不是谢千户真正在意他的名声前程,他们锦衣卫找人办事,还是给皇上办节礼的正事,用得着这么迂回吗别说还写信叮嘱他这个那个的,直接叫谢山传个口信,限定几天要,他也不敢不拼了命给弄出来啊·崔燮心里冒出那么点儿不讲道理的小小得意,提笔回复谢瑛,叫他放心。
他自是知道轻重,必定会用纯正崔美人的手法画出能进献给皇上的真正神仙图··从他幼儿园开始,每年寒暑假都电视上都要播一遍《西游记》,虽然他后来就待看不看了,可那些人物和画面早已深印心底。
说起神仙来,不画西游记还画什么·就安天大会了·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脑子里认定的正经神仙大会就应该是那样儿的,拿哪个大师的神仙图来教他也不好使·因为学业和装修图书馆都不能拖,只好把三国后几卷的插图放一放,腾出时间给皇上画图了。
《三国》不能及时更新,崔燮心里也对读者们抱着十分的愧疚·他便叫匠人们把带彩图的书页都从普通棉纸换成浅云色粉笺,厚纸精印·封皮也换成本卷中一位英雄或美人的单人画像,再把名字改成《居安斋精校版六才子批评三国演义》,就当新书,从第一卷 重新刊发。
 ·先前校订好,马上要刊印的第十卷 、十一卷书稿前也添了一份公告,告知读者《六才子版三国》版权已转移到居安斋·另外,新店本着对读者负责的态度,要将旧版从头校对修订,原蓝皮旧版需待校对完成再印,新版本将与旧版最后两本同时发售。
 ·买到了快一半的平装本忽然腰斩,商家改出了更抢钱但也更吸睛的精装本怎么办是从头买起,还是等着新版出到还没买过的地方·广大普通书友按着钱袋犹豫不决,立刻就有盗版商看中这个市场,也找了几个才子批注,叫人仿画英雄,刊出第十二卷 以后的版本。
这样的书最初也有销路,但读者买回去多是看图看评的,有的评论太迂腐不合心意;有的虽然新鲜却不够引战;有的干脆是一人装作数人自评自战…… ·都是圈钱之作,远不及迁安那六位才子的笔战真情实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