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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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2)
·我身后这楼梯下是空的,那人一眨眼间,已然不见踪迹··第24章 我怀疑你读的是本假史书·二十六、·佟家大门大户,当然有全家人躲避匪寇的碉楼··这个碉楼就筑在家院里,据说用的砖都与徐州城的城砖一致,砌得直如铁桶仿佛,寻常的土匪穷寇,如果没有大炮,凭借洋枪火力根本拿不下来。
佟老爷子上了年纪以后,每夜连觉都一定要进碉楼里去睡··然鹅今夜,整个佟家院子都被我爸的部队围起来的这锅时候,碉楼就好似成了一个现成的大瓮,人躲在里头,正宛如盛在瓮中的鳖。
建这碉楼的时日他们一定想不到,我爸只弄了两门德国炮,一前一后,就把碉楼两面的出口都堵了··我说这样一炮轰下去全完,不如人先出来,同我爸对面好好谈谈。
我家老头子我晓得,不做赔本的买卖,他的心里头一定也有一本账,之前要他脑袋他都不计较,还想着结亲和事,没准儿两下价钱谈得恰当,他许就撤兵了呢··我絮絮说了不少,这边厢樱子并不应我,拖着我就尽是走。
我们翻了墙头进去,却是从家里车马间绕了一下,钻了暗道七拐八绕,进到碉楼里头一个地堡··此地造得好像坟墓一样·沿途堆了些食水,还有熏好的肉片、咸鱼。
还没走近味道就很大了,我们不得不掩面屏息而行··我受不了了,问樱子道:你爷爷就睡在这儿·樱子说:就算上头的碉楼被炮打坏了,他给埋在这里头,下面的东西也够他跟姨奶奶吃个三五年。
从捻军作乱到现在,多少年了,他总觉得不防范是不行的,要早做打算·他平素就这个样,一直睡在咸鱼堆里,是不跟我们一起过的··穿过咸鱼小道,我已经快要闭不住气了。
樱子抢步扑在内室的门上一阵猛敲,叫她的爷爷,口中嚷着:曹少帅跟我一道来接您呢·叫了许多声,才听得见里面拉门闩开铜锁的动静··樱子说:别看门不大,共有十道锁。
他们一道一道地开,动作非常慢·黄铜相击,在地堡里勾出了回声,听起来也令人心绪不宁··樱子松了口气,转脸对着我道:见了我爷爷,你知道该怎么办吗·不等我回话,她就已将手按在我腰间的枪套上,低声对我讲:就说你带他出去,他知道你是谁,以为你向着我们,自然会愿意跟你出去。
然后寻个时机一枪打死他··她说:曹士越,到时让他先走,你走在他后面,开一枪就行·你今晚的事办完了,我在这里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话入耳孔,我真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问:你说什么你要我,我,我来,打死佟……你爷爷·我戳着自己的胸口,戳了很多下,免得她看岔··樱子拍了拍我的枪套道:门马上就要开了,你现在迎面开枪也行。
但佟老头小心得很,来开门的一定会是姨奶奶,他会躲在后面··我说不是吧,我为什么要打死你爷爷·樱子皱起眉头瞧着我:你不想杀他,为什么我一叫你,你就愿意跟我来为什么事到临头,张副官自愿离开你就是为了打死他才来我学过的史书上写得很清楚,就是你曹士越,就在今晚亲手枪毙了佟家老太爷·额……我觉得这里面误会很大。
我跟樱子回他们佟家,显然是想要去做件好事·樱子说非我不可,我以为也大抵就是,借我的脸用一用,讨个面子,开个门,放个人,解个围··我以前没干过直接同我爸硬扛的事,没有真正抗过他的令。
我想过自己能怎么办,来的路上,多多少少,我是真想过··至于他们穿越的人知道什么,读过什么书……是史书是天书,我都没缘一窥·上面怎么记述、怎么说我,我不晓得。
她们那个史书中枪毙佟老爷子,跟现在此时这一个并不想崩了任何人的我,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我·唉我不能知晓,此刻也全不在乎··眼下我就只知道,这个情况跟我想好的不一样啊·于是我吸了口气,实言相告:佟家妹子,还是不要了吧……要不然,一会儿我去跟我爸说,我要娶你做老婆,你佟家也愿意的。
当然,是假的,我先救了你家再说··樱子瞪着我·她圆圆小小的脸颊腾地就涨至通红··曹士越,你神经病她一拳敲在旁边的墙壁上。
这一拳似棉花打砖头,自然是没什么声响··我喃喃道:你不是更神经病为什么要我打死你爷爷你爷爷做什么了我要打死他·黄铜敲击的声音加快了。
樱子大约心中有数,晓得这里的锁快开完,门就要打开了·她抓住我晃了一下,问:你明明已经知道,那天要杀你爸爸的刺客,是佟老太爷安排的这还不够死罪·我摇了摇头:死不死罪我爸说了算。
她又道:再之前越狱的刺客,也是佟老太爷安排的——唔,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是铜山县有头脸的人,大家伙儿凑份子,从外面请来的,请的是佟老太爷的熟人。
你爸爸的副官都被人打死了,这么大的事,你心中应该有数·我又摇了摇头: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笙哥那天晚上变成了我爸爸的副官··樱子的脸由红转黑,看上去已快将要气疯了。
我赶紧伸手捂着自己的枪套,下死劲捂着,免得她把枪套的盖儿掀了,把我的枪抢出来办事··我是一边捂着枪套,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说她道:佟家妹子,你想想我是每日抄经的人,我不为难人,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一道参详啊无论如何,你爷爷也没勾结土匪这回事呀。
杀人这事,我又不擅长,你看鸡我都没杀过的……万一我打不中呢万一我被你爷爷打中了呢·樱子吼道:要是我告诉你,佟家确实一直与土匪有勾结呢·就在这个瞬间,他家这个地堡内室的门豁然打开了。
开门的,竟不是佟家老太爷的姨太太,而是老太爷自己··老爷子这回可没要人搀,也没柱拐杖··而是——手里提着一把雪亮的倭刀,一手扶在门上。
因为樱子方才最后一声的喉音并不算低,门里门外,都听得分明··门里的佟老太爷一言不发·他上下打量了我们俩一个囫囵,就直即把刀举起来了··我只知佟老爷子三朝遗老,前清武举出身,杀过长毛进过金陵城,差一口气就能做到封疆大吏。
可是从来没人给我说过,他也因为屠城残忍、民怨鼎沸,所以升不上去··老人家呢,身子骨是真个硬朗啊·虽然现在耄耋之年,举刀砍杀人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嗯,如何从堆满咸鱼腊肠熏肉的狭窄地道里连滚带爬地逃命,这种体验,通常大家是不会有的··那天晚上之后,我敢夸口,我是有过了··第25章 著名杀人者的限时逃生任务·二十七、·与其说我是跑出去的,不如说我是从咸鱼熏肉上头游出去的。
我才开始转身逃,就撞翻了装着油盐的瓦缸··地变得非常滑,我们你追我逐的三个人,都不得不朝着旁边挂成排的咸鱼和腊肠伸手求助,然而这些全都连缀在细绳上,经不起这么捞。
绳子拽断了,它们噼里啪啦都掉在地上··我扑跌在地上,樱子也扑跌在地上·伸手一把抓,辨不清抓的是鱼还是肉,总之满手心里油腻腻的··樱子爬过来,揪住我的小腿,吼叫道:曹士越,拔枪拔枪·我转脸看,正逢寒光一闪,佟老爷子一刀下来,从她的脚尖旁边滑过,斩掉了一只风鸡的脑袋。
她也受了一惊,五指略略一松,我赶紧把腿给抽了回来·因为一时还爬不起来,慌忙抓了几条咸鱼向他俩砸过去,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去··幸好这地道只此一条,我向着一星点的光亮处又跌又爬,路遇盛着苞谷、粟米的篾筐,便将它们都推翻踢倒,阻挡后面的追兵。
也不知到底爬了多久,我身上到底蹭了多少鱼肉盐粒·总之这股子臭鱼熏腊的味道已将我团团围定,渗进我的薄衫衣领·在我逃得恍惚之时,一喘气闻到的都是这种味道,让我觉得眼前的一切根本就是一个噩梦,在梦里我自己也不过是一条咸鱼。
等我爬出佟家的碉楼地堡,抹一把沾了灰土的头脸再四面查看,发现周遭院落,已经面目全非·我爸已经动手了,有些屋舍燃起了熊熊火焰,焰头很高··人声如沸,多我一个呼救,当然没有人睬我。
我爸的人隔着几面墙喊打喊杀,杀声震天,显然没人知道我也在这失火的院子里焦急难逃··樱子还在后面追我,佟老太爷也在后面追我,虽然两人都不是一路货,却全都在追我,我很怕被他们任何一个追至截获。
·佟家的院子,我只来过一次,路径不熟,这时火的势头倒是还不算大,可我连出路都找不到··碉楼出来就是车马间,现下有干草着了火,四面起了浓烟,我找来时的路,已然走不过去,回身往没火的地方走,只觉黑压压一个逼人巨物,抬眼看还是那个碉楼。
咳嗽声忽远忽近,那是佟老爷子提着刀在寻我,我无奈何,吓得就是一阵来回乱躲··在烟尘中,我听见一个声音叫我:曹士越·我已经被熏得恍惚了,这时听到这么一声,竟觉得很像是张文笙。
这是有缘故的,毕竟我的大名,鲜少被人提及·向来这么坦荡荡叫我的,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我又呼救起来,才叫了两声救命,就呛得口眼耳鼻都快要喷血。
周遭的烟团越来越大,我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得一边不住地眨眼,一边拔枪在手,往来的路退回去··事到如今,我满心都是恨·如果这一路遇到佟家的人,管他是真的假的,是不是穿越来的,我当真见一个杀一个,我会直接开枪。
结果也只走了几步,就先遇着一条窄小的影子——樱子用袖子捂着嘴,向我这边摸索而来·她反应快,这时亦瞅见了我,二话不说,不等我有啥动作,她已抬起枪口对准了我。
烟火太大,大家都没法说话·她举枪的态度坚决,大概意思我懂,还是要胁迫我返身去做她所记得的那啥史书上我已做下了的事·她要我把她那个,被她监视了一年多的,假的爷爷,一枪毙了。
未来人知过去事,未来人看过去事全是定势··可这凭什么啊,我为啥要听她的安排我想杀谁就杀谁,不是谁想让我杀人我都会去杀·我是少帅,又不是土匪,我要的是能自在,不是听任何人的唆摆·我举高手臂,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手枪扔了出去。
她没说她的史书上写过,她在这晚上开枪杀掉了我·既然没有写,她就不能开枪杀我··果然,我扔下枪后,她也放下了枪··她是一脸的沮丧,依稀是一副哭相,甩手跺脚,正是那种不讲理的小女孩态度了。
她放下枪就向我走来,走得很快··我心里怕得很,但我没有退开··因为,就在樱子开始向我走过来的同一时刻,我看得见一种莹莹的蓝白色光,在她的身后闪亮,撕开了见弥漫的浓烟。
张文笙像似一个鬼魅,不声不响从烟尘当中出现,他的手里握着时空定位器,小小的圆形晶球显示已经开启··樱子十分警觉,她觉到有那光的逼近,也不过是一两秒钟的事。
她尖叫了一声,转身的同时即扣下扳机·正如她说过的,穿越者最好见一个杀一个,她只是不敢杀我,但是完全不介意杀掉张文笙··枪是响了,并没击中什么。
张文笙合身向她扑上去,手里抓着那个闪动的光球··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墙塌地陷的事情我又不是没亲眼见过··樱子的尖叫声还没被那穿越必经的闪电截断,我就已经预见- xing -地扑倒闭眼且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可是,这一次,塌陷的地面比上次要大一些,屋檐上掉下的瓦片也比上一回多一点··就算我是少帅,平时比较的帅,被大片的瓦砾硬生生砸到了肉脑袋,我也还是会眼前一黑,像个普通人那样,昏晕过去的。
·第26章 我知道那个夏夜发生了什么·二十八、·我晕过去的时候,很担心再也见不到我的爸爸·但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赫然还是我爸的鹅子。
而且我显然还很有个少帅样子··我醒时身在前铜山县衙,我爸现在的临时办事处··——仰在太师椅中,眼上蒙着一条- shi -乎乎的凉手巾。
手巾尚薄,可以透光,我目可见光,还没有瞎·动一动手手脚脚零碎儿都在,并没有短上一截··吸进去的气,都一清二白,里头没掺半口烟,简直都泛着甜,我委实松了一口气。
我一伸手,把手巾揭了下来……就看见了张文笙的脸··他正弯腰屈背,盯着我看··我眨眨眼,瞪着他,心里百转千回·又是想要谢谢他,又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他怎么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在最合适的地点出现呢·我瞪着张文笙,张某人却立刻直起身,也不再看顾我了·皮靴敲着地板叮叮咚咚的,他正大步流星往屋堂外头走。
我听见他喉音朗朗道:大帅,少帅醒了··两个勤务兵一左一右,扶着我把我掰正了·我才发现,自己坐在灯火通明的一个大堂上,堂下门槛儿外面,跪着一排佟家的人。
为首第一个,是五花大绑的佟老爷子·他的须发衣衫,都已被火灼焦不少,面颊覆着黑灰,看上去就是烤得半糊的一个人,满身最白的,是口中塞的一团白布··我看到他,还是很惊吓,立时“嗷”地嚎了半声。
声方出口,就望见张文笙陪侍着我爸,从一旁门外走了过来··我爸也没马上过来探我,远远的,就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佟老爷子,问我道:就是他提刀追杀的你·我虚喘了几口气,其实想回答他,可我的嗓子眼被烟呛坏了,疼得厉害,又发不出声音来。
我爸示意张文笙,举了盏马灯照着佟老爷子的脸,他自己拔了枪在手中,指着这人的脑袋,又问我:是不是他儿子,说话·我还是说不出话,实在没有办法,于是勉力点了两下头。
大约只在我点第二下头的瞬间,枪声响了··我爸再陪我多说一句废话的闲心都没有,他只一枪就打烂了佟老爷子的头··血溅五步··庭院大堂一片死寂。
佟家那么多人,跪在尸体跟前,仿佛都是死物·他们一个两个,连头都不抬,连个嚎丧的都没有··我爸开完枪,就把还烫手的手枪扔给张文笙,自己一脚踏进大堂。
我听见他说:文笙,通电全国,就说我曹钰的儿子曹士越,亲领大军戒备徐州全城,亲手枪毙匪首遗孽、乱党佟某·让他们尽快登报,明天街上也要出告示···我拼命摇头。
嗓子被熏坏了,一时我还是不能言语,只得对着我爸不停地发出“嗷嗷”的干嚎声··我想说,这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人,这是佟绍缨的爷爷,今夜我回到城里来,原以为是我能救他的命,而不是他会因我而死。
声音回不来,这么多的话,我说不出来··我爸以为我还是吓得,他扑上来,张开手臂一把就将我搂在怀里,揉我的头发··我吃了这一场大惊吓,且还没哭,我爸倒先- shi -了眼眶。
他搂着我,不住地同我说:要不是张副官来前门报信,爸爸今晚就见不到你了·佟家人加害于你,个个该死那个佟绍缨也应该抓回来,一起枪毙·是了,我猜得到是这么回事。
我心里想果然是这么回事··又是张文笙··用时空定位器送走了佟绍缨的是张文笙,救了我把我交给我爸爸的,当然也是他张副官张文笙··佟家的事情结束以后,我爸抱着我,老怀大慰,也不避人,就自窝在前县衙的大堂上哭了足有小半个钟头。
他哭得畅快,这回我的眼睛却干得生疼,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这小半个钟头,越过我爸爸宽阔的肩膀,我能看见的只有浴血躺倒的尸首,与沉寂如死的活人。
张文笙不在那里·他不在院子里·这场父子杀敌重逢的好戏,多亏他一手安排,他却不来参与,凑一凑戏··天仍未亮,月色依然很好·明月枯照杀人夜。
我暂且不知道,又一次选对了让我活了下来的那个张副官,现在人躲在哪儿··第三部·第27章 年纪轻轻就有人给写真人同人了·一、·本人曹士越,你不可能没听过我的大名。
诸报月刊长篇连载之热门角色,铁血无情冷少帅、江苏督军大公子是也··关于我的模样,众说纷纭·我看见过一篇小说,讲述我在金陵城内大耍威风、左拥右抱——为抢一个歌女,与人争锋,拉来一车皮的兵,个个枪弹上膛,还架了炮在浦口,号称要炮打扬子江、弹压南京城。
夺么令人心折··但我实是连南京都还没去过··我爸,江苏督军曹钰曹大帅,他倒是去过·曾经,在金陵城内威风赫赫、舞蜂戏蝶·为了抢一个唱戏的女娘,与人赌牌九。
哪知牌九推不过,他就耍赖,拉来一车皮的兵,摆出百十条曼利夏,实弹上膛,他跟人家炫耀,说他在浦口还有炮··……事情是真有的,这样的人也有,惜哉并不是我。
不过,管他呢,小说家又不在乎,不怕为我这样手辣心狠的青年才俊,把笔头子写秃··我之所以这样有名,是因我领兵剿匪,亲手枪毙本乡土豪、前清遗老佟某,为国为民,除了一大害。
消息登报喧腾了好几天,到了七八月间,据说金陵城内已有拿我曹少帅做主角的小说流行,讲我猎艳任侠的种种事体··反正也没人在意我到底干没干过··佟老头不是我曹士越杀的,这事简直没人在乎。
是我拨军令处死的自然更好,大家可以想象我曹某人是怎样的眉清目朗、年少焕然——迭暴着英雄精神,当然还要面带着侠气··简言之,年纪轻,手很辣,长得好,天然小说书中人。
这个人姓曹姓韩姓顾,都可以,都不赖,如是我爸爸的儿子,自然更好,更宜登报··唯有一点,他长得不能丑··我爸说:咱可管不住人家会写的乱写,幸好你小子就这长得还行。
二、·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正有两个裁缝围着他伺候,给他量体裁新衣··九月初黄道吉日,他要再给我娶个新的妈··没有妈肯定不是好事,妈很多也不能算好事啊这老头,不但让我给他背杀人的血债,这边厢我还没娶老婆,他就又又又又要娶小老婆。
·我已经很不爽了,这一个多月以来,根本不接他的话·他却不以为意,还要当着外人的面挤兑我··我不理他,他就跟裁缝叨叨,说我这个鹅子不行,他到现在还没有娶上老婆。
我爸说:我早已将我儿的小像,寄给各位同侪,欲在他们的闺女当中,为他物色一位年纪相当的贤妻·去年就寄出去了,一年多都没有回的·袁大总统有十几个女儿,都不肯嫁一个给他。
裁缝们卖乖,纷纷插言道:少帅一表人材,就在我们铜山找个好姑娘生娃娃嘛··我爸又说:怎么没找过,人家姑娘觉得他太细嫩了,不要嫁他·宁可选个大头兵也不要嫁他。
等一下老头砸不是这样的吧不嫁就不嫁,怎么还增加了许多细节呢·裁缝拍马屁,说我这叫男生女相,大富大贵啊。
我爸做戏做上瘾,挺着肚子继续编·他说我儿士越,样貌虽好,这个脾气却不好·后来他一生气,就把人家姑娘的爷爷——啪·他摆了个开枪的手势,我在旁边简直要被茶水呛死。
两个裁缝是本地人,立马想到是佟家那个事,也骇得顿时低头垂手退在一边,噤若寒蝉··我爸招招手说怕什么怕什么,衣服缝好了又不会枪毙你们··我摔下茶碗,站起来就要走,听见老头子又在身后说话。
他吩咐我道:别急,你也量一下多做身新的,到时候你五妈妈还要给你递茶,你几个伯伯叔叔也会来贺·你现在也算杀出点名头了,他们想看看你人··我撇撇嘴,心说老佟人并不是我杀的,这混世魔王的名头也不是我挣下的,他们看我能有什么好看都是老头你自己瞎折腾起劲。
他不叫我走,我偏不理他,一个箭步蹿到门口,几乎是撞开的书房门··然后我看到张文笙··没别人,就是我爸跟前那个副官,那个从过去未来穿越过来的张文笙。
如他惯常的,一般就在门前,鼻子贴门贴得贼近·我用力猛,他要不是朝边上闪得快,能让我给他把鼻子踹平喽···这个人,曾经救过我爸,也救过我很多次。
但是佟老爷子被我爸杀死以后,两个月来,我俩就没说过话··我知道是他临危生变,去报告了我爸,又亲手送走樱子,也顺便救了我·这个情分是有的,我领。
整件事情有俩月工夫我也都想清理顺了··就有一点,这件事后,他不大跟我说话了··他见我就避着走,实在像今天这样避不过,他就做我爸爸的传话筒。
他再不同我说他自己的话了··我爸在屋里喊我,说臭小子哪儿跑·他在我跟前就伸了一条手,把我给拦住了··我看他的脸,是我熟悉的样子,跟头回见也没有差别。
他仍是面容和善,目有精光·他的眉毛还是微微蹙着,带一点轻愁模样··他跟不认识我似的,伸手拦住我,面不改色,公事公办··他说:少帅,大帅请您回转。
我一巴掌甩在他手臂上,准备打落他这道门拴我就走·老子想去干嘛就去干嘛,可轮不到他拦着··一巴掌甩下来,他的手臂仿佛钢铸铁焊,不摇也不动。
我又甩了他胳膊一巴掌,这次打得不好,砸在我手的麻筋上,我嗷了一声··事不过三,我……·我揉着手回屋去了,低头顺目,喊了声爸··咯楞噔一声,张文笙就在外头,给咱父子俩又把门好好地关上了。
他守在外面,没有再讲话,也没有再插手·第28章 狠辣才俊去学军·三、·我曹士越,虽然还没有老婆,这并不代表我没有桃花缘··自从报章小说把我写成狠辣才俊,就开始有各地少女给报馆、书商写信,向我表衷肠。
当中有一些信件,他们转寄到了我爸爸的文书处,每隔几天,就由我的新秘书捧到我跟前来··按照我爸爸的钧令,不管我是不是正在正经抄经,都是一言不合,展信就念。
有些是诗文画图还好,也有些内容匪夷所思,完全意想不到,听得我连经都抄不下去··我跟我爸说过,能退就退,这种信就不要再收了,我又不是她们想的那个人。
跟他交涉此事之时,这老头一边叼着烟锅,一边正像玩牌似的,握着许多照片,一张张排开,宛如要做一个法阵··我掸了一眼,叫出声来·这尽是些年轻女孩子的影画,有些背后分明写着“士越哥哥亲鉴”,署名是“妹某某”。
这大约是随那些信件附来的,估计以为附上自己的闺中小像就能打动我的情肠·结果都让我爸给扣下了,我还没看过··当时我是满腹狐疑,不晓得老头这是卖的什么药。
本想开口问他,被他抢先问我道:新秘书怎么样是我们老家人,小伙子学着办事,楞是楞点,刻苦肯学··沈蔚仁逃走以后,他再没跟我提过这个人的事,就好像沈秘书跟他以前那些死了的副官们一样,根本没有存在过。
他很快就从老乡的荐书中又给我挑了个秘书··大概张文笙哪天真的不见了,或是死掉了,他也不过是如此而已·再择一良士,续上继续当他的副官就行··我说:不知道好坏,我跟他话都没两句。
他拿了别人写给我的信直接读,多臊的话都直接朗读··我爸点头道:哦··看他样子就是不打算管了·反正读给我听也是他的主意,他的人不会变通,乃是忠勇的表现。
我也不想同他多言,看他不理会,我就掉脸走··临走的时候我说:我回去继续抄经·你杀人太多,我给他们超度超度也是应该的··我爸脸皮特厚,完全不以为愠,指着桌上排开阵列的少女小像,问我: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先纳来做妾。
眼下我若挑一个女子,尽快成家,可能他这个当爸爸的会满意些吧·但我忽然想起张文笙说的——若不喜欢,不要勉强··一眼看去,都是纸片中人,没有戳我心肺的。
何况我也不想学老头子纳妾,连来访的洋人都说,男人娶太多妻子,是把妻子当成货物与奴隶,这样是不好的,很不进步··我说:没有·我不从相片上挑。
我爸颔首道:你还是忘不了唱戏那个白骆驼··跟他真是越说越乱,我道了声安赶紧走··关门时又掸一眼,我看见我爸还在研究那些照片,甚至拿了眼镜出来戴,仔细地赏玩。
不多日,他从里头挑了一个,派人备厚礼去送给人家父母,聘为第五妾··四、·追求我的女子忽然就将变成我的又一个妈··这没什么,上一个我险些下聘的女子,我亲爹杀了她爷爷,还把事情赖了给我。
·此外,我爸爸那个号称为我穿越而来的副官,自此之后,不再理我,我们私下里没了交情··而且,一度最受我信任的秘书,在九里山搞哗变失败,然后消失无踪。
这些事情发生前,我在抄经·这些破事发生后,我好像还是只是每天抄抄经··开什么玩笑,这怎么能行·时逢九月初,我爸好事近。
他娶前面四个老婆都是不声不响的,一顶小轿抬进后门·这一次可能是他觉得老是偷偷摸摸的很对不住自个儿,想要一次偿清的意思,就把纳妾事体,搞得阵仗很大,直接登报宣布结婚。
于是海内皆知矣·提前半个月,就有人来登门送礼贺他,我家里那四个妈也总是哭闹··有时候还会专门捡我爸耳提面命教训我的时候,来我们爷俩面前哭闹,就在书房门外坐着哭。
我觉得尴尬,趁着那天我爸心情好,还能听进人言,就给他耳朵上药,说我要惕厉自省,一扫颓气,搬去九里山大营见习军务··我爸颇犹豫了几天,还是答允了。
毕竟他同别人满口胡话说的那个我,跟眼下这个抄经的弱鸡很不一样·马上就要一见他的同侪兄弟了,他也晓得这些个大帅、司令,个个都是人精,我直勾勾走到人前,恐怕要现原形。
老头子大笔一挥,写了个手令,着张文笙领我巡视各营事务,历时三天···三天这么短,毛都学不会·但我暂得自由,不必听姨娘们吵闹,又可以直接去军营内当面质问张文笙,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躲着我。
也算不同往常,有了新鲜气象,让我心中暗喜··我爸戏做全套,让人给我备了套军装,像模像样,也挂了上校衔·又派一个班的警卫,我骑马去营里这一路,他们持枪列队,就在后面跟着。
一时排场很大,我再不是走在路上人不识的曹家公子,而是军中少帅曹士越·路边看热闹的人无不动容,指着说:那个就是曹少帅,焚掠佟家的就是他想不到年纪轻轻,看上去细皮白肉的,实是比他爸爸还狠·我听着这话有点不对,就问我的新秘书:他们说什么呢·新秘书在我身后陪乘骑马,态度谦恭得几乎是趴在马背上,给我拱手禀告:少帅威风赫赫,乡亲们钦羡纷纷。
我说:说人话··新秘书道:他们都在夸您哪··我:……·他是我爸爸安排的人,又是我们江西老乡,我不想跟他计较,只能随他长着耳朵说聋话。
出城到得九里山,那边厢因为早已收到信,也列队出来迎·马还没停住脚,先给我放了一排枪,是个鸣枪示意的意思··马惊了我也惊了,亏得左右来人赶紧给拽住了。
我擦了把汗,低下头看,有人伸手接着,意思是要扶我下马去巡营··伸出来的这双手我认得,来搀扶的这个人我也认得·不能有别个,他是接了我爸手令,不得不陪我三整天的张副官张文笙。
我看着他,就让他僵着,他不招呼我,不喊我的名字,我就是不下马··我俩就绷着,合营的人都等着,终于他还想做人,先绷不住了,只得开腔道:卑职领全军六十三营集结就绪,随时接受少帅检阅·我不接他这个话。
被他晾了俩月了我怎么也得讨还鸭·我就在那高头大马上把身一歪,我爸爸刚叫人给我裁的披风都险些拂上了他的脸··我说:笙哥,你称呼我啥来着咋这么见外。
张文笙皱着眉头:少帅是来巡营的··还是话不投机·我把马鞭丢给他,自己跳——额,直接跳是不可能的,我抓着鞍子边沿,踩着镫子哧溜一下滑下马。
我说:那今天你又是张副官了··张文笙双手捧着我的马鞭,不吱声··我掸掸披风,又说:那好,私交不谈,你是张副官·张副官,今天我要先查军账,你带我上你帐中去看。
第29章 被遗忘在逆乱的时间里·五、·我原计划是这个样子的:查账这种事须做得机密,旁的人不好跟着·等我进了张文笙的军帐,只剩下我们俩,我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压低点声音,质问他一番。
我要问问他这几十天来为什么躲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等我跟着张文笙,大步踱进他的军帐,果然连新秘书在内,没我的命令都不敢跟进来,大家全守在门外,帐中一时只剩下我们俩。
我拿眼睛打量他,想着什么时候动手比较好呢冷不丁他猛地一转身,一只手揪住我的披风,就把我拖到脸跟前,恶狠狠开口质问··他问:曹士越,你到底想搞什么鬼·喂……这就太不好了吧。
我被他晃了两晃,脚尖点地很吃力,头都有些晕了··这个时候脑子不能用,我也想不到别的,就实说道:为什么佟老爷子死后,你便不再理我,他不是我杀的··张文笙松了松手,由我的双脚落了地面。
他压着嗓子道:他不是你杀的,他其实是我杀的··我一愣:他也不是你杀的,他是我爸毙掉的,当着你我的面,你都忘了吗·张文笙道:你记这事,就只得这样吗当着你的面有人被一枪打死,你就没有旁的感慨了·我说我没想我爸爸这么做。
他可能是为了给我出气,我也没想要他杀人给我出气··张文笙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个道理,你看来是不懂的··我想了想,的确不太明白。
他是参透先机,搬我爸爸来救我一命,因此上我爸把佟老爷子抓起来杀了·这件事因我而起,要难受也应该是我先难受,搞不懂姓张的他难受个什么劲··张文笙看看我,叹了口气,突然一撒手把我松开了。
你不是要看账本吗我找两个文书来帮你理·他说··这个时候,他神色自若,方才一瞬间的戾气已经尽量平复了·说着话,这还不动声色地划开了两步,离我的身体远了一点。
他那个样子,就好像觉得我是什么碰不得的东西似的··我不给他满意,立刻追上去问道:后来我仍旧让人给你送饭,你门也不让进,又是什么道理·张文笙道:上一个夜夜送鸡汤的现在还江湖飘零、生死未卜。
大家都是穿越来的,我心里戚戚,这也不行吗·他说的也是,沈蔚仁离营后都不晓得去了哪里·我爸派人在周围乡镇市集下了海捕公文,没有什么结果。
我说,沈蔚仁说他穿越来是想要经天纬地的,他在我身边时,早也没有跟我讲·难道你也跟他一样,你穿越来找我,不是来搭救我的,你也是有啥大志向·张文笙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他那种志向。
我说:你说过你是为我穿越而来的神仙··张文笙打断我道:没有神仙那部分··我又说:总之你跟沈蔚仁不一样,你跟佟家妹子也不一样··张文笙道:没什么不一样,我们都是围着你的事情转,也都不会有好结果。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沈蔚仁没有死,樱子也没有死,他老张的这个口气就仿佛他们都已被我给害死了··我转身蹿到桌案边,一抬屁股就在军账账本儿堆上坐了。
账不能这么算吧我敲着屁股底下的账本说,沈蔚仁是我宽放他,樱子的事儿我也没供给我爸·我能做到的,我都做了,我说这位张副官,你可不能这么挤兑我。
·张文笙远远站在原地,等我嚷嚷完,他没有啥表示,还是先叹一口气··他叹气道:曹士越,你怎么搞的,你既觉得我们穿越来的,都是天上来的神仙,就当明白我们做的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你给的恩惠,我也不是理所当然都会接受··我半懂不懂,只能瞪着他问:你觉得我给你的……都是恩惠·——那怎么能是施恩予惠呢我明明是在给他这个活神仙烧香上贡啊他是不是搞错态度了·还不等我解释,他就继续说下去了。
他说:我不能继续领你的情·你的事情,跟我们每一个穿越来找你的人想的都不一样·我不能像樱子,继续插手,强行按照史书写历史·曹士越,我不好离你太近,我会对你施加影响,历史会因此改变。
穿越改变历史的走向,是我的老师不愿意看到的事,我不能再继续做下去了··说来说去,有一点我算是明白了,樱子的事对他张文笙倒是施加了影响,他不想管我的事了。
光这一点就足够我急了,我急得坐在账本上都像坐在针毡上,我冲他嚷道:原来也不是为沈秘书,你还是因为佟家妹子的事·话音甫落,我看见军帐门外有个脑袋探了探,很没规矩礼貌。
瞅着像我的新秘书,原来他还是在外面努力偷听的,只是此前我们嗓门儿小,他可能听不清楚··他是没有这个胆量直接偷听的,可能他偷听也是我爸的密令,需要他详实汇报我的言行。
张文笙也注意到了,为不惊动他,只得走过来,凑近我小声说话··他说:你知道我怎么穿越来的吧用那个……·他拿两只手比了个小球形状。
我也赶紧小小声接话:用那个时空定位器··张文笙道:我带来的,用在白老板身上了·白老板留下的,用来送走樱子了·我现在没有这个东西了。
我怔住:“没有这个东西了”是什么意思·张文笙苦笑道:意思就是,当时情急,为了救你,我用掉了定位器·现在我已没有穿越法力,我也穿不回去了。
第30章 他喝醉了啥样·六、·一刻钟过后,我与张副官携手并肩步出军帐,气氛融洽,谈笑风生··新秘书一溜小跑迎上来问:少帅英明,账这么快就查完了·张文笙还没说话,我都能感觉得到他周围的空气几乎凝固变成刺刀。
我挥挥手:真账假不了,做得很细致啊,我很放心,哈哈,哈哈哈··新秘书也陪我哈了几声,目光游移不定·张文笙去给我们张罗午饭的时候,他又凑过来,作心腹状问我:少帅,我来投帖时就听老乡们说,张副官曾经斗胆跟您抢女人,这事究竟有没有呀·果然事情传了几个人就全变了样。
我懒得计较,直接顶回去道:我不中意佟小姐··新秘书满脸“哦跟我想得一样”的了然,不很小声地喃喃自语道:那是,都说少帅喜爱北方戏,宠幸过唱白娘娘的大洋马。
我想这才是真的··听他这般胡说八道,我恨不得立刻掏枪崩断他的腿,但想了一想,眼下更难摆平的是我爸,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不要太在我爸爸面前露脸的好。
故而我也没有摸枪,只是横了他一眼道:不是大洋马,他是个男旦·其实我看你也很不错啊,会不会唱《断桥》·这一整天往后,这个新来的秘书都自觉自愿离我很远,连递东西都是放下就闪开,不愿同我手沾着手。
我的耳根子登时清净了很多··中饭在营内吃·我遂我爸的心意,带了些好酒来犒军,也有风鸡、咸鹅、肴肉·我爸那六十三个营的营长,排开也有八九桌,举杯齐声祝酒之时,气势亦是豪迈宏阔。
他们大多不是军人出身,据说其中有几人还是我爸宠信过的剃头匠、澡堂茶房、茶馆小厮和优伶·诸报刊物,时常对此冷嘲热讽··这种事我爸向来不以为意的,他指张文笙做他副官时不是跟我说解过么:英雄不问出处。
就是这些不知出处的英雄狗熊,大家披上军皮个个像样,喝下烈酒面红耳赤·趁着酒意,就都来我的面前大献殷勤,给我敬酒,好话说尽,大抵是终于认可了我这个少帅,将来也会跟我的爸爸一样帅,坐镇一方,统御这支军队。
张文笙陪侍在侧,因为有我爸爸的密令,不可以让我受累,所以有酒来他就替我挡着··他可以护着我不被人灌酒,却挡不住冲着自己来的一波又一波·酒过三巡,他多多少少也饮了不少。
看着看着,他的脸就红起来了,目光游移,没有平时那么锐利··我心里想,都说酒后吐真言哪,机会难得,我有话就现在问他··帐中满是酒气,这张副官趴在桌案上,圆瞪着一双眼,身体一起一伏地喘气。
我端个杯子靠过去:笙哥,笙哥·张文笙喝了酒,此时鼻音很重,讲话瓮声瓮气的·他应我道:你一叫我“笙哥”准没好事··看来真的是吐真言了。
尴尬是尴尬,可我确实想听他的实话··我问他:你是因我才回不去了,是不是很恨我你将来会不会报复我啊·张文笙拿手掌硬撑起脑袋,把自己的脖子捋直了,忽然一笑道:回不去就回不去了,没什么要紧的。
那边也没有人在等我··讲真,这是我没有想过的·我从来没想过张文笙穿越到这里来之前是怎样的状况·他过怎样的日子他有没有家人他有一身的武艺,为什么不在那处大展拳脚这些我真的没曾细想。
我的手心有点出汗,又问他道:那穿不回去可有什么坏处·张文笙道:我不知道··可能是从我的脸上看得出惊疑的缘故吧,他的笑容更盛,只是看上去心思重重。
我自然惊疑更盛·主要是我完全参不透这个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笑眯眯的,偏不与我碰杯,导致我给他敬酒的手,举着放不下来··我受不了了,直说道:就碰一下吧,给我搭个台阶。
·他张某人倒好,索- xing -把我手里的酒杯都拿过去,一仰脖子喝干了,然后炸出几声散碎的笑声··我骇异了,说你笑什么·张文笙道:身在林壑里,我也看不穿。
随时能走的时候,我是不畏惧的,也没有彷徨·曹士越,现下我其实跟你一样,也不知道将来在自己这一身上会发生点什么,做什么才对,做什么又不对·我一时只是想躲着。
这个道理我依稀明了,于是道:这种事小说里常写的,神仙没了法宝变成了凡人,就是很麻烦的·也许找回法宝你就好了··张文笙点点头,又道:不说这个,说你。
少帅,我猜你不乐意大帅娶新妻,我看你不高兴··我说:我当然不高兴··张文笙道:那怎样才能让你高兴高兴,不如我们便去做·人生苦短,难得瞎来。
他是真喝多了,肆无忌惮·这时候我看见他的双颊喷着薄红,但是总算摆脱了愁容,眼睛里又渐渐凝聚起了光彩··我想了一下,道:首先,我想知道沈蔚仁怎样了,究竟死没死。
张文笙道:其实几天前有人报称在萧县附近小孤村一带见过他·小孤村匪患很重,民匪之间勾连深重,不好派探子过去打探··我说:派什么探子,我既然是来巡营的,为什么不直接带点兵过去溜达一圈·张文笙看着我不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着,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很是想了又想,方才答道:趁天光可以,天黑了不行·如果明天你还是想去,我就亲自带兵陪你去··第31章 领兵猎风闻,孤村访故人·七、·大军开拔需要我爸爸的印鉴手令,我只是想去转一圈,自然不可能求得他大令许可。
我甚至都不好告诉他·要是老头子晓得这条消息,立马能把小孤村方圆几十里全部围起来,一寸一寸地翻··他若抓到沈蔚仁,怎还可能留得他一条命在。
我既打定主意要自己去找他,就只能够借助张文笙的力量··张文笙醉了一夜,听他勤务兵讲,半夜三更还起来吐··我几乎一夜没睡着,很担心他酒醒之后反悔。
谁想到才五更天光景,就听见集合吹哨··不多时有勤务兵叮叮哐哐走进来,非常豪迈地把一个装了洗脸水的铜盆砸在我帐中的架子上,喉音朗朗请我起床:少帅,请洗漱·我只觉脸肿眼皮重,左滚右滚好不容易才坐了起来,正想吼他两句,这人又叮叮哐哐地拿皮靴砸着地面出去了,居然也没有帮我更衣戴帽的意思。
等我自己洗了脸整好衣装出了营帐门,看见张文笙已经起来了,就在这帐外等我··也不光是他,还有十余马队、一百个步队士兵,统共一百来人,全都衣帽整束,带着武器、背包,排成阵列在门口候我。
见到我,张文笙抬了抬下巴,这一百多人齐声吼了句“少帅早”,差点儿就把我给惊吓回去了··我说这什么情况·张文笙顶着同样没睡好的黑眼圈,冲我微微笑道:陪你去小孤村打猎啊。
打猎倒是个不错的说法,听起来也像一个少帅会去干的事儿·真亏他想得出来··我说:我那个秘书靠不住,万一我们前脚走了,他后脚就去给我爸报信怎么办·张文笙笑道:报不了。
我的弟兄昨夜把他灌扎实了,现在正死着呢,可能到明天这个时候他也活不过来··我呻吟道:既然如此,根本不必趁天还没亮透就把我喊起来吧我还没吃早饭。
张文笙根本不跟我争这个事,直接牵了上好鞍鞯的马匹过来,说了句:请少帅上马··我一看,又是上次那匹“阿塔思”骟马,吃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存心整我。
看看眼前这笔挺精干的一百多兵都是他训出来的人,我还须倚仗,此时最好还是不要在这帮很把我当个人物兵士面前,同我爸的副官为琐事斤斤计较··我只皱了皱眉头,就踩着镫子上了马背。
张文笙又递给我一把猎枪背在背上、一张弩枪插在马鞍袋里··我骑在马上,看他又递来一簇弩枪用的短箭,想他带这么多兵,自己也是荷枪实弹地跟着,为什么还要给我做这许多准备没来由便觉得心里发慌,就问他:难道要真打猎·张文笙道:有事就顺带剿个匪,什么都没有,你就真打个猎。
他说得倒是容易,仿佛剿匪也跟下锅蒸馒头一般轻松·我却惴惴,小声与他说道:我上次陪我爸打猎也是几年前的事了··他帮我检查了一下马镫、马鞍,抬眼望着我道:找得到人就找,若找不到,你提两只兔子回来下酒,也不会有人去你爸那里乱说。
想来他这些安排,恐怕也打算了一整夜·他虽然来路不正、心思深重,办事一向来都是稳妥的,他自来了这里以后,也从没真的害过我··我心里想着,这事他心里更有谱,我还是要听他的。
临开拔前,我把武器都理好,特地试了试弩枪·这时想想还是不放心,又专事驱马与张文笙并辔,问他道:那边真的有许多匪·张文笙道:出了这个大营,外面莽莽辽原,这些山民、集镇、村户、住家,个个都恨不得把你曹少帅当兔子围着逮。
多带两支枪,心里不发慌··我说:要是真的出来匪了我怎么办·你护好你自己,不要贪功,莫管我们·张文笙说··第32章 乱世刀兵惊野老,刹那弹丸击骁·八、·于是领兵上路。
翻过九里山往小孤村也有几十里,这一路踩的都是石头,显然比上次去敬安探望佟小姐的时候要颠簸·但有平地,都是苞米田··苞米刚熟,大多已经收割了,满田里的光杆子仍然树立,都有一人多高,骑在马上远望去绿森森看不到边际,有点瘆得慌,说不好里面有没有藏着人。
因此我们行军很急,在途中也不多做停留,仅在天亮后才停下吃了点馒头、肉干·我没受过这种罪,感觉自己就像枯了的苞米秆,直是要东倒西歪···可我往旁边瞧,看见张文笙目不斜视,一脸的警戒,他人在马上腰杆子都挺得笔直,尽管睡得不好,他却没有一星半点的颓态。
本来想抱怨几句,我想着到底是头一遭自己带兵出门,一回头身后百十兵士,哪个不是被日头晒得脸色发红·我马骑得很累,他们走路的就更累了,要是我这就露了怯,以后在他们面前说话恐怕也就不灵光了。
为能服众,做定这帮人心中那个铁血无情的冷少帅,我虽是被太阳晒得两眼发晕,也就只能这么忍了··如是这般,一直走到了晌午,我们才到了孤山脚下··小孤村者,孤山脚下一个小村。
这个地方的村子全叫类似的名字,譬如大孤村、小孤村、孤东村、孤西村……此地集镇村落,长得也都差不多模样,十户八户自成一镇,用山上凿下来的巨石垒起土堡、寨墙,可见是常有匪患的地方。
这里的山颇贫瘠,长的树木都很低矮,若要打猎,可能真的只能猎到兔子··赶路无聊,我跟张文笙没话找话··我说:猎兔子倒是晚上好,亮一盏马灯,兔子会追着灯光跑。
这是我爸爸教我的··张文笙全无兴味,满脸严肃,说道:若拖到晚上还没有什么消息,我们必须回营去·兔子用不着打,等会儿猎户找老乡买两只带回去。
不是吧,好容易让我带了一百多人过来,这么大的排面,居然连打兔子的枪都不叫我放一个·我不乐意,道:要是找不到人,好歹也让我放一枪吧,哪怕打只鸟呢。
张文笙道:你可知道在村子里要怎么探问找人我们现在放步兵过去,围几个老乡的家,把人全拖出来,挨个儿问··我惊了:这怎么听起来像我爸会办的事儿·张文笙叹了口气道:这法子管用就成。
那不成·我脱口而出··说这话时我勒住了马,后面行军的脚步一看我停了,也轰隆一下都停住了··张文笙看看我,态度恹恹:怎么了,曹士越,你不是心心念念地想做大帅吗现在开始见习也不晚哪。
我是想过做大帅·以前是,现在这个志向也没有很坚决地要改·或者说,除此之外,我也未曾设想过自己还能做什么·若做不得大帅,以我擅长做的事情看,似乎只得抄经一项,将来唯恐只能去做和尚。
可我想做的大帅,如今并不是要像我爸爸那样的·他杀人的事情,娶小老婆的事情,在我看,都是自己既不想办,也不想学的·我才不要用他的法子··这话我想到就直接说了出来。
我说:不要用我爸的法子比较好吧··张文笙牵起嘴角:怎么,少帅想去挨家挨户敲门,客客气气给他们看通缉令·我一时语塞,下不来台,一巴掌拍在马脑袋上: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张文笙道:你想仁慈些作为固然是好事,但是有的时候形势比人强……·难得他又有心情好为人师,我刚竖起耳朵要听他的下文,孰料他的脾气也上来了,根本没有打算教我,也没话跟我好好讲。
我自在马上没有动,他已经一巴掌扇向我的脸··哇,这个变化很特别啊,我哪里能想得到·即便我的眼睛勉强算快,我能看清他的出手,看得见他的巴掌一寸寸靠近我的眼前,我的屁股,也似同腚下这马鞍子好上了似的,兀自如胶似漆,黏在一起难舍难分。
我被他这突然来的一下,惊骇到完全不能动弹了·直到他这一巴掌把我扇下马,我都还是僵硬得好像一尊上校打扮的泥塑木雕··我是直苗苗横倒的·与此同时,听见枪声。
事发当时,只得一声,砰——就完了··这一枪瞄的大约是我的后心,因为我人被扇倒了,所以无遮无挡,直接打在张文笙的心口上·第33章 连一百个兵都领不好·九、·张文笙中枪后连哼都没哼一声,直即翻身摔下马背。
因为行在田间,土地不平整,他栽下去后直接滚了两滚,面朝下伏在苞米田的边沿··事发突然,没人来得及反应·在这一百多兵看来,只是砰的一声枪响,两个长官就全摔下马背去了,然后战马纷纷受惊,好几个摔了人下来,没载人的也在来回嘶鸣、乱踏。
这种情形,要他们自己稳住不乱是不可能的··两边都是玉米田,他们不在马上高处,根本看不到哪里有人开枪,手里有枪的,立刻就朝着田地里胡乱开起枪来··我摔跌得发昏,被他们一连串的枪声惊醒,发现马队几个长官也没有管我,都在大声吆喝,忙着稳住自己人,只有七营长和十三营长跳下马先去检查张文笙,毕竟在他们心里头,这个才是亲生的长官。
他俩推了几下叫了几声,发现张副官完全没有动静,也知道事情不好·这时枪声凌乱,忽然又有两个士兵中枪·大家叫着“地里有埋伏”,一时挨了枪、没挨枪的哀号声声,因为没人指挥,根本不似训练过的部队。
散乱枪声中,七营长过来扶起我:少帅,您有没有事·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张副官有没有事他怎么不动了·七营长道:我摸了,还没死透。
少帅,您没有事的话,先不要上马,您这样的上了马背就是活枪靶·我急得眼泪都挤了出来:既然他还没死透,能不能再抢救一下·七营长道:推了完全不动,估计一会儿就死透了。
少帅,您还没死透,我这不是来抢救您了吗·我哭叫道:这么乱你要怎么抢救我·七营长道:我们现在带您回去呀··他说到做到,就准备挟住我的胳膊拖我起来。
又是几声零星枪响,一枚子弹擦着他的胳膊过去,他松了手,立刻举枪还击··这时大家已没有一开始那么慌乱,也渐渐晓得根据苞米秆的晃动来找伏兵·十三营长十分英勇,直接跳上军马,居高临下,来回驱马给大家指明位置,高声督战。
虽已折损了几个人,剩下来的人也火速背靠背排成两列,对着两边的碧青碧绿的秸秆地上膛还击···七营长看我自己不起来,也不掏枪还击,眼下又有扳回来的可能,情况不至于太糟,于是向我吼道:少帅到我背后来·我听他的话,在覆着厚厚一层浮灰的泥地上小心翼翼地爬了几步,往他身后掩藏。
一抬眼看见不远处趴着的张文笙,索- xing -又多爬了几步,到得他的身边··张文笙趴在那里,仍旧是摔下来的样子,看不到大片血迹,确实很难判断他是生是死。
我有点不敢碰他,一时觉得,可能手指戳出去,碰到的就是发硬的死人··叫了他两声他不应,我发现他的后背还有微微的起伏,心中一喜,扭头冲七营长大喊道:他还有气你快过来看看·七营长忙着还击,回头瞥了我一眼就又转回去开抢,口中嚷道:等一会儿就没有了·他说尽是这种浑话,我被他气得无话可说,下定决心,就算要我自己背,我也要把这个还没死透的家伙给背回去。
我正打算着把张文笙翻个身检查一下伤口,突然从苞米地的缺口里,哗啦啦一阵响,当着我的面就拂开秆子冲出来两个蒙面大汉··却不是拿着枪,他俩挥舞着一双生铁大刀,每一把刀背都足有一指厚,可见臂力惊人。
这两人一个奔我,一个奔躺尸的张文笙去,迎头就劈,根本问都不问,不理我们是人是鬼··我惊叫了一声——就在此时,原本躺在地上,眼看就要死透的张副官双掌一拍地面,霍然跳了起来,一腿扫倒一个大汉,又连挥两拳砸在另一个脸上。
我看他一把就掐住那蒙面匪徒的脖子,正要给他鼓掌叫好,忽然见他的干呕了两下,嘴边流出几缕鲜血来,反被那个大汉揪开胳膊扔在地上··这一回他仰面朝天,我看得分明,他心口上确实有个枪眼。
正晌午的日头下面,那个小洞依稀还朝外漏着丝丝闪亮金光··难不成下凡神仙连血都是金汁玉液也不对啊,这人吐的好像还是红血··我正胡思乱想间,地上的大汉也一骨碌跳了起来,举着刀又扑向我。
我尖叫道:七营长·七营长以为我还是要他救张文笙,已很不耐烦,这次连头都不回:不救·这时苞米地里传来一阵鹧鸪哨叫。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一齐向我扑上来··我看他们手里依然举着刀,却没有再砍我的意思,而是从怀里扯出两个漆黑的布口袋,一把按住我手,呼啦就把我的脑袋给套上了·第34章 必定相见的人·十、·土匪突然绑我,我又不是死的,当然有叫嚷救命。
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时在此地叫嚷的人太多,枪声又太大,我叫得喉咙都破了,火辣辣地生疼,却没有人立即赶来救我··一条汉子夹起我就走,另一个不知在做什么。
我只觉自己被人挟持着飞跑,一路都有苞米秆子抽在我的面门上,痛得要死·任凭我叫,这人就是拼命往前跑··耳边沙拉作响,听着就是一直往苞米地深处潜行。
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好像依稀还能听得见七营长扯着嗓门呼喊着找我··我运足了一口气,打算喊大点声,让七营长能找到我·正吸气,就听见一个- cao -着本地口音的人对另一个说道:这肥猪一直蹬腿儿,我拉不动了,能叫他勿要踢勿要叫吗·听到这话,我就觉得事情不好,更是拼命挣扎。
果然这一口气还没舒缓开,后脑勺上就传来一下疼痛,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时,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我这是人醒了,还是魂醒了啊·因为脑袋里好像蒙着一团雾,想什么都觉得头皮如针刺一般疼,导致我不是很能确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我已经被土匪给剁了,马上一合身起来,就是一道青烟,渺渺茫茫直奔那个那个……那个……·封神台啥的··所以我嗷呜叫唤着,一合身折起来,然后后脑勺像依然还插着一把刀,疼得我又嗷呜一声躺平回去了。
旁边哗啦哗啦传来阵阵水声,有个依稀很熟悉的声音叫着我:少帅少帅·因为头疼,辨不出是谁,我躺着翻都翻不动,疼得眼泪呼呼地淌,鼻子都塞得很难受。
我喊了两声妈,想起我早没妈了,这个没用;又喊了两声爸,觉得我爸可能靠不住··本来我只是疼哭,这个时候越想越心苦,我便哭出了声,抬起自己也不确定到底还在不在的双手,就在空气里乱抓。
我算病急乱投医,哭着求神:笙哥,笙哥你在不在救我……·身旁哗哗的水声骤停,寂静的几秒钟后,一块沾满冷水的- shi -手巾摔在我脸孔上,一下就把我给镇清醒了。
这才发现,我像白毛僵尸那样朝上笔直抻着的,是我自个儿的胳膊,是我自个儿的手·我大概还没死,因为我的胳膊和手也是疼的,俩手背上全是细细碎碎那种小伤口独有的疼处。
——没死是怎么回事·我又嗷呜一声,折起身坐了起来·- shi -手巾掉落了,我睁开眼,看见沈蔚仁站在我旁边。
沈蔚仁穿一身黑绸的短衣短裤,料子丝光灿烂,皱褶柔润似水,在煤油灯下都透着贵重··但我看见他,头上还戴着一顶旧毡帽,正是本地赶车、运货的佣工常戴的那种,压根儿衬不上他的绸衣,因此他整个人看上去怪怪的。
我既坐起来、坐稳了,头虽然剧疼,也勉强可以忍·我看到沈蔚仁这个怪怪的样子,惊骇只赠不减,此时也想不到先摸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就是一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你没有死·沈蔚仁露出我所熟悉的那种,颇委屈的小貌来,喃喃道:我没有死,少帅是不是很失望·我还在骇异当中,声音大得没有谱,可以说是吼叫道:没有我不想你死我就是专门找你来的·沈蔚仁身体一震:您不是率军剿匪来的吗·我吼道:不是·他叹了口气,把袖子从我指间抽了出去,双掌拍击了两下,道:弟兄们,收了吧。
忽然有一连串锁枪机的声音·这声音我从小听到大,可以说睡梦中也不会听错·借着旁边柱子上一盏煤油灯浑浊的光亮,我这才发现,就在我自己身周数步之距,黑暗中隐着七八条人影。
·人影憧憧,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枪·这些枪方才都开了枪机,大约一直指着我,就等着沈蔚仁一声令下,随时把我打成筛子··我叫了一声,惊魂难定,低头打量,原来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连床铺都不是,而是两张大的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张席子。
伸手去摸还在疼的头,摸到了包扎用的洋纱布,只是刚刚- shi -了水,摸上去是潮的·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沈蔚仁不是一定要我的命,否则也不会替我包扎治伤。
沈蔚仁看我的两只手在头上摸索,赶紧给我拽下来,说:见破口了,不要乱摸·我懵懵懂懂,想不透他到底是恨我要杀我,还是念着旧情想救我·不过仔细想想我俩也没什么旧情可说,基本都是我把他差来遣去,迫他替我抄经、找东西、送夜宵什么的。
越想越是忧疑,我有一句话,从确定自己不会被打成筛子之后就很想问了,这时实在抵不过忧疑,终于开口探问出声··我放下双手问沈蔚仁道:我既然在这里,笙哥他们呢·沈蔚仁怔住,脸上瞬间流露出忿忿之色:少帅问的是那个张文笙他好狗命,自然是福寿绵长·我听他的口气不对,急忙又去拽他的衣袖:你知道谁放的黑枪对不对你也知道他还没死·沈蔚仁冷笑道:岂止没死,拉你回来时,我的两个弟兄也把他一道扛回来了。
我说:啊·沈蔚仁也不与我分辩,他立刻伸手从自己衣袋里掏出一个流光闪烁的东西,手一松那东西垂落下来,挂着一条细链,滴溜溜悬在半空转了几圈。
是我送给张文笙的金怀表,然而已弹不开了:一粒钝头子弹从它的正中心穿过,将表壳表身完全洞穿,钉牢在一起··它已经再也追不上奔流的时间。
第35章 不成军魁反成贼·十一、·张副官确实挨了一冷枪,子弹打在怀表上,没有要他的命·但是虽然免死,据说伤还是伤着了··沈蔚仁说:伤得不重,也就相当于拿个大铁锤在他胸口上狠敲了一记吧。
骨头不知道裂没裂,估计得有阵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说这话的时候,他带我去看,人是睡在一个冷炕上,盖着百衲千缝的一个破被单,面孔黄白,看上去得了重病似的没有血色。
沈蔚仁又道:刚刚醒着的,喂了一口大米粥给他续命,全吐了,吐出来都是粉红的夹着血丝··然后他就一直睡··揭开被单看,原来用麻绳捆着他身躯四肢,一圈圈缠上去把整个人捆得好像毛虫一般。
他的身手太有名,沈蔚仁必是要防他的,只是捆一捆已不算太为难他,我也不好说什么··喊了两声,他紧闭着眼睛,并没有醒,我心里很有点发慌,眼泪收不住,吧嗒吧嗒直往下滚:·他这样子会不会死·沈蔚仁被我问得心烦,把那块废掉的金表往我的手心里一塞,扭过脸去懒得看我抹眼泪。
他悻悻道:这里只有一个会搭脉的,搭脉的说死不了的·少帅您哭什么这像什么话他没有事,可能他明天就醒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那他什么时候能醒啊·沈蔚仁已很不耐烦:少帅,您还是管管自己个儿吧您被我们弟兄拉了肥猪,怎么一点都不着急·我拿一双泪眼瞪着他:什么叫“拉肥猪”·沈蔚仁自觉失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其实我听我爸的参谋说过,本地土匪绑票大抵求财,专绑富家、权贵,私下多以鹧鸪哨暗号联络,交谈起来也有一整套的黑话··譬如绑了富家女子,叫做“请观音”;绑了人家小孩子,则称之曰“抱童子”。
如若绑的是成年男子,便会叫做“拉肥猪”··沈蔚仁他们有没有把我当“肥猪”,我不吃眼前亏,眼下不好跟他计较,他一个军中文秘出身的人,忽然满嘴黑话,又领着一帮土匪,绑了我和我爸的副官在这不见天日、不知何处的鬼地方……·那还用想嘛,他那晚逃出去以后,投靠土匪了啊·我望着沈蔚仁,并不再说话,心里想着,书中写的能人异士,哪个到后来不是弃暗投明,这人怎么反的,直接弃明投了暗了呢·只是想想,我什么都没讲,尽我全力,瞪着我的婆娑泪眼,不想让这个前秘书现土匪看出端倪。
沈蔚仁瞧着我,左右上下动了动下巴,又露出忿怒之色,一扭头道:少帅,您在想什么呢我如今不是弃明投暗进了土匪窝,我这是在构建一个根据地韬晦,韬晦之举而已啊我没有一刻不想着我们的事业。
我不想听他狡辩,反正他当了土匪就是事实,绑了我们也是事实·看眼下他也完全没有流露出要好好送我俩回去的意思,我索- xing -跟他摊开来讲话··我说:这么说你不打算马上送我和张副官回去·沈蔚仁冷笑道:来了还没过夜呢,一场情谊也不让我尽尽心·我说:那你准备跟我爸爸要多少钱·沈蔚仁老老实实道:少帅是大帅的独子,没有二十条大黄鱼,您不觉得自己的价钱轻了吗·二十条大黄鱼,时价就是二十万大洋。
这笔钱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即便是我爸爸也未必能在几天时间内筹措到·再说直接被勒索这么一大笔,搞不好我爸能把孤山脚下几个村都连根拔起,挖地三尺总能找到这里来。
也不跟老头子要个靠谱的数,我严重怀疑这个人的算学老师死得早··我问他:你准备怎么跟我爸要钱·这时候,我在脑内暗暗动念,想着可能他们会逼我写一封亲笔信,若能打探到真实消息,比如我们身在何处,就直接写成暗语放在信里……我爸爸身边能人还是有的,他们兴许能领悟。
可是,藏头诗要怎么写回文诗又要怎么写真后悔以往听书,听完就忘,不曾习得这些法门··沈蔚仁道:需要少帅一封信,递到大帅跟前。
他正忙着娶小,手边绝不会短了现金现银·若在平时,这笔钱三两天肯定拿不出来,此时就未必,恐怕少帅在我们寨子里做过这几日娇客,还能赶得上回家吃大帅的喜酒呢··他倒是考虑周详。
我喃喃道:那你给我纸笔,我给我爸写信··沈蔚仁从怀中拿出一封封好口的信在我鼻子跟前晃了一晃,道:不需要,您以前的功课都是我偷偷代笔的,我的字你爸更熟啊咱们一切照旧,信我替您写好了,名儿我都替您签好了。
而且我跟您说诶,等下还招待您吃鸡,我们特地杀了一只鸡,我拿鸡血当墨水儿,这写的可是一封血书·“不孝儿士越泣血拜上”——怎么样,戏做全套,我们是好搭档啊少帅。
我想得到的,原来他都想过了,而且想得更多更远·这口气堵得我五脏六腑都快要移位了,我扶着自个儿脑门,呻吟道:你办事真妥,好得很啊·就是我这头……我头有点痛。
沈蔚仁道:还差一点,还不够妥··我问:还差什么·他走过来,两个指头在我扶着头的手背上轻轻一划拉,道:光有血书怎么能得二十万大洋我会杀鸡,你爸不会吗还要随信寄根手指头过去才行。
我惊叫道:你要剁我指头·沈蔚仁摇头晃脑,道:我怎么会伤害少帅将来揭竿而起,还须您这杆子大旗哩。
指头嘛人人都有,大家都长得一个样……·他的两根手指,从我手背离开后,忽然一个拐弯,转了个方向·我看他目有凶光,戟指直接指向了躺在炕上尚无知觉的另一个人。
沈蔚仁指着张文笙对我说:剁他的就行了·第36章 一个指头都不能·十二、·一看沈蔚仁想剁张文笙的手指,我立刻暴叫起来:不行·因为怕他马上动手砍,我又即时跳到他与那土炕中间,张开双手挡住,嚷道:你不能剁他指头·沈蔚仁做出一副十分做作的懒散态度,道:那少帅的意思,还是要剁自己的一个指头·这当然也不行,故我又嚷道:也不行我的指头你也不许碰·沈蔚仁噗地笑出声来:那这买卖便做不成了,少帅您这么开价可说不过去。
我们并不想伤着您,要是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老实,我们弟兄用强惯了,少不得给你来点硬的··他说这话时,并有向我咧了咧嘴,在昏惨惨的光下,赫然露出白森森的牙口。
我以前都没发现他的牙竟有这么尖细,又有这么的白,看上去好像狼的牙齿,随时都能给人咽喉上来一口··我抖了一下,往后闪过半步,屁股都顶在炕沿上。
这时听见沈蔚仁又道:要么请用少帅您一根金指,要么请献这半死不活的老张一根指头·少帅,我不为难您,您来选··他说这话时,口气已不大好·他的土匪弟兄,亦跟进了几步,随时都可能伸手捉住我。
我原本没有细想就跳出来,眼看谈崩了事情要糟,一口血气都给惊散了,贴在冷炕边上止不住发抖··正不知如何是好,忽觉有两根热乎乎的手指勾着我按在炕沿上的手指,不声不响地,在骨节上瘙了两下。
我猛回头瞧,突然发现张文笙的眼睛竟是睁着的·被我看见,他又霍地闭上了,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勾起一点点笑容··脑子里蹿过一行字,我心说:这人竟然是装死。
我差一点儿发出声音来·连自己也说不好这是打算笑出声还是叫出声,反正一口气憋在腔子里连滚带爬打了好几转,硬是让我给咽下去了··我转回头,沈蔚仁倒是没在看我,他在跟他的人附耳。
此时此地,想来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忙,大约就是准备安排一下我或张文笙的手指··果然,立刻就有两条短衣招扎的汉子,先后端了案板、水盆、纱布、和一把厚背的镔铁刀来,一一搁在炕边的桌子上。
他们是来真的,虽说我知道张文笙醒了,却不晓得他还有没有以前那么威,于是也有点着慌,连忙问:就不能等一等明天再剁吗·沈蔚仁他们几个登时就乐了,笑得东倒西歪。
沈蔚仁道:今天剁、明天剁,都是要剁,有什么区分少帅不如点点张副官的指头,现选一根您最不喜欢的,我们就来剁它··我急道:我没有不喜欢的你们既然都是一个地方来的,为什么非要同他过不去·沈蔚仁很恨道:都是无主孤魂,大家全来抢一个坑。
乱世里弱肉强食,他是不可能同我一路的,若今天他落在我手里,我不马上治了他,将来他更加发达时,就是横在我路中央的一座大山了·他的话我听得半懂不懂。
不过现在无所谓懂还是不懂,无非也就是胡言乱语,为的拖延时间··我还是横在炕前,张着手臂,勉力大叫,道:你不能为还没有的事就治他·沈蔚仁提着刀逼近过来,拎住我的衣领,龇牙咧嘴与我说道:我若不都是为的那些还没有的事,又何必要对你这么好·他说完,把我往一旁狠狠一攘,吩咐一个大汉看住我,又让另一个过来,替他拆解开绑着张文笙的绳子,拉他一条手出来剁。
那大汉虽然魁伟,人却朴拙,看上去不大精明,要不是明知是匪,我看他更像是往来拉车挣活的一个苦力·他应了一声,就揭开被单去找绑人的绳结··看住我的大汉,十分尽忠职守,将我逼至一个角落,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这个人。
他一动不动,仿佛一堵不动脑子的墙,挡在我和沈蔚仁之间··我不乐意了:沈秘书,你说好要让我挑··沈蔚仁更乐了,拿刀指我道:我的祖宗,你还真的想挑那你挑,你来挑,左手还是右手,大拇指哥儿还是小拇指头·我还想拖延时间,又道:我看不见怎么挑·沈蔚仁道:你想过来妨碍我,休想。
他也是十根手指,你也是十根手指,看看你自己的,也是一样的··他是完全不上当的·这边厢我还在想要怎么跟他废话,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那边厢解绳子的大汉突然开腔,叫嚷了起来。
听见他叫道:二当家的,这谁给绑的呀,这绳子咋找不着绳头儿·我眼睛一眨,立刻想到,刚才张文笙拿手指摸我时,手根本不是被绑着的,不然怎够得着·——那绳结早被他设法拆开了,绳头眼下……恐怕就抓在他的手里··当即便明白我得帮他,却又不知能怎么帮他,这种事我又没曾遇过。
一急之下,我双手摸着脑袋上的纱布,口中叫道:唉啊我头又疼了·扫了一眼左右身前,往哪里倒都不好,都是四面放空,我便只得向身后土墙上一赖,眯着眼睛蹭着墙上的浮土,一截截儿滑坐在地,直至摔了个并不疼痛的屁股墩儿。
沈蔚仁还是担心我这“肥猪”、“肉票”出什么岔子,急忙提着刀过来看究竟·就在这时,张文笙一下就坐了起来,手掌自下而上,重击在他跟前那个笨拙大汉的下巴上。
第37章 胆大的吓死胆小的·十三、·张文笙这一掌用了多大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击打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在- yin -黑室内,听起来异常清脆··下巴被击中,这半堵墙一般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倒地。
等这屋里剩下的所有人觉到事情有变,张文笙已经从炕上,跳到了地下,手里抓着那根原本应该把他捆得扎扎实实的麻绳,就望着这屋子里现下还站着的三个人笑··他的脸色是真个惨白的,此时一咧嘴笑得仿若一头活鬼。
沈蔚仁猛一冲回头,都被他给吓得抻着腿儿原地蹦了一蹦··他手里倒是有刀,只是有刀也无用·张文笙一个健步上前,将他握刀的那条手臂一折,刀就到了他老张自家个儿的手心里,现场叛变,做了他的伙计。
他挟着沈蔚仁这一条胳膊,就由着他一味地痛叫,自顾自扯着麻绳在这匪窝二当家的贵颈上连绕了好几周·最后,他一扽绳头,沈蔚仁差点被他当场勒到气绝,虽然没有,也是面色紫涨,叫都叫不出来。
我坐在地上,简直要给他拍手叫好孰料,我这一双手才举起来,突然发现我面前的那条汉子,也正向我着的头脸,伸出来两只手——反正几秒种后,事情就变成,冷炕那一头张文笙手上攥着根麻绳,浑如提麻鸭一般地提着快要断气的沈蔚仁;墙角这一边,一条魁伟汉子用他那蒲扇样的大手,直接把我的脑壳一手掌握,乃是托住下巴,捏紧双颊。
我只觉连嘴唇鼻孔都要被他的这只手捏挤到变形爆开了,想叫也不大方便叫,只能挥手蹬脚,嗯嗯嗯嗯乱哼··张文笙提着沈蔚仁,举起那把沈某人原本打算用来卸他手指头的镔铁大刀,就着砖石砌成的炕沿儿,不紧不慢,锵锒锵锒来回磨了两下。
然后吧,他将那豁亮的刃口,凑近沈蔚仁的前心位置比了比,一笑道:大剖活人见过没这个很讲究的,练过的人做起来才利索,打这儿往那儿,我只要一刀……兄弟,你得让让,不然肠子和着腔子里的黑血,哗啦啦直接喷出来,到时候都奔着你来。
你洗一辈子天天洗,这个味儿都洗不掉的··我自己都能觉得到,这个抓着我的大汉脚下顿时一软·因为连他抓着我的手指都微微松了松,可见是真的肝儿颤。
可惜他视我如同那救命稻草,越是抓不住,越是拼了死劲儿要抓紧喽··这一惊之后,他捏我捏得更大力,我腮帮子愈发酸疼,眼泪顺着脸淌到他的手指,又顺着他的手指糊进了我自己的鼻子。
张文笙拿着个刀在那里唱大戏一般挥来划去,好整以暇,然而在他眼前,我竟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变成新制以来头一个被自己眼泪鼻涕活活呛死闷死的人··那张副官,他连站都懒得再站。
他拖着沈蔚仁,一屁股坐在炕沿,刀尖一顶,即把这沈二当家的那件料子很好的黑绸衫割开一道长口子··不能怪我,我也心疼衣裳料子·他笑笑给那挟持着我与他对峙的大汉悠然解释,他说:但是万一衣裳裹住了肚肠子,喷得就不远啦。
他割开一件衣裳,又接着割里头的一件·一边割,一边又道:兄弟,其实你把咱们少帅掐死了,我是不要紧的,你比较要紧·他爸爸没了儿子,这没关系,我能服侍他,我可以当他的儿子。
你不用替我担心,待会儿我借了你这颗大脑袋回去,也是一样滴·毕竟嘛你看,你杀了他儿子,我又杀了你,对吧··他说着割着,里外三层衣裳都给割完了,他拿刀面儿理了理,把沈蔚仁的衣衫分开,露出他光滑滑的一个胸膛,这时又给墙角这边的大汉跟我,抬眼笑了笑,道:兄弟,你真的不用替我担心,我也不怕血腥。
浴血苦战替咱少帅报了仇回去,端着你借我的脑袋,还有你们二当家的借我的一颗红心,唉,就全乎了·见了他爸爸我才交代得过去··咕咚,抓着我的汉子直接给张文笙跪下了。
我的头脸骤然被一股大力拉拽着,扑向污糟糟糊着一层薄油的地面·亏我反应得宜,伸手按地,才免于碰撞,躲过一劫··那汉子一开口,嗓子都吓得细了:哥我没想啊哥我没想杀人我也没想剁了您哪哥您说您想怎么着吧哥您换个人借脑袋行不这个少帅我还给您吧哥·张文笙一脱手把刀直接向他扔了过来,那个一指多厚的刀背硬生生砸在这人的太阳- xue -上。
不但他晕了,他脑壳都裂了·我离得近,实实在在地听见了一声,宛如鸡蛋破壳似的声音··他张副官这时方才一松手中麻绳,沈蔚仁早被他勒得半死,立刻僵直倒在地上,喉咙里咯咯出声,气还是有的,只是也很微弱。
我见张文笙此时捂着胸口,连着干呕了两下,仿佛力气尽了,也是向后一仰,伸开手脚躺倒在炕上,以为他也要晕倒,急得扑上前去扶他,口里叫着:你回去再晕啊我们还在人家窝里呢·等真的扶住了,才发现这人神志是清醒的。
他借着我扶他的力,伸手抓住我的肩膀,又勉力坐起来,道:我累得很了……少帅也要出力,我们才能出得去··我想起他刚刚为了吓唬土匪说的那些话,又想揍他,又觉得不能在这一刻犯浑浪费时间,心里意难平,也只嘀咕了一声道:我要是死了,你岂不是正正好可以回去取而代之,认我爸做你爸爸·张文笙喷了声轻笑,双手捏着我的一双肩头用力攥了攥,才又松开。
他指着地上沈蔚仁掉落的配枪,示意我去捡起来·我捡了起来,正在检查子弹,忽然听他坐在炕上轻声对我说道:你其实没杀过人吧今晚跟着我,若需动手杀一两个,你怕不怕··第38章 三枪拍案惊奇·十四、·问我敢不敢动手杀人·这句话若在几个月前,无论是谁问我问我,我可能不及思量就冲口而出吼上啦。
一句话:我先把你给崩了··因为那时候佟老爷子还在,还没有被我爸给崩了·我还在琢磨着到他张文笙的跟前去烧烧高香,每夜差沈蔚仁给他送吃送喝,换他一点亲近。
眼下沈蔚仁刚给他勒得半死,晕在我俩脚边上·他的手里有把刀,我的手里有把枪··数了一下惨得很,只有三颗子弹··张文笙示意我把枪上膛,我一边照办,一边想了想,决定还是同他讲实话。
我吸了口气,尽量心气平和、声音不抖·我招呼他说:笙哥……·这个时候便是打算跟他说实话,说我杀不动人··怎么说呢……这不是我怂,是真的干不了。
心慈也罢手软也好,眼下就是不行·我光端着枪就仿佛能闻到我爸身上那种雪茄和袋烟都遮掩不了的血腥味,莫说杀不得生,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能我连荤腥都吃不了了……从此茹素,而且抄经,寡欲清心……·……总感觉这么下去哪里不对。
当然,想要继续这么不对下去,首先我们得活着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土匪窝子呀·眼看这四周,是个三间套屋的瓦房,我被领进屋时,多少掸了两眼··三间屋的正当中原该是灶,炕靠灶烧,既然这边的土炕是冷的,那大灶通常都已是掏空的了。
听说这边结匪的人家,把灶掏空,往往转做窖子或者地道的入口·另一边的小间里记得放了两张八仙桌,便是我醒来时躺的位置··出了这房子,外面就是院子、围寨的结构。
这处土匪建的围子,可能已不在小孤村内,但他们绑了我的时间不久,大约也没离开孤山山脚这一周··我寻思着,能不能我们悄悄溜走,不惊动外面的土匪呀就三粒花生米,方才围着我看的都不止三个人,我就算大开杀戒,也是送咱们这两颗大好头颅去给别人杀呀。
所以我寻思着,还是得跟张文笙合计合计旁的办法··这边厢我才开口,张文笙就接去了这个话茬·他直接打断我道:曹士越,你没杀过人,现下也不想杀人,我晓得的。
我也不想……我不想你变成报章书本上写的那个样子··他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一切你要听我的··我说好,笙哥,我听你的·说吧,接下来我要怎么办·张文笙道:枪里还有三粒子弹,你朝着那边土墙,不,你朝着这个屋门,随便开三枪。
我真个是活生生地一愣··我以为我听错啦于是瞪着他的脸,先拿一根指头指指我自己,又拿这根指头指指手中枪,最后,我给他拿手比划了一个“三”字。
我问他:三枪都打完笙哥,一共就三颗子弹·张文笙点头道:我知道子弹太少了,这么办气势上还是差一点儿。
没有关系,枪弹不足之处,我来补上·你就只管开枪··他系斩钉截铁,面目表情都非常的坚毅·可是我自己,心里还是有些犹疑,虽然举起手枪,也不知瞄哪里好,一想到这三颗子弹打完,我就没有任何可用之物了,最好情况,只是拿这铁铸的小手枪砸出去,砸中什么人的头,也算是到死血赚一个。
缘着心中忐忑之故,我的手也抖得厉害·此时听见张文笙又在我耳边言道:你瞄定那个屋门开枪就好·子弹都打完后,不要停,立刻把手枪也朝那门砸过去,砸得越用力越好,不须担心会不会砸中什么人的头。
你信我,你这么办就是了··不信他我也没别的人可信了·我嗯了一声,算是咬牙应了他··他不等我继续生疑,听我应了,即猛一指那屋门,声音虽轻,口气却硬,不容质疑地吩咐道:·就是现在,开枪·我一咬牙一闭眼,对着一扇死气沉沉的木头门,砰砰砰连开三枪。
这才开到第三枪,就见张文笙从炕上跳下地,一拍我后心,提醒道:枪也扔出去·我到这时也顾不上细想了,就把手枪用力砸向刚被我崩了又崩的木门。
咚的一声,厚实的门被砸落一片木屑,上面赫然一个凹坑··动静如此之剧,门外立刻响起凌乱的脚步声,听上去人就很多,可能不下十个·我才想要退缩,找个角落匿藏起来,就已看见张文笙竟然把那把救命的刀直接扔在冷炕旁边的地上了。
他双手捋了把头发,又理了理自己的军装,连揉皱的衣襟都仔细拉平,而后昂首挺胸、横眉怒目,大步流星直冲向那扇随时可能被人一脚踹开的门··眼看到了门前,他飞起一脚,就抢先把那扇门给踹碎了。
清清楚楚,我听见他对着门外有枪有弹的一众土匪,运足中气咆哮道:谁他娘的干下这好事,惹得我家少帅发脾气了·第39章 他爸爸是曹大帅·十五、·张文笙这一脚加上这一嗓子,气势之大,足够骇到满屋子子弹上膛的土匪全部僵立噤声,没一个能立刻做出反应开枪。
事发突然,大家全懵了··这位张副官,一声吼完,马上又官威十足,摆出拿下巴颏看人的态度,追问道:你们这个绺子谁掌柜啊我们少帅就搁屋里坐着,连个上前见礼烧香的都没有。
怕咱啃光了你家的富贵呢还是咋的会不会看相能不能做人·又是一阵沉默,叮哐一声,好像是哪个人的枪没拿住,直接摔地上了。
张文笙也不低头,也不去夺枪,就大模大样站着·我们方才这个屋里发生的所有事,一整个儿的险死还生,他差点被人剁了手指——这全都似没发生过。
沉默过后,分分明明我就听到,有个- cao -本地口音的汉子,小心翼翼开腔道:兄弟熟脉子啊靠哪个绺子,烧几炷香·我一下明了,姓张的说的恐怕是他们土匪专用的江湖黑话,这下两头对上啦。
张文笙背对着我,也不晓得此时端的是哪副脸孔·我只见他抬手弹了两下自个儿肩头:想啥呢兄弟现在开大船呢,瞅见没这个色儿的见过几次给你们指个明理儿,里头那位,被你们烫了的,乃是曹钰曹大帅的公子,当今天下,无人不晓——报纸你们总看过几张吧佟家的事,没人放笼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清楚,谁是真佛该烧香烧香,该怎么做,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说完,我以为他会做点什么,结果,他是什么都没做·这人一转身空着手踱着方步,居然径向着我走回来了··我小声问他:你你你,你回来干嘛·张文笙压着嗓子飞快地答我道:我能干的我干完啦。
少帅,现在看你的了··我说:什么·他说:当好你蛮不讲理的曹少帅啊,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我连他刚才到底跟土匪们说了些啥都吃不准,本想拉住他问个清楚,感觉外面这么多拿枪拿刀的人,冲进来就能把我俩剁成肉酱,哪有时间给我问,想想作罢。
时间紧急,我也就只多问了他一句话··我问:笙哥,我是死在今天晚上吗·张文笙立刻道:不是·然后他从地上拽起衣衫不整人事不知的沈蔚仁,直接甩在我怀里:到你了·我被他吓得,差点不知要怎么接这个戏跟这个人。
也不容我多想多念,因为已有两个穿着打扮似沈蔚仁一般的匪首,探头往屋里瞧··我手里只有个沈蔚仁,也并不想拿他挡枪子儿,情急之下一咬牙,一把捞定沈某人不教他滑下去,正对着进来的土匪,我就伸手在他光光肚皮上摸了一把。
摸着就觉得怪怪的,又滑又冷,我觉得自己正在摸一条蛇·本来也想赶紧甩开,于是就立马甩开了,把人往地上一掼,我就势往炕沿上坐了,大马金刀,横过身来一靠。
我不看那些土匪,也不敢看·目光四下里飘着,我对张文笙说道:什么鬼地方只得这几个货色不好玩儿,我想回去了。
沈蔚仁还是没醒,躺在地上滚了滚,睡成了一个大字,是个人都能看到他的衣服全破了,天儿挺凉,他却基本脱了个半光··张文笙抬起拳头堵着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呕。
他点点头,转身向着慢慢走进来的土匪,背负双手,宣布道:少帅说,他想回去了··一个字一个字,他宣布时平无声调··土匪们面面相觑,但一进来,就见地上横着三个,全都不知生死,也闹不清我对他们都做了什么。
一时没人敢动手翻脸··我从炕上跳下来,依旧是目光乱飘,也不看人,晃晃荡荡往前走·走到与张文笙并列时,眼见再往前就要扎进土匪堆了,我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会比较好,干脆什么都没说,只干咳了一声。
张文笙戏接得极好,马上道:少帅说,这会儿不想动手,先叫你们掌柜的来见见··有个少年土匪天真可爱,此时插言道:少帅什么都没说啊·话音未落,被他旁边的一巴掌叉在脸上,眼泪都打掉下来了。
打他的人一身的黑绸,跟沈蔚仁穿得完全一样,乍看去,八成是在同一个裁缝处订的袄子衣裳·这人手里一把左轮枪,这时为表谈判诚意,特特将枪口朝下··手枪挂在指节上,他朝我们拱了拱手:在下何老三,这个局绺子没有大当家的,都是沈二哥领着大家满打满转,啃富烧香。
既然沈二哥不合少帅的法眼,咱这里就是我掌绺子码人了·沈二哥得罪了少帅,兄弟们也不想的,您的事儿,咱们都门清,也不是很想跟您结这冤家·要不然呢,您开个价,放咱们一码,饶了沈二哥这次,您老看呢·我愣了,他这什么意思难道说,打算跟我和张文笙私了他们绑了我票,此刻的口气,却好像是我绑了他们的票。
我看了一眼张文笙,正巧张文笙也正看着我·他抬抬眉毛,意思是要我说话,可我说不出啥,只能又闷哼了一声··张文笙自顾自接茬儿道:何先生,你们的人可是先把我们少帅给烫了啊看看这头上,出血了都。
大帅有八十个营,三十门德国炮,扎在九里山,啥时候开过来就能把这边几个小围子夷为平地·开个价太容易了吧·我爸虽然有很多兵,也没有八十个营之多,至于德国炮,更不可能有三十门。
戏赶戏到了眼前这个样子,我也不能只由着张文笙一个人瞎唱··我怕他给唱崩喽,赶紧给他截住,做很不耐烦的样子,打断他道:献点军费是必要的,也是为保这一方的太平嘛。
光献军费,我觉得不行··我拿胳膊肘子一捣张文笙,示意他住嘴,这才装模作样咧开嘴,舔了舔自己的牙刃,接下来,用了很大力气,狠狠挤出笑声··我这是竭尽全力假笑道:钱我要的。
不过呢,我还想要几个模样好的能干人,在我跟前儿,日夜伺候··最后我把手一挥,很慷慨地看着他们:就当是招安吧·像你老何,先给个营长··说完,就觉察到张文笙的手指贴在我的后腰上爬了爬,还没等我划拉一步避开去,他已经拿这好不容易被我英勇保下的指头们,隔着衣服揪住了我腰上的肉皮,恶狠狠地拧了一把。
我疼得一跺脚·主要是不能坏戏,我不好当场同他翻脸,只能溜着圈躲开了··一边散着这把疼,我一边嚷道:有没有营长,还是要看你给我这事儿办得成不成·第40章 兵燹乱乡野,豪英累尘梦·十六、·我们出这匪窝竟是被好生送出去的。
因为他们没有马,何老三献了一头壮驴给我骑,又凑了两头瘦驴,拉了些贡物,并五花大绑的沈蔚仁他们仨一道,算成我此行的俘虏,让我领回去给我爸处置··因想着张文笙受了内伤,我想让给他骑着,他怕我这作威作福的气势散了,土匪当中有人生疑,我们又要被绑回去,横竖左右就是不肯,宁可去驾车。
何老三秉持送佛送到西的态度,领着几乎全数的拥趸,一路护送我们出了迷阵一般的苞米地,到接近小孤村的田埂,也就是我之前被拉了肥猪的地界,才拱拱手向我告辞。
我跟他假客气,胡说道:三哥,同我一道回营,我招待你啊·何老三道:少帅允诺过的事,其实在下不敢妄想·当然,倘若少帅肯重然诺,以后定愿毕生效于犬马。
只是,方才得的信,您手下几个营长已在山下几个村上闹了半宿,到处打听您的下落·这是沈二哥想事情不周全,他是外来人不在乎,小可是乡里乡亲骨头连着筋的,我却不敢不赔这个罪。
还望少帅赶紧回去,安抚官军,也救救村上的人···他不说我还没有注意到,此时一抬眼,才发现一里地外红光映天,明明已是深夜,小孤村隔着青帐一般的秸秆,远望去仿佛笼罩在一片血色的天空下。
我听见张文笙喃喃道:这是着火了··何老三一声唿哨,他和手下们如鬼魅般退回到来路上,四散钻入一人多高的苞米地·但见一阵子秸秆婆娑,他们就没了踪迹。
张文笙踩在驴车上,登高望远了看,下来一把掀住我:曹士越,你会救他们全村人,对不对·因为烈焰焚村,此处的天色是诡异的亮,我清清楚楚看得见,这个穿越来的活神仙眼神又忽然又变得很热切。
灼天的红火不光是燃烧在一些屋顶的茅草上,这些火光还燃烧在张副官的眼睛里··我说这还用问吗咱们别耽搁了,直接赶着上吧,七营长他们瞅见我好好儿的,就自然会停手的。
张文笙又道:我既回不去了,以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可以吗·他突然说这不着边的话,在当时我也没来及细想,就信口道:那敢情好·张文笙低头思忖了几秒钟,即扬起脸来,对我说道:那我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还没有理会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已牵着驴子,拉我一步步走出这片青帐··田埂上有兵把守,听见动静马上拉动枪栓·我在驴子背上看见,急忙大喊道:是我·拉枪栓的兵一看是我,赶紧立正敬礼,口中道:少帅,您怎么回来了·我心说什么话,便说:难道我不应该回来吗·张文笙一看靠着路边围子里的几间房屋都已着了火,他是真急了,再容不得我继续跟当兵的慢慢扯,一把拎住那个守田埂的兵晃了晃:去给我把七营长、十三营长找来·那士兵道:七营长带头烧房子去了营处,您没死啊营长们刚才还把您的帽子好生埋了……·领兄弟们行过大礼。
张文笙一把将他攘远了:埋了给我挖出来若是不能戴了,我要跟老七的换着戴·七营长他们几个,把我给弄丢了,以为- xing -命不保,简直要发疯。
半宿不到工夫,他们把小孤村上所有在家的乡亲,毋论男女老少都赶出房屋,挨个儿拷问··先是烧人家房子,但还是没有问出什么结果,这些人连我的面都没见过,自然是问不出什么结果。
我赶回来时,他们正在胡说八道,要挟说再没人开口,就从村里抓几个小孩出来剁碎了炖汤··他们以前干过没有,我不晓得,村里人全在围子里挤着,老老少少哭成一团,又不敢哭得很大声。
这个时候,张文笙牵着驴,领着我登场··骑驴固然没有骑马威风,也算道骨仙风·我感觉还挺好,喊了声七营长住手,摆出云淡风轻口气,对他说道:方才我跟张副官打猎去了。
七营长猛然看到我,意识到自己回去不会被我爸崩掉了,他是紧绷了整夜的人,不由得飙出涕泪,扑在我的驴腿边,捶地嚎啕道:少帅原来您没死啊少帅·我说怎么着一个两个都觉得我一定死了呢我打猎去了。
张文笙把他拎起来:听说你自作主张,把我帽子埋了·七营长不觉得怕,看到他还健在,已经惊喜交加,语无伦次了·二话不说,一把抱住他,在他背上猛拍了两下:营处您也没有死啊·张文笙冷冷道:这次没死。
少帅打猎,专猎土匪,我陪去了··七营长完全不生疑,当着几十个哭得半晕、吓得半死的老乡的面,他搂着张文笙不肯放手,口中乱七八糟嚷道:您回来就好,什么都打不到也行我们赶紧回大营·张文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面朝着瑟瑟发抖的村民们,淡淡道:少帅亲自出马,焉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老乡们,今次少帅已将徐老三一伙收编,他们原来的贼酋,本系我军逃兵,如今也束手就擒、等候发落了·一场虚惊误会,大家不要惊慌,回头少帅恩示下来,一定帮你们把今天损失的屋舍修好、家产发还。
大家不要害怕啊··他说完这句话,老乡们分明是更害怕了·一个小孩子不管不顾,尖叫着哭出声来,异常尖锐··开了这个好头,围子里本就吓得汗流浃背的全村人终于放声大哭,听去完全就似我刚回来就把村子给烧了,而不是我刚回来阻止手下继续烧村子。
张文笙扶我下了驴,环顾四周,对一直很想抬手塞住耳眼的我说道:此事一旦登报,你的名声将会更大了··我说:他们哭成这样,万一报纸又乱写,把我写得很残忍,那要怎么办·张文笙微蹙眉头,勉强笑了笑道:其实,他们不了解真正的你,也好。
第41章 他乡来客访故城·十七、·我的本意,并不想让我爸处置了沈蔚仁,所以暂将他们三个押在九里山大营里,没有送去徐州城内,直接由我爸爸发落··也想过要拷问一下,既然他是个穿越者,他手下人保不齐也是。
但经过这一夜,我忽然觉得,是不是穿越者,都不及当时应变得宜,所以一时既懒得拷问沈某人,又不想急着追问张文笙··反正他也回不去了,走不了了,我有大把时间可以问他。
在九里山见习的最后一日,我让他把打坏金表拿出来还给我·我说这东西并不出奇,还可以再订一只完全一样的·竟然可以挡子弹,说明很结实啊很有必要随身携带一个好的。
实际它并没有完全挡住子弹,张文笙可能多少还是受了点伤,回来到了次日午后,忽然发起烧来··军医来看过,觉得并无大碍,开了个药方给他·张文笙不除疑,一定要自己先把把关,据说拿过来头一眼就从那鬼画符似的方子上看到了“蟋蟀”两个字,立刻便唉声叹气。
我问医生为什么有蟋蟀,答曰:蟋蟀利尿解热,以躯干完整、色黑腿壮者为最佳··张文笙与我耳语道:去德国医生处替我买一瓶阿斯匹林··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补充道:敢在药里加虫子,我要翻脸的。
我应了他,答应先回去见过我爸,商量好沈蔚仁的事情怎么处理,就给他带药回来·也不会很迟,我觉得最多一两个钟头,就能回营来···当时我便启程,趁着天没有黑到得家中。
为怕老头子啰嗦,在路上我把头上的纱布都揭了。好在伤口不大,不容易看得出来。也想好了很大一番说辞,关于昨天晚上发生的事,要如何交代。大抵就是打猎顺便招安了何老三,他捉了沈蔚仁来献。张文笙说,若不想沈蔚仁死,最好连他拉我肥猪的事体都不要讲,也不要跟我爸说他当过土匪,就说人跑了躲在小孤山,土匪想改邪归正,帮我们搜出来抓获,他的态度良好,希望戴罪立功。这样子最好。·怕这通谎话说不利索,我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很多遍·人到家时,自恃已经滚熟了,一进门就问:我爸呢·仆人们很忙碌的样子,才几日不见,对我礼数都轻了,各自忙着自己的活计,口中不咸不淡答我道:大帅有客人了,在后面厅里用茶。
我整束衣冠,独个儿进花厅见他·还没有走到,人还在廊间,就听见花厅里传来我爸的笑声··他惯来如此,笑得豪迈,可以说声若洪钟,响彻整个庭院。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我惦记着背了八百遍的谎话,没放在心上·只一步踏进那个厅,我就看见了客人的模样··他的头发不是黑的,大约是个洋人——最初第一印象只得这么多。
这个人一头金棕色的头发,梳得很齐整·听见我的脚步,他转过来一张脸,约莫只有四十岁年纪,皮肤却又枯白得厉害,两眼无神,加之有些缩肩耷背,仿佛就是个小老头罢了。
我走近了一些,终于看见他的双眼·这个人的眼睛好像假的玻璃珠子,漆黑漆黑看不到光,是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活气的·他看到我,翕动着苍白的嘴唇,露出尖的犬齿。
这人笑道:这位青年才俊,一定就是士越贤侄··我一愣:爸爸,这位是·我没见过他,他的口气,云淡风轻,仿佛自己是家门口的邻居,一直看着我长大的。
真是好大的脸·我爸却不搭理我,反而先去回答那个眼睛没活气的金发怪人··老头子说道:正是小犬,刚刚我才说的,他去营里练兵,今天要回来了·这不,说到就到。
我爸本来坐在椅上,手里夹着雪茄,又端着茶·这时他放下烟与茶,突然站起来一伸胳膊,两手攥住了我的一只手,把我牵到他的宝座近旁来站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水,- shi -冷一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我的记忆中,我爸的手永远都温热、干燥、稳定·现在他双手攥着我的一只手,上下每根指头,都各自在抖··这要么是他忽然老了,要么是他忽然怂了·我想不透是哪一种理由,只单纯觉得,跟我不在家时来访的这个金发老汉有关。
刚想问,我爸又开口了,这一次,才是答我的问题:这是凌叔叔,他在北方带兵,是袁大总统的好朋友·你凌叔叔带了礼物来给你,要不要拆开看看·他的手出汗得太厉害,弄得我的手也一片- shi -黏。
我看这也不是我回话的好时候,编了半天的故事恐怕也用不上了,便急着抽手走开·所以我敷衍道:凌叔叔好·爸爸,礼物不忙拆,您同凌叔叔慢慢谈吧,我先走了。
我即打算去德国医生那边,为张文笙买阿斯匹林去··我爸可能真有心事,也很干脆就松开我,挥挥手示意我赶紧出去··我一边退出花厅,一边听见我爸口气颇讨好地跟那“凌叔叔”说话:小崽子毛手毛脚,不要叫他在跟前犯嫌了。
老凌,谢谢你带的茶,等会儿跟咱们爷俩吃个便饭总可以吧·还有,刚才我已派人替你把事办了,人在营里,已经铐起来了,你随时带回去发落··没头没脑的,听着非常古怪。
眼瞅着我已经退到门口了,这时想想还是介意,又转过头,开了口··把谁铐起来了呀,爸爸——我假装就是随口一问··我爸一脸假笑,也似乎就是随口一答。
张文笙呗他说··他真的是一脸的毫无所谓,轻飘飘跟我解释道:姓张的小子来路不正啊我说他怎么突然出现的,原来,他是你凌叔叔手底下的一个逃兵。
你看,他们长官自己找上门来了,跟我要人呢··第42章 天兵下凡捉叛将·十八、·一瞬间我连颈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本来还觉得我爹怎么浑身冷汗,这会子我的手心里也倏倏地往外渗汗,连衬衫贴在脖领上,一时都变得很不舒服了。
我喃喃道:张文笙有来路啊……他不是穿……川岳来的吗·那个“凌叔叔”坐着纹丝不动,像个活鬼似的,咧嘴又冲我笑了一笑,那对仿佛是黑玻璃球的眼珠,在血肉目眶里突然滑动了一下。
他就像如毫无先兆活起来的一个泥塑木雕,我被他吓得“哎呀”了一声,不由自主又往外退了半步··“凌叔叔”笑道:世侄还知道我们边陲小地川岳啊。
是,正是这个理儿,我也是川岳来的,这个姓张的叛将,他是我同村带出来的·这么说,世侄能明白·我爸在一旁陪笑道:诶呀,他有什么明白不明白,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这个,你滚去书房待着去吧,你今天的经抄了没有快去,快去晚上我要查的。
我本来还想追问,你说真有个川岳,到底在哪个省哪个县·一想,说什么呢,哪里有“川岳”,张文笙这事儿,弄不好跟孙猴子的公案同理,乃是叛下天庭,犯了天条啥的,如今姓凌的天生异相,难不成是神兵天将来捉拿他归案。
这种事戏文里委实很多见了,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只是事情突然发生在我身边,有点慌神··我也不知道自己露出破绽没有,总之嗯了一声之后,急忙掉转头就往外走。
这时还能听见我爸在跟姓凌的说些客气的胡话,他说:士越好读佛书,他的妈妈去得很早,他一直牵挂不下,每日抄经,为超度他母亲的魂灵……·他是不是这么想的我是真不知道,我抄经的时候,反正是从未这么想过。
经我是当书抄,因为常常找人代抄,结果连字都没有练得很好·反正,我爸这个人,需要干坏事的时候,一定会抬出我死去的妈来·他的良心不必不安,过不两天,他都又要娶新的老婆了不是。
·眼下我挂怀的只是张文笙的事··出了花厅我也来不及再去找什么德国医生,立刻爬上马背,跟谁也不招呼,拍马就走·九里山颇有些脚程,这段路即使上次跟佟小姐一道走,我也是从未走过像这么快的。
真个是飞马报信,我活了二十出头,没有想过自己能有这种血气·天都没黑透,马儿都已经带着我回转了··到了九里山,就看见好几匹马拴在大营门口,都不是我家里养的眼熟毛色,可见他凌某带的人已经进营去提人了。
我来不及思量,这回连马都没驻,扬鞭直接冲了进去,奔向张文笙的营帐··马没有停,我是直接骑在马上撞进去的··来得正好,就看见两个生脸孔架着这张副官,刚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上了副手铐,那手铐擦得特别透亮,是我从未见过的银白色,形状十分奇特。
这个细节当时我也没多想,在脑袋里掠过去就算了·我骑在马背上,一鞭子抽下去,打算抽在抓捕张文笙的其中一人手臂上··按我的想象,一鞭子抽开他,再一鞭子抽开他的同伙,接着我拽住张文笙,助力他跳上马背——策马扬鞭,这里无人可以拦阻,就算有人想拦,看见是我应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一鞭子的确抽下去了。
可惜,还没有碰到对方手臂,就被一只横来的大手抓住·马鞭顿时像生了根,鞭子并不长,连带着我都被这只手一扽,拽得掉下马来·我连是谁拽的我都没看清。
张文笙本来烧得有点迷糊,加之已经认命,看见一匹马进来都没什么反应·我扑跌在他们跟前,刚好撞在三人身上,两个穿着北方军制服的陌生人一左一右,把我捞住,我一抬头就恰好与张文笙脸对着脸。
他看见我,那副总是带着愁绪的眉毛都挑高了好多:曹士越你怎么回来了·接着就想伸手抓我,左右两人一甩我胳膊,把我推远了些:你走吧·我高叫道:凭什么·我是一边喊着,一边赶着闷低下脑袋直往回冲,想着冲到张文笙的跟前,我就先一把抓住他被人铐在身前的双手。
先抓住人,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只要我死死抓着人不放手,我不相信,“凌叔叔”的人敢把我的双手砍下来,硬把我的人带走··其实我没有能碰得到他,我没能冲回到张文笙的面前。
我才蹿过一步,我们之间就霍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躯体,我不抬头,都看不见脸·这人魁伟到完全可以将我和对面的三个人彻底隔开,今生今世,在此之前,我是只见过一个人,有这么高大雄壮的体格。
我记得他,也记得他是怎么不见了的··我想着,这不可能吧那个人明明已经到别处去了……·怀着这想法,我仰面望上看——我确知,不是自己眼花了。
眼前的巨汉,竟然真的是唱白素贞的那个白老板··第43章 相见不如怀念的那个谁·十九、·突然又见到白老板,我当然是吓了一大跳··他的模样、身形,我是印象深刻,记得清清楚楚。
他是怎么被张文笙坑了,直接被一个穿越定位器送走的,当时情形,我也一直都记得很清楚··张文笙跟我说过——其实这么长时间了,不同场合、不同态度之下,他说过不止一次——他说白老板给他送到不知哪朝哪代去了。
知道穿越类同于神仙作法之后,我也问过张副官,问他白老板这还能回他们天庭吗·这个问题,几个月前佟小姐说过答案,她说白老板回天宫里烧锅炉去了。
以上就是我印象中的以往从前··因此上我看到白老板,我认出他是白老板,我从惊吓里缓过神来,与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不是回去烧锅炉去了吗·白老板可真是个动手不动口的好佬,根本不与我叙旧,他挥起蒲扇大小的手掌,一劈手就直接冲我脸上扇过来。
我以为这一巴掌,自己必吃无疑·看他打过来,离我尚有距离,我已经吓得动不了了,直接将双眼一闭,准备硬吃这一记·罡风袭面,我的脸颊都开始提前生痛了。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打在肉皮上声音果然十分清脆,诡异的是我却没有觉到疼··睁眼一看,面前的乱局变成,我缩着肩膀站着没动,张文笙被押着他的其中一人按倒在地,脸都被摁在尘土上摩擦。
至于负责押解他的另一人嘛……躺卧在地,两眼翻白,脸上很大一个五指印··白老板嗷呜一声,慌忙扑上跟前去掐他人中摸他脉门·他还是穿的一身白,衣服有点怪异,是我没见过的款式。
他这样白煞煞地往地上一扑……还是直如玉山倾倒,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来了·他扑下来,就是当真有一座大山从天而降砸下来的观感·连我骑来的那匹跑得疲惫不堪的马都被他给惊了,抬起前蹄嘶鸣。
我好不容易躲开了马,扯着嗓子吼道:到底怎么了·我是什么都没看见,刚才我闭着眼··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回答我说:少帅,我知道怎么了……·回头瞧看,原来是我爸爸塞给的那个新秘书。
抓人的拿了我爸的手令进营区,没人敢拦着,只得这个同乡后生,向来爱打探张文笙的事情,又爱盯我的梢,他就一直跟在我的马屁股后面,探头探脑,不知何时,又跟到了营帐门角。
·我叫新秘书进来回话,他不肯,就蜷在门首禀告,道:回少帅的话,就在刚才,您抬起贵眼,大约是认出了眼前的这位,正是此前蒙您恩赦私放远走的雁鸣社名角儿,白素贞白老板呀。
哎呀呀,这可真是且唱且谈,一段佳话……·我说你不要扯七扯八,刚才我闭眼的一瞬间到底怎么了再废话我真崩了你,我可不是我爸。
新秘书一个哆嗦,快快地回答我道:张副官看他要打您突然发疯了蹦起来把他旁边一个人撞到您跟前替您挡了一巴掌接着他就被另一个给摁倒了··他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拔枪出套,指定了白老板的脑袋:我可不管你们是神兵天降还是怎么地,放了我的人··白老板蹲在他地上,这才将将救醒了被他自己打晕的同事。
他斜了我一眼,时隔这么久,终于跟我开腔说了第一句话··也没别的,就是唤辽我的大名一声而已啦··他咬牙切齿,发出地动山摇的一声吼:曹·他毕竟是巨灵神般的一条好汉,此刻我真的有觉得地在震。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猛然攥住我的枪筒,我以为他要夺我的枪,又叫了一声,死死用力扣住没有松手·这时他却把枪筒用力一掰,硬生生拖着我的胳膊,把我的枪口对准了趴在地上的张文笙。
你敢开枪,他会先死他闷吼道,识相的就滚回去,守着你那个当大帅的爹,过好你那不剩几年的舒服日子·我拽不回枪筒,也不愿意松手,此时更不可能开枪。
与他僵持了几秒钟后,我听见张文笙吹着嘴边的灰土,动了动嘴唇,很艰难地向我哼出一句话··他被人按着脸,声音太模糊,我既听不清,也看不清他的嘴唇到底是怎么动的。
他勉力说了好几遍,我才拼凑出他这整句话来··他说是:好好当少帅,你忘了我吧··他既然都这么说话了,我还能怎么办·我瞪了白老板一眼,将已经酸痛得快要抬不动的手松开撤了回来。
然后,我连枪都没要,马也没管,掉脸就奔出了这间营帐··第44章 第一次听说穿越者食物链的顶端·二十、·我冲出营帐,见人抓人,揪住一个兵,就叫他去替我叫七营长、十三营长来——“毋论用什么方法,不可教里面三个把人带走”。
七营长我是信得过的,而且若不动刀动枪、不见血腥,白老板也未必能过他那关·既然姓凌的还没跟我爸撕破脸,我就赌一把他们不敢在我爸的营区内开枪打人··七营长碰着我,我叫他多带自己人,先把营房区围堵住。
他也是刚听说只言片语,毕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满脸着急问我:少帅,营处犯了什么军法,大帅让人来逮他·我心说他是穿越来的,他们仙家人自己的事体,我也弄不清楚,这个自然不能与你个粗人细说,说了你也听不懂。
我想了想,扼要道:他是从别人麾下逃出来的,他以前的将主要捉他回去,找上了我们的门··七营长愤愤道:那必是他以前的主子人不好·这个话毫无道理可言,也不讲实证,但在此等情形下,我自然没有必要跟他解释,就让他这么想就得了。
我点点头,算是糊里糊涂地应和了他,然后吩咐他说:不要教他们把人抓走,多拖一刻也行,我去想办法,这你能办到吗·七营长一巴掌拍在我肩上,险些把我拍坐下了。
他眼含热泪,口喷唾沫,热血沸腾,对我言道:少帅,都听你的·我想了想,这毕竟是触犯仙界的大事,也怕连累了这些不知利害的旁人·所以我又叮嘱他说:·但是他们要是动了枪火,你们要知道避。
命是你们自己的,量力而行可以吗·七营长道:少帅难道以为我们怕死怕死就不是你老曹家的兵·我跟他说不通,也没有时间拗他这股子劲儿,只是别别扭扭,学着他的样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这事你办。
还有个事,我得亲自去办·你给我说下昨夜抓回来的沈秘书,这会儿关在哪儿·沈蔚仁当然是在犄角旮旯里关押着··七营长怕他跑路,给他锁在一个木板搭成的小隔间里,一边隔壁是茅厕,另一边隔壁还是茅厕。
我亲去看了才知道,原来就是把茅厕清了几个隔间出来,专门关人禁闭用·有几个营一直这么做,亏他们想得出来··沈蔚仁现在已经醒了,中午还有人按我要求送了菜饭给他,到我进去找他的时节,还是一满碗的放在地上,他一口都没吃。
一则是他被张文笙勒得脖子受了伤,看去绕着颈子是一整圈的油皮都给磨没了·隔了一整夜下来,淤青全泛了紫,混着一茬一茬连成片的血点子,弄得他的脖子模样很是可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内里一定也带了伤,可能吞咽什么的,会有些困难,导致他不肯吃饭。
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这小隔间里气味实在不怎么的,我走过来的一路,已经很想呕吐·莫说叫我在这里头吃饭,就是看人吃饭,我也不大受得了··沈蔚仁这时已醒了,只是绑着生铁镣铐,七营长真个缺德,不知从哪里还找了一副重枷,把他的双脚固定住了,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让人开了门进去,内里太狭窄,我没办法既不碰到他的身体、又不碰到肮脏的板壁、更不碰到地上的茅坑·因此我也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口,挥退了卫兵想与他交谈。
哪知道卫兵才一走,沈蔚仁就含着眼泪沙哑着喉咙勉力同我开口,说:少帅既然屈尊来看我,想必是我的时间要到了··我说你瞎想什么呢,我还没给我爸那儿报你的事呢。
我正色说:沈秘书,我是专门来找你帮个忙··沈蔚仁窝在茅坑旁边的狭间里,满身淤紫伤痕,气息奄奄地冲我翻了个白眼儿:是不是你家张副官有麻烦了·我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蔚仁又道:若不是他有麻烦,少帅平时的这点小麻烦,他都能帮你摆平不是吗·没有时间跟他争这口舌短长,我直截了当压低了喉嗓,对他说道:有一个姓凌的,你认不认得他说张文笙是他手下叛将,亲自登门跟我爸爸要人来了,我爸居然准备给。
他手下有一个人,是之前唱戏的白素贞,那个人我知道,也跟你一样,是穿越的··沈蔚仁又翻了个白眼儿,道:姓凌的,我知道,既然他亲自来了……少帅,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少帅,就此把张副官忘了吧。
我说:啥·沈蔚仁对我说道:姓凌的没说谎,你家张副官,以前是在他手下受训的人·在能穿越的人里头,他的级别——得有这么高。
·沙锒锒一阵铁链响,这沈秘书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一条胳膊举过头顶,向我准确表达了姓凌的位置到底有多高···我说:什么意思能有大总统高·沈蔚仁道:穿越的人,都归他管;合不合法,他说了算。
他是反穿越执法局局长,张文笙以前是他手下人,不过,并不是叛逃的·姓张的是犯了个大错,被他亲自开除的··第45章 发生在他过去的未来之事·二十一、·我不是头一次听人提起张文笙之前“有事”。
白老板提过,佟家妹子提过,张文笙自己也提过一点点··上一次沈蔚仁策动哗变,他俩在营帐里针锋相对时,也提过一点点·张文笙说只有在他出事前就穿越的人,才不知道他的事。
我对沈蔚仁说:你知道他的事你不是在他之前就穿越来这里的吗·沈蔚仁道:我说过,在这里我认得的不止他一个穿越者,自然也不只我一个。
他那个破事太有名,到处都有人提··他露出极不屑的表情,仿佛所知张文笙做的是一件很不堪的事情·我的心一紧:到底是个什么事·沈蔚仁道:他原来是航天特种兵……这个扯远了,总之他家里出了点什么事,他不甘心,就混进反穿越执法局,所有的穿越行为都要通过这个局里头一个叫时间矩阵的能量聚合矩阵认证……唉这部分你听不懂,跳过吧,你就记得那是个巨大的法宝就行了。
总之,张副官这个人呢,当初想神不知鬼不觉穿越回过去修改他家人的命运,他就写了个代码……啊不,咒文·他混进反穿局,偷偷写了个咒文,要办这个事。
我勉勉强强,算是能懂·怕他接下来就不说了,我又急忙追问道:咒文生效了吗事儿他办成了吗·沈蔚仁咧开嘴笑了,他的嘴角也全是淤血,他的这个笑容,看上去就是一个连青带紫、血渍呼喇的笑。
他恐怖兮兮地冲我笑道:其实我们搞穿越是有个规矩的,人不能穿越到另一个自己存在着的时空,否则就会引发事故·但总有人不信邪,一定要强穿……就悲剧了呗。
张副官就是这种人··他本来应该在时空折叠的时候,被失控的能量撕碎,结果他有个老师……·张文笙好像确实跟我说过,他有个老师··我说:我知道,他有个老师,是个好人。
沈蔚仁笑道:他是有个老师,但是已经是个死人··我吓了一跳:啊·沈蔚仁道:那人跳进时间矩阵为他强行shutdown了程序。
说到这里,他可能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想抬手做点小动作,掩饰一下·铁链太重,这很吃力,他便只好作罢·他的这个动作,就在我一眨不眨的眼皮子底下发生,他瞒不过我。
我瞪着他:听不懂·时间矩阵难道是个坑吗还可以跳进去·沈蔚仁喘了几口气,面色泛青泛紫:少帅,你不要再打听了,这些东西不该你知道,而且你也很难弄懂的。
你只需要知道,一个好人为了救你的张副官,变成了一个死人,这就是你的前车之鉴,和他搅在一起没有好下场··我问:然后呢·他看我对死人的事情毫不介意,只好继续说下去:出这么大的事,张文笙当然就被反穿越执法局开除了。
若不是看他老师的面子,他可能早就在坐牢了·至于后来他怎么又穿越的,我确实不清楚··我点了点头,对沈蔚仁说道:原来如此·那你而今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把他从什么反穿越的什么局手里捞出来的·听罢我这句话,沈蔚仁连身体都不能自主似的,往那肮脏地面上狠狠一挫,靠着满是污渍霉斑的木板壁,整个人似脱了力。
他恨恨道:他害死过人,他来路不正,少帅还要打救他·我想了想道:他过去的事跟我又没有关系,跟我爸也没啥关系,他救过我爸,又经常救我,就冲这个,我当然要打救他。
沈蔚仁含泪咆哮道:那你怎么不打救打救我·我说我这不就是来打救你了吗你先帮我救他,我再让他救你,这不就没毛病了·沈蔚仁的身体又是往下一挫。
我总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需要救治,可是小隔间太脏,我又不敢进去··他现在几乎是躺在地上,活出一脸死狗模样,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偏盯着我瞧··我听他口中言道:少帅,你真的想让他来救我·我说当然了,你现在犯了事不能见我爸,他现在被人抓也不能见我爸,不如让他领着你,你们躲起来避避风头……过两年再回来,我爸兴许就不计较了,还让你们陪着我。
沈蔚仁沉吟道:要我与他联手,也不是不可以,但少帅必须听我的,按我说的做,不然我宁可被大帅枪毙·就算要我没名没姓地死在这种贫穷落后什么都没有的破烂时空里,也好过明知能改变命运,却没抓住机会。
我听他愿意出主意帮忙,大喜过望,忙道:成你信得过我,我信得过你,这事就能成·沈蔚仁满脸都是委屈:我当然信得过你。
少帅,你除了不学无术好吃懒做、除了人怂一点话多一点、除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不会打仗不会杀人、除了只会花钱不会挣钱、除了宠信女干佞不识好歹,总的来说,是一个不错的好少帅。
我一直是很愿意跟你的··我实在没办法把这都给当成夸,眼下已经被他左边和右边的茅厕熏到快要无法呼吸了,只求他快说重点·于是打断他问:要救张副官,我要怎么办·沈蔚仁的眼睛里有光一闪:除非大帅下令,不许凌局长带人走。
只要是这个时代的大帅亲自下令,他老凌不敢强行把人带走,要先回去开会研究·他怕干预了历史事件·所以你要有大帅的手令··我说:手令要我爸动笔,还要我爸盖章,还是得先找我爸。
万一他不答应,我咋办·沈蔚仁叹了口气:其实,大帅的笔迹,我已照着练了两年,能保九分相像·少帅你呢,只需要去你爸书房抽屉里,偷他的私印出来盖个小章。
第46章 盖个章就走不好吗·二十二、·我再赶回家中时,我爸正请“凌叔叔”吃晚饭·院子里来来回回许多人,都是安排了去桌前伺候的。
·天都黑透了,这顿已算吃得晚·大约姓凌的原是想用两盏茶的工夫等一等,等到白老板他们押了张文笙回来,根本没打算留在我家里吃饭·营内被我搅坏了事情,抓人的轻易出不去,只能一拖再拖,他的屁股离不了椅子。
我爸再不想留人,天黑成这样了也得请他先用个晚饭··沈蔚仁没有说错,他们果然不敢来硬的·最起码是,不敢跟我们曹家军动家伙闹出人命·这老一阵的僵持,给了我很多时间。
·我回到家时,因为事情要做得机密,不想被太多人看见,我就特地从佣人仆妇专用的小门回去··孰料那一边聚集的人更多,加之过道狭窄,抬头不见低头见。
结果每一个下人见到我,都能看清楚我的脸……然后无不先是颠颠儿跑来问一句:少帅,您怎么走的这个门呀·真是不胜其烦··好容易进到内院,因为变了路线,我不熟悉崗子,总是不停地偶遇巡逻的卫兵。
他们每一个也要跑近来问我一遍:少帅,您怎么打厨房那边过来·好不容易甩脱了所有的尾巴,终于进到我爸书房所在的那个院子,我已经前前后后遇到过几十个人了。
他们到底会不会马上去回禀我爸,我也说不好··如今惟有尽快动手,赶紧把沈蔚仁帮我写好的假手令盖上章拿回营里去··我爸的书房,寻常都有五到十个卫兵把守,荷枪实弹,来回巡逻,使这间房瞅上去就似一个机要的所在。
近来又加了几个兵,凑足了两班人马,来回交叉巡视·原因无他,就是不准我的妈妈姨娘,靠近来闹腾··凡有大声喧哗者,没凑近台阶就遭卫兵们叉出去了。
而我的四个妈,虽有挫折,绝不气馁,愈战愈勇·既然闹得厉害的近不得台阶,她们便有袅袅婷婷,端了莲子羹之类来进献的,人到门口,突然将碗碟一摔,抽出帕子甩动起来,就开始哭。
我爸完全防不胜防··所以如今,书房重地,除了他除了我,其他人连这个院子都不能擅入,就连他的贴身秘书、参谋,进来都要先通报··张文笙却不在此列,他有一身好武艺,实际是这些卫兵的首领,在我家任何地方,甚至我本人的卧房,都可以不经报告就自由进出。
想想他得我爸爸这样的宠信,最后仍是说弃就弃,连我这个做亲生儿子的从旁观之,都觉得颇心寒··今天我进我爸书房,不意外还是遇到了巡逻的卫兵··从厨房一路过来,我已经心中有数:我是没有潜行匿迹之能为的,没有必要畏手畏脚浪费时间。
这时他们迎着我来,我也就大摇大摆,迎面上去直走大门··果然有人向我敬礼:少帅·我停都没有停,继续往书房走,口中道:我爸要我来取一件东西送凌叔叔。
我在家时每天都来,家里委实只得我一个是大帅的崽,卫兵们对着我是完全不生疑的,为首的克尽殷勤,还主动替我开门开灯··这等机要之所,因为把守森严,竟然从来不曾上过锁。
我进去以后,用脚一勾,迅速掩上了书房门··事不宜迟,赶紧从衣袋内抽出假造好的手令抖开·我记得我爸爸的大令、名章、闲章,一件件都在哪里··坐在他面前给他戳着脑门子骂的时候,一回又一回,我亲见他打开抽屉,拿出来又收进去。
就在他的书桌右边抽屉中··我拉开抽屉,打开章盒,拿出他的名章,是寿山石造的四方一个··天气有点凉,我冲寿山石印底哈了口热气,正待要磕一下章,一个想法毫无先兆地,窜上我心头。
我爸的印泥盒子不在这个抽屉里,可能放在左边了·我爸曾经用过定做的一种印泥,有特殊香味,也是为了仿伪·有没有一直在用,我也没在意过,只是万一如此,戏做全套,我今天也当用他的印泥嘛。
这样想着,我呼啦一下子,就把我爸爸书桌左边的抽屉,也给拽开了··拽了个豁亮大开·里面有什么,一眼都能看到··所以我就清清楚楚看到。
我爸这书桌,右边的一个抽屉里,放着他的印章盒子·它左边的这个抽屉里,竟然没有印泥盒子,也没有旁的文房四宝··里面满满当当,塞了十来个,外形大小一模一样的水晶球。
若我不认得,这些个也就是水晶做的球罢辽··惜哉我真的认得·我认得这些晶球模样的东西,全部都是,那个那个,那个啥来着……·……时空定位器。
第47章 寒夜风刀连营火·二十三、·我从家里溜出去时,并没有马上遭人拦阻··没有人怀疑过我回来这趟,是来给我爸添堵的·更不会有人怀疑我竟然是来偷他的私章,盖在假的手令上。
而且,我确实没有拿他的私章,盖在一份假的手令上·我没听沈蔚仁的,最后就没干成这件事··我的手上有十四个时空定位器我为什么还要做假的手令,扰我爸的军威,破坏我们两父子的情分呢我只不过把他抽屉里攒的小晶球全都拿走了,反正他留着也没有用,我猜他都不一定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趟进城出城的路,今天一天,我来来回回走过很多次了,确实是人困马乏·眼下入夜里,没奈何又走了一遍··这时夜已经非常深了,天又- yin -得很,秋风里挟裹着霜劲,吹在脸上都开始生疼。
我的马不剩什么脚力,回程走得特别慢·等我到了九里山地界时,甚至过了午夜光景··拐过一个弯道,从大老远的,我就能看到整个大营的轮廓··在暗夜里,能看见围着遍布山坳山腰的营帐,点燃了无数火把马灯,将本该是荒山的莽野置得大明大亮,远望去星星点点,都是明火。
往日并不是如此,往日里这时节已差不多熄火灭灯了·这点反常让我觉得事情不太妙··果然,马到山前,远远能看见我爸的汽车,又有我家里养的许多马。
我都不知道这老头打哪条路上绕过来的,倘若他没有发现事情有异,完全没有必要特意绕道回营.我心里一惊,人都从马背上滚下来·这时连马都不敢要了,趁着天黑,我没有敢直接大摇大摆从营门口进入,而是沿着围栏,在外面的衰草丛中绕行。
·本来双手分着草走了一阵太太平平,也没遇到什么动静·大约十分钟后,等我走到辎重营那边运粮的小门附近,他们养的狗嗅到生人气味,忽然一阵狂吠··我吓得转身就想跑,才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离得非常近,却没有冲我亮刀枪或下闷棍,而是伸手指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人手里没提灯火,但亏营内照得敞亮,我还是能看清他的脸··我认出他是七营长··七营长空着双手,好像什么武器都没有·他见我认出他,立马一个箭步冲过来,拖住我就飞跑。
他不说话尽是跑,我光是被他拽着,都有点喘不上来气··跑了一阵,离辎重营远了些,狗也不叫了,这蛮子才停下来,看看我,又将我一把抱住,带着点哭腔:少帅·我说:我没带手令回来……·七营长道:不打紧的,少帅我埋伏在营门边,打老远的就看到您滚下马了,我就赶紧的跟上您了。
我又不敢开口叫您,我怕隔着栅栏有别人听见少帅,大帅正在到处找您呢·一听他提到我爸,我就想起我刚拿了我爸抽屉里的一堆球。
我打了个冷颤:我爸没说我干什么了吧·七营长道:大帅说您拿了他东西,他说您没打招呼就拿了他的一堆什么……什么球·我觉得瞒他也没啥用,便脱下身上背囊打开一个口子:都在里面。
七营长大喜道:太好了原来东西还在,您给大帅还回去陪个不是,就能救大家伙儿了·他话里有话,我愣了一下:救谁·七营长道:我们跟凌……凌总长的人扛了几个钟头了,那个白娘……嗯,少帅,您知道他的,人高马大,他跟我们动硬的,强要带人。
我们就不给他带人,我跟十三营长说,营处平时待弟兄们怎么样……·我打断他说:这些不用了,说重点·我爸啥时候回营的姓凌的呢有没有跟来·七营长道:大帅半个钟头前刚返营的,二话不说,就把营处提去单独审了。
凌总长和他的人都跟着·营处临了给我使眼色,叫我来找少帅·老天可怜,我一出营门就碰见您了·都怪我的马走得太慢,我只能认栽。
我喃喃道:我原来是想救他的……·七营长慨然道:我也是想救营处少帅,我听您的现在您拿主意·我此时只觉浑身都发凉,心灰意冷,摇摇头道:我斗不过我爸爸,我拿不了这个主意。
七营长道:大帅抓到土匪都是杀,开膛剖肚,血流成河,把人吓住不去当土匪·少帅您却能以德服人,您还收服了他抓不到的何老三前来归顺,所以我信少帅一定有办法。
他既提到何老三,我突然想起沈蔚仁这个沈老二来·我忙道:沈秘书呢我爸审他了没·七营长啪地一个立正:报告少帅,沈秘书还在原来那里关着呀没人问他的事儿·我听见这话,知道还能去找沈蔚仁帮忙,心里一松动,开心到都在原地蹦了一下:那我们先去找他·第48章 虚空打碎劫初看·二十四、·沈蔚仁居然真就还在原来的地方关着。
出了这么多事:我偷了时空定位器、我爸深夜回营、全军紧急戒严、张文笙被扣下审问、七营长趁乱离岗……他沈秘书还在茅厕小隔间里关着··……大家只是忘记他了。
七营长带我回七营营区里找他·那边是老七自己的地盘,仿佛对外隔绝,根本不会有人去给上面密报·我们刚翻过栅栏进去,就马上有七营长的兵过来接应,拿了行军斗篷给我们披上御寒,不几分钟,热水都打了来,一人先喝一杯热茶压压惊。
当然也不需要我再去茅厕里蹲着审犯人,自有弟兄把沈蔚仁提出来,送到我面前回话··我在七营长的帐内跟他谈,老七懂事,看我脸色就知道不传六耳,他立刻出门守卫去了。
沈蔚仁等他前脚出了门首,后脚就一转脸,凑到我近前,很焦急地问:少帅,事情办砸了·我真是非常讨厌他这个一猜就中的本领·这时委实还须他相助,我也不好一脚踹过去,只能勉强忍耐着,点了点头。
沈蔚仁道:少帅,你是没盖成章,还是把章直接拿走了——我猜是后者·其实在原地盖了就行,不清楚都行的,唉……·此时已是夜里一点多,我爸爸都审了张文笙快有一个钟头了。
我急着去救人,扼要说道:我没盖章,也没拿走·我在我爸抽屉里看到了几个时空定位器··沈蔚仁浑身一震,眼睛发亮:你拿了你一定拿了有几个你拿了几个·他伸手抓我的胳膊,我嫌他手脏,赶紧退了一步躲远:你站着别动,不然我叫七营长了。
沈蔚仁激动得都开始发抖了:没事,我不抢你的·大帅为什么会有这个·我说:我哪里知道,可能我爸在哪里得着,他觉得是什么宝贝··沈蔚仁很明显地撇了一下嘴:大帅可不是你哦。
他从不犯糊涂,一定知道这是什么··我来不及跟他分析这事:我数了,抽屉里一共是十四个··沈蔚仁突然僵住,他瞪着我,目光一挪,停在我手里提的背囊上:你都拿了·我没吭声。
沈蔚仁尖叫道:你真的都拿走了我的老天,只拿几个哪看得出外面动静这样大,一定是你拿太多了,被大帅发现了·他的动静这样大,我心头火起,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声音响亮,七营长在营帐外听见,嚷了一声,大抵是如若需要,只要我一句话,他可以进来代为处理沈蔚仁··沈蔚仁闭嘴了,我方才说道:我仔细看了,每个都有些不一样,里面嵌着不同的东西,颜色也有差别,上面还有数字。
我不知道哪一个是好的,想着法宝也有个灵不灵,本来打算都拿了给笙哥看一下,到底哪个能用,万一都是坏的呢·沈蔚仁微微一怔,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少帅,你不会用这个东西,我可以教你。
·说着他就摊开两手,意思是让我拿定位器给他··我刚跟七营长又要了把手枪·这时我把枪套撩开,拿出手枪放在一旁的桌案上,这才对沈蔚仁说道:我自己来,你教我。
我信不过你··沈蔚仁又一怔:这也是张副官教你的·张文笙当然没教过我这个·只是,眼下我连我爸都信不过,焉能再轻信别人·我从背囊里拿了一个晶球出来,在沈蔚仁眼前一晃:就对着这个说。
沈蔚仁没奈何,指着球道:中间有一道缝,看见没有这个东西可以拧开·对着光看,中心可以分辨数字,这个数字叫做“时空校正参数”。
我举起那个球,对着光看,数字是有,是洋人爱用的那种,钟表、书本上都很常见,而且当中有一道焦痕,有几个数看不清··我说:这个球里面的数好像被火烧过,要紧么·沈蔚仁眉毛都不抬,轻声细语道:不用管,你把它朝两头,各拧几下,它会弹开。
我照做了,那晶球果然弹开变成两半,当中间仿佛只是一团浊气,然而闪烁着我熟悉的蓝光,只是光有些弱,不似从前几次见过的明亮··我并有专门对沈蔚仁提到:我觉得光不太亮。
沈蔚仁道:这个也不用管·现在只需将两个半球合上,用手掌一按就行·少帅,您可以试试看,只是得花点力气才能办到··我还是有点怕他耍滑头,遂将背囊绕在手臂上,紧紧缠住,这才用力合上掌心里的球。
与我记得的不同,蓝光顿时熄灭,转而当中有红色的光弧一闪··只是刹那间事,我只觉得一道赤红的闪电在我的掌心里炸开——这是真正炸裂开来,一时地动山摇,我有身体被扯碎般的疼痛,眼目中血光大盛。
·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叫出声来,我不清楚,这片血雾一般的红光很久才消去,我立在那里,左顾右盼,看到的都是漆黑一团的虚空……我的手里既没有定位器,也没见那个装满定位器的背囊。
我的手里什么也没有··我低下头,检看我的双手……黑暗无比浓稠,仿佛我曾在山东见过的铺路用的柏油·我连我自己的双手、双脚也看不见。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天夜里,我是被七营几个兵一阵猛晃给晃醒的··——是猛然坐起来,没有前知后觉,直似噩梦惊醒··士兵们看我醒了,纷纷散开,露出人圈子外面,赫然有一具躺在担架上的尸体,身上盖着七营长床上原本放的一床被子,脸上又盖了一块纱布。
我还没发问,一个兵抹着眼泪对我说道:营长听见少帅叫救命,冲进来看,沈秘书拿了把枪就把营长打死了·据说七营长是身中四枪,当场毙命·沈蔚仁杀他用的是我留在桌上的手枪。
沈蔚仁杀人以后,拿着枪就冲出去了,目前不知所踪··我一低头,看见背囊还缠在我自己胳膊上,颇有点儿纳闷他为啥既没有顺手打死我,也没抢我手上的时空定位器。
身旁围着的兵个个哭得凄惨,我也心里发惨,无心细细思忖,跟着他们一道掉了几滴眼泪··我这腿脚一直软得像煮熟了的面条,在他们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站起来。
可以说是跌跌爬爬,随手抓了一个人,问谁有表,告诉我一下时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晕了多久,也不确定以后能不能抓到沈蔚仁给七营长报仇··一个连长道:回禀少帅,现在按表是夜里三时了。
我吃了一惊,脚下禁不住又是一个趔趄·我依稀记得自己见到沈蔚仁时才一点多,现在都三点了··依着我爸的暴脾气,拖了这么久还没结果,若没人给拦着,他很可能已经把张文笙给枪毙了。
第49章 几番得要打你,莫当是戏·二十五、·试用过一次时空定位器以后,在我身上什么好事都没发生·我一时疏忽,沈蔚仁还趁机害死了七营长··我不认为手里这些时空定位器都还能用。
我跟七营的人说,我要先去见我爸爸,然后再回来料理七营长的后事··有个连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嘀咕了一句:少帅来了又走……才刚来了又走……·我觉得他还是在为七营长的事情埋怨我,心里难受,也不同他辩解,只说:我一定还会回来解决这件事。
那连长像没有听到,念经似的低着头继续嘀咕道:少帅才刚来了又走……·在经历了一整晚精疲力尽的波折之后,我决定直接去面见我爸和“凌叔叔”。
我要让他们把张文笙给放了,我也会把这些时空定位器都还给我爸··我是我爸的儿子,我不相信他会真的跟我翻脸··三点多钟,七营的兵送我回到了营门大帐近前,没人敢跟我进去。
我挥了挥手,他们也识趣,就自散了··我想了想,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球,因是看不出什么区别,就随手拿了一个,对光瞧了瞧,数字依稀是九六五九七零,还有几个洋文字不认得。
我把这个球塞进自己衣袋,然后抖了抖剩下的十二个,提起背囊,往边上划拉了两步,顺手扔在附近的草丛里··然后我也不出声,也不叫人通报,就昂着头大剌剌往帐中走去。
门首立了整队的兵,看到我纷纷散开,齐刷刷一条声地嚷着:少帅来了少帅来了·我走了没几步,便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心里一惊,再也端不住架子,加快脚步冲了进去。
大帐当中地下,果然有一汪血水,又有几块焦黑的炭痕··大帐中灯火通明,却已经空无一人·我爸的主位与两边客座,桌上还放着茶水,茶是喝过的,杯盖扔在一边,可见他们人本来不久前,还在这里。
我昏厥刚醒,浑身一直不得劲,连手指头都是绵软的,总觉得随时都能拗它们起来打个死结··就这样摇摇晃晃,我走到那摊血水面前··腥气扑鼻,那血仿佛还是热的,前一刻仍然流淌在人的身体里……这时想到事情真的耽误掉了,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又一阵阵地泛黑。
·人已经都走了,张文笙也多半已经死掉,这一夜我什么好事情都没做成·这时昏晕涌上来,我双膝发软,连自己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地扣在了地面上,都不能知觉。
我跪着也哭不出,就是站不起来··有两个兵,大约是奉命,拿了灰盆进来,要清理血迹,看我在那里跪着,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又怕是我爸爸的意思,所以绕着我走了一圈,拿不定主意,他们就又退出去了。
我跪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人进来,进得来的就只有外面吹来的秋风··火把油灯,接连不断烧尽熄灭,大帐里暗下来,又有些- yin -冷·忽然我听见脚步,是很沉重的那种。
地上印出的影子,也是好大一个,仿若怪物··猛然回过头去,我看见了白老板··白老板并不停步,走来就把我拽起来了:曹士越,你跪在这里做什么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半个钟头前你爸爸亲自带人出去找你了·他赫然又变成跟我爸爸一伙的立场,面对这个状况,我有点消化不良:这关你什么事张文笙呢·白老板顿时露出很戒备的一副表情:你找他做什么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关系了。
我说:这地的上一滩,难道不是他的血吗·白老板微怔,迟疑了一下才道:那是你们野蛮··我听不懂他答的这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只知道这一定不是好话。
盛怒之下,就去揪他的衣领——因为够不着,我跳起来揪的——还是够不着,遂作罢··因为够不着他的衣领,我退开了很大的一步,指着他说:就是你们你们把笙哥害死了·白老板看着我,一脸很不得扑上来咬我的样子:赖得倒快,难道不是因为你跟姓张的勾勾搭搭,偷了你爸东西你真应该自己看看他被按下来放血的样子,呀,你们这些人,真是野蛮。
我跟他说不通,干脆捏了捏拳头,确定自己现在还有点力气,接着我就从后裤腰里头,抽出事先放好的手枪来··白老板颇娇俏地抬起一枚巨掌,掩口咯咯一笑,道:诶呀,曹士越,这都多久了,你怎么还是就只会这一招啊·话音甫落,他张开双手,又要扑上来空手夺白刃,来抢我手里的枪。
我举稳了枪对着他,砰地就开枪了··子弹从他的上臂擦过去,血雾霎时喷出,他吓了一跳不动了,我也吓了一跳动不了了··白老板不可置信地僵直站着,居高临下地瞪着我的脸,喃喃道:你……你竟然真的开枪啊……你真的开枪打我·我的心怦怦乱跳,一时紧张到气都不够喘。
若我继续跟他拖延,真是怕我这口气能忽然断掉,我会倒下来死掉··因此我绝不再接他的话,单只高声问他:笙哥现在在哪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不说实话,我先打死你,再问别人去·问罢,我把枪口又举高了些,假装专心瞄准了他的脑袋。
白老板是真的被我骇住了,他不敢动,也不马上答我·他站在那里干咳了两声、又两声,明显掩饰他也是紧张到不行,话都快说不出来··我又道:你们穿越者死在这里,什么都不算我见过很多个穿越者了,今天在这里多杀你一个也没有关系·白老板没奈何,又干咳了一声,用有些变调的、唱戏般的失控嗓音,回答我道:他还没死,就在隔壁营帐里惹这么多事,我们的人还得给他缝伤口·第50章 拥抱,作为两个亡命之徒·二十六、·张文笙是定了要送还给“凌总长”的见面礼。
因此虽然我爸爸急着找我,派人对他下手刑求,看他正在体弱的时候,想着不能把人弄死了,没有劈头盖脸地打他··他受的伤,主要在大腿上·我爸手下人常干这类事,都是挺会的,把人扑翻在地之后,拿刀在腿上划了几道血口子,然后倾煤油上去。
据说白老板他们几个,当时都看傻了··等隔了两个钟头,我见到他的时候,伤口已经清洗过,用我不太清楚的方法缝合起来了,反正我没看到血,也没有看到线,已经体会不到直接目睹皮开肉绽的恐怖。
但伤口周围,仍是红肿的,而且有几片还起了烧伤似的疱疹··他们把人放在隔壁营帐里,还是由之前跟着白老板的两个人负责把手门口··这两人看是白老板领我来,便以为都是“凌总长”的安排。
天色昏暗,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白老板肩臂上的暗渍是新的血迹··白老板冲他们使眼色,这俩人仿佛木头桩子,完全不理会的·我跟得紧,手在口袋里握着手枪,枪口儿都戳在他的腿上了。
他当然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是真会开枪的·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再不情愿,也得配合·我听他编了通胡话,让两人准我进去探一眼张文笙。
无非就说我跟他是有些旧情,还想话个别··有一个看着我还说了句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他指着帐内隐约是倒卧在地上的张文笙说道:也是,永别前总得准你俩有个话别吧。
我没理他··其实我在进去“话别”之前,专门问过白老板·我问他:你为何一个人回去大帐活该撞在我的枪口上··他以为我是揶揄他,非常的不爽:你不会懂的我们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不得已出现了,最好什么都不留下、什么都消除干净·我点头道:懂了。
你们都是骗我爸的,所以要回去毁灭实证,假装自己没来过··白老板气得横眉倒竖·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我冤枉了他们似的,他们天上来人素来如此,就连张文笙都很有这种不讲情理的作风。
我没空与他多话,转身走进军帐,去找张文笙··帐中没有床·只地上一角铺着一件大衣,旁边搁了一盏马灯··灯光半死不活,大衣上面隐约侧卧一个人,背对着门,也是半死不活,连呼吸的起伏都不明显。
我的头隐隐作痛,被土匪打的一闷棍显然还在发作,这时又加上刚才被沈蔚仁算计昏迷的那一下,简直浑身都是酸疼的···可能是太疼了,我的眼泪哗哗地淌出来,完全停不住。
一时间,直觉我整个人都像漏了的水袋,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又是汗水,哭得满脸都是水··躺卧着的人显是听见我吸鼻子的动静,霍然翻了个身,露出发丝凌乱的一张脸。
确实是张文笙··他翻身的动作还是很利索,警觉不输平时·我看见他的双手间,那副奇特的手铐在灯火映照下闪着一圈银白色的光··他都得这么躺着了,他们竟然还把他给铐着,难道还怕他跑了不成我一时忿忿,哭得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一头向他扑过去——本来想一把抱住他,结果反被他坐起身来一把抱住。
我这时才发现,那副手铐对这人来说,好像根本没什么用··张文笙抱住我,双臂环在我的肩背上,抱得特别紧,紧到我都叫不出声·我听见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不要说话……你终于来了·又听见他说:你肯来找我,我也就放心了……·我听他这是要死的言语,禁不住哭得更大声了。
因我一直哭个不停,帐外三个人毫不存疑,都没有进来看··我哭道:他们到底把你怎么了我去给我爸爸认错,求他放了你吧·张文笙松开手臂,只稍微指了指自己的腿:拉了几道口子,没有什么。
我编了个故事,你爸信了,和凌局长一道上小孤山找你去了··我借着马灯的光,分明看到他腿上衣裤破损处皮肉红肿一片·但他不以为意,我也不好扑上去大悲大切,只能问他:笙哥,你编了个什么故事·张文笙目光闪烁。
他不答我,反问道:你到底偷拿了大帅什么好东西我看他都快要气疯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定位器:我在我爸书房的抽屉里,发现好多这个东西。
时间紧急,我也不想瞒他,索- xing -一股脑都倒了:一共十四个,我全都拿了,本想来找你,我的马走不动了……·张文笙接过我留下的那个定位器,凑近马灯看了看,道:你知不知道,即便是在我来的地方,这个东西很难弄得到……很多穿越者,视它比- xing -命还重。
我摇了摇头··这么说吧——你爸攒了十四个定位器,这最起码,值十四条穿越者的命·他说··第51章 夜奔,不去理会岁月如流·二十七、·我一直以为我爸是不知道有穿越者这回事的,即便我讲给他听,他也不会相信。
哗,他的副官,原来是个神仙,往来上下千年,能知未来过去··要是跟我爸这么说,我都能想象他的反应,肯定是烟锅倒扣,先砸一锅烟灰在桌上,然后伸嘴过去这么一吹,吹我一脸。
他会很淡定地来一句:吹,你继续吹··所以我对张文笙说,我爸爸向来不信邪·我说了他不相信神仙妖怪的事体,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叫做什么时空定位器。
·张文笙的腿受了伤,他很小心不去碰到这些伤口·许是被伤处牵累,抑或听了我的话心里纠结,总之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一点苦涩的表情:如果大帅不晓得这些是不寻常的东西,他根本不需一个个都留着……·他把手上的定位器,放回我的手心里,又道:他就更不需要因为丢了这个,跟你生气翻脸。
少帅,你爸爸是很看重你的,他一直都护着你··我想了想:笙哥,我把这些球都还给他,他能放了你吗·张文笙摇摇头,道:你已见过凌局长,他都亲自来了,必有后招,我犯的事足够坐个一两百年的牢,今次是跑不了了。
其实,若非凌局长他们要守自己定的规矩,不敢在你们面前拿出真手段来,你爸纵有这几万人马也根本不够填的··想不到那个长相冷冰冰好像什么妖怪一样的“凌叔叔”有这么大的本事,我听了也很懵,忙问:他怎么找到你的你都来了很久了。
张文笙道:反穿越执法局一直以来都定位到你爸爸的周围这几年能量失衡,所以派了一个探员——就是你心心念念唱白蛇的白老板——让他来卧底保护你们父子。
穿越者为什么要穿到你爸爸身边来呢无非是想要在历史的关键点发挥作用,改变历史,实现抱负……·我打断他道:那是沈蔚仁,你不一样·张文笙停下来,抿着嘴巴,看着我。
有几秒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已经是下半夜了,外面是很冷的,因为帐门敞开着,不时还有寒风吹进来,扇动马灯有气无力的余火·我看见张副官的眼睛里有东西闪闪发亮,但我弄不清楚是灯火闪烁,还是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什么东西了。
这个人心思深沉,脑子动得总是比我快好几步,我已经急得已经哭了,我不信他也是快要哭出来了··我受不了他不说话,于是把他想还给我的定位器又塞回他手里,对他说道:你拿着这个走吧·去哪儿都行,去哪儿都不要告诉我。
我把剩下十二个还给我爸爸,顶多吃他一顿打·我不知道你在哪,他打我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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