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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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明朝考科举+番外 by 五色龙章(一)(5)
·批评不如,图就更比不上崔家的了·旧人物的图还能仿个形似,但新出人物的不是画得不够生动逼真,就是看着像旧人·都跟那几家糊弄高太监的一个套路:给周瑜换身儿衣裳就说是陆逊,给伏皇后画个白发只当是吴国太,庞统脸涂黑点儿就叫张松……·也没卖出多少本,读者就不上这个当了。
有钱的安安心心买新版,没钱的就在书店看新版的封皮解馋,捂着钱袋等旧版再出··安抚好读者,崔燮就能每天腾出一个时辰,心无旁骛地画安天大会了··安天大会的场面也是极大的,主位上坐着玉皇大帝,左右手分别是如来和王母,下首神佛两人共坐一案,中有仙娥怀抱琵琶,拥着嫦娥起舞,云雾缭绍成舞池,将参加宴饮的神仙们远远隔开。
他在要画出各位神仙的音容状貌,就不能一个俯视角度画完全场,得画成一幅长卷··他光是打草稿就打了一个礼拜,废了近一刀纸才确定了最终构图··画面就从玉帝、王母和佛祖的侧面宴饮像开始;前方引出众仙娥捧着嫦娥起舞,四面绕着白玉栏杆;围栏后方是一桌桌矮几,正对着画面的是他记得清楚的太上老君、观音、普贤,李天王、杨戬、天篷元帅、太白金星等人,不清楚的就给半拉背影充数。
在这些人之后有金甲将士从座位上半站起身,脸朝左侧迎接执玉圭而来的四海龙王、奎木狼、卯日鸡等几位他还记得的二十八宿星官……之后是七仙女捧着一篮篮仙桃迤逦而来,身后画面终隐于一片霭霭云雾。
一年多没看西游了,记忆中的宫殿纱帘、人物神情样貌依然如在眼前,落到纸上,就像截取了电视剧的片段P成水墨全景图片似的··年轻真好,穿越之后他的记忆力好像比从前还好了不光背书背得溜溜的,连这么久没看的电视剧都不带忘的·他画这幅图苦得只是构图,真正画起人物来都是烂熟在胸的,都画了完才进腊月。
他跟谢千户定的是腊月中旬交稿,见还差几天,便又买了些市面上仿的古人神仙图,照着添改了些首饰和装饰器用,调出金泥、银泥、云母粉勾画廊柱上的纹饰,涂了首饰和众佛菩萨头上的肉髻,又在神佛脑后勾了淡淡圆光。
这图是要献给皇上的,叫别人知道是他的手笔也不好,他索- xing -连装裱也没做,只自己动手垫了一层宣纸,晾透后就卷好放进了木盒子里,还加了两张封条,叫崔源亲自送进京,交给谢千户。
只有捧砚是看着他画的这图,忍不住问他:“大哥怎么画出这么多神仙的画三国也罢了,毕竟那将军再勇武也是个凡人,这些神佛和仙女你敢莫是见过吧真个浑身都是仙气,一看就不似凡人”·崔燮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夸法,也不担心他是要掀开自己穿越者的老底,摸着他的脑袋说:“那是要送人的,自然得想尽办法画好了。
你与其夸我,不如咱们请个人来教你学画,等我明年考中了秀才,也教你我这手法,将来我当了官,你还能帮我画画出书呢·”·捧砚顿时涨红了脸:“那、那哪儿行大哥你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才什么都能的,我一个书童……”·“那你也是文曲星的书童。”
崔燮点了点他的鼻尖儿,笑道:“我不是秋月里就给你们爷儿俩放良了,还叫你爹当了居安斋的东家你一个少东家,怎么还天天把自个儿当书童呢。
你往后可得是天下第一书局的东家,不会写书画画可怎么成·”·“那、那不也是你说你还没成丁,名下不合有产业,才把居安斋落到我爹头上的吗那是你的买卖,我们爷儿俩就是给你干活的……”捧砚越说越急,脸涨得通红。
崔燮也越发想逗他,拧了拧他软软的脸蛋儿,笑道:“等你家大哥成了进士老爷,可就真不碰那些阿堵物了,小捧砚,你得努力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第56章 ·崔源紧赶慢赶, 总算赶在腊月初十前把画送进了京城。
谢瑛腊日进宫侍驾, 这天归家早些,正好得空见了, 崔源便把那张图和崔燮的信亲手递给他, 代主人客套道:“我家少爷年纪尚小, 若有画得不好之处,还望千户包涵。”
谢瑛笑道:“如今北京多少人指着他的画作吃饭呢·他画得若不好, 那些画匠和书坊主人都该喝西北风去了·”·崔源心里也觉得小主人一切都好, 不大真心地谦虚了几句,又说:“少爷说迁安没什么好裱褙匠, 这画就只衬了一层宣纸, 不曾正式裱起来, 还要劳千户大人多费心了。”
·谢瑛握着细长的锦盒,含笑点了点头:“外面天气不好,你留下住一夜再走,免叫你家少爷担心·我先回去看看这画·”·他回到内室, 先拆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比从前写的又有了进益, 筋骨宛然, 力透纸背,也不知他短短几个月的工夫怎么就练出这么笔字的·信里的内容倒是很简单,先是谢过他呵护之情,而后告诉他这幅画可称作安天大会,并写了画中人物的座次、名称。
谢瑛边看边记在心里,缓缓地读下去·人物介绍完了, 信件将收尾的部分,却很突兀地插了一句:“近日天寒地冻,家中厨子常做滋补菜肴,使余一月间发胖数斤,恐千户来日见面而不相识矣。”
上回谢山回来说他瘦了,这信里就要写上自己胖了么谢瑛忍不住摇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看罢信后,他便拿小银刀划开封条,打开锦盒取出那幅卷得紧紧的长卷,将画卷徐徐展开,摊在炕上观赏。
满天鲜活如生的神佛霎时扑入眼帘:威严凛凛的玉帝,慈和雍容的王母,宝相庄严的如来,仙风道骨的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英姿勃发的二郎神,清华如月的嫦娥,抱琵琶而舞的飞天,窈窕温柔的仙女,各具异像的龙王和星宿星官……·还有玉帝背后的玻璃屏风,环绕宫殿的玉廊金柱,满池没至脚背的蒸腾云雾……远远观之,一间天上仙宫即欲立出纸面上。
谢瑛站在床前欣赏了半个时辰,才把精神从那张画里抽出来,低低赞了一声:“画得好,只是,画得太好了……”·原先只觉得他写神状貌细腻如生,看了这幅长卷才知道,他描摩大场面的巧思也不下于文思院中的供奉了。
唯有衣纹褶皱和须发线条处理得还不够细腻,喜欢靠着深浅不同的颜色对比而显出衣纹起伏——大约是因他功课太忙,年轻人也少了几分耐心,仗着自己的画明艳夺人,便不在这些水磨工夫上下心思。
这般画功且先不提,他是怎么想出这样的仙家酒宴的·不是他瞧不起人,崔榷虽是进士出身,又是个部院官儿,恐怕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崔燮恐怕更是连一般宴饮都极少参加过,他怎么就能平空想出这么个奢华宏大的神殿,怎么就能给两教仙佛并在一个场面饮宴,还能精当地安排座次·一个从小长在深宅,长大后也忙着读书,几乎不近女色的少年学子又是怎么想出这样繁复的乐舞,怎么画出那些云鬟雾鬓、仙骨珊珊的飞天的·莫不是佛家所说的夙慧就合前朝那个不学而知的方仲永一样·他索- xing -把崔源叫过来问:“你家公子是如何画出这幅长卷的,可是看了别人的画作借鉴的,还是自己坐家里就能想出来”·崔源拊掌道:“可不是现学了别人的我们少爷从前不曾画过这样的长卷,为了这幅且费了不少心思,光那外头酸儒摹的神仙画儿就买了一筐,天天画,天天改,画得人都瘦了起稿时我是不曾看见,听犬子说,我们公子是没日没夜地画,画废了一刀纸才定的稿。
若不是给千户的画,我们少爷可从没这么用心过”·谢瑛雪亮的目光落到他脸上,问了一声:“又瘦了不是说家里厨子好,他长胖了几斤吗”·崔源苦笑道:“也就是他自己说胖了,明眼人一看就是瘦的。
明年二月就是县试,少爷又要读书、又要盯着书坊、天天还得早起习武,前些日子还得去县藏书楼盯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谢瑛皱了皱眉道:“这还没成人呢,哪儿能这样熬着,熬坏了身子更别想考举业了。
他年纪小不知轻重,你也该盯着点儿·回头叫人包些补气滋养的药材,你带回去,找个大夫斟酌配伍,每天给他熬一剂·”·说起这些,谢瑛一时也顾不上问他那幅画的事了——就算有所借鉴,短短两个月不到就能画得这么好,必定也是天赋异禀,不同凡俗。
可就这么个会读书、擅书画的神童,在家里时却默默无闻·缇骑当初带徐祖师等妖人回京缴旨时,曾去崔郎中家确认过崔燮的身份,那时候他家里人口中描绘的,简直是个一无所长的纨绔子弟。
谢瑛微微皱眉,心底隐觉怜惜:这个才气人品都如火光般耀眼的少年人,在崔家人眼前却要活成那般平庸的模样·离开家后才能渐渐崭露头角,却又因为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且没人帮衬着,只能拼尽心血,担着重责踽踽独行。
========================·谢瑛亲自给那画题了款儿,找人刻了几个闲章印上去,裱褙得像个名家之作了,便捡个高太监不当值的日子,袖着画卷去了他宅子里··高亮父子此时正在家闲坐,想着谢瑛许给他们的那幅游仙图。
他们也不全然指着谢瑛,也去寻了几张宋人的古画,又找人画了张仿《朝元仙杖图》的游仙图,替上仿崔美人儿画的脸容,描金添色,看着也是仙气飘飘的·可仿得总比不得原作好,人物的神情容貌也呆板,纵献上去也不见出彩。
若是谢瑛弄来的也是那样的东西,那他们还是别再争这风头,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给皇爷寻那上好的珠宝、玩器敬上吧··爷儿俩正琢磨着,外头就有人来报,说谢瑛到了。
高亮顿时一喜,他养子更是从椅子上站起来,挥手道:“快快迎进来,给谢千户备茶点,老爷要见他”·不一时谢瑛便快步进了院子,里面早有丫鬟打起帘子,含笑迎道:“大人快请进,我们老爷和大舍人已在此专候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话没说完高谦就走到了门口,抓着谢瑛的臂膀笑道:“我就知道谢兄不会叫爹爹和我失望”笑了几声又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你那画儿真个得了吧”·谢瑛淡淡一笑:“若是不好,我今日还敢来这里么”·说着顺势走到堂上,朝高公公施了一礼:“谢瑛不辱使命,总算拿来了一幅还称得上用心的图。”
他把盛画的锦盒递过去,高太监便急不可耐地取出画卷,左手一寸寸展开,先露出了玉帝、王母、佛祖三人·虽然画卷上没写着名字,装束也和别的神佛画中不同,他却一眼就认出这三人是谁,仿佛这三人天经地义便该是那位于神佛至尊位上的人。
尊贵雍容,清圣庄严··他是内书堂出身,正经翰林的弟子,书画鉴赏力颇不弱,只看了一眼便赞道:“果然是崔美人的画法,笔力却比她又强得多了那崔美人儿毕竟是个女子,腕力不足,线条稚弱,这画师却是笔笔都带着筋骨,力透纸背这必定是个高大有力的男子”·……高大不高大不好说,不过听说他天天练武,应当是长了不少力气吧·谢瑛知道他不过是自己看得高兴了,要点评几句,不需别人接话,便只在一旁喝茶。
高谦不懂什么笔力筋骨,但看着那神仙模样也知道好,跟着喝了几声彩··这一段看完,再展开下一段,高谦就真的发自心底地喝彩了:“这岂不是月里嫦娥”·这还真就是月里嫦娥。
谢瑛慢慢喝完了一盏茶,也听完了高谦一惊一乍的叫声,起身给他们父子指点了这些仙人的身份,笑问:“公公觉得这画还可以么”·高亮长舒了口气,慈眉善目地笑道:“岂止可以,这就算献到皇爷眼前,也算得上佳作了。
不知千户是从哪儿寻到的画师,竟画得出恁般好画”·谢瑛道:“这倒不是什么画匠,而是寻了个会画画的文人弄的·先前我就说崔美人的画不难得不是只是那些画匠都画顺手了,你不叫他比着原作,他就转向自己偏长的画法上了,不如这些文人的巧思多。”
高谦叹道:“岂是文人巧思,是你谢千户的巧思才是·你把那文人养在家里画了小两个月的画,着实也辛苦你了·快来人,把皇爷赏的那匣珍珠给千户取来——”·谢瑛摆了摆手:“百户这是瞧不起我了。
一张画罢了,值得什么·再说那人也不是养在我家的,只是从前欠过我一份人情,愿意给我作这张画以偿情份·我也得过公公关照提携,难道还不许我也以画还情了”·高公公笑道:“谢大人这是臊咱家呢。
你放心,这画若得了皇爷和娘娘喜欢,咱家自然不会忘了你·对了,那画师真个是什么人,怎么就题了个‘林泉处士’的款儿,连个正经字号也没有难得他作得这般好画,咱家也合该在皇爷面前提他一句。
万一皇爷高兴,也赏他个出身,他才能多记你些情份,往后多还你几张画儿哪·”·谢瑛微微摇头,笑道:“那些文人都有些古怪脾气,我可懒得再折腾一回。
再者公公真以为他平素就能画得这么好真这么好,还不早出名了·这画儿也是他画遍了崔美人的图,又看了无数神仙图揣摩意境,还废了我一刀纸上好的玉版宣才得来的,自己怕也画不出第二张了。”
高亮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没盯着他画那怎么跟他“折腾”的怎么叫他仿遍崔美人的画和神仙图的他怎么自己画个画儿还能费你的纸了·谢瑛镇定地回望。
高太监自己挪开了目光,嗟叹道:“这样的画,一辈子能作一张也难得了·”他还是个尊重文人的人,断不能像那种不恤人情的锦衣卫,把人关起来画两个月的画儿。
往后这样的好图怕是难再得着,能有一张便不错了··他叫儿子留谢瑛吃一顿酒宴,自己立刻拿好盒子装了那幅神仙图,歇也顾不得歇,直入宫中,将图献给了成化天子。
当今因为有口吃之疾,一向不爱说话,见他这么不当不正的日子来献画,便皱着眉缓缓问道:“何以今日来”·高亮恭恭敬敬地说:“奴婢偶得仙家之画,恐微贱之躯不配久持,便赶着给皇爷送上来了。”
他解开卷轴外系的绒绳,稍稍拉开一段,殷勤地笑着问:“皇爷请看,这画上的玉皇帝尊是不是与皇爷十分肖似”·肖似看不出来,不过玉帝画得的确是端严而有重威,双眸有神,三柳清须飘于颔下,一派仙帝气势。
而他下首食案后坐着清圣慈悲的佛尊,竟是个佛道一体,和乐融融的饮宴场面··天子自己便画过《一团和气图》,倡导三教一家的,见了这般画面,不由奇道:“这、这、这图是……”·高亮脸颊微红,眼睛亮得异乎寻常,低着头答道:“这图叫作《安天大会》,便是诸天神佛庆贺天下大治大安而行宴饮的图。
天幸使奴婢得了此画,不敢耽搁,立刻就送至皇爷手上了·”·皇帝缓缓展卷,将后面的仙子、天官、神将都收入眼底,轻叹道:“安、天、大会好画,好——意头,朕这天下也算承平、承平之治了,你下去领赏,也赏那画的……”·高亮连忙跪下谢恩,又装出一副可惜的神色说:“皇爷恕罪那画画儿的是个隐逸高士,只叫人献了这幅画,说这上画的是安天大会,再就寻不着人了”·天子看了他一眼,眸色深深,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他的肺腑。
高亮头也不抬,像排练过千百遍似的,流利自然地说:“陛下且看这画上的神佛,那就是真的神佛落进了画儿里,可知画它的也不是凡俗人物·恐怕这高士只是借着奴婢们的手将画儿献到皇爷手上,以贺我皇明盛世万代,皇爷江山永固。
他又是个方外处士,既给了画,又怎么会再回来见奴婢等愚拙俗物呢”·第57章 ·戚县令紧赶慢赶, 总算在进腊月前把迁安县立图书馆的外装粉饰好, 表彰捐赠的石碑刊刻出来,赶在十一月廿七正式开放。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们县里的工作是要每月一结, 递送到府里的, 十一月里图书馆开业, 腊月里府尊便能派人来确认他的宦绩·有了图书馆和治下四位举子,等到正月大朝觐, 吏部过堂时, 上官们看在这图书馆和县里四位举人的份上,总会替他说几句好话吧·他这一任做得勤勤恳恳, 抚民从优, 不至于落个“贪、酷”的评语;年纪又不大, 算得上身精体壮,也不怕被指为“老、疾”。
只要不落进处察份例剩下的“罢软、不谨、浮躁、才力不及”四目,落个冠带闲住或发配降调,准就能顺顺利利再为一任知县·那时候没了前年大水的影响, 他就不信还拿不出更好的官绩来·戚胜雄心勃勃, 一大早到衙里, 略看了看公文,便带着属官们往县立图书馆来主持开张盛典。
图书馆里早已备好的爆竹、绸缎、乐工,院门外披红挂彩,只等他来主持·这场盛事林先生也早就知道,索- xing -学里放假一天,跟学生们都过来凑个热闹··崔燮早上练完武才跑过来的, 额上汗水还没干,就戴着风帽遮挡寒风,眉眼都遮在细绒绒的风毛后。
但他肤色极白,身形也是在军中练出来的修长挺拔,衬着青缎面儿狐皮大氅,往哪儿一站就是竿青葱细竹·哪怕裹成个粽子样儿,也是人群里最晃眼的那个··戚县尊从轿子里下来,一打眼便看见他挤在图书馆大门口,便招手叫他过来,温煦地问道:“怎么来得这么早今- ri -你就跟在我身边,等会儿上匾后还要竖碑呢。”
·这图书馆办起来了,来日再叫崔燮把碑上刻的《建迁安县图书馆记》和他的旧文章一道儿刊印成册,也不负他才学和抱负了··戚县令捻了捻清须,看本县有头有脸的人都到齐了,就迎着寒风简单说了几句话。
然后便是上匾、放炮,乐工们奏起细乐··这一天天气应景地晴好,屋里的火墙又特意烧得热热的,人走进去甚至还感觉到了几分燥热·崔燮把披风扯下来抱在怀里,跟在戚县令身后转遍了阅览室,帮着介绍里面的藏书。
藏书背后的书笺和印着的符记也是他帮着设计的,简单易记·书架格上贴着相应颜色和徽记的笺纸,墙上还贴着对比表,读者对照着一找就能找着自己想看的··众人当场就拿出书翻看,边看边赞县尊忧士子之忧,爱百姓所爱,为本县添了一座教化风俗的劝学助学之地。
这些都是他们常说的套话,但这回说得格外真心·书本就是珍贵难得的东西,寻常人家就有藏书也要束之高阁,不许人借阅·除是世家子弟、商贾巨富,谁曾见过这么多书·县尊能弄那么多的书摆在这里,许人白看看抄,对学子和家里有子弟读书的人来说,都是极好的善政。
戚县令是听惯了套话的人,话里是真心假意一听便知,脸上的笑容也越弯越深,轻咳一声,将众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笑道:“还有一件事不曾做,等做完了,便有书办来替各位登记身份,发放阅览证文。
将来各位便可持证进来随意阅览,或另办一个借书证,将书借回家了·”·哦哦,这是要钱了·众人心中有底,摸着腰间的荷包、袖里的钱袋,或坦然或忐忑地跟着他去到院里。
院子里原有的花木都移走了,大半个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砖,西侧移栽了两株盘屈孤贞的老松,取“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意思;靠北还有一株树冠极茂密的桂树,这天气只剩光秃秃的枝叶,也是取个蟾宫折桂的好意头。
这几株树之间却空出了一大片土地,中间竖着一块石碑,旁边围着许多工匠·他们进院时,这碑就已经罩着红布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只是那时急着观赏阅书室,戚县令不曾介绍,也没人特别问起。
如今书也看完了,戚县令分明就是要介绍这碑的意思,众人自然捧场地问:“这可是记述图书馆如何建立的碑文县尊建此馆也大明未有之善政,自是该记述的”·戚县令淡淡笑道:“咱们县这图书馆能办起来,亦非本县一人之力,更多亏了本县诸积善人家捐资捐书,更亏得本县一位义士捐赠了这座院落。”
他含笑看了崔燮一眼:“崔义士,来·”·待崔燮上去,便拉着他的手说:“便是这位崔义士慷慨捐资捐房,才使这图书馆顺顺当当建起来的。”
崔……这个姓跟致荣书坊合起来,就格外让人浮想联翩啊··越是不知道他是崔美人儿的想得越欢畅,真正知情的反倒都把脸撇开了·多少道目光落到崔燮脸上,他就这么坦然受之,连眉毛都不动动,满脸钦敬地看着戚县令说:“这院子本是先母遗泽,留在我手中也不过是每年收取些租银,于国家百姓又有何益唯有献予县尊大人,建起这坐可以让读书人都来随意阅览的图书馆,方才使这院子少少有了些正用。”
“县尊大人爱护我辈读书人之心拳拳,崔燮心中早已折服·”他回头看了那群人正用古怪目光打量他的人一眼,假模假式地摇头叹息:“若非这院子早年典租给外人,晚生尚不方便处置,去年听大人感叹读书人借书艰难,欲置一书斋使学子共阅时就该把这院子献上了。”
崔燮轻轻巧巧地把自己跟租院子、开书坊的人划开界线,戚县令慈爱地点了点头,揭开刻在石碑上的红绸··上面刻的是一篇碑文,记述图书馆建立的过程。
中间写到修建、集书的艰困之处时,还特地写明这里原本是崔刘氏的嫁妆,昔年典租于人开过书坊·后其子,本县受旌嘉义民崔燮,见迁安书本价格极高,贫寒子弟往往借书而读,心中便有助学之念。
在戚县令欲建县图书馆,四下寻找建馆之地时便将刚刚收回的产业与自家藏书一并捐献出来,不取分毫偿银··当然,戚县令这夸也是雨露均沾的·虽说夸崔燮时是大雨如瀑,别人是春雨贵如油,但凡有捐资、捐书,甚至义务帮忙修整、粉刷院子的,他都在文中带过一笔,在碑文末尾还列了捐款名单。
这群大早上顶着寒风来参加开业仪式的人有是捐过书、捐过款,或是在里面帮忙整理过书的,看着石碑上的名字,便都觉得冻了一早上的肺腑暖呼呼的,心满意足··崔燮也心满意足——从今以后那个开书坊的就是租他的院子的外人了,而他就是个清清白白捐院办馆的好心大财主,崔美人儿是谁恕他没听说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戚县令衙门还有公务,主持了典礼之后就带人回去了。
自有书办上来替众人依次办了阅览证,有钱的又押了银子办借书证·崔燮自己就是印证的,早在登记册做好时就先登了名字,此时也混在一群新登记的读者里,实地观察了一下自己搞出的图书馆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图书馆这两个月还算试营,最初开放的对象是本县县学生员,未进学的儒童,县衙所有入流和不入流官吏,粮长、里长以及租税上户等在县里有信用的人··来办的人每人免费给一张阅览证,卡背面写上持卡人的姓名、出身、外貌等信息,凭证入馆阅览。
要外借的可花以四两银子办张借书卡,一张卡可借两本书,借期一个月,过期不还的加收每天六文钱的延期费,过期一个月以上翻倍··大堂墙上挂着一对崔燮恶趣味题的“书非借不能读也理需辩斯可明之”的楹联,墨迹淋漓、挺拔雄劲。
下方对摆着两个登记借还书的办公桌,由县礼房的书办负责记录往来借还·读者还回来的书隔一段时间由皂隶送到后院,按书背后贴的笺纸颜色、花押认记分开,重新摆回各屋架上。
图书馆开放后,戚县令就详详细细地写了公文总结,递交到上司·永平府依例找人查证此事,核得属实,喜得王知府忍不住在家里狠夸了他几天,开具的评语更是堆满了赞誉之词——·能立县藏书楼教化百姓,比擅长督运钱粮强多了。
明年大朝觐时到吏部堂上说起来,也是他们府治下出了这等文运盛事·戚县令忙着准备明年大计,那篇《修迁安县图书馆记》过了几天才修改完成,交到崔燮手上。
正好给皇上的那张《安天大会》图也画完了,崔燮接过手来,马不停蹄地搞游记排版··之前卖书都是以人物、场景带动销售,戚县令却是个小清新业余驴友,写的都是些游记散文,还有悼亡文。
他自己不擅长山水,早早就叫一个擅画的杂工到迁安城外到处游玩写生,把那符合文中意境的寺庙、山水都描下来,刻成跨页大图,淡淡地在纸上印一层景物打底,再印上文字。
整本书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风景图,环抱着分隔成块的文字,错落有致·崔燮没画多少图,只挑了几处合适的地方添上一笔修长的身影,偶尔单画一张他怀着忧思望向远方的大图穿插其间。
戚县令本人卖相也不错,正是那种清瘦文雅还有漂亮胡须的传统美男子,只是年纪略大一些·画画时省了皱纹、眼袋,人顿时就年轻俊俏了好些·无论是戴乌纱,穿青色补服的严谨装扮;还是魏晋风韵大袖宽袍,都显得他神清骨秀,文质彬彬,让人一看便生好感。
他那份《修迁安县图书馆记》更是重中之重,列在首篇·崔燮给这篇文配了他站在图书室一列书架前,手抚架上藏书,眼中含着欣慰笑容的图,还把这张图印成了封面。
成书的封面装法也特殊,是和现代书一样套了护封·护封两侧折进去的部分印了居安斋的堂号和牌记,其封面左侧贴着题有《戚志远公文集》的淡黄书签,封面正好容下戚县令的侧影;他背在身后的一只手和袍袖、衣摆则拖过书脊落到封底,背景是一片相连的书架。
样书很快印了出来,崔燮亲自拿到县衙,送给戚县令看·他不暇细看,打开翻了几页便不禁叹道:“我的文章竟印在这样的书里·我的文章印在这样的书里,竟有些大家之作的感觉,都不似我写的了。”
崔燮笑道:“大人的文章本就质朴自然,有唐宋遗风,何必自谦呢·”·戚县令拿着那书不忍撒手,眼却从书上抬起来,看着崔燮说:“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心里都知道。
我过两天就要入京准备朝觐大计,若我能过得这一关,明年还继任县令……”·他想了想,依崔燮这个年纪和文章,竟也没多少指着他这个县令帮助的地方,反倒是他自己受了不少助益。
于是他低叹了一声:“罢了,你好好读书,把御制大诰和例代名臣奏议背一背,准备明年的三场童试吧·”·第58章 ·成化二十年的新春是在一场地震中度过的。
正月初一大朝觐, 正月初二, 京师地震,人心惶惶·直隶永平等府与宣府、大同、辽东同震, 声如惊雷, 宣府地裂出沙涌泉, 京外城垣墩台驿堡倒塌无数··外地的消息未传到京城时,众臣的关注重点都在京师地震乃是上天示戒, 皇上应斋心涤虑、省愆修德, 亲近忠直大臣,毋为妾妃内宦迷惑。
成化天子却不是容易摆布的人, 何况这些诤谏中还涉及到了万贵妃, 他的战斗力顿时直线爆表, 从“你们随便谏朕反正也不听”的老好人变成了“朕有罪你们也不干净”的战斗帝。
他在诏书里将自己轻轻带过,直指众臣与皇帝“共天职”,上天降灾肯定跟朝臣怠事玩法有关,要众臣改过自新, 以称职俸·朝中御史一本本地上奏, 成化帝不是留中不发就是反指一个罪名把人打发到僻远地方任知县。
留京朝觐的北直隶外官更是人心惶惶, 一面留意朝廷风云,一面担心自己治下受灾、救灾的状况,一面还要候着吏部提堂··幸好他们等得并不久——北直隶诸府直属六部,考察时排在前列。
考过顺天府、保定府就轮到了永平府·知府王问先上堂应对侍郎、都给事中等人查问,拿出治下各县的教化、钱粮、督运、矿业、营造修筑、义夫节妇等宦绩,对着上官当面点评。
别的州县倒没什么特殊的, 唯有迁安县设了个免费借书给士人书生阅览的图书馆,稍稍引起了右都御史李裕的兴趣·待到迁安县令上堂受考时,他便问道:“你那图书馆当真是叫学子不费钱钞就能去看书的这与那些允许人抄写的书铺有何不同”·戚县令为这图书馆下了几个月的心力,当作是极自豪的事业,听人问到便忍不住多说几句:“回大人,敝县的图书馆其实是对士人、百姓一体开放的,其中书籍只供人阅览,并不以此牟利。
馆中藏书共三百种,每种架上各放三册,库中还有备用、替换者,共三千余册·书馆每日自辰正至申初开门,凡爱书之人皆许进去自选书看·馆里常备笔墨纸砚,令人看书时抄记名篇佳句。”
李裕微微点头·吏部左侍郎耿裕却问:“你那图书馆是哪里来的银子开设,书又是从何来的是大户捐输,还是县里截留”·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戚胜躬身答道:“馆舍与书籍是一位少年义士和许多县内大户凑集起来的。
原先他是想自己办起如许书馆,供县内学子无偿借阅,下官见他家境寒薄,却有这等志气,心中不胜惭愧,便想将此事接过来·谁知他立心要为朝廷做事,仍把馆舍与家中藏书都捐赠出来,下官已为他立碑作记,志其义举了。”
耿裕叹道:“如此义举,怎地不奏请朝廷旌扬那位义士叫什么,家里做什么的”·李裕有些可惜地说:“毕竟他捐的不是救灾谷米,不在旌表之例里。
有迁安知县为他立碑作传,将此事记入县志中,也就足够荣耀其身了·”·戚胜喏喏两声,答道:“那是受过朝廷旌表的义民,他家……”刚要说他家尊大人是户部郎中,忽然想起自己刚刚顺口说了他家境贫寒。
而崔郎中的家境,就他进京这两天打听到的,似乎并不是很贫寒·至少并不是崔燮刚到迁安时所表现出的那么清贫··父母住在朱门绮户,家中呼奴使婢,有不少妻妾;儿子却偏居外县,只得一老一小两个男仆陪伴,得亲自经营店铺才得糊口,还要受家中恶仆欺辱。
当初他只觉得那个仆人跋扈欺主,现在想想却有些心惊——万一欺辱他的不只是仆人呢·他微一迟疑,堂上两位掌印官却以为他是忘了那人的名字,便叫他不必再想,回驿馆听候结果。
他们要赶在初十前审完两京十三布政司,各府州县来朝的三千五百二十三员首领官的事迹,在戚胜这里已经耽搁了不少工夫,实在无暇等他想下去··戚胜从吏部出来,便知道自己这回八成可以留任了。
可他还是有心事萦怀,和同僚分手后,独自悄悄地走了一趟崔郎中府,从外面看着那座粉饰精致的大院··崔家二公子此时正好出门,带着一群衣裳鲜明的奴仆,前呼后拥,意气洋洋地骑着马从他眼前路过,连个眼风都不曾给他这个青衣小官。
·他也不想多看一眼这等纨绔子弟,骄奢人家,转身回了驿馆··正月十一,吏部大计结果终于出来,呈报给了天子·戚县令不只没落进罢黜的八目,还落了个“长于教化”的考语,平平安安地度过了这回大计。
之后吏部还要推升府同知以下官员,以填补那些黜落官员的空子·不过戚县令估摸着自己的资历、宦绩还抵不过眼下这场震灾的影响,也不再留京钻刺,大计结束后就快马扬鞭地回了迁安。
其实大部分震区官员都想这么走,但很少有真能像他这样骑回去的——因为他瘦·体力好·经常游山玩水,骑惯了··大部分外官还在京郊拖拖拉拉的时候,他已跃马扬鞭回到了县治。
好在震中在更靠北的边关一带,迁安没受什么灾,只是有些棚户在地动中震垮,还有几间房子烧着,幸而那天正有大雪,火势没蔓延开··灾民们被田县丞就近安排在关帝庙与宣觉寺里,有衣有被,还有县大户舍粥,灾民的脸色倒还能看。
戚县令长舒了口气,吩咐人到大户劝蓦米粮,还打算上书户部,请求开仓救灾··田县丞便跟他说:“地震时就已经劝蓦过一回了,得了五十几石谷,百十匹旧布,两十车炭,如今天气已不甚寒了,再叫灾民自己去城外砍些柴,也够熬到仲春的。”
戚县令握着他的手,感动得眼眶微红:“天幸使我有有田兄相助,不然我在京师,鞭长莫及,这些百姓又当如何·”·田县丞道:“这本是下官份内之事,何敢当大人赞誉天幸我迁安受灾不重,若如永平边卫那样,下官纵有通天的本事也管不过来了。”
两人互赞了一阵,戚县令便跟着他去看了僧舍里住的灾民:看那舍的粥稠不稠,灾民身上的衣裳厚不厚·正看着下面人做事,院子里忽然走进来一个穿着青斗篷的人,其身材算不上高挑,但腿长,步子跨得大大的,行动带风,侧面露出雪白微翘的鼻尖,十分亮眼。
一个名字蓦地涌上戚县令的舌尖··“崔燮·”·崔燮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看过去,也惊喜地瞪大眼,拱手叫道:“大人大人这么快便从京里回来了”·戚县令点了点头,随意地问道:“你不在家里复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一面问,一面便打量着看着他。
他身上穿得也是皮毛披风,但料子和毛皮一看就是几两银子一件的普通货色,而在郎中府门外,戚胜见到的那位公子却穿的是上好的云锦披风,风毛也出得比这好得多·连那个公子身边的仆人也穿着大毛衣裳,料子也比这件似乎要更亮些。
但他似乎完全介意衣裳好不好,快步迎上来说:“见过县尊大人,见过县丞大人·学生是听衙差说这边驱寒的药材不够,特地叫人从通州买了些,正好送过来。”
他能想到这个,还是亏得谢千户年前送了他许多滋补药材来·他自己顿顿吃着,衙门来人劝募时,才能想起给这些灾民也买些药熬着预防·不过迁安就那么几个药铺,买买就空了,他就让小伙计去通州,叫在那边开分店的计伙计收购了些来。
戚县令不由又想起郎中府外那位骄奢的小公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比大人还懂事乖觉的少年,只觉得替他不平·然则这世上又没有对子贬父的道理,只叹了口气,把他召到身边问道:“你捐了这些药材”·崔燮点了点头:“正是。
当时学生听说灾民只能暂住庙里,想着天寒地冻,容易生病,便捐了些药材·家中恰好还有那个绸布庄留下的余布,就也捐去了一些……”·戚县令笑了笑,温言道:“你做得不错。
天灾之际,有余力者就该施钱谷药品,救济斯民·不过你还是普通百姓,若在我……若站在朝廷的位置上,救灾却不能只施舍些钱粮布帛,还有其他许多事要考虑到。
你在这里看着,可看出什么了,想到什么了”·田县丞和几个随行的皂隶见他们说话,便退开了些,去看几个老弱灾民··崔燮倒不怯考这个,从前他在电视里看过不少:领导一般都要即时飞抵灾区视察,军人、医生进驻灾区救灾治病,建帐篷和简易活动房安置灾民,然后就是灾后重建工作。
他这样的普通人,在现代时捐助灾区也就是给点儿钱,或是买点衣服、帐篷、矿泉水、食物……·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回忆了一阵,便结合当前时代,把自己能想到的,又不犯大明禁忌的办法都说了。
戚县令也不置可否,只道:“这回迁安的震灾不重,而京师至大同、辽东一带的灾情却极重·你的想法再好,若不能为朝廷所用,于灾民又有何益唯有身居朝中,手- cao -权柄,这些心思方能施诸天下,令天下百姓俱得安居乐业……”说到这句时,他忽然看了崔燮一眼,眼中满是郑重。
崔燮心中一动,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琢磨了起来··旁边听的人却没觉出什么,田县令模糊听了句“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还走上来拍了他一记马屁:“大人一心为民,实乃牧民官的典范。”
戚县令也笑了笑,反夸他:“田兄过誉,这些日子全靠田兄支撑大局,本县才能平平顺顺地度过震灾,不使百姓因此流离失所·”·两人说笑几句,戚大人又看了崔燮一眼,温和地说:“你回去好生复习吧。
今年上丁上巳日来得晚,本县也要待祭过文武庙再主持县试,还有一个月工夫,不可懈怠了·”·说了这些,他就不再理会崔燮,继续巡视灾民··崔燮和他道别后,仍去知客僧那里看验收药材,点数欠缺的东西,脑中却反复回味着戚县令那句话:位于朝中,令天下人俱得安居乐业……·这话翻译一下,是不是就叫作“天下之民举安”孟子去齐一节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第59章 ·戚县令回来后, 县衙外便贴出了二月十三日县试的告示, 让学生们往县礼房报名。
正月初十至二十正是元宵节,这些日子林先生本是散了馆休假, 打算过了节再墩促学生们读书的·但看到告示后, 又感觉到了一阵考试的紧迫, 便叫儿子把崔燮叫到家,手把手地给他讲了一天的策论重点。
策论无非时务·或直言时事, 或借史喻今, 最终都要落到“实用”二字上·这一二年朝廷的大事就是小王子犯边,迁安的大事就是地震, 再不然就是粮税, 总脱不出这个范围。
他们这些小儒童也不要求能写出什么高瞻远瞩的策论, 只要顺着朝廷如今的政令写,略加一些引申即可··崔燮也是做了多少年主旋律黑板报、宣传海报的人,十分明白林先生的意思——文章写不好不要紧,只要立场站正了就行, 有什么格色的思想都老实藏着。
要是不小心写了有悖朝廷主旋律的地方, 县尊大人就算再偏向他, 也是不敢取中他的··他垂下头郑重地保证:“先生放心,弟子明白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
林先生抿了口茶润喉,笑了笑说:“你明白就好·我拟了几个题目,你回去每天写上一两篇,等元宵假期回来了我要查你的·”·……没事, 不就是寒假作业嘛。
就这几篇小作文,跟他高中语数外史地政各一本寒假作业,还加一堆卷子和练习册时根本没法儿比·崔燮抱着新作业回家写去了,这一写就写到考前一个礼拜。
按着他过去的复习经验,这段时间就不能再看书了,更需要思考,把学的东西融汇贯通起来··于是他在东厢隔出一个小房间,把林先生那儿拿来的作业当考题,每天放学后做四个小时的模拟考。
考试倒计时只剩十天,他复习得也越来越紧张,就连二月间戚县令那本游记印出来,他也没工夫安排什么宣传··居安斋总店这边,就叫计掌柜找人把封套上的县令侧立图改画成大图,贴在木板上立在店外;图书馆那里每间阅览室都摆上三本,沿走廊外墙贴一溜宣传图;通州那边计伙计已开起了分店,也和总店一般地描起大图张挂,请刘师爷帮忙在本地大户、文人里做个推广。
说实话,要是“崔美人儿”不是他,他是真想用最大字体写个“震惊崔美人私宅内部高清大图曝光”的宣传海报出来,那就连图都不用配了,保证有销量。
然而即便是这么含蓄低调的宣传,《戚志远公文集》还是很快掀起了一波销售浪潮··迁安县图书馆就是戚县令最好的招牌,凡是手头有一二两银子的读者,都肯摸出来买一本支持县令。
通州那边最初小计掌柜怕销路不好,跟秋试闱墨捆绑出售·后来卖着卖着发现,读者根本就是看封皮买的,买去只当是旅游指南和风景画儿看,不在乎里面文字如何。
他们索- xing -就把这书和闱墨解绑,只当作带字的彩画图册宣传··这书印得实在精致,刚问世没几天就被专盯着迁安彩印书的客商带进京里,自然又有文人雅士追捧。
虽然书里没什么英雄图、美人图,只一个清矍的中年县官,但整本书几乎都是彩印,纸也厚实雪白,摸着手感就高档·而且这书里的文章也清新可爱,配图都是远山秀水,拿出去显得主人品味高雅,不同那些看书就为了看英雄美人的俗人·恰在会试结束后,这本书被人卖进京里,就这么流行起来。
会试榜此时没发下来,众举子不得回乡,闲在京师无事可干,那些南方和三边来的、难得买到正式彩印书的就要大肆采买,捎回家乡··迁安县应考的四位新举人,又一次感受到了去年乡试时被人强请围观到只能避居山寺的恐怖。
他们当机立断,给同乡的举人前辈们打了个招呼,就逃去了京外另一座清净寺庙·剩下那几位举人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就被人抓了也无话可说,只能夸夸他们县令建图书馆让人免费看书的善政。
俊秀清矍的、长须飘飘的、忧国忧民的戚县令,便成了京里百姓心目中好官的代表··吏部正推选着该要升迁的五品以下官员,戚胜如此出风头,文选司的人便不免也把他提了出来。
左侍郎耿裕当面考问过他,对他的印象也颇不错,因便问那主事:“他出的什么书是解读经义还是记录本县政务”·都不是,是游记,还是本……笔力平平的游记。
但是书印的赏心悦目,记景也全,这人长得也不错,只可惜不是正途出身,顶天了能做一任知府或是太仆寺、苑马寺少卿··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右侍郎黎淳轻笑道:“又是迁安人自从迁安出了个会印书的崔美人儿,怎么人人都能出书了。”
推出他的主事徐川应道:“岂止是出书,戚胜的文章里里还提到了先前出书的迁安神童呢·他写了篇修迁安图书馆记,就在书里第一篇,里面写了那图书馆是崔神童先母的遗赠,先前是个书坊,典租给了外人,去年他收回来的,就连房子带书都捐给了迁安县建图书馆。”
耿裕若有所思地说:“那天我跟李大人考问他时,他像是记不起那捐房子的叫什么,难不成自己写的文章也能忘了还是后来又特地加了这一篇”·他们不知道这几个出书的背后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做推手,议论了几句,也都猜不出真相来。
说着说着,倒有位员外郎提起:“还是迁安出的彩图本好,毕竟是真正彩印的源头·出这书的居安斋听说买的是全套崔美人的雕版和画稿,画得也比别家的强。”
“不就是出《精校版六才子批评三国》的那家书斋那是崔美人的真传啊我觉着崔美人是隐姓埋名改在他家作画师了。”
“这又何须隐姓埋名·再说那家三国现在才刚出到第十册,里面的图都是旧图,只是印得更鲜亮了些·什么时候能超过原版的册数再说是真买了他家的刻版吧” ·……·说来说去,也没能确定下这位迁安县令该调往何方。
耿裕把他的名字扣下,说:“这个先给我留着,再推几个人·对了,他那本文集在何处有售”·徐主事道:“这书店只在迁安和通州开,如今外面不好买着,下官把家里那本给大人送过来吧。”
转天下朝后,徐主事的书就送了进来·右侍郎黎淳身兼少詹事兼侍读,下朝后还要去东宫,因他不在时便不能开会推举官员,耿裕便关着房门清清静静地看了会儿书。
戚县令的笔力不算太强,但因为是胸中有真山水的人,文字也当得上清新婉丽,跟满卷淡彩山水相得益彰·偶尔有几张大图,人物也极俊秀儒雅,神彩飞扬,正是最符合士大夫审美的成熟美男子。
耿侍郎将这一本书看完,脑中对他的印象竟有些动摇——他那天看见的,真是个毫无特色的清瘦小官,而不是这么位濯濯如春月柳的美男子吗·他神色复杂地合上书,简直想找右都御史李裕问问那县令究竟长个什么模样。
不过这心思还未付诸行动,他就被首辅万安派人叫了去,万安当面递给他一份卷宗,和煦地说:“这是我一个门生,好问看着安排一任外任吧·最好不要太清苦的地方。”
耿裕素来有些看不上这位“万岁阁老”,淡淡地应了声“是”,接过卷宗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口气——他今天是跟迁安结了什么缘部里刚推升到迁安的知县,看了迁安的书,这就又见着书上那位捐赠书院的小义士的父亲·万安看他的神情不对,便问他:“怎么,你知道这个崔榷莫非他素日行事有什么不检之处”·他对自己的门人弟子还都是很有点儿自知之明的,只是看在他们懂事、会孝敬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耿裕真对得起他的姓氏,是个敢跟上官瞪眼的人,若叫他当场挑出毛病来也是尴尬··左右崔榷给的孝敬也不多,万首辅索- xing -大度地说:“若他真不可取,好问你只管黜落,不必看我这个座师的脸面”·耿裕低头道:“首辅过虑了。
下官只是听过他儿子的名字,见了是他的卷宗,有些吃惊而已·”·万安笑道:“原来如此·这崔榷倒生得个好儿子,叫什么来着可是擅作诗词”·耿裕道:“他儿子应当是叫作崔燮。
倒也没做什么诗词,只是捐了座院子给县里建藏书楼,他们县令把这事写在了文集里·”·万安不禁感叹这儿子比父亲强,他父亲还没送院子给自己这个座师呢——连间屋子都没见过这么一对比,他对这个门生的好感越发淡了,又想起他的顶头上司刘珝一向和自己不对付,于是也公事公办地说:“这崔榷虽是我的门生,但更是刘次辅手下的干吏,好问你看着安排吧。”
耿裕这个月就没打算安排他,握着卷宗去文选司,叫了一个主事:“插到下下个月待推的那批里·这是万大人叫送来的,也找人去户部查问查问吧·”·崔郎中的前程悬在吏部不上不下,只见有人来考察,就是不见转迁,急得恨不能亲自去吏部问问万首辅是怎么安排的。
但且不说万首辅不是他能随意问责的人,就凭对方“万岁阁老”“洗屌相公”的雅号,他都不敢青天白日登万家门,怕沾染了自己的清誉··好容易挑着没人的时候去拜访恩师,万首辅却又要抻着他,连见都不见。
唯有一个管家出来待客,也不见上回他带着礼物来拜望时的亲厚,吊着眼睛说:“崔大人倒是生得个好儿子,可惜,子不类父·”·崔榷狠狠吃了这一场屈辱,回到家险些把外书房砸了。
好在他养气工夫深,终是强忍了下来,转天到衙里,转到户部细细打听了一趟,才知道了迁安县的事··他原以为崔燮是不善经营,把书坊卖了,却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竟就生了一副往上攀附的肚肠,把书院献给县令了。
那迁安县仗着他家书坊建的藏书楼,治下今年又出了三个进士——郭镛、王溥是去年新考上举人,在他任内出息出来的·听说左侍郎耿大人看上了他抚民教化的本事,不知是打算调进京还是去南方哪个州府督学。
然后迁安县就写了篇文章,印了本书,吹捧那个不肖子·崔榷想通来此事,气得全身哆嗦,恨不能倒回到一年多年老夫人刚把书铺的房地契给了崔燮的时候。
若那时就做主叫人追回来,若是以他自己的名义把书铺,甚至把老宅捐了给迁安县建个藏书楼,现在这些赞誉岂不都是他的·哪儿有儿子捐院建藏书楼,功业不记在父亲头上,反叫那个占了他家产业的知县白得好处的道理·他却又不是那能豁出脸闹腾的人,只去外面酒楼喝了一顿闷酒,想着怎么把儿子叫回京里处置。
到晚间他醉醺醺地回到后院,叫了个新娶的妾服侍,忍着气睡了·但这又气又醉地伤了肝,转天早上便烧糊涂了,一病不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那妾没经过事,吓得哭着去请夫人,把昨晚从他嘴里听来的什么儿子献书坊,县令要升迁的醉话都说了,跪着求夫人恕罪。
夫人哪里还管得着她夫人连老爷都不想管了·她满脑子想着那个本该是崔家摇钱树,或是崔榷升官垫脚石的书坊,眼里根本看不见这群无知妾妇。
她伸手把人推开,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里,咬着牙叫下人:“去,去把崔梁这瞒骗家长的狗东西拖下去打一百棍,再去给我娘家送封信——主人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不敢开口,仆人拿着我这个夫人当傻子耍弄,这日子我是忍不了了”·第60章 ·吏部推升的最终结果, 还是没把戚县令调进京里, 而是由下县县令改迁至上县,调往山东临邑作知县。
二月下旬名单拟出来, 便由吏部尚书万首辅呈交圣览·万安看里面没有崔榷, 也没太在意, 甚至也不知道崔榷因病请了几天假,回去后只叫管家安排人去崔家跑一趟, 告知他这次没选上官, 还得待下下个月推升。
崔榷病得两腮凹陷,脸颊到胸前的皮肤涨红一片, 却还得强撑精神应对万家的人·出来听了这消息便又是一场气, 回到房里一睡不起·他的夫人也不在旁边侍疾, 任由几个平常拘束得根本近不了丈夫身的年轻妾室和庶子女在床边讨好。
他最初也没察觉出什么,但躺了两三天,病都快好了也没见娇妻嫡子守在身边,终是觉着心里不舒坦·因便问身边的妾:“夫人怎么不在恒哥哪儿去了”·那妾温温柔柔地说:“老爷病了不久, 夫人就回娘家了一趟, 后来就常说有事, 不叫我们打扰。
二哥还要念书,没工夫过来·”·崔榷正是肝气受损,喜怒不定的时候,听到这话便勃然大怒:“这家里有什么是比我这个老爷还重要的了我在衙里天天忙到三更天,回来也要伺候父母,那一个后宅妇人, 一个读书的孩子怎么就伺候不了我了大的那孽障隔着几千里,我管不到他,就在眼前的我还管不了他么去,就说是我的话,要夫人和二哥即刻过来伺候着”·他胸中正有一股火“蹭”地顶上来,烧的坐也坐不住,在屋里踱来踱去地等着妻儿。
可是等了许久,只等到了徐夫人一个,儿子却没来··他正要发火,徐夫人忽地冷笑一声:“我是没来侍疾,比不得你这些妾殷勤,我却是却给你断你这心疾的根儿的。
难不成你就想看着那个县令拿咱们家的书坊升迁么”·崔榷一怔,压低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徐夫人慢慢地道:“那个迁安县竟然哄骗燮哥一个孩子的东西换他的宦绩,简直是没天理了。
老爷忍得,我这个妇人也忍不得·大明天下,朗朗乾坤,难道就没人管他吗燮哥去年才十五,一个未成丁的孩子,他能把家里产业献给别人就是他真这么想,他爹娘还活着,他也没资格处置”·崔郎中念头一转,便想到了她要干什么,涨红着脸问:“你干什么了难道你还想说这书馆咱们不献了,再要回家来真是无知妇人……那不是给他迁安县的,是给朝廷的东西经了万首辅的眼的”·徐夫人低下头冷冷一哂,再抬起头来,又是一脸善体人意的娴淑:“我也是官家小姐,岂能如泼妇一样,做出那等夺产争业的事体来我又不要这份产业,只是要让人知道,他迁安县抢了咱们家的院子给自己沽名钓誉。
到时候没了他,别人提起图书馆,还不就都记着是你崔郎中家里捐出产业劝民向学的”·崔榷气得大红脸都黄了,怒道:“早该你管时不管,叫他把图书馆献给了别人,现在你又弄出这一出……我岂能为着个院子就去告家乡牧守还丢不尽我的人呢”·徐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厉光,终究是淡淡地说:“哪里用得着老爷,我也不敢劳动老爷贵体做什么事。
我已是安排人隔门投帖,将迁安县从无知孩童手里骗取房地契的事递到了御史手里,这事自有御史管,他有罪没罪也与老爷无关·”·==========================·吏部新推举的名单下来不久,便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迁安知县戚胜骗夺治下一未成丁童子崔燮家中的产业,用兴建图书馆,为自己换取宦绩。
奏章上称崔燮尚未成丁,虽寄居迁安,实则只是为考试而暂时离家,并未别居,手中房地契也该属于父母所有·是以依大明律‘同居卑幼者不由尊长私擅用本家财物例’,崔燮无权私自处置家中宅院,迁安县也不该不问其父母便收下这么个孩子献上的产业。
顺便又弹劾隶部大计察考不严,永平府评语不谨,让这样的人得以升迁,请天子降旨问罪三方··他在朝上侃侃而奏,成化天子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着巡按御史、锦衣卫同去迁安调查此事。
崔榷这个家长也在调查之例,叫都察院叫去问了问为何崔燮一个未成丁的孩子独自待在迁安,手里还有家中房契·这对父子的想法终于一致了一回,崔榷也嫌驱逐嫡长这个说法难听,便说:“小儿自幼读书,这般年纪也合该下场考试,我便把他送回乡里考试去了。
至于那房地契,是家母疼惜孙儿,硬要塞给他傍身的·”·右都御史李裕自从崔燮那本《四书对句》被张鹏摆进武学,就觉得他们父子有沽名钓誉之嫌·不过之前张鹏喜欢崔燮,他又不是说一个孩子不是的人,一直忍着不提此事。
如今崔家又闹出个被骗捐书院的笑话,便忍不住跟耿裕说:“崔榷欲图名而不能舍小利,不是能大用的人·”·戚胜被弹劾,耿裕这个推举的人面上也不光彩,淡淡哼了一声,又问李大人那位弹劾迁安知县的是什么情况——虽说御史是风闻奏事,但一般也风不到知县头上,更何况朝觐大计都过了一个多月了,真能查出他有什么罪名,拾遗时怎么不来弹劾·李裕说:“也是有人给河南、山东、山西几道御史偷偷地投了帖儿,也不曾注名。
毕竟事涉朝中大臣,又干着吏部新推升的外官,他们也不能全然不问·”·不过此事有锦衣卫跟去查,都察院的巡案御史怕就只是个摆设了·但愿这回锦衣卫派得不是太过贪狠之辈,不然那戚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耿裕眼前浮现出《戚志远公文集》上那道忧国忧民的清瘦身影,暗暗摇头。
部院中有人关心这案子,锦衣卫自更关心,毕竟是要派人下去查案的·这案子落到了北镇抚司,都指挥朱骥要点人去,谢瑛便主动说:“我是曾去过迁安的,又认得崔榷之子,此事还由我承担就是了。”
朱骥拊掌道:“我正想叫你你这些日子闭门读书,真要读成个书生了,也合该出去跑一跑……你不会是因迁安有个图书馆,就为了看书才去吧”·千户陆玺笑道:“那可不光是图书馆,还曾是崔美人儿的香闺哩我本还想去看看那崔美人住过的地方,不过既然谢兄要去见故人,便由你去吧。”
另一位千户姚福员说:“罢了,听说崔美人住的地方改成了藏书楼,里面的摆设一点儿不剩,也没什么看头·谢贤弟去时顺便帮我看一眼,书馆里面是不是合那本《戚志远公文集》封皮画的一样。”
谢瑛深深坐在椅子里,笑着应下来:“我到那儿看看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书,也给你们带回来·”·朱佥事又安排了缇骑随行,都察院也选了个年轻的巡按御史刘瓒,和锦衣卫缇骑一并出京,快马奔赴迁安。
赶到迁安县时,已是三月初了··戚县令听闻有御史和锦衣卫下县巡按,连忙带人到城门口迎接·见到是曾来给崔燮送旌表圣旨的谢瑛,更觉亲切,连忙矮身行礼,请他们回县衙下榻,又问他们这回是因何事下县的。
巡按御史刘瓒在京里看过他的书,对着这位画里清矍英俊,现实中……胡须和身形也颇有雅人风致的戚县令猛看了几眼,下了车却要装出一副不在意这么个七品小官的样子,淡淡地说:“我等奉圣旨来查案,回到县衙自会宣旨。
请戚大人前方带路,再把本县一个叫崔燮的官家子弟带来·”·查案崔燮小小年纪,又长在他眼皮子底下,能搀和到什么御前的案子里戚胜下意识维护了他一句:“那崔燮是朝廷旌表过的义民,又曾为本县捐赠宅院作图书馆,当下官考察时,总宪李大人也曾夸过他。
却不知他有什么过犯”·刘瓒咀嚼着他这番话,只觉其中情谊历历可见,一时并没答话·谢瑛翻身下马,走到戚县令面前问:“崔燮在么大人这就叫人把他带到衙门吧,刘大人与本官有些事要问大人,也要问问他。”
戚县令越发感觉不对,身子绷得笔直,替他求情:“他去府里应考了·两位大人见谅,科举乃是朝廷大事,纵有什么事,又何妨等崔燮院试回来再说”·府考·崔郎中在都察院里虽然说了是把儿子送回乡科考的,却没提他今年就考过了县试。
那有人投帖指称戚胜骗夺崔家的宅院,跟崔燮如今能去府考是否又有关系·是戚胜主动要的,还是他为了县试或是别的什么目的给的·他不禁问道:“那崔燮考了第几”·戚县令自豪地说:“县试自是第一。
这孩子乃是天纵之才,过目不忘,我从未见过这等神童上回谢千户来旌奖他之后,我亲自试过他,那时候还不怎么会作文章呢,如今写出来的就已经颇具法度了”·一个去年还不怎么会作文章的人,今年就考到了县试案首偏偏这个小童又献了个图书馆给迁安县刘瓒一怔,脸色又沉了几分。
谢瑛倒是一直笑意盈盈,只是他那笑容从来都那么精细地挂在脸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谁也透不过那笑容看出什么来··回到县衙里,刘瓒便展开圣旨,宣读了天子诏令,命戚县令暂时待罪,又要叫人拿崔燮回来作证。
戚胜和县丞、典史、书办皂隶等人都连连喊冤,说那图书馆是崔燮主动捐献出来的,他本人就有办馆的贪头,只是知县看他家底寒薄,不忍心叫他这们花钱,才揽到县里的。
谢瑛拦了他一把,温声说:“刘大人,咱们虽是受了皇命来查案的,但国家考试之事更是至关重大,大人是读书人,更该晓得你们读书人的科考的不易,何必这时候叫他回来咱们不如先问县里知情人取了口供,若定要查崔燮,就到府里找他便是。”
刘瓒看着戚县令,心里却想着他在书上那些不沾世俗名利的样子,忍着被人骗身骗心的愤郁说:“不急,还是请戚大人先把崔燮今年县考的卷子拿出来叫本官看看。”
戚县令也看出了他的意思,脸同样沉了下去,压着嗓子说:“大人是怀疑本官敢在县试舞弊么”他的声音微微颤抖,青衫下的身形却越发挺拔,沉声吩咐:“取崔案首三场的卷子来,请刘大人点评”·第61章 ·崔燮的案首的确是自己考的。
二月十三县考, 月初他就拿出自家预备的打格考卷纸和草稿纸各十二张, 到县礼房填录祖上三代姓名,出身, 籍贯, 本经, 具保人……写好后交给书办在登记表上印了骑缝章,由礼房收着。
隔壁赵家知道他要考县试, 赵奶奶叫人按着孙儿当初考试时经验, 提前给他备了一考篮的东西送过来·篮里有卷袋,有盛文房四宝的竹盒, 有臂搁、镇纸、铜字格等小物件, 还有个对折的小板凳, 可以在考场外坐着等进场。
她另叫人端了几样点心来,让他尝尝哪样合口味,等考试那天给他做了带上:有蛋糕一样细腻的大米发糕,茯苓饼似的雪白的薄煎饼, 夹豆馅和枣泥的千层酥皮小点心, 还有摊的软软的咸食和蛋肉饼, 都是好吃又易消化的东西。
崔燮接过点心尝了几口,觉着味道都十分不错,连连夸赞·赵奶奶听得高兴,笑着说考试那天要给他亲手做点心,他连忙拦住了老太太:“考试那天我半夜就要起来,怎么好麻烦奶奶跟着折腾我家新雇的这个厨子也挺能干的, 赵奶若不嫌弃,就叫人指点他一二,让他给我做吧。”
赵奶奶啧啧叹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你小人家家倒爱客气……罢啦,别的倒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回头把家里那个打成圆头的铜夹剪儿给你,教你家厨子做飞面绵饼。”
为了吃个薄饼还要用家什崔燮一个大男人也不怎么爱吃甜点,就劝赵奶奶不必送家什过来,能叫人指点他家厨子做些绵软的蒸糕就行··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临考前几天,崔燮闷头把孟子去齐一段能出的题目都做了几篇,崔源父子和雇来的厨子、 长工帮他准备考试的东西,日子一天天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第一场的正日子。
应考那天凌晨三更入场,牛厨子半夜就起来蒸了发糕、蒸饼,配上切成小块的蒸腊肠和千里脯装进食盒里·崔源父子一宿没睡着,夜里听着梆子早早地起来,催着他起床洗漱,给他换上了六层拆缝单衣,薄底的单鞋,外头裹了一件不上面儿的大毛衣裳。
这次考试是林先生亲自带着崔燮过去的·他自己因是廪生,要给考生当保人的,顺便也给弟子找了几个相熟书生教的小学生相互结保·学生考试时,他也要站在龙门外,候着监场的吏员呼名时担保。
凌晨的寒风呼呼地吹,考生们就在风里瑟瑟地抖,幸好前后都是人肉阵,能稍稍挡点儿风,只是耳朵和鼻子冻得发疼··排了一会儿,便有巡场的皂隶认出他来,扯着他说:“崔公子快别在这儿待着了,跟我到考场里暖和暖和。”
上头有人毕竟不一样··他跟结保的几个小学生一并享受了先检先进的待遇·安检皂隶待他也特别温柔,只叫他自己脱了衣裳、鞋袜、拆了头发,又随便翻了翻考篮就放他进场了,并没像对别人那样恨不能检查到菊花里。
林先生站在旁边替他们证明身份,书办翻出卷子递到他手里,让他进去按上面印的号数寻座位··文庙里那个考棚是临时搭建的,但棚子高有二三丈,极其通透朗阔,四面苫得严严实实的。
此时还未开考,考棚的窗户关着,从外头进来顿觉温暖如春·考棚里面是一排排用竹竿连起来的桌椅,坐进去就想动也动不了,以防作弊··桌角上按“甲乙丙丁”“一二三四”的顺序贴着考号。
崔燮打开卷子,按着卷首朱笔写的“甲四”号找到位子,坐进去摆好了文房四宝,伏在桌上先睡了一会儿·之后陆陆续续进人,有皂隶巡场,提着热水、拿着炊饼卖给这群考生。
巡到崔燮这儿时,他已经歇清了脑子,拿出点心来吃,那皂隶给他倒了一盏茶,笑笑就走了·崔燮也感激地朝他笑了笑,就着热水吃了两块蒸糕,几片猪肉脯,擦干净手准备考试。
天色将明,有衙役进来打开考棚窗户·阳光与寒气同时涌入,众生直打哆嗦,折腾一早上的困倦倒叫风吹跑了些·戚县令踏着阳光走进考棚里,威严地扫视过满座童子,从袖中拿出新出的题目,吩咐皂隶:“把试题拿下去叫他们抄写。”
几名皂隶捧着木板在考生间来回走,让他们抄下试题··县试第一天只两道题,一道四书义,一道五经义·四书义只出一道,果然就是他掉着花样儿练了许多遍的“天下之民举安”;五经义则是五道题在一个题板上,由学生按着自己的本经来答,诗经题出的是《南山有台》中的“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一句。
他自己出模拟题做时,还把那句“天下之民举安”截上、截下、承上、冒下、隔章搭、无情搭……地折腾出许多小题来·想不到戚县令就简简单单地出了一个单句题,真是这满是小题的童试世界的一股清流。
诗经题也是一整句,还是引进过《四书》的经句,哪怕《诗》学得不好,念四书时肯定也记住了朱子对这句话的解释,不至偏题··仔细看看,易经、礼记、尚书也都是四书里眼熟的句子,只春秋用的是文公一节“公如晋”。
他先在草稿纸上誊抄下了题目,先写下了自己烂熟于心的那篇《天下之民举安》··孟子去齐这一节,孟子所论的核心就是他是为安齐国、安天下而见其王·即便齐王并非明主,他也冀望王能悔改,重新用他,所以要在齐国停留三日,而后白日出行,令齐王有悔改的余地,起用他安国安民。
·他脑中掌揣摩着戚县令那天所说的“只有身居朝中,手- cao -权柄,才能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写文章时也不自觉地挑了本章中孟子欲使齐王起用自己的角度,而非仅以题目表面的“安天下”之意入手。
欲安天下,重在贤君明主,君臣相得·大贤心怀天下,必先得君王之用,圣道才能济之百姓·若有才德而不能立于朝中,纵使有亚圣之贤,也无力泽被苍生。
他在草稿上整整齐齐地写下“大贤图安天下,其所望于王者大矣”·破题之后,承题、起讲便紧扣破题中的“天下安”三字,从百姓安危引申到“孟子去齐”这一节中孟子对齐王的期待。
“齐王天资朴实,好勇、好货、好色,好世俗之乐”,本没有安天下的资质,然而孟子为生民计,仍愿留在齐国,节制齐王之欲而长其仁乐之心··若齐王不用孟子,只是一庸碌之君;若孟子不得见用,遗贤乡野,亦不能泽被百姓。
唯有使齐王用贤,君臣相得,以王道治齐,才能使天下人才皆欲入齐,天下百姓皆乐为齐人,以齐国之泽施被天下,弥平各国攻伐暴戾之心,终成“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的治世。
所以孟子不为齐王所用,而后停留三日不去,又岂是为了自己一身权势而是身负齐国与天下百姓的重责,不得不放下自己胸中的浩然之气,冀望君王启用。
因为考场上精力极其集中,大脑在压力下倍加活跃,他那中二比又得了两句精当的对句·于是他又把那两句添入原中二股的对句之后,融成两个更长的比偶句,上下审读几遍,觉得添了之后辞气更畅达、衔接更浑融,这才连题带文誊抄到考卷上。
一篇四书文不过三百字,又是写过的熟题而非新题,虽说中间略有添减,又反复查了错别字、避讳、空格,最终誊抄完成,也只花了一个多小时··此时许多学生连草稿还没打出几句,崔燮左右看了一眼,安心地啜了口茶,低头继续做题。
第二题是“乐只君子,民之父母”··诗传曰:“爱利及民,故曰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在《南山有台》一诗中反复出现,只在称颂赞美君子,可以不必理会,本题的关键在于“民之父母”四字。
只要扣定“君子”如何施政才能当得“民之父母”,就不怕文章不切题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可是为民父母……是要写“爱利及民”“保其所爱”还是该以《四书》中所说的“民所好好之,民所恶恶之”为准·文中需包容这些意思,却又要立意更高一层,还要扣住《南山有台》全篇。
那么君子不只要作百姓父母,还要作邦家之基,不能一味从仁恕、保育百姓方面写,而要以朝中君子角度,从更高的位置看待百姓··崔燮思虑再三,提笔写下“为民父母者,惟不以民视民而已”。
题前一段先写以民心为己心,如父母掬育子女般不计自身利益,爱民之爱而利民之利·而起比先重申保育百姓,令治下生民安居乐业之意,再由此引申出欲令百姓安居,则须君子“在朝美政,在位美俗”,成为朝廷栋梁。
到此处就由题目这一句引入全诗,从君子抚育百姓的德音与百姓对君子的敬爱正反两股对比,最后重归于以民心为己心,视民为子女之意,呼应前篇,紧扣题目··这一篇虽是现场写就的,但这种主旋律文章本就是他的专长,再加上戚县令之前提点他的那句,他也翻来覆去想得烂熟了。
文章意思皆在心里,只要布局谋篇、雕琢句法,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到中午巡场皂隶过来送水送饭时,他已经打好草稿,校改了几遍·中午稍微休息,又检查了几遍,正式誊写完成时,才刚过未时不久。
龙门旁已有几个先交卷的小学生,等待凑够人数一道出去··崔燮看看确实无误,也收起卷子拿到县尊堂前,当面交卷·戚县令也不抬头看他,先拿卷子看了一遍,脸色渐渐就舒展了,提笔在卷面上画了个圈,撩起眼皮嘉许地看了他一眼。
戚县令也知道他不会作诗,并没对像别的小学生那样考个诗词对句,挥挥手道:“去吧,后两场也要来考,别以为我圈了你后头就能弃考了”·崔燮悬着的心一下子放松了,轻轻呼了口气,垂手听县尊训示几句,就走到龙门前排队去了。
转一天县衙外便贴出了圈案,取中的前五十排成两个同心圆,外圈三十人,里卷二十人,未入圈的考生另排一张纸·赵应麟跟着他过来看榜,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甲四”的考号高高题在大圈最上头,连忙拽了他衣摆一把,兴奋地叫道:“你看你的考号在那上头不是”·崔燮抬头看去,果然第一个就是他。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真的写得好,还是戚县令故意偏他,也不敢太高调,挽着赵应麟的袖子说:“看都看见了,先回家吧,还有两场呢·”·赵应麟激动得差点带他上街吃酒去,看他一副沉迷学习,无心应祝的样子,也只好摇了摇头:“那你好好复习,争取考出个县案首来,真考上了,咱们就到府城,去那最好的云翔楼吃一顿去”·崔燮跟他保证了要好好考,回到家里接着看《大明律》和《历代名臣奏议》。
县试三天,头一天考经义,第二天也是考诏诰表判论这些应用文,第三天考时务策·临考前那几天林先生给他押了策论题,经史时务都做过,诏诰表又只格式正确就行,不需要太紧张。
倒是“判”他做得略少,这两天得临时抱抱佛脚··转眼两天已过,又到了二场的日子··他们这些考在前十的学子待遇又和普通考生不一样了。
前十名要提堂考,能在文庙堂里坐着,有更舒适的单桌单椅,喝着免费热茶,就是要在县令眼皮子底下作文章··戚县令脸色凝重,先教训他们一番不许作弊,不许因上场考得好而有骄矜之心……训得学生们头也不敢抬,这才叫人传下了早上刚拟出的题目。
若在别的县,二三场敷衍过去也就罢了·但戚县令治下刚出了三名进士,今年的大计也过了,估计能再留一任,正是雄心勃勃要教化好学风的时候,于是加意认真地拟了两道判,一道论:·一道判是茶盐商税缴纳不足的,按欠税十分之一的杖四十,最高止杖八十,税银限年底缴清;一道是朝觐失仪的,应罚俸半月,纠察官未能发现,与之同罪。
论则是论宋代的章献刘皇后,也就是宋真宗皇后,著名的“狸猫换太子案”主角·史书上的记载没有电视里那么有趣,写史论就更枯燥,基本就是把宋史中译中地写出来,先叙她出身银匠家,以微贱之躯承幸,最后登后位、威加天下的经历。
而后赞一赞她抚育仁宗之慈,不治宫室,听贤臣劝谏之贤,最后刺一刺其于李宸妃一事的过失··这一场考得比头一场轻松得多,再三天之后的终场更是只考一道策问,题目出的是“兴水利”。
虽然不是崔燮这些日子准备的救灾,可他也不是那种四书五经开蒙,除了经义什么都不懂的书生,平常看电视也看了不少跟治水有关的·现代技术不敢写,他就写了写兴建水车,挖掘通渠引流,引水灌洗盐碱地栽植水稻之类宋明时期本就存在的技术,按照六先生文集的风格推敲文字,写出来也算得上辞理清通,言之有物。
三场考试后的县衙张挂的榜上,他的考号始终就高高悬在圈上·正式出榜时,他的名字却被单独写在圈外最高处——竟是中了头名案首··家里人激动狠狠哭了几顿,小同窗们也纷纷来贺。
林先生得意地带他出去了喝了几顿酒,毫不低调地说自己教了个神童,新举人汤宁和那些书生们都说,当初在重阳诗会上就知道他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唯有崔燮自己心里有些惶恐。
他一个穿越者,真能写出比这些生在大明朝,读着四书五经长大的学生更好的文章吗还是戚县令看在素日的面子上,特地提拔他的·县考出榜之后,准备去永平府考前,他独自求见戚县令,问出了这个问题。
戚县令如今诸事顺意,容光焕发,不靠人肉修图就有了几分游记配图中那个美男子的意思·但听着崔燮这问是,他的嘴角顿时又绷了起来,沉着脸说:“你怎会有这样的念头这是朝廷的抡才大典,本县岂能为你一个小小的儒童舞弊”·他理直气壮,浑然不记得自己当初那句“位居朝中,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是为什么说的了。
然而崔燮一点儿也不计较他这态度,甚至是非常喜欢,压在胸口几天的隐忧一下子就散尽了,笑意从心底透出来,整张脸上都透出明亮的光彩··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他觉得自己可能要失仪,连忙深深低下头认错:“是学生想错了,学生只是自觉德薄才疏,没想到能得大人这般厚爱……”·戚县令虽然板着脸,但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淡淡哼了一声,便叫他起来,教训道:“我爱的是你的科场文章,又不是你这个人,用得着你在这里自谦自古道‘不愿文章中天下,但愿文章中考官’,你有本事写出合我这个考官心意的文章,这个县首便是你该当的。
我都不怕日后上司照磨试卷,你又怕什么”·崔燮“唯唯”地听着·戚县令见他的态度还可取,教训完他,又提醒了一句:“前些日子府尊大人给你改的那些试卷呢拿出来仔细揣摹他的文章手法。
王大人与本县不同,不爱偏于古文的淡泊风格,爱那法度严密,矜贵庄严的·”·作者有话要说: 忘写了,《乐只君子》改自崇祯年熊开元的四书题《诗云乐只君子一节》,《天下之民举安》是崇祯元年进士金声的·第62章 ·永平府正月受了震灾,府治和抚宁、临榆一带受灾最重,房屋城垣倒塌无数,还有灾民被砸伤。
知府王问忙着救灾,府试也一拖再拖,将到了二月底才开始··本府六县加山海卫和几个军屯的学生都要到府城考试,考场门外人头攥动,各县的考生都站在一处候着传唤。
守栅门的皂隶按着卢龙、迁安、抚宁……的顺序点学子过去查对身份、搜身·府试不只是五生结保,一位廪生担保,而是两位生员作保人··赵应麟就让自家大哥帮忙找人,意思意思收了这群小学生一人一两银子的保费,站在龙门外替他们证明身份。
这回崔燮没有县里的优待了,着实让人翻检了一通,跟别的儒童一般蓬头跣足地进了考场·他前面还有几位被搜检出夹带的,都叫吏员拉到夹道背着墙跪下,足足要在考场外丢一天的人才许走。
也有胆子小的,趁着没翻检前就把带的纸条和迷你题库扔到路边,老老实实地空身儿进场··府试这三场考得比县试更难,毕竟过了府试就是童生,以后年年都可以直接考院试;或不了的明年再考,还是要从县试考起。
府尊王大人也不是戚县令那等追寻古风,连小题都懒得出的考官·他虽也不出截得找不出出处的题目,却也是要来个隔章搭的:·府试首场两道经义文,四书题是“春省耕而补不足,为诸侯度”,原句在“春省耕而补不足”后还有“秋省敛而助不给”,之后是一句夏谚诗,其中最后一句是“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也就是个隔句搭,也算是有情搭;诗经题则是“穆穆文王,彤弓弨兮”,以《大雅·文王》搭《小雅·彤弓》。
之后两场反而比戚县尊出得容易些,只一道论、一道策问·论是论“里闾”,策问问的是救灾·崔燮县试前模拟的都是救灾的策问,简直如鱼得水。
前两场经义写完后还有些不大安心,这篇策问写出来愣有毕业论文答辩时的畅快感,天没过午就写完了,拿着面交府尊··府试也是不封卷的,王知府虽然不熟他的人,倒也熟他的名字。
连着看他提前交了三天的卷子,这最后一次见面,便忍不住叫他站着,拿着他的卷子问道:“你就是迁安县那个出了《四书对句》的崔燮”·崔燮垂手答道:“正是学生。”
府尊问道:“你对句作得倒好,可会作诗么”·这个真不会……崔燮心知,自己就是背了一本明清诗选,也达不到指题立作的水平,更何况还没背过呢于是老老实实地说:“不曾做过。
学生正经读书的日子短,先跟着先生学作文章了,尚未学诗·”·一个神童不会作诗,那个“神”字就要打折扣了··王问心下失望,有心要直接把他打发回去,但想想他之前那个神童名号是写对句写出来的,便说:“我看过你的《四书对句》,你既然熟烂四书,善以书中文字属对,本府便出个上联,你来对句。”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离为目为电·”·这一句出自《易经·说卦传》第三章,原句是“离为目·离为火,为日,为电”。
崔燮也曾看过一遍易经,只是不作本经,只把内容刻到硬盘里就算了,此时也想不起来它出自哪里··他不熟易经,却熟《四书》,听着上联的节奏,立刻就想到了《论语·子罕》一章的首句,“子罕言利与命与人”,应声答道:“利与命与人。”
王问“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他,说:“你四书确实精熟,不过四书中攒出的对句皆是短句,作得多了倒怕拘束文思,我也考你一个长句·”·因是考较一个正在府考的小学生,便出了个意头好的句子:“八斗才人,要中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点翰林,压十八学士。”
崔燮脸都不红地说:“学生自当努力,不负府尊期许·”便朝西方拱了拱手,对道:“万年天子,必尊爵一,齿一,德一,达尊归一,宣丹诏,晓亿万生民。”
这句对子还是出自孟子,《公孙丑章句下》第二章的“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王知府会心一笑,挥了挥手道:“罢了,考你的《四书》也够了,回去仔细复习着准备院试,这回必是取中你的。”
崔燮道了谢, 走到龙门外坐等了会儿, 凑足了五个提前交卷的学生一道出了门·谁料刚走到文庙大门外,忽然有一群皂隶来拦住了他们, 当中还夹着一个披着大红披风, 戴六瓣毡帽的军士, 高声喝问:“有迁安县考生崔燮在此么若在就随我过来,大人有话要问你。”
几个学生扭着头互相看, 崔燮心里一跳, 不知自己好好儿地考着试能出什么事——难道家里那对父母犯了事儿,他往后就不能再科举了·他脑中霎时涌出许多乱糟糟的念头, 身上寒气愈重, 站出来答道:“学生便是崔燮, 不知是哪位大人寻学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那个军士神情倒不很严厉,仿佛还有点儿闻名已久,终于见到真人的感慨,叹道:“原来你就是崔燮。
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们千户和御史刘大人都要见你·”·几个一同出门的学生霎时离开他几丈远, 堵在门外的人流也自动分开, 崔燮就跟走了红毯似的,踏着空荡荡的道路走到那军士身边,低声问:“却不知我们这是去哪里大人所说的千户又是何处的千户”·那军士边走边低声答道:“自然是我们谢千户,莫非你还认得别个卫所千户御史刘大人在府衙里等着问你的话呢,到那儿就知道什么事了,快走。”
原来是谢千户, 这他就放心……等等,锦衣卫御史带着锦衣卫下乡办案崔家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儿,连他这个在乡下的孩子都有锦衣卫千户亲自拿问·他心忙意乱地被人推进了一乘小轿,抬进了府衙。
府衙与学庙就建在一条街上,府学在北,衙门在南,相隔不过半条街,没几步轿子就扛到了衙门外·那个引路的锦衣卫叫他下来,领着他从小门进去,上了二堂··堂上正位并坐着两位官员,都是乌纱官袍打扮,不过衣裳一青一绿,左手的一个打着文官七品的鸂鶒补子,应当就是刘御史;右手的一个……不用看补子,看脸就知道是锦衣卫五品千户。
他下首还坐着个和他服色一样,只是打白鹇补子的官员,应当是五品的府同知··虽然知道谢千户是来抄家拿人的,可是看到他的脸,崔燮就莫名觉得有种安全感,忙乱了一路的心也定下来了。
他走到堂中央,稳稳当当地站在堂上,拱手施礼:“迁安县儒童崔燮,见过两位大人·”·他的个子确实长了,人也确实瘦了··谢瑛最早见他那次,他虽然病着,脸上还是有肉的,又因当时正发着烧,两颊泛着晕红,反而显得气色好看。
但这回他是刚从考场熬出来,整个儿人都有种疲惫憔悴的感觉,脸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累的,白得透着几分青气··但他的身姿比从前更修长挺拔了,穿着层层叠叠的玉色长衫,就如同一株玉树立在堂上,照得内堂都亮了几分。
他的脸瘦了,下巴也尖了出来,却不是那种病态的凹陷,而是从小孩子般团团的可爱里长出了一股英气··唯有那双眼变化不大,眼尾略略挑起,垂眼时只觉着温润清秀,抬眼看人时却流露出一种灼灼光华。
谢瑛是来问他的事的,却不是来看他行礼的,见他躬了身便说:“不必多礼·刘大人、张同知与本官不是讲究俗礼的人,你也不是罪犯,别站着了,到张大人下首坐着吧。”
刘大人看了他一眼·他只当没感觉到,托着茶盏说:“给崔公子上一盏茶·圣命既没说要拿问他,就还该给他官籍子弟、府试学子应有的待遇。”
居然还有圣命不过不是来抓他的,那么说他应该是证人不会是白莲教又闹什么事了吧……·以崔燮贫瘠的经历和想象力,也就只能想到这点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来抓他的就好,他顺势起身走到同知张桂下首,却是没坐下,而是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不知大人要问什么,崔燮一定知无不言·”·刘瓒对他那张脸也是很喜欢的,只是怕他德才衬不上脸,恨不能当场考校他一番,确定那三场卷子真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事先猜到题目,请了人代笔。
不过他是奉命来问案的御史,再想问也得忍到办完案子再说,因此也等不得他坐下喝口茶水,便直接问道:“迁安县县衙后街那座图书馆原是你家里的产业是你献给迁安县的”·不是白莲教是图书馆·崔燮愣了一下,落在刘御史眼里,又怀疑他根本不知道捐献图书馆的事。
他微微欠身,看着崔燮温声道:“你只管说实话·本官与谢千户皆是奉皇命而来,无论有什么委屈,我们都能为你做主·”·谢瑛也笑着说:“刘大人说得不错。
你有什么冤屈只管当面回来·天子圣明,烛照万里,我等深荷皇恩,岂能容那些鬼蜮伎俩戗害好人”·崔燮回过神来,连忙踏上前一步,看着两位钦差坚定地说:“那图书馆的院子是我主动捐给本县的,不曾有任何委屈。
两位大人来问这些,莫非是我不该捐这地方么”·当然不是··捐产业给朝廷是义举,迁安县建图书馆无偿供人看书也是德政,任谁也不敢说不对。
御史要奏的,钦差要查的本也不是他们不该捐院建馆,而是这么个去年还未成丁的孩子怎么想到要捐院子的——·是真个出于本心,还是被人诱骗了·刘瓒的身子倾得更厉害,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崔燮明亮清澈的双眸问:“你去年还不曾成丁吧,小小年纪,怎么就知道捐赠院落给县里建图书馆可是有人教给你这些还是许诺给你什么”·崔燮眉心挤出几道浅浅的川字纹,反问他:“大人怎么会这样以为捐赠图书馆一事是出自学生的本心,至于前后经过,戚县令那篇《修迁安县图书馆记》上写得清清楚楚。
学生是为了叫先母嫁妆施用在更有益的地方才将其捐出去的,并未受别人劝诱·”·刘瓒拧紧的双眉微微放松,又问道:“那店铺既是你先妣的嫁妆,每年总也有百余两典租收入吧你一个孩子住在外地,家里的份例要从京城送来,来往总够不方便,少了这笔生息,不怕影响你读书么”·不怕。
少了致荣书坊,还有两家居安斋和随节开市的清竹堂呢··崔燮稍稍移开视线,正气凛然地说:“学生曾听家仆说过,先母嫁入崔家时,家父还是个生员,外祖家正是为了照顾父亲读书才陪嫁了一间书铺过来。
后来家父有机会博览群书,才得顺利考上进士,报效朝廷·我来到迁安备考,重慈亦是怀着这般期许而作主将书坊交予我手上·而我也因能随意读书,故而到县里一年有余便学会作文,能赶赴府试……”·原来这书坊还有这么曲折的来由。
刘瓒听得连连点头,直听到“到县里一年就学会作文”才醒过神来——·不对那可不是有书可读就能学会的一般人肯定不能因为多读几本书就会写文章·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经义文还罢了,叫先生多改几回也能改出清通的文句,那样娴熟老练的策问却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就连翰林苑的那些文学侍从官,叫他们写经义文章和古文都是花团锦簇;真到了这样的时务策上,却是十有八久都要剿袭故务的··他正欲打断崔燮,问问那文章的究底,崔燮却更慷慨地上前一步,扬起头对着他说:“学生当日就想,天下妇人,莫不盼着丈夫读书入仕;天下母亲,莫不寄望儿子蟾宫折桂;而天下读书人……无论是寒门士子还是官宦子弟,更有哪个不愿意在藏书馆里任意取书来读”·刘瓒一时叫他唬住了,忘了要打断他,反而随着点了点头,说:“所以你就把你那书坊捐了……”·崔燮笑了起来,和缓地说:“大人说进学生的心里了。
学生虽然学问浅陋,但也和御史大人、和本县大令一样明白我朝太祖立社学、设科举教化百姓的苦心,怜惜寒素子弟求学的艰难,故此才将院子捐给县里,略尽绵薄之力报效朝廷。”
谢瑛在旁边点了点头,淡淡夸了一句:“说得不错·你能有此义举,也不辜负圣上曾敕谕嘉奖你‘忠君尚义’了·”·刘瓒微微一愣,想起崔家门上那块“急公好义”匾额,和街口的圣旨牌坊,顿时就不敢再往深里追问他小小年纪怎么可能生出这样济世报国的心思的。
那不是一般的不知财帛轻重的孩子,而是个十四岁就得了圣旨旌表的义士·如今他又过了县试,考了府试,再考一场道试就是生员了·即是生员,也该当他是个成人相待,一个急公好义的生员将自家产业和书捐出去供人借阅,又有什么可问的·怕只怕是戚县令知道他有这样报效的心思,以朝廷名义诱他……·刘瓒犹豫了一下,又问了句:“戚胜与你,究竟是谁先想要建图书馆的”·建这个应该是戚县令的政绩,要不要说是他提的崔燮下意识看了谢瑛一眼,想从他那儿得着点提示,谢瑛回望了他一眼,只笑着摇了摇头:“照实说吧。
戚县令已经说过了,刘御史只要听听你的说法·”·那就得是他想的了·戚县令这个人不会说谎··崔燮定了心思,便说:“是学生要建的。
原是十七年迁安大水,书店经营不下去,只得典租与外人·那家是一个妇人住在书坊后院,又有人管书坊里印的画笺和书叫‘崔美人’什么的,学生嫌名声不好,收回院子之后不想再开店铺,又因有志向要叫学子都能看得着书,便要将其改建成图书馆。
“县尊大人知道了这事,说我一个学生负担不起这些,便要拨了县里的财税,另选址做一个图书馆·我因打定主意要做这事,自己做不成,也愿戚大人做成,索- xing -就将那院子连里头的书一并捐给了县里。”
说到崔美人,刘御史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可惜的神色:“那崔美人儿是因何搬走的,你可知道她去哪里了么”·一说这句,崔燮的脸色霎时比刚进二堂时还要冰冷,僵着脸答道:“学生不知,学生从未亲眼见过那个崔美人儿的脸,更不曾问过他去哪里。”
谢瑛笑容瞬间鲜活了几分,低下头微抿嘴唇,很快又恢复到了平常温和的神情,侧身劝刘瓒:“大人问这些做什么·他一个孩子,哪里就晓得美人不美人的。
你只问他案情就是·”·噫……可惜这小学生太小,还不懂得欣赏佳人啊·案情倒没什么可问的·既是崔燮自己要捐书坊,理由又说得清清楚楚,未见一丝一毫勉强的痕迹,那迁安县的罪名也就洗清了。
只是当初御史上书中提到崔燮身为人子不该处置父母家产,还需当面问他一句··刘瓒的神情已经放松下来,深深坐进椅子里问他:“你家那书坊毕竟是父母之物,捐他时可曾与家里打过招呼,得过父母允许”·崔燮当然没问过。
不过越是心虚时,就越得表现得硬气,他就看着刘瓒的眼睛,露出一点被冒犯的神情说:“当时因为县尊提起要建书馆,学生当场就答应了,一时来不及和家里商量·然而忠君即是尽孝,这等利国利民、报效圣恩之举又何须商量大人在京里想必已经问过学生家里了,家父是朝廷忠臣,湛湛清流,怎会说半个不字”·敢说半个不字就是不忠·这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封建社会里,君臣大节是远远压在父子人伦之上的。
拿出忠君的名号来,稍微少孝顺点儿不算什么,岂不见那么多大臣连父母的孝都不守,该丁忧的时候都想尽办法夺情么·刘瓒点了点头,赞同地说:“令尊的确也说了愿意将产业献给朝廷。
这么说来,你也不算私擅用本家财产,只是迁安隔得京里来回几日的路程,于忠义大事上立刻决断,不能待家中从几百里外做主罢了·”·崔燮微微垂着头,端正地站在那里答道:“大人说得是,我深知家父忠君之心,凡此有利朝廷百姓的事,我便做了,他一定认同,不需派人往来请命。”
谢瑛把目光撇向一旁,简直不能看他,生怕多看一眼就要笑出声来··刘御史到此就算取完了口供,后面随侍的书办也已将问对记下来,拿到崔燮面前,叫他签押。
都察院一份,锦衣卫一份,他都翻看了几眼,见没什么错漏,就都签上名字,打了指模··同知张桂坐这儿充了半天摆件,此时也稍微舒了舒背,直起身问道:“两位大人问案已毕,皆下来可有什么安排么”·谢瑛道:“我们是领御旨来的,如今完了差事,还要赶着回去缴旨,不必安排什么。
如今天色已晚,有劳永平府备几间房子给刘大人与我们锦衣卫歇脚·”·张同知喏喏答应,吩咐人下去准备·崔燮看着没他什么事了,也要告辞,刘御史却伸手虚拦了一把,叫道:“且慢,圣上派下的差使虽已完了,本官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崔燮顿时直起身,无辜地看着两人,他的脸虽然是正对当中的,目光却朝着谢千户飘呀飘地飘了几回··谢瑛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刘大人听迁安县赞你过目不忘,又是只花了一年工夫就学会写文的神童,要考较你一番。”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来啊,考啊他有硬盘在手,是真正的过目不忘,倒背如流,就是不怕考啊·崔燮一双眼都亮了,脸庞因为激动带上了淡淡的血色,更显得容光照人。
刘瓒虽有些怀疑他的文章,却也觉得这个人生成这样,真是个点状元的品格,考察的态度都不禁软了下几分,温声说:“你在迁安县县试里写的那几篇文章不错,本官也看了,确实是理法兼备之作。
只是太过方正雅纯,不似你这个年纪能作得出的……”·他来之前想着严厉地问这学生是怎么做出那些文章的,到此时却厉不起来了,淡淡叹了一声,道:“以前的我索- xing -也不问了。
你不是能过目不忘么就在这里把你这三场府试文章复诵出来,叫我……叫两位大人与本官品评品评·”·谢瑛看了崔燮一眼,笑着对刘瓒说:“这又不是监察御史问案,又不是先生考较弟子,怎么叫他站着答给他把椅子搬到当中,叫他坐着答吧。”
便有锦衣卫搬了椅子上来,崔燮朝谢瑛拱了拱手,躬身谢道:“学生谢坐了·”·他也很感谢刘御史愿意考他一考——他的县案首到底是实至名归,还是戚县令太喜欢他了,爱乌及乌地给他那个头名,就靠这几篇文章证明了。
崔燮浅浅地坐在椅子边儿上,打开脑海里的PDF文件,缓缓念道:“‘春省耕而补不足,为诸侯度’:即一观而不忘勤民,可以为法于天下矣”·第63章 ·“咦, 这句破得周密”刘瓒指尖在案上轻敲, 曼声吟咏:“即一观而不忘勤民,可以为法度于天下矣……”·他跟张同知都是两榜进士, 四书都是烂熟于心的, 只剩谢千户一个武人, 想来不大通经书,便斜欹身子, 手肘倚在小几上给谢千户讲解:·“上古之时, 天子于春耕、秋敛二季巡狩诸侯国,游猎行幸时亦不忘观百姓所不足, 而后有所补助。
因天子巡狩是为察民所不足, 给百姓恩惠, 诸侯在封地中也效法天子,常怀守土之心视察百姓疾苦,不敢无故滋扰生民·夏谚云天子‘一游一豫,为诸侯度’, 是赞天子游乐皆有益于民, 足以为诸侯行事的法度。
放诸当世, 足以为天下百官执政的法度·”·张同知也不禁附和道:“原题是‘春省耕而补不足’,他那上半句破题里却不单破‘春省耕’‘补不足’的字眼儿,而是以‘一观’二字包容了天子巡狩中省视春耕、秋收之责。
而后又以‘勤民’破‘补不足’——方今之世,天子持政又岂止于补贴百姓春种秋敛的不足用勤民二字,才能写尽天子尽心于民事的态度,才足以为天下法度。”
刘御史那股说教的兴致叫他捧起来, 又深入剖析了一句:“勤民二字,不只是扣了‘补不足’,还暗合了全章‘忧民之忧,乐民之乐’的意思。
先有爱民之心,而后有勤心之举,斯可以为法度于天下矣·”·谢瑛叫这两个人夹在当中,一人一句、摇头晃脑地讲了半天,仿佛是个学生在听两位先生讲课似的。
他倒也不嫌烦,认真听他们讲了一遍,随着点了点头,问刘瓒:“大人是觉着这文章作得好了”·刘御史刚要说“不错”,又想起自己是来挑毛病的,怎么能才听了一句就说好·起码也得听完全篇·那句“不错”在他舌尖上打了一转,就改成了:“破题做得还不错,但还要听听底下承的如何。”
说着又看了崔燮一眼:“夸了你一句也不可自傲,接着念你的承题,承得若不好,破得再好,这篇文章也无可取之处了·”·崔燮应了声“是”,凝神看着PDF,接着念“夫春有补,秋有助,先王无不为民而出也。
齐备侯封,曷不念古夏谚之闻乎”·两位进士一位点着头,一位捋着须,仿佛也挺满意这承题··谢瑛看了刘瓒一眼,他便自觉地,摇头晃脑地说:“这句承题是用了反承之法——破题是正破天子勤民,可为诸侯范式;承题后一句便不再顺言诸侯如何依先王之法治理封地,转而诘问齐宣王身为诸侯之一,为何不依夏代古谚所言,效法古之天子补助百姓之举。”
张同知道:“这两句由叙转议,反诘齐王,引入全章的文意,也算得上纡徐委曲了·”·刘御史点了点头:“不错·破题、承题一正一反,起伏呼应,圆转流畅,词句读来也飘逸明快,议论中隐含深情,是极好的开头。”
谢瑛神色诚恳地问道:“这府试文章却是没处猜题的,崔燮能写出得两位进士赞赏的文章,那么县试几篇,也可确定是他自己做的无疑了吧”·此时刘瓒挑毛病的心也消得差不多了,索- xing -正经夸了他一句:“谢大人说得是。
科场文章,看前三句也就差不多能定去留了·凭他这四句,和那笔工稳的馆阁体,只要下面没有犯讳的文字,卷面没有污损涂抹,一个生员是稳稳的·若要再往上一步,就要看发凡以后文字接不接得住这样的议论,是能再将文章拔高一层,还是笔力至此而竭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崔燮不待他开口就乖觉地念道:“……其自祈谷以行帝藉,大享以报土功,春秋已重其事;委积掌于遗人,施惠巡于司救,补助亦兼其时。
然而省耕省敛,犹复殷殷者……”·两位进士一边听着,一边滔滔不绝地给武学毕业没科考过的锦衣卫讲解他比偶对得如何工整,用词如何处处有典··讲着讲着,刘御史自己忽然醒过神来,指着崔燮说:“你县试那篇文章没化用这么多典故啊那篇更加辞理浑融,有古文风格,这篇怎么像是拿绳子绑上了似的,一字一句都谨守传注,讲究音律,不像那篇似的放开来写,以情带理”·就是不敢放开啊,考试时不是得迎合考官的喜好吗·崔燮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又觉得揣摩考官喜好也是件正常的事,索- xing -照直说了:“学生早知道县尊喜欢古文,写时便着意简炼,以气驭文。
听说王大人喜欢法度周密的时文,所以场上作文时更重精炼字句,以经传文字入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刘瓒暗叹科场风气不堪,如今连这么一个小学生就知道揣摩考官的喜好了。
不过他跟张同知也都是揣摩过来的,这种损人损己的话就不要说出口了··他沉默不语,崔燮就又接着背完了那一正一反、一明一暗的四扇八股比偶,最后则是以一句“盖岁时之出无不为民如此,此所谓君乐民而民亦乐其君者乎”的称颂为大结。
虽然加意雕琢过词句,处处用典,但因文中多有实意,文章倒也不显得浮华俗艳·只是这种为了迎合考官而抛弃自己风格的态度不可取,得趁他长歪之前扳回来·刘瓒点评道:“你做古文更生动,时文略显拘束了。
这府试也罢了,往后乡试、会试的考官都是临考前才指定的,那几天工夫还不够你读完考官的文章的,又如何依其喜好修改文法索- xing -以后就依你的习惯写,你那文章法度皆在,气脉贯通,虽然文句质朴了些,但也算得上古朴洁净,会读文章的人自然懂得赏识。”
崔燮挺直腰背,低头受教,又背了那篇《穆穆文王,彤弓弨兮》,破为“圣人之止至善,故能- cao -礼乐征伐·”·这一篇也写得中规中矩,谨守绳墨,但立意高远,洁净雅正,也是篇不错的文章。
刘御史之前该劝诫的也劝了,到这里就不再挑他的毛病,只点评了几句好处,捡着一些典故讲给谢千户··第二场的论只是小论,取士时也不太看重这题,只要写得流畅,有自己的心思,用典无误就够了。
刘御史也不在这上耽搁时间,而是催着崔燮背出自己最后那篇策问··这场策问考的正是救灾··正月初的京师大地震,永平府境内诸县多多少少都有些灾情。
知府王问就知道这回府试中有不少学童受了震灾影响,考前复习条件不好,故而在这策问这一道放了水,考生只要稍稍留心一下本县情况,文章中就有物可写··崔燮是在迁安县亲身参与过救灾的,就不只写了自己从后世看来的,更是依着戚县令的行事,写了如何上书朝廷请求赈灾银子,请求开仓放粮;本县又如何组织里甲百姓救治伤者,推倒危房;向大户筹募善款,发放粟粥、棉衣;施医舍药,防止疫病;让无家可归者暂住到养济院和观宇等地……·还有大灾度过后的重建工作:以工代赈,重修倒塌房屋、道路;县里出面将粮种和农具借贷给百姓,以免耽误春耕;当地牧首上书请求朝廷优免新年的力役与夏税秋粮、马草俵马等输贡,与民休息。
这篇写得比之前治水那篇更详实,句子也经过反复雕琢,一气呵成··刘御史这回沉默地听完了全篇,点评的时候声音也有些发沉:“京城与永平、宣大一线都受了震灾,这文章你事先肯定是有准备的。”
崔燮身形挺得笔直,沉稳地答道:“是,今年有这样的大震灾,学生以为必定会考到,所以事先便自己拟题做了几篇·”·刘瓒点了点头:“这一篇比那篇水利的策问更好。
是言之有物,朝廷可用的对策·我原先疑心那篇策问是迁安县预先透了题目,叫你找人做的,如今看了你府试的文章,倒不用疑心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崔燮面前,按着他的肩膀说:“这篇策问与你的经义是一般的笔法,若是找人代拟,也拟不肖这个口气。
若是那场透了题,也不会反而不如这篇周密·是我错疑你了·”·崔燮想站起来,刘御史的手按得倒还真挺用力的,非要拦着他不可··他试了几回起不来,索- xing -坦然坐着,拱手答道:“这也是人之常情。
学生刚到迁安时,连篇文章也作不出来,这是谢大人也知道的事,如今竟就考进了府试,学生自己都疑心那成绩来得不够实在·”·刘瓒脸上这才挂了几分笑意,重重拍着他的肩膀说:“哪里有什么不实在的,你就该这个成绩慢说一个府试,戴兄来此主持院试时,若不取你做生员,我回京都是要跟他要个说法的”·崔燮的心踏踏实实地搁回了心里,笑容忍不住地透到面上,垂首答道:“多谢大人赏誉,学生回去也会安心读书,争取早日有报效朝廷之力。”
神童啊神童·戚县令说得不错,他这天资真是难得·可惜他早年怎么耽搁了学问呢,不然以这样才读一年书就足以高高地取中生员的才力,要是在家就能安心读书,岂不也是个李东阳那样名闻天下的神童了·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篇文章究竟哪里好,但他一定是好,就是好,因为它的作者是崇祯年间的状元刘子壮·第64章 ·刘御史还在可惜神童, 谢瑛却站起身来, 走到他身侧问:“大人可考校完了”·这一声并不算高,却恰好打断了刘瓒的满腹慨叹。
他把手从崔燮肩上拉下来, 回头看了谢瑛一眼:“是, 该问的案子也问了, 该考的文章也考了·依本官看来,戚县令确实清白, 崔燮亦是忠义可夸, 谢千户可还有什么要问的”·谢瑛道:“刘大人问的清清楚楚,本官没什么可问的了。
只有一件事, 想要请张同知着人安排一下——”·同知张桂立刻站起来, 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请吩咐”·谢瑛温和地说:“张大人何须这么拘谨, 本官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我们锦衣卫也是讲理的去处,只不过我们北镇抚司是办皇差的地方,外人不知究底,以为锦衣卫动辙就要拿人、拷问·实则那些忠义报国的百姓, 清廉能干的官员, 我们锦衣卫也是敬佩的, 遇到那些人受了冤枉,还要替他们平反呢。”
张同知的汗都要下来了,低着头只管唯唯应声,一句话不敢答··谢瑛自己辩白了几句,又叹了口气,对张桂说:“同知大人这样与本官相处过的人尚且战战栗栗, 外面那些百姓听说锦衣卫接走了崔公子,又是监察御史问事,岂不都要吓坏了”·张同知这才知道他的意思,连忙说:“下官这就安排人去安抚他的家人朋友。”
刘瓒也说:“千户想得周到,本官一心只想着问案,倒忘了这事·你们锦衣卫……”还真是不如不去·光接一个来府衙里也就吓唬一家,再到客栈去看看,那群考生都要跟着受惊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到时候院试可都怎么办呢·他也转身向张同知拱了拱手:“那就劳烦同知派人去跟崔公子同乡解释一下了。
方才查考他背文章也花了不少工夫,我看着外面天色不早了,也该……”·“也该留他下来吃些东西了·”谢瑛十分自然地接话:“科场里吃不好歇不好的,好容易考完三场,却又被咱们叫来查问,想必这学生也是心慌神乱,又疲又饿。
若叫他饿着走回客栈,我心里倒有些不落忍,何不叫他随咱们吃了晚饭再走”·刘御史有些意外,不过犯不着为这点小事驳了他的面子,便笑道:“也好。
将来这也是我辈中人,张大人和我只当提前结识了科场后辈吧·”·张同知在两尊大佛面前煎熬着,且喜有个崔燮帮着挡雷,排宴时就把刘御史安排在上首主宾位,谢千户在下首,自己跟崔燮打横做陪。
锦衣卫缇骑们则在花厅另开一席,有通判、经历两人陪饮··刘御史新得了个神童,喜欢得不知道怎么考较好·在宴上喝了几杯酒,忽然想起来还没考他作诗,便指着窗外柳枝道:“谢千户和我明日就要走了,你便折一枝柳枝,作个送行诗给我们。”
谢瑛看了崔燮一眼,含笑问道:“上次我从迁安县回京,想要你一首送行诗,你说还不会作·今日我要从永平府回京,你可学会了么”·宋朝以后的送别诗词,崔燮只记得一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别提应不应景,就连体例都对不上。
反正他的文章已经叫御史认可,洗脱了文盲的名号,这个诗就再往后拖一拖应当也不要紧——《儒林外史》里不是都说了,“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他越想越理直气壮,看向谢瑛,丝毫不怯气地说:“学生不敏,自来迁安后虽然读了一年有余的书,也还没来得及学作诗。
但我如今已会写文章了,愿作一篇送别文赠与千户,请千户评鉴我如今的学业·”·谢瑛摇了摇头:“我一个武人,也看不出文章的趣味·你还是记着欠我一首诗,来日有再见的机会再记得给我吧。”
崔燮终于想出了一句诗回应他:“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刘御史听着崔燮真不会作诗,顿时感到了和王知府一样的遗憾——一个神童不会作诗,这哪儿是个能随便拉出去倩人考较的神童呢·你来迁安这一年只想着作文章,可来迁安之前那么多年又不作文章,又学授本经,闲着没事怎么不学学作诗词·他简直有些怒其不争,将筷子一按,问道:“你在家里是怎么读书的就按七八岁才开蒙吧,依你这过目不忘的记- xing -,十二三岁上也该熟背字类、对书、韵部,记下作诗的规矩了。
你先前在家时请的先生叫什么,可是个正经的秀才么”·岂止是秀才,还是两个举人呢··崔燮便把两人的姓名和徐家舅爷的官职都说了,陆先生不知考没考上会试,就只说了他是个举子。
刘瓒讶异地说:“两个举子自小教你这么个神童愣把你教成了十六岁还不会作诗的……这样的人竟选了官教书都这样敷衍糊涂,治理百姓又岂能忠慎勤谨”·他简直想回去参徐举人一本,免得他尸位素餐,祸害当地百姓。
那个陆举人肯定也是个学问不精,不知从哪里剿袭了几篇陈文,糊弄过乡试的腐儒·崔燮这样一个连县里的学究都能教出来的神童,他一个举人教了两三年,居然连本经都还没治必定是本人心思糊涂,学问庸常·孟子所言“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昭昭”,正谓这等人·谢瑛却用酒杯挡着脸,声音中微含笑意,说了一句:“也不是都教得不好,那陆举人的没骨荷花不是教得挺好么。”
都教得他会举一反三,画美人儿图了··连这位刘御史都买过崔燮出的《三国》和《戚志远公文集》,可见陆举人读书不成,教画儿还是可取的··他的目光越过酒杯落到崔燮脸上,其中含着的淡淡笑意,让崔燮觉着自己不用喝酒就要脸红了。
刘御史却没听出其中深意,随口应道:“教画有什么用,该教的诗词学问一应没教,这不是耽搁人才么·这样的先生,我回京就得叫崔郎中辞了他,省得他再误人子弟。”
他越是恨那两个举人,越发怜爱崔燮,叹了口气说:“这也不是你的过错·但你要入朝为官,以后还要补一补诗词·不然哪天你名标杏榜,蒙圣上恩宠,得赐琼林宴,宴上要赋应制诗,难道你也说自己读书未久,不会作诗”·那是肯定不行的。
虽然这个进士大约不会被撸掉,但以后当官儿的前程就完了··崔燮老老实实地垂头答道:“大人说得是,我考过院试之后,就回去认真学诗,不敢辜负大人的期许。”
刘大人对他的期许还要更多,不过这时候说着太远,就只说了一句:“不只学作诗,也要多读史书·我听你背的那两篇文章里用典虽多,却都是四书五经里的,偶尔看一篇两篇还好,将来你集结文集,读的人就能看出你读书面窄了。”
他嫌崔燮的先生不是草包就是生员,索- xing -自己这个二甲进士撸袖子上,亲自指点他如何念书·教了一晚上,等宴饮结束,崔燮也回了下处,他才问谢瑛:“既然咱们这桩差事办完了,也该回去上奏朝廷,请皇上降旨复迁安县的职了吧”·谢瑛喝了一晚上酒的脸上仍是平常那种洁净的白色,眼里也毫无醉意,眸光雪亮,朝着他勾了勾唇角。
这笑容和他素日的笑一模一样,却不知怎么就让人感到微微的凉意·但细看下去,又发觉那笑容其实十分斯文温雅·他的声音也柔和得很,看着西方说:“都察院的案子办到这里就完了,但是锦衣卫还有些事要查。”
刘瓒一怔,问道:“还有事”·谢瑛缓缓说:“成化十八年十一月辛亥,陕西巩昌卫指挥使王昶被下属百户和监察御使弹劾以盗窃所守粮草等若干罪名。
巡抚都御史命人查问,问了他一个监守自盗·嗣后因王家亲属再三上疏称冤,圣上遣李珑李千户去查实,才发现他其实是因公杖杀人,其罪当处流刑,其他都是诬告不实之罪。
后来圣上下旨,发令巡按御史审问那些诬告之人,与不辨事实便按问罪责的官员……”·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刘瓒顿时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讶然道:“你和那两个人也没什么交情,竟肯为他们揽这桩没头官司上身”·谢挑眉轻笑:“也不算没头,细细排查那天那几家御史府门外有什么人去过就是了。
若是这桩事抓不出来,往后朝中人人都要隔着门给御史投贴儿,党同伐异,诬陷大臣,言官岂不成了别人手里诛除异己的利刃了长此以往,朝廷的脸面何在,言官的清流名声何在”·说的在理·想不到一个锦衣卫如此心怀正气,公忠体国,简直像他们这些清流官儿了·难怪那个慷慨疏财、忠君尚义的崔神童跟他那么亲近呢·第65章 ·两位钦差奉旨问案, 不肯搅扰地方, 转天便拖着两车书飘然离了府城。
回京之后一个去都察院缴旨,一个回北镇抚司查案, 御史与锦衣卫缇骑并辔而行、路上甚至有说有笑的场景着实震惊了不少路人··刘瓒一回察院, 同僚们就欣欣然迎上来追问着:“刘兄此行收获如何, 迁安出了《六才子版三国》的新本了么”·“尚圭可曾去看了迁安县的图书馆里面布置的和《戚志远公文集》上画的一不一致”·“崔美人当初住的那屋子也许人进么里面是可还有佳人余香”·刘瓒叫他们堵得连都御史的房门都摸不着,只好先应付了这些人:“书和画笺都在我回京时带的车里, 等散衙后我去收拾出来, 就叫人给大伙儿分一分。
那边的居安斋其实也没什么新书,好像自从崔美人离开, 他们拢共也只出了一本《戚志远文集》, 别的书和画笺都是旧物翻印的·”·众人脸上露出一派失望的神色, 都说:“我们连新版的《六才子评三国》都买了,若都是这些,也没什么趣味。”
又有个年轻御史问:“崔美人究竟是什么人物,走便走了, 竟丝毫未留痕迹么那图书馆里总该有几份她从前的手稿吧”·刘瓒道:“我到迁安时还真去了那图书馆——”·一句话说得四下无声, 里外都凝神屏息地听着他说话。
他环顾众人, 淡淡一笑:“崔美人儿的房间早已完完全全改成阅览室,里面坐满了读书士子,全无脂粉气,一派清正书香·架上的书多是些经史子集,还有真正崔美人的彩印书在架上。”
周围一片失望的叹息声,倒也有人说:“那迁安县气概甚大, 他竟不怕有人借了书不还么”·“自然是不怕,他那图书馆想得极周到,要看书的人要登记身份,凭证看书。”
他从袖里掏出一张包着半透明的白油纸,表面拱出立体花样,显得品格超逸的云色书签来:“这是我在那里办的阅览证,后面还写了名字、身份、品貌身材……就合科考卷子上登得那么细致。
可惜现在还不能叫别人代借,不然每月让下人去一趟迁安,就能坐在家里阅尽他那儿的藏书了·”·几个同僚拿过那卡传着玩赏,叹道:“京里怎地就没有这样的图书馆。
也不知迁安县那脑子里是怎么想出来这奇巧法子的·”·刘瓒与有荣焉似的地挑了挑眉:“这还不是戚县令想的,而是那位捐赠书坊的神童崔燮想出来的。”
监察御史杨英问道:“那还真是神童比翰林院的李学士、程编修如何这些日子常听见他的名字,可也就见过他一本《四书对句》,他在家乡做了什么好诗么”·刘瓒想到这点就心痛,挥了挥手说:“那崔燮真真切切是个神童,可惜家里连请了两个糊涂腐儒当先生,不曾教过他作诗文,给他耽搁到今天。
若是家里能请着个好先生,或是他父亲会教儿子,这孩子如今的名声也不逊于当年的程、李二位神童了·”·众人都给他说糊涂了··一个神童,打从去年就出对句集,说是个神童,可都到十六了还不会作诗……那他到底神在哪儿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书生有的是,光他们察院这些人,十有八九读两遍书就都能记住,单凭这点儿也算不上什么神异吧·刘瓒反倒卖起了关子,叹着气,摇头晃脑地说:“我先去跟总宪大人缴旨,回头空出工夫来,把那神童县府两试的卷子默下来给各位同僚品鉴品鉴……”·他大摇大摇地挤出人群,扔下几位御史在背后目送,推开了右都御史李裕的大门。
李裕这里早有人奏报了他要过来,便撂下手头一份要给吏部的档案卷宗等着他·待他进门,便抬起头来含笑问道:“尚圭这趟差使办得如何”·刘瓒笑道:“下官与谢千户去迁安县、永平府取了相关证人的口供,足以证明迁安知县戚胜的清白。
那座书坊是崔郎中之子为使本县书生有书可读,主动捐的,戚胜也不曾隐瞒他首倡之功·两人甚是相得,绝无威逼利诱的痕迹·下官在路上整理出了卷宗,请总宪审阅。”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厚厚的供状,还有一本写好的奏折,送到李裕案上··李裕翻看着这些口供,不时询问刘瓒审案时的情况,对得明白无误了,才在下面签章用印,准备进呈给皇上。
刘瓒施一礼,正要退下,李裕忽然叫住了他,问道:“你方才在外面说那个迁安神童,他除了那本《四书对句》,当真是有才学的么可有什么诗文上与你了”·兵部张尚书竖他当向学的模范,吏部耿侍郎大计之后也提到他,就连他们院里的御史去了趟迁安,回来也是满口“神童”——难不成这隐逸神童不是崔家父子自己为博名声叫出来的,还真有才学·刘瓒恳切地说:“那崔燮真有才学。
他正经读书才一年多,作的文章就连我都爱不释手了·若是从小能得着名师教导,好生读几年书,文章恐怕不下于王守溪”·王鳌王守溪可是十六岁作文便叫国子监学生争相传诵,乡试、会试两魁天下,险些三元及第的人。
那一榜的状元谢迁还被人嘲为“文让王鳌,貌让谢迁”··刘瓒特别安心地说:“那崔燮生得也好,若能进国子监读几年书再应考,绝不会有‘貌让某人’的遗憾。”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李裕摇了摇头,斥道:“谢翰林亦是才德兼备之人,岂宜这样刻薄·”·刘瓒俯首认错,又对他说:“锦衣卫那位谢千户说,要去查给御史隔门投帖,诬陷戚胜的人。
还说要整肃京中风气,以免往后人人都学着这手段,- cao -纵御史攻讦政敌,党同伐异,有损言官清誉·我恐怕那天上书的几位同僚家里都会有锦衣卫的人过去取证,还望大人提前与他们说一句,免教他们不知出了什么事,心中惊恐。”
·……前两年锦衣卫还是东西二厂爪牙,帮着内监戗害朝臣,这就要投身清流,维护言官的声誉了·李裕直觉是锦衣卫要借此清洗言官了,连忙站起身来吩咐道:“叫他们进来,本官有事吩咐。”
他不只把那几个御史叫进来细问了投帖人的模样身份,还借着御史缴旨的机会夹带奏章替这几人辩白,企盼保住这几人,以免落入什么新兴的冤狱里··他的折子递上去不久,锦衣卫的奏疏也送进了宫,反而压在了他的奏折上面。
因为去年汪直贬至南京御马监,今年初尚铭又发往净军,东西两厂的大珰都倒下了,高公公又献画有功,倒被提升成了司礼秉笔太监,随侍御前·他也记着谢瑛献画的功劳,看有他的奏章递上来,便主动翻到显眼儿的地方,引着成化天子看。
天子看那奏疏里一派忠直为公的态度,要整肃的也是言官常有的弊病,便轻轻批了一个“可”字,许锦衣卫彻查此事,以为后世范例··李裕的奏折递上去,却听说皇上要命锦衣卫彻查造谣之人,心里骤升警惕,已经作好了营救那几位御史的准备。
谁想满朝清正大臣都提着心准备着,那几位御史更是连棺材都订了,锦衣卫却也始终没进他们家搜查,只去查问了各家门子与同坊邻里在收到投帖当天,可曾看到有陌生人在附近出没。
锦衣卫何时这么和善了是万喜、万达两位准国戚见太子长大了,学会了收敛羽翼;还是因东西厂的厂督连接倒台,让这些锦衣卫也不敢太放肆了·又或者,就是督办这个案子的锦衣卫是厂卫中的清流人物·这个案子就在一片沉默中推动:言官不曾上疏,锦衣卫不曾抄家,谢瑛亲自提调搜查问讯诸事,将京师里外翻倒了一遍。
满城都是赭衣缇骑出没,却没怎么惊扰百姓,就好像这个案子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就在李裕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件事,安心做他的会试读卷官时,锦衣卫忽然上奏:那件案子已查出结果,一名投帖诬告的京中无赖已锁拿到案,还有几个逃出京的也被锦衣卫搜出,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那个在押的已审出结果,指使他的却是个与戚县令毫不相干的人物——·乃是户部云南司郎中崔榷之妻,一个致仕的太常寺主簿徐雱之女,五品宜人徐氏··因其身有诰命,谢瑛便先上疏请旨,剥除其诰命身份,才好将人提进北镇抚司问讯。
奏疏递到内阁里,万首辅和刘次辅的脸色都是一般难看·崔郎中是他们中一个的弟子,另一个的手下,扯上这等诬陷外官的事,两位座师和上官都面目无光··独有三辅刘吉置身事外,不紧不慢地说:“两位学士不必着急,这事恐怕与崔郎中也没太大关系,是他那继夫人自作主张呢。
毕竟是小家女子,做什么事只按妇人那点儿眼界来,以为随意诽谤旁人几句也没什么大碍,想不到就能碍着丈夫的前程呢·”·两位首辅、次辅互看不顺眼了那么多年,头一次有了同样的念头:那崔榷真是不堪任用,连个后宅女子都管不住,还指着他管得了什么事·刘珝当即上疏自劾,自省没注意属下家宅反乱,妇人作恶;万安也不情不愿地上疏自劾了几句,当众发话,要与崔郎中断绝师生关系。
成化天子在宫内看着奏章,也不由皱了眉,问随侍太监:“一个女子,她,陷害官员,有什么用不是说,那院子,是她,儿子所献么是她家,后悔了”·高公公正在天子近前,看见那奏章就想起自己当初去迁安给崔燮颁了敕谕义民的圣旨,为了自己的面子和谢瑛给他的好处也不能不分说几句:·“回皇爷,那献院子的崔燮是个皇爷亲自旌嘉过的义民,那心里装的都是忠义,恨不能把家产都捐给朝廷,岂有悔的只是徐氏妇人不贤,见不得前房的儿子行义举,得令名,才偷偷地找人抹黑他跟那位迁安县令的。”
第66章 ·成化天子虽拙于言语, 但只要不涉及宠妃万氏和他喜欢的僧道、内侍, 俨然也是位英察之主·高亮这几句话固然说得高风亮节,天子却只看着他道:“朕记得。
锦衣卫, 请的旌表, 你传的——敕谕·你认得他, 自是要,维护·”·高公公委屈地直叫:“皇爷明鉴, 奴婢岂敢维护私人那崔燮不过是个长在县里的小儒童, 虽说捐了个院子,传出几分神童名声, 奴婢也维护不着他。
奴婢这都是为维护圣天子敕命的尊严——他是皇爷亲许的义民, 必然忠义, 那妇人诬蔑他品格不端,岂不是说皇爷看错人了吗”·皇上笑了一声,算是满意他的答对,缓缓问问:“他也……是个神童”·高亮只是随口一说, 倒不太清楚这神童现在什么样了, 只好把旧闻拿出来充数:“他去年攒了本《四书》的对句集, 听说是兵部张部堂说过好的。
刘御史、谢千户他们回来缴旨时,不是还说他在考府试么,想来如今已经成了生员了·”·十六岁的生员……好像真不算神童,别人这岁数早都考过乡试了。
远的解缙、程敏政、李东阳不说,杨廷和十二岁中乡试,十九岁登第;杨一清十四岁举乡试, 十八中进士……十六才得中个生员的,在天子面前还真称不上什么神童。
高太监干干地咽了口唾沫,悄悄瞄了天子一眼,索- xing -把事儿推到刘瓒身上:“刘御史回都察院后,就到处跟人说那是个神童,仿佛还抄了他几篇科场文字,说是写得好。
可恨奴婢这两天只顾着服侍皇爷,倒是忘记问他要了·”·成化天子好的是万首辅夹带在奏章里的“臣昨夜夜御二妾”云云,倒不怎么喜欢经义文章。
更何况殿试刚过去没几天,他才读了前十名进士的华章,对一个小生员的文字实在提不起兴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不过好歹是他亲自颁旨嘉勉过的义士,受了旌表没多久就能出书混个神童名声,还捐出自家产业给本县藏书,也算是不负皇恩,知道给他挣脸的。
成化帝便问了句:“他……在京么结了案子,召进来,朕看看·”·高亮忙说:“算来这时候永平府的院试也该放榜了,奴婢就去传旨,叫他家里把他接回京来”·皇帝点了点头,又道:“传旨,剥除徐氏,诰命。
叫谢瑛,用心审·”·高亮亲手捧着圣旨,排开仪仗,亲自到北镇抚司叫上谢瑛,命他带着缇骑,同到崔家传旨兼拿人··刚要让人叫开中门,那门却蓦地从里头被人撞开,一群仆人厮打着出来,内中更传出一名壮年男子的声音:“我妹妹给你生了儿子,抚育庶出子女,容你纳了那么多妾,还勤谨侍奉了你那老病爹娘多年……又没给你寻顶绿头巾戴,更不曾生有什么恶疾,干犯了须义绝的国法。
你敢无故休妻,我就去顺天府告状,定要叫顺天府当众扒了你的裤子着实敲八十杖·咱们两家一拍两散,你那官声和脸面也休想要了”·另有一男子颤声说:“你妹妹诬陷官员,欺凌本夫前妻之子,我怎么不能休她若非我给她挣了个诰命来,她现已叫人拿下诏狱拷掠死了”·高公公不乐意了,叫小太监高声问:“崔大人怎么妄自揣测朝廷法度厂卫都是奉皇命办事的,岂是那不分好歹就拿问人的你自己不乐意留着犯国法的妻子,想要休妻另娶,那是你崔大人自作自为,往锦衣卫头上赖什么”·院子里的人这才发现外头已经叫锦衣卫围住了,顿时腿软得跪了一地。
连那要打要杀的徐家舅爷也低声说:“小的并不是崔家的人,求大人放过小的吧……”·谢瑛吩咐道:“把这些人无关人等弄走,让公公宣旨。”
番子、力士们上去,也不问谁对谁,把凡吵闹、哭泣、衣冠不整的都拖了出去·中间有个闹得最厉害的,叫人拉起来后还喊着:“我不是徐家人,我是崔府的公子,我爹是崔郎中,你们放开我”·高公公拍了拍胸口说:“唉哟,这也是崔郎中的儿子崔义士那么个可人疼的小公子,怎么有这样的弟弟。
咱家可看不的这个,把他拉下去管教一下,待会儿宣旨时可不许人哭闹·”·谢瑛看着他身上那套揉得又脏又皱的天青色潞绸长袍,也微微皱眉:“这也太不体面了。”
他哥哥是个刀临颈间而不变色的义士,弟弟却见了来宣旨的太监都恨不能钻地里去,果然是因为母亲教子无方吗·他挥了挥手,索- xing -叫人把他拉下去,又派几个小火者到后宅叫他家的妻妾儿女出来接旨。
不一时内侍便把人拉了出来,只除了一个老太爷瘫在床上,共来了一个老夫人,六个妻妾,两个小儿女,乌泱乌泱地跪了一院子··徐夫人撕打得蓬头垢面,妾和庶子女也畏畏缩缩的,看着这群内侍和锦衣卫,活似看着索命的阎王似的。
独老夫人身上虽也有些凌乱,精神气儿倒好,眼里含着泪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圣旨··高公公看着这满院子人接个圣旨这样的喜事都弄得跟要下狱似的,也不欢喜,便沉着脸叫人搬了香案,焚香传旨:“着去徐氏五品宜人诰命,下诏狱,命锦衣卫前所千户谢瑛主理其指使人投匿名文书告人并诬告二罪。”
谢瑛跪下接旨,命人立刻剥去徐氏的衣裳首饰,押上门外囚车·崔家妾侍、子女、下人都瑟瑟发抖,却连哭也不敢哭,都庆幸着锦衣卫只拿那一个,不牵连到别人。
崔榷也叩头谢恩,长跪着告诉高公公,自己早已写了出妻文书,与徐氏和徐家人再无干系·高亮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摆出一副温和态度说:“大人别担心,那徐氏的事你顶多只落个管教不利,不至于受了牵连。
毕竟你家出了个忠义报国的神童,皇上喜欢,得给他几分体面·”·崔榷瞳孔猛地一缩,咬着后槽牙问:“公公说的是下官那个不……在京的儿子崔燮”·高公公笑道:“正是他。
崔大人,皇上还有旨意,等这案子结了之后,要召他进宫考较·你接了旨,就抓紧把他从永平府接回来,早些安排他到礼部练习应对礼仪·”·崔榷心里叫苦不迭——若知道那个庸碌无能的大儿子能有出息的一天,何必把他送到乡下呢若就留了他在京,早早休了不贤的徐氏,如今崔家又得是何等荣光·早叫他回来好了……·那孩子在外头放得心野了,才敢那么自作主张,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就捐了产业。
等回来了可得好好教训一番,让他懂得孝顺尊长·还得教教他进宫之后该说什么——他的前程还悬在吏部,万首辅又公开和他断了师弟之谊,迫不得已,也只得靠这孩子在皇上面前留个好印象,他的前程才能好些。
他心里想得太多,险些忘了接旨·还是老夫人起头儿叩首谢恩,吩咐仆人拿大封的银子打点高公公和谢瑛一行人等··高公公摆着手说:“咱家传旨是为的你们这点儿银子这都是为了给皇爷简拔人才,不然这郎中府还用不着咱家亲自过来。
把你家的银子收起来,往后捡几个正经先生好好儿教导神童才是正事”·崔榷被骂得面红耳赤,俯首唯唯而已·老夫人连忙谢过他提点,保证立刻派人去迁安接孙子回来。
谢瑛说道:“也不用太急,让他等永平府院试完毕,看了名次再回来更好·不然皇爷问他考了第几名,他自己还不知道,岂不也尴尬”·高公公道:“正是,皇爷也是这个意思,所以叫他结了案再进宫。
说来也是亏得谢千户你查案细心,不然轻轻放过了背后指使人诬陷迁安县的罪人,让她留在这家里,往后还不知要怎么暗害崔义士呢·”·谢瑛叹道:“谢某是奉命办差,理当彻查到底,安敢居功托赖圣上英明,降旨剥了徐氏的诰命,不然有封诰的妇人依例是可以以银钱赎杖的,她岂不还要毫发无伤地待在崔家崔大人家有这等恶毒妇人,来日官途想也有些艰难。
也亏得徐家没出什么官儿,不然教育出这等犯妇的人家,只怕其家人也做不成好官·”·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高公公轻蔑一笑:“她那儿子岂不就是个金玉其外的草包,叫锦衣卫一问,竟爬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两人自己说着话离开,崔榷挣扎起来在后面恭送,也没人理他·他脸上青红交织,满头虚汗,回去便吩咐人收拾了徐氏的箱笼嫁妆送去徐家,这回是立意要出妻了。
徐家几位舅爷还要闹,他便把眉毛一竖,厉声呵斥:“徐氏私自叫人投帖儿诬告言官的事可不是我教的几位要闹,那我也不怕往北镇抚司走一趟,请锦衣卫问清楚是谁给她出的这该绞首的主意”·徐氏都叫锦衣卫带走了,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出诏狱,他哪儿还有心思理这群人真正值得他- cao -心的是崔燮,他一个资质平庸,本经都没治过的孩子,怎么好好儿地就从迁安县跑到永平府,还考了院试的·敢情那神童之名不是为了讨好他,求他把自己接进京来,才找人传的·他回去便吩咐管事:“赶快收拾东西,叫人去老家带他回来。
也不必等贴榜,你们留下看一眼,赶紧把人带回来才是正经”·第67章 ·徐夫人下了诏狱, 没两天就认了罪, 写了供状出来··最初过堂时,她还咬死了不肯承认教人暗中投帖诬告戚县令之事, 但谢瑛叫人把受了大刑的无赖子和徐家下人带上来指认她时, 那一片片翻卷的皮肉、淋漓的血迹, 就让她那点儿胆量全消了。
·她遣去找无赖投帖的,是她陪房狄妈妈的儿子徐盛·事办成后, 她还给了这人三百两银子叫他出京·却不想这么些日子没见着徐盛, 再见面就是在北镇抚司这不见天日的诏狱里了。
那徐盛已经叫拷掠得像个血葫芦似的了,见面便指着她说:“正是她, 是夫人徐氏给了小的三百两银子, 叫小的收买京中无赖、乞丐去御史府投那诬告的帖子小的也不知这是大罪, 小的只是个下人,主人家叫干什么就得干什么,也是身不由己……”·徐氏刚想要强辩,一旁陪听问讯的理刑千户陆玺便“啧啧”叹道:“当年太祖颁御制大诰, 晓谕天下百姓, 叫人人家里都要置一套, 知道国法。
你们这些人不听圣命,才有今日的亏吃——若她将帖儿给你时,你就拿将来我们北镇抚司,本千户还待奖你十两银子呢,不比吃这顿刑讯强么”·他虽然在笑着,眼珠却黑漆漆地透着一股寒气, 仿佛浸透了层层鲜血似的。
徐盛颤抖着蜷缩在地上,俯首认罪,那无赖更是有出气没进气·徐氏膝行着往旁边退了几步,惊恐地说:“不是我,是他图赖我我又不认得那戚县令,我怎么会叫他们去投帖我是崔郎中的夫人,你们不能对我用刑”·谢瑛在堂上和声悦色地说:“你的诰命已叫皇爷剥了,没有不能动刑的律例。
我这里已经有了两个证人供状,有未绑进京的几个无赖待审,还有崔郎中在门外说你为陷害继子而诬陷县令,陷他于不义的证言,只差你自己招承了——皇爷有明旨叫我用心审,你再不肯招,本官就只好动刑了。”
陆玺笑道:“你跟她讲这些作什么,将那些妇人专用的刑具拿来,给她挨个儿用上一遍,也就招了·”·早有校尉拿着沾满层层暗血和锈渍的生铁刑具来。
徐夫人咬着牙连叫“冤枉”,死撑着不肯认罪,谢瑛也说:“毕竟是个官家的女儿,也曾是个夫人,何须用这些·斯文些,就拿拶子来拶拶手指罢了。”
又有人拿竹拶子上来,将那十指纤纤的玉手塞进去,两头绳子一绞,徐夫人顿时惨叫起来,疼得恨不能一头撞死·恍惚间又听见谢瑛说:“放松些,别把手指拶断了。
迁安县又没真的获罪,她这诬告罪最高止杖一百,流三百里·赎罪钱只折个三十六贯铜钱,为这点子钱闹出人命倒不好看了·”·陆玺笑道:“京里赎杖的多,如今铜钱比银子可贵多了,那位崔郎中不是还挺穷的,连个院子都舍不得捐给朝廷怕也舍不得给妻子赎刑。”
徐夫人听着那句“三十六贯”,再也挨不下去了,连声叫着:“我愿赎我认罪了,崔榷不给我赎罪,叫我爹娘给我出那三十六贯”·谢瑛挥了挥手,吩咐人撤下刑具,又问她的口供。
她倒真想把诬陷的罪名扯到崔榷头上,可她已是叫锦衣卫盯上了,有徐盛指认,她的罪名恐怕难脱·若崔榷也丢了官,她儿子落个犯官之子的身份,前程就都完了。
反倒是她一个无知妇人,不识法度,纵犯些过错也能交钱赎罪,了不起就是被休——·可锦衣卫才动,还没查到她时,崔榷不就急急地写了休书要休她么·她被休回家也有嫁妆可度日,衡哥也还是郎中之子,能读书科举,甚至进国子监……或许名声受些牵累,总比没有那个当官儿的父亲,真成了平头百姓好。
徐夫人一片怜子情深,柔肠百转,咬牙将这桩罪揽在了身上··谢瑛取了她的供状,又把她那位心腹狄妈妈夫妇和崔府内外的管事都提进北镇抚司过了一遍堂,总算还原出了案情真相:·户部云南司郎中崔榷二婚妻子徐氏因贪图原配嫁妆,恼恨继子将其中一家书铺捐给原籍迁安县作图书馆,更嫉恨当地知县戚胜因此馆得以升迁,故暗中使家人收买京中无赖,投帖诬告戚胜诈欺治下百姓财产。
按徐氏罪行应坐“投匿名文书告人”与“诬告”二罪,依明律“二罪并行以重轻”款,投匿名文书罪从重当绞,诬告从轻则当判杖一百,流三千里。
其虽已剥除诰命,却仍是官员之妻,若有圣恩准其赎铜,则绞刑赎四十二贯,流刑赎三十六贯,折时价银子共计一百三十两银··其夫崔榷闻知后已有意休弃徐氏,因不合七出、义绝之条,顺天府尹尚未许其离婚。
是以崔榷虽不曾首告徐氏之罪,但依“亲属得相容隐”例,不坐罪··一道折子递上去,满朝震惊··这么个由言官奏到御前,御史下县调查,锦衣卫将京城里里外外地皮都翻了一遍的大案……查出的真相竟不是朋党攻讦,不是厂卫清洗诤臣,而是一个内宅妇人为了一个不值三二百两的小宅子闹出的官司·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这般无法无天的妇人,简直是骇人听闻·消息传到都察院,刘瓒不禁拍案而起:“我固知如此若非那妇人不贤,故意命其弟教坏了原配之子,崔燮又何至于到今日才是个生员”·他恨不能立刻提笔,给提督北直隶学政的监察御史戴仁写信,让他在永平时多看顾一下这位身世堪怜的超龄神童。
一时又想起来要上疏痛陈徐氏之弟徐举人品行不端,不堪为官之状·犹豫一会儿,觉得还是该将私情在后头,为了蕲水百姓民计,应该先奏罢了在那里担任知县的徐举人。
他那请人照看崔燮封信最终也没写成,因为戴仁的信先一步寄回了京师,在信里得意地跟同乡监察御史徐节说:“我在永平吊考童生时得了一个才子·”·这个才子,便是迁安县考生崔燮。
徐节把信塞给刘瓒,“喏”了一声:“你那迁安神童已取中了生员,这下子你该安心了吧”·刘瓒抿了抿嘴,严肃地说:“那怎么是我家的神童。
我只是为朝廷爱惜人才罢了·”·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展开信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戴仁在信上写到,他初到永平府吊考时,遇上了些小状况——·他是微服进的永平,没通知当地官员出城迎接。
是以到了府衙门前报上身份后,才发现当地知府、同知和府儒学的教授、训导都不在,只得一个经历宋继带着知事、照磨、检校等司狱官儿出来迎候··他着实有些惊讶,便问:“莫非你们府里有生员闹事,不然怎么知府、同知和府学官员都不在”·那倒不是。
知府王大人是因为永平府这回府试的时间晚了,为赶在学道来之前放案,正带了府学的教官们在考场里看卷子·而张同知自从送两位钦差回京,又亲自- wei -问了崔燮一趟,也进了文庙。
·自从听刘御史夸赞崔燮的文章,张桂心里便不由揣测起他的意思——他是不是暗示崔燮的文章足以当案首呢·他越往深处想,却觉得刘御史相当赏识那学子,锦衣卫待他也很有几分情面。
且他自己也觉得那两篇经义文十分出彩,笔力老成稳重,丝毫没有少年才子的傲气和浮躁·那个学生本身也是忠君爱民、仗义疏财之人,人品衬得上才学;行事又沉稳有度,对答上官不卑不亢,拔作个府案首并不为过。
张同知既有此念,就怕王知府觉得崔燮年轻,刻意要压他的名次,索- xing -闯进龙门,跟他说了两位钦差临按,调查迁安县令戚胜诈欺崔家书坊之事··王知府担忧地问:“可是钦差问了罪,不许他考了”·张桂道:“这倒不是,是刘御史之前看他县试文章太好,怀疑迁安县泄题作弊,当面考校了他的文章。
属下看他……”·王问怒道:“他怎么会作弊若是写得好就是作弊了,那我府试岂不也给他泄题了罢了,你用不说,这文章我绝不会黜落,也不会刻意压低——这断乎是个经魁文章,不能再低了”·他说着就要回房翻检卷子,张桂连忙按住了他:“大人误会了,他当着两位钦差的面就把这三天的试卷背出来了,背得极流利,文字也都好。
刘大人赞赏不已,夸他不愧神童之称,所以下官觉得,这卷子似乎可以点为案首吧”·王大人心里的火气这才平了,复又端起了考官架子,轻咳一声:“也不能说御史夸了的就一定要取生员,不然叫人知道了,岂不要说本府徇私我看乐亭有个叫李宗商的学童文章也作得不错,年纪也大几岁,更显稳重。
还有滦州这个王廷……”·张桂力争道:“崔燮也稳重,当着监察御史和锦衣卫的面毫无怯色,大大方方地受了御史考较,通背三场四篇文章都不出错,岂不更是难得”·王知府却不肯就这么依了,非要先选出五经魁,再比较比较谁更合适当案首。
张同知索- xing -就在卷房外面等着,两人都没回府,却没想到提学官单捡着这个时候过来,恰好叫他们晾在了衙门里··宋经历他们并不清楚文庙里那些事,只知道两位钦差过来提了一个考生问话,还留他在府里陪着吃了顿饭。
两位钦差走后,张同知又去慰问了那学生一阵,就进考场去找知府王大人了··戴仁听罢,便皱着眉问:“是刘御史要提携他还是锦衣卫要提携他既然还没发案,你带我到学庙里看看。”
他倒要看看那考生背景深厚到什么地步,永平府又打算怎么取中他·戴仁换上御史官服,端起提学的架子,直闯文庙·他提督北直隶一地学政,就要端正学风,哪怕只是个府试,也断不许什么人挟着京城的官威凌逼本地考官,取中个才德不济的童生·他闯进卷房,张同知正在门外坐着,王知府和学官们拎着五经魁的卷子,讨论该点谁当案首。
提学大人不期而至,他们竟没出去迎接,甚至都不知他到了,王问、张桂二人都有些惶恐,连忙起身相迎··戴仁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先随我进卷房吧·这里可有一位叫刘御史考校过的学子的试卷”·你看看,监察御史看重的人,同是御史的提学大人能不看重吗·张桂看了王知府一眼,王问默默转过头,从案上挑出他首场的四书题,递给戴仁:“这个儒童的卷子堪为经魁,下官与几位同考正在议他与另外四房经魁的卷子谁更好些,堪为案首。”
戴仁接过卷子,一面看着首页写的父祖三代姓名、官职,一面问道:“刘御史是如何评这卷子,如何评这人的”·王知府不晓得详情,张同知便代为答道:“刘大人说他文章古朴洁净,擅以古文为时文,还说他必定能取作生员的……”·他悄悄抬头看了戴仁一眼,却发现学政大人已经不再听他说话了,整个人都沉浸到了文章中,手指在卷面上按着拍子,默诵着里面的语句。
王问垂头看着案上的几份卷子,也是默默无语,教授、训导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侍立一旁··过了半晌,戴仁撂下卷子,整个卷房里才像又重活了过来·王知府躬身问道:“大人觉得这考生还可取么”·穿越时空宫廷侯爵美食·戴仁长叹了一声:“岂止可取,就是丢到南直隶也足可取中了。
尚圭兄眼力不错·”·张同知的腰背隐隐直了几分·戴仁又说:“王知府这题虽不难,但也看得出他审题扣题的功力了·待我看看别房的卷子,还有没有更好的。”
他又看了另四篇经魁文··文中“钓挽渡”的手法也都用得极熟,颇有可观之处·发凡之后的八比偶句也格式规整,用典严谨,文采清华,算得上可圈可点的好文。
只是比起崔燮那篇,都差了一段用十几年八百字以上议论文和五千字学年论文、一万字毕业论文轮出来的,通贯全篇的流畅气脉,和周详严密的辩证思维·也差了一段能让人看着看着就不觉沉进文章里,将他写的文字当成发诸己心的念头的强烈说服力。
戴仁撂下那几篇文章,指着崔燮的考卷说:“还是这篇好些·府尊发案后可将卷子贴出去任人比较·”·王问自己也看好这篇·只是他曾给崔燮改过几篇文章,关系不够清白,又怕有人说他点这么个少年是为了讨好监察御史,一向有些犹豫。
既然提学大人也点了他,那他也不必再顾忌,便点了这个案首又如何·发榜之后就把五经魁的文章都贴出去,就算有落第学子要闹,他也可以问心无愧了。
转天府里出了圈案,崔燮果然又是列在案首·迁安县的童生们都与有荣焉,簇拥着他要去庆贺,还有人喊出要中“小三元”的口号,引得别县的考生都有些不服,挤上去看贴出来的卷子,想挑出点儿毛病来去府衙闹一闹。
结果不容他们闹,也不容他们庆祝,府里就干脆利落地另贴了一张榜出来:提学御史已莅临永平府,三日后要吊考全府童生,凡考前有行为不检、恶意闹学的,一律取消院试资格。
第68章 ·院试临考前, 赵世兄和几个同窗的小学生紧紧拔着崔燮, 要沾他双案首的考运·捧砚和赵家跟来陪考的长随都给他们挤得没地方落脚,只好在外间转悠, 替他们准备考篮。
院试的规矩比前两试更严·考生只许带一个长耳考篮进场, 搁些笔墨和吃的, 其他一律不许多带,连砚台都是府里给准备·到考试那天, 府县学官都要陪着学政在堂前点名, 来一个学生,就要有本县教谕面认, 保证没有替考的。
·崔燮应号进门的时候, 就觉得满院考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特别是学政大人,从头到脚,连看了他好几眼,仿佛要把他这一身儿装进眼里似的·他有点怀疑是有落第儒童偷偷告他府试作弊了, 提学大人才这么盯他, 连忙眼观鼻鼻观心, 目不斜视地捏着卷子进了棚。
直到考题发下来,他的精力集中到题上,才彻底将学政大人那目光扔到脑后··首场照例是一道四书义、一道五经义·四书题是个截搭题,挑的是《孟子·滕文公章句上》第四章的“禽兽逼人,则近于禽兽”两句,有“禽兽”二字勾连题脉, 也是一道有情搭。
本题所出自的这一章,讲的是农家的大师许行自耕织而衣食,陈相从其学,以许子之言问孟子:滕文公名为贤君,为何取百姓之粮充实府库,不能与民众一般力耕而食··孟子给便他讲述治天下的道理:天下之人有“大人”、“小人”之分,“大人”忧劳治天下,而“小人”- cao -持耕织百工之事以供养“大人”,一人之身不能兼为天下事。
唐虞时天下正处于洪荒之世,圣人忧心民生而无暇亲自耕作,难道三代之君就不贤明么·自然不是,只是大人与小人职分不同·大人- cao -心治理天下,教化百姓;而小人则在衣食饱暖后知伦理忠义,- cao -持诸役以供养自身,供奉大人,这才是盛世之道。
所以题面虽只写人与禽兽,文章中也要点一点大人忧心天下,护持下民的意思··大意和重点都理出来了,就要从题目所在的句子入手,整理出破题来··题目上一句“禽兽逼人”,讲的是唐尧在位时,天下还处于洪荒时代,天下未平,生民多害,而百兽率食人。
尧举荐舜接替自己治天下,而舜令益点火焚山以驱禽兽,令禹疏九河以定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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