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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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6)
·他笑完了,捏着鼻子似的,答我道:怀表么,我也有一只哇··他笑道:曹士越呀曹士越,你想看看是你的怀表好,还是我的怀表好,为什么不爬过来比比呢·第127章 竟在坟上共寒霜·三、·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这一个毫无先兆出现的人,他说话声音尖细,极似木精野狐,忽然现形。
我的卫兵从人,恐怕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才当了两个月的兵,看到危险状况,他们第一时间的反应,仍旧不是端枪干他娘,而是继续很认真地,磕头求饶··有人连枪都放下了,好几条曼利夏在地上乖乖躺着。
他们把头磕得咚咚响:大仙显灵了大仙显灵了·更有甚者,一边磕头一遍撇清自己:大仙张大仙,我们没得罪您呀您冤有头债有主您看看让您含冤而死的那个……那个那个曹……他也来了哇·我听得就很气,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忍不得的。
所以别的也顾不及,先蹦起来走过去,一脚踹在此人身上,先把他踹得就地一滚,而后我一弯腰就捡起了一支没主的曼利夏··老实说,也不知道是谁的配枪,反正我是曹大帅的疯儿子,大家都说我爱突突人,现在我把枪举起来拉了下栓子,满地趴着的十一个兵蛋子听见就是齐刷刷一个爆抖……居然没一个敢夺枪反抗的,全都吓懵了,头都不敢抬。
我爸确实老谋深算,就是没算到牛皮吹过了,它不一定炸,它也可能直接就上天了啊要不是他一味地吹风说我疯,这些兵也不能这么怕我··我顾不上他们,双手端着枪,竭尽我最快的速度蹿上坟头——坟头上有霜,人是站不稳的,我上了顶脚一崴直接滑下去了,根本控不住。
这黄土坟小山包也似,比我一人还高,我滑下去,两眼一闭,差点没抓稳开他一枪,自己先把自己吓出了半身冷汗···这一下直接溜到土包子底部,我的枪杆被一个人一把捞住。
他很有经验,是先把枪杆子推偏了,才凑上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脸··他还是捏着嗓子开腔,笑意盈盈的:曹士越,你看看我呀,我问你索命来啦·我心里没有底,还是端着枪,把我的眼睛眯起一条缝,先瞅一眼分辨一下情况。
就从这针缝一般的视野当中,我看见一个人,头发还是有点长,脸也还是有点脏,可是胡子刮过,眉清目朗··我“啪”地把双眼睁圆了,瞪住他,怕看错了他。
其实没必要这么害怕,抓着我的枪、扶着我的脸的那人,就真的是张文笙··又一个张文笙··我从喉咙里压出一口气,也就像要气绝似的,才惊叫了半声,就全没了力气。
这时手也松了,我任凭张文笙把这支枪从我手中抽出去,轻轻放在一边的地上·他用放好枪的那只手,伸进自己敞开的棉袄里,打从怀里掏了掏,摸出一只嵌着子弹的怀表。
上面的水渍还是新的,都没有我在坟下躺着的这个尸体身上得着的那么旧·我猜,眼前这一个,离开洞庭湖,离开我的跟前,可能也没有很久··你要不要验验货他一边递怀表给我,一边悄声说。
我没理他,只拿脚一蹬霜土,整个人向前一扑,双臂直接把他的脖子都环住··拿脸贴上他冰凉的、满是尘屑的面颊,我连话都不想讲了·说不好眼前这个大活人跟曹士越到底分开了有多久,反正我就知道,这个是他。
这个是张文笙就对了··我跟他脸贴着脸,死死抱定他一点都不想再动·我听见这人很小声、很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在自己的坟头上私会自己的绯闻男友……民国腊月,也是真行。
我借着搂他脖子的姿势,一拳砸在他背上,着他闭嘴··这个张文笙到底是我遇到的第几个张文笙本人暂时说不好,但他肯定是我遇到的最欢喜、最可爱、最有趣的一个。
我总是遇到张文笙和张文笙,目前感觉吧,就他这个张文笙最贫··我打他他也不还手,只轻轻拍一拍我的手臂:少帅,你得先回去交代你爸的兵呀··我还是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他又推了推我道:让他们看到我不好,别真以为是成精了还是诈尸了。
再说这里除了你跟我,没人知道我是穿越来的,不是死了的那个,这里又没有其他人懂穿越··我本想直接跟他说我爸爸可能也懂·一想还是没啥证据,最好还是查明了再说,遂作罢。
只是换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再穿越走·这一个张文笙道:刚来没俩月,混了个镖师当,知道他们要过徐州就赶紧跟上了。
到了徐州,随便哪张报纸都说你疯了,都说我死了,真是好奇怪·这一个月来,我一直留在徐州,但不知道你在哪里,就经常来坟上看看,想着兴许哪天你会过来看看我……·我打断他道:我是一定会过来看看的至于我的事情,说来话长。
张文笙道:你回去吧,我会再来找你的·我也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是怎么死的··我说:我怕你一上街被认出来,这就见不到了·张文笙想了想,道:你先回去吧,我会跟着你,会再来找你的。
我问他:你发誓会·张文笙道:你对着我只说过一次民国三年,我就记得了,我就来找你了不是·确实··我松开手,捡起枪,擦了擦脸上的泪渍。
我这哭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反正相见惊喜,稀里糊涂,哭都已哭过了,也就随他了··我提着曼利夏,道:你一定要来··张文笙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也有很多问题想弄明白。
我又道:一定要来,别让我等很久··也许是我此刻的表情触动了他脑子里的哪一根筋,他郑重其事,点了点头,然后向后退去··这里荒坟很多,他在几个土包之间晃了晃,霎那间就隐去了行藏。
我等他彻底走远了,才高举起枪,把枪口对住了天空,不再犹豫,扣响了板机··第128章 水月空花千秋薄·四、·早先去上坟的时候,我默而无语,鞍前马后虽然也有很多兵,却颇似我被这些兵押着看着,是一个不得自在的贼囚。
两个小时之后,我同他们一道回转,却是我背着一支曼利夏,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个班的新兵,洋洋得意,穿街过巷,大锣大鼓地回到家··当然是顶着最后期限回转的,我爸可能心里没底,怕我到底是借机溜了,竟然没有在书房里守着他那些个小晶球,他是站在院子里等我的。
估摸着我再不回,他能派几倍的人马去抓我回来··我一进家门儿,就看见大院里一块太湖石、一个抽烟袋的老汉,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皆是孤零零兀立,各种观照着对方。
说实话,一瞬间真的有点可怜我爸··我心里想着,他别不是真怕我跑了··又想到:我须慢点靠过去,得仔细他横头劈脸砸我一锅子··谁知道我爸瞅了我一眼——显是立刻就发现了我背上扛的枪,他呛了一下。
我往前挪了一小步,好歹关心关心他:爸爸,您是肺气不顺·他便往后挪了一大步:怎么搞的,身上还沾了泥灰穿着崭新衫子跑到死人跟前打滚去了·有他这话,马上上来了两个仆役一个卫兵,围上来给我擦拭整理衣服。
那卫兵滑得很,就势想卸我身上的枪,我也无心顽抗,很乖顺地取下来扔了给他:看清楚,没有子弹了,都打完了··我爸瞪着我,吧嗒抽了一口烟:别人上坟点香,你上坟打枪真会想。
既然我交了枪,他的眼神就柔和多了,这句话听上去也不似夹枪带棒,倒像是父子间寻寻常常的抱怨与玩笑··他松放下来,我也觉得舒坦很多,顺着他们的意思,任其摆布。
不多时,收拾完毕,我爸一伸手向我抛了件东西··换了在半年之前我可能是接不住的·不知为何,到今时今日,看见一物飞来,我手一抬就给捞住了···摸到便知道是什么——他把我从张文笙尸身上摸到的怀表还了给我。
事儿过了就算了,大小有个念想·他吐了口烟,对我说··我真是恨不得冲他喊上一句:他今晚就能进我房,稳得很,我才不需要不需要念念想想··诚然人是需要个念想,人活着不能没有任何指望。
因为我晓得张文笙会来,这一晚过得很恍惚·好比是,提前过了大年夜·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子,明明晓得第二天就是初一,有吃有喝又将要有新衣服穿、有红包领、有鞭炮可以放……偏偏时辰就是走得慢,让我心绪不宁。
·来访的安徽将军姓倪,是我爸爸早年的老部下,据说也当过他的副官,可见我爸也不是一定克死全部的副官·如今跟着我爸,鸡犬升天,也是割据一方的好佬了。
他这个安徽将军是自封的,实际上是个剿匪督办,仍然跟着我爸爸的钧令做事·我早就听说,他有六七个女儿,实际可能还不止,今次带了两个来,与我相见,基本就是相亲。
我爸现在“嫁”我的心很急,急到自己的纳妾大事都能先放一放,等我的婚聘定了,大不了父子同喜,一道- cao -办··我听他的意思,最好就是关起门来,撮合自己弟兄做儿女亲家,以后两家变一家,大家还是全听他的话。
这我无所谓,我连这老倪两个闺女的名字都没有细听,隐约听见一个叫什么芳,一个叫什么蕙……也可能说的不是蕙是薇·我不觉得这都是要跟我有啥关系的人,我爸问我倪家妹子生得怎么样,我必须回答,只得抬眼看了看。
隔着老远,一眼撞见她们四条嫩藕一样的胳膊,从宽袖口下面裸露出来,彼此叠在一起,全是莹白的皮肉··我觉得没有办法盯住这些手臂看,脸就更不可能了,遂把头埋低,怼了我爸爸一句:这么看看能看出什么……我一眼看去全是手。
倪叔叔喷笑道:大侄子是害羞了·我看他耳朵根都红了··他既然开怀,他的女儿,“小芳”、“小蕙”,也跟着一阵娇笑·我吃饭的时候,身边冷清了很久了,终于又有人吱吱喳喳。
本来应该高兴的,但我心里惦记别的事情,几乎没办法再在这里多坐一刻··只巴不得这饭赶紧吃完,也期盼着他们千万别再叫个班子来摆一场戏··万一又闹刺客,就很不好了,想一想,现在可别多指望有个张文笙飞出来横刀救主了。
我正胡思乱想,自然也没有去留意我爸爸与老倪在聊什么话·直到他们冷不丁地提到了我,忽然有一句“士越那个时候是真的没有气儿了……”听见自己的名字,我立时竖起了耳朵。
只听倪叔叔又道:“要不是那个神仙突然冒出来,施展指压之术,还渡了几口仙气给他……只可惜京娘嫂子救不回来·”我听到了——我是真的听到了我妈的名字。
过去我一定也听过我妈妈的名字……可是妈妈就是妈妈,她走了时候我又太年幼,如今几乎已不记得她,只依稀晓得,大家都不提她,是为了怕我伤心··更不用说,别人在我爸的面前,通常就不会提到她的名字,他们没有那个资格。
感觉仿佛是突然意识到,我并不知道自己妈妈的名字··她的墓碑,她的牌位,细一想都只写着曹夫人·以前我不觉得曹夫人有什么问题,我以为这就是我妈的名字,刚刚才忽然想到,这不对啊,我应该听过,却偏又不记得了,她当然也是有个闺名的。
不能等我爸拦着我,我要直接问·我赶紧一伸手,一把扯住倪叔叔的衣袖:倪叔叔,我的妈妈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倪将军愣了一下,陪着笑脸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哦,你那个时候年纪太小。
我爸打断他道:唉,知道又怎样,多点知道,就多点伤心··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不清楚,我想知道我妈的名字又有什么问题绝妙的是,他心里揣着个什么意思,连他这位耿耿忠心的部下老倪,反正也没给整清楚。
他老倪自顾自地,就把这句话给说完全了··他拉着我手,和颜悦色,对我说道:你的妈妈娘家姓赵,闺中小字呢,就叫做京娘··第129章 你倒是有你不会用·五、·我的妈诶,居然就叫赵京娘这个事儿对我来说太过惊悚了。
毕竟我曾在一千年前的洞庭湖上、小祥村畔、光轮号中亲眼看着赵京娘放大了的面容,在那面照世镜中,被光轮号掀起的风暴直接搅碎成一团血雾……那个场面清清楚楚、憾人心魄,可怖程度,远超过我从小到大有过一切晦暗不明的噩梦。
听到倪叔叔的话,我吓得直接站起来啦,先瞪了他老倪一眼,又扭头望住我爸:我妈叫赵京娘难道她是宋太祖的干妹妹吗·我爸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我的天灵盖。
他的面上青筋迭暴,大约是没想到自己个儿上了年纪之后,在老熟人面前还能被我这孽子痛刮一番老脸··我爸怒道:你妈确实姓赵,但是老倪也不知道,京娘不是她的闺名,是她的艺名·诶我愣了一愣。
他拿烟锅敲了敲桌:老子当年落魄,你妈在戏班子搭脚的院子门口捡到了我,给我疗伤,供我从军·这不丢人我眼睛一睁,就知道她是唱梆子戏的了。
她是唱赵京娘的,梆子戏班出身能有什么闺名,唱什么唱开了有了名了,就叫什么了呗你的那个那个,你的那条那条——什么来着,嗯,不必老子多说,不也一样吗·我尴尴尬尬地看着他,心里想,你还真当我跟你一样,就是偏爱唱大戏的……·就在这个最尴尬的时刻,倪家那个小芳还不知是小蕙,突然从旁插了句嘴:那个人我知道是白素贞而且他是男的·整张桌子上所有的脸,此刻统统向她转了过去。
这个小蕙或者是小芳,一脸天真,微微掩住自己的胭脂小口··她也有点紧张了,急忙又补充了一句道:没关系的,反正少帅同他也不能结婚,所以我不介意的···……我介意,行不行·这天不知是有故人来相见,还是谈到了我妈的缘故,我爸委实喝了不少的酒。
到后来竟需要找个痰盂呕吐,吐又没有吐好,米粒呛进气管,弄得一直咳嗽··我还是担心他,为他捶背顺气,也似个孝顺小儿·终于散了席各自返去房里睡觉,我把我爸送到廊下,就打算回自己屋里等张文笙了。
就是这时节,老头子偏不教我走,还要继续拽着我的手··呻吟反复,呼我喊我:儿砸,儿砸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我只能反复地:哎还在爸爸,您松手吧,我今晚跑不了。
我爸拉着我,道:之前那些事,你不要怪爸爸··左右仆从卫兵人多得很,我觉得不妥当,就继续敷衍他道:不怪你不敢怪你·我爸拉着我道:你要是真不怪爸爸了,爸爸就跟你说句大实话。
要给你说爸爸的——秘密要不传六耳··我很无语,指着周围给他看:这四周围六十耳都有了,您好歹睡醒了再传嘛··我爸左右挥了挥手,直接吩咐所有人都滚远,然后他拉住我,横竖就是偏要拉住我,拉着我就是一个大拐弯,偏不回去睡觉,一头扎向书房。
他拉得那么紧,我长到这么大以后,再不见他这样了·而且他是一身蛮力,力气贼大,我又不能硬扯出手来,只能由着他拖我进了书房,又依例合上房门··门刚落锁,我家老头子眨了眨眼睛,周身酒味倒还没散,原本混沌的表情,忽然就转做清明。
他对着我伸出两根手指,勾了勾要我过去他面前坐着··我真是该的,以他的狡诈多端,我为什么还要继续信他的邪·我爸要我坐在他的书桌前,与他对面。
我遵命为之,想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刚坐好,他拉开他那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个,额,时空定位器,是我老熟悉的东西··跟以前见过的都有微妙区别,这一只形格略有不同,比以往其他“机型”略小一点。
这是陈虞渊最后给我的两个定位器之一·是我回来那天,力竭昏倒以后,连同张文笙的怀表一起被搜去的,当然在我爸的手里··他如今借着酒劲拿出来,推到我的眼皮底下,意思是要还给我了。
他敢还,我却不敢接··我问他:爸爸,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我爸点点头,他每点一下头我的心就抽紧一下子·我深吸了口气,正待要问他,你是不是个穿越者·我爸没给我机会,如往常一样,他总是先开口的那一个。
他先开了口,对我说道:我认得这是仙家才有的物什··这话也不算有错,为了赶紧能走,我便顺从他哼了一声:嗯,是··我爸看我应了,复又开口,问我道:这样仙家东西,你帮张文笙上我这儿偷过几个,对不对·偷的事情就不计较了,既然你身上有这东西,老子倒要问你,这物什你晓不晓得法门,会不会用·第130章 小祥村的结局·六、·这个事儿我觉得我得理理。
我爸手上有十几个这种水晶球——他自己叫做“仙家东西”——其实这个叫做“时空定位器”··这东西,别无他用,唯有向时间矩阵借法、起势穿越之时才用得着。
今天晚上,他突然拿出来一个,搁我面前,问我会不会用,真个惊我一跳··张文笙跟我说过,这东西,穿越者把它看得比命还重,弄到最后,老头子你,谋财害命,弄了这许多在手,你居然,并不会用。
却还当他是神仙宝贝,非人力所为……·我爸坐在我面前,大马金刀,双手抱臂,当然不是虚心求教的态度,乃是一副等我诚实招供的意思·这种时候,我倒是很想一把按住他递过来的东西,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揣兜里,可又在心里晓得,不能这样办。
我向后倒去,背脊贴在椅背上,猛吸了一大口气,鼓足干劲,看着我爸的眼睛,一字一字问道:爸爸,这是穿越的东西,你咋认得的呢·我爸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道:我年轻时,走投无路,准备剪径杀人。
结果遇到仙人,非但没有杀我,还带我入仙山、进仙宫……但是神仙也有好有坏,这个戏里都有写,反正都差不多·最后,坏的神仙把我捆在椅子上,要杀我;好的神仙,又放了个掌心雷,把我送出来。
我一睁眼,就遇到你妈妈了··我听不下去了:……爸,你醉了,回房睡吧,把你的宝贝收收好·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隔着一张桌,我爸一手按住个定位器,一手伸过来扯我。
我不想生事,赶紧把衣襟挪过去,送给他抓着·他勉强扯着我,与我鼻尖相对,用喷着浓烈酒气的嘴,向开合··他说:你妈妈好像仙女儿,你知道么我在仙山里遇到一个仙女儿,她跟你妈可像了,名字也真的一样。
他说的是……赵京娘··难道他真就是那个曹钰那个差点儿把宋太祖赵玄郎勒死在荒郊野外的泼皮·我暗地里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的,我是醒的。
我问他:爸爸,坏神仙长得什么样好神仙又是什么样我也想知道··我爸道:坏神仙你见过,好神仙你也见过·我要一说名字,你都认得……他们都是一伙的,你知道吗他们都是从“川岳”来的。
我一个激灵:你果然知道穿越·我爸爸把那个定位器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盘核桃那样滴溜溜地盘:你好好想想,你在我跟前,一个掌心雷把自己放没了,用的就是它。
这东西,能把人送去“川岳”对不对告诉你,老子也去过,我也是从“川岳”来的··忽然之间我觉得他对“穿越”的理解可能有点不对,穿越是一种术法,它并不是一个地方。
我爸很可能是把小祥村与光轮号都当成了“川岳”·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不如不挑明···我爸松开我,正襟危坐··后来我又带兵去过小祥村,他说。
我说:啊那是哪儿·我其实晓得那是那里··我爸说:其实是洞庭湖畔山里头一个古村,有一千多年,很闭塞·那不是仙山,也不是仙人的地盘,是古楚后人在那里躲避战乱。
当年,仙人领路,我在那里见到过一个跟你妈妈同名的仙女……但那里不是“川岳”,也没有去“川岳”的路··我的双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嘴唇动了好几次,舌头才听了使唤,如此问出一句话来:……·后来呢·我爸说:一千多年来,那个村子里的人笃信邪门歪道,杀路人献祭河神,以保家园平安。
我派兵把全村的人头清点了,全部绑上石头沙袋,从悬崖上扔下去,送交给他们的河神了··意思是——都死了·我太紧张,人站起来,哐铛一下,连椅子都推远了。
我尖叫道:他们苟安了一千年,你走过去就把人全村老少都杀了·我爸说:有什么不对他们年年都杀人,一千年杀了岂止一千个我才杀几个人·他理直气壮,正气昂然:斩草除根,人已处决,怕有漏网的,我承令将阖村以煤油铺地,点火灭之。
总之,这个害人的鬼地方,已经没有了··我从我爸书房出来的时候仍是有点恍惚··可以说,纯粹只是被我这个爹的作为吓着了·他这是找不到“川岳”,只找到了小祥村。
他要是找得到光轮号,只要没人拦得住他,他一样会烧了光轮号这个漂浮的仙宫,以绝后患··他可真就是神挡杀神··他都告诉我了,凌叔叔,就是坏神仙,他既然找上了我们,他就还会再来找我们。
他对我说的是:文笙也从“川岳”来,我怕他也是仙家子弟·他来帮咱们,就是好人,若感觉信不过了,我当然得送他花生米吃吃·士越啊,爸爸都是为了护好你呀……你要听爸爸的话。
我简直没话说了,我说你神仙都杀你不怕吗·我爸反问我道:他要是真神仙,我杀得死吗他还可以活的呀·哇,他这主意打得,完全无懈可击啊我真正彻底,是无话可说。
我这份恍惚,一直持续到擦身洗脚上床睡觉,都还是晕晕栽栽,整个人都不太好··因为恍惚到快要栽倒,我挥退了仆人,摸索到床边,对准了被褥,就放掉力气,任凭自己摔倒。
我是一头栽下去了……砸在被面上,换来一声响··这被子还会呼痛,正是呻吟着冲我计较··我一骨碌坐起,将那被角一掀,看见被子下面埋得一个人,在我掀他的同时,忙用双手遮住了脸。
他发出一阵窃窃的笑声……弄得我也忍不住笑了·这个混人,趁我未归,干脆躲进我被子里,蒙头蒙脚、边睡边等··他自然是白天刚与我在乱葬岗上别过的那个张文笙。
第131章 为忆故人负良夜·七、·我扯住张文笙,说你脏不兮兮的就睡在人家的被子里,整啥呢·原是想把他揪出来,还床以清白·无奈手面上没有他的力气,被他反手扭住肘子,轻轻一折,就把我煎鱼似的,翻了个整面儿,“扑”地一下,拍在厚厚软软的褥子之上。
未等我骂他,他顶着床被,轰然塌下躺平,就把我跟他,两个人,没天没日地盖进了暖被里··我使脚踹他,被他连小腿一把抓住,还伸手在我的赤脚面上挠了两把痒,对我轻声喝道:别闹,有正事儿讲·固然是有正事要谈,那你起码别瞎挠别人的手手脚脚嘛·他的手劲忒大,我一时抽不回腿脚来,也索- xing -不管了,就以他的肚皮为脚垫,四仰八叉,随意蹬踩在上面。
我是又气又乐,因他已经死过一次的缘故,实在舍不得真的与他计较,所以只喃喃着,抱怨了两句道:你有屁快放,谁让你爬我的床我床是很干净的·张文笙道:在哪里约你,都瞒不过你爸爸的耳目,就蹲这儿等最稳。
我笑骂道:那你就快点儿稳说啊·张文笙拍拍我的脚踝:喂,我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情吗·这人也真是的……一上来就问这么实诚的问题,配合场景,真似聊斋志异上的鬼故事,颇让人难以接受。
我想了一想,还是觉得机会难得,务必不加隐瞒,与他对齐口供,以免再生误会:当然是被你的将主我的老爸开枪打死的·开了七枪呢,打成筛子了都·只剩了脸是好的,他也并不舍得打你的脸。
张文笙捏着我腿的手紧了紧,仿佛是瞬间感同身受,体会到了被子弹穿心的疼痛··他停了一刻,又道:你说过我是你爸爸的副官,你爸爸当的啥领导啊自己杀副官·这个事太复杂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解释,只怕我说说哭哭叙述一整夜,他从里面挑不出来几句有用的话。
我还不如,就给他提个有用的醒儿吧··我说:你知道了我爸爸的秘密,可能我爸觉得你该死··他“噢……”了一声,一只手手继续在我的腿肚子上拍了起来,打拍子敲边鼓似的,一直轻拍。
他说:我现在知道我自己还没死·但是我到了徐州,又发现我死了·我刚开始试验穿越的时候,出过一个事故……我想穿越到一个有我自己存在的时间地点,结果根本办不到。
他说的,是导致陈虞渊牺牲的那场穿越事故·这件事其实也是我的经历之一,只是他不知道··我不知怎么应和他才好,只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我想他会自己继续说下去的。
果然,张文笙继续说道:其实穿越者不能从一个时空,穿越到有另一个自己存在着的时空,否则会造就时间黑洞……当时我犯了这个错误,被困在里面·我的老师跳下包裹矩阵那口深井,在坠落中启动了一次穿越。
相当于炸开结冰的大坝……··“让河水流动起来”——我接着他的话,说道·这不是我的话,这是陈虞渊告诉我的·在他最后的时间里,他告诉我的话之一。
听见这句话,他已无心玩笑,慢慢地释开了我的腿脚……我却觉得身无依凭,禁不住反手攥住了他的胳膊··笙哥……我唤他的名字,道:你现在在这里,你的老师能知道吗他能……通过某种,某种方法知道……知道你真的脱险了吗·我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这个人能知道,他做的努力不是白费的,你没有被永远地关在黑暗里。
这很重要吗我老师都已经死了·张文笙反问我··这对我很重要,对陈虞渊应该也很重要吧可我没有办法判断,不能知道。
我也同样没有办法回答张文笙的话·故我便不再多嘴说话··张文笙道:我来此地,第一天就发现自己也因为你们死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震动·在时间流泻的长河,生生死死都是相对的。
可能我在这之前就来过,然后我死了,这不妨碍我相对地,在其他时空还有命在·我现在就还活着··几秒种后,我不说话,他又说道: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早晚要走掉,然后死掉,所以不肯与我讲太多玄机·他到底不明白。
是我太上心··是我有点伤心··原本有种种思绪,万千讯息,我急着要跟他对换,跟他交流·然而情切心急,我就问错一句··眼下倒好,气氛结冰,连我俩闷的这床被里,天气都开始变得冷了。
他想把手臂屈起,收将回去,做拒绝再谈的姿态··但我不同意,我偏不肯放他走·我死死抓着他小臂的一环,虎口用力,我的肉都陷进他的肉,让他抽不出去。
我们就保持着这样各怀鬼胎的凝固姿态,并肩默默僵卧··听着时钟滴答,各自无眠到天明··第132章 你看到他你就肯结婚了·八、·第二天一早,张文笙还没走,我爸酒就醒了。
老头子这是从年轻时参加新军即养成的习惯,天不亮就起来锻炼身体,到了钟点一定会醒,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喊号子做热身·即使宿醉,到了同个时间,他也就自然醒了。
·今日醒来头一桩,连号子也不喊,身体也不练,他就专来练我··着卫兵敲我门时,我这一夜没合眼了,刚有些隐约朦胧·就在这朦胧之中,模模糊糊听见外面敲门的人喊,说少帅,大帅有请。
一般就算这么早喊我过去,也是家里仆人来叫的,最多说少爷老爷叫呢——然而今晨竟派了一个哨卫来传唤·我吓得一个打挺坐起,紧紧抓着张文笙摇晃道:我爸爸喊我了·张文笙捱了半宿,这个时候才合上眼,被我一挣扎,也跟着醒了。
他原本与我就没有多少闲气,因我偏不肯教他走,这气磨着磨着,如今也就消了一大半··看到我这么紧张,他揉一揉眼睛,也跟着紧张起来,问我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当然怕我的爸爸,他杀人不眨眼,他才是真的疯……我觉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已经怕到发抖:我爸爸叫我去见他一大早的·张文笙道:是发现我俩的事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我不乐意,连忙驳他:我俩能有什么事·张文笙道:他杀了一个我,你被窝藏了一个活的我,这还不叫事儿·倒也是,还是他想得仔细。
怎么说我都不能让我爸晓得,被他杀死了的某人,如今现在我的被窝里··我忙一边应着声,说我洗漱就来,一边拽张文笙起身,教他赶紧躲避··张文笙笑道:夜里不许人家走,天明立刻就赶人,你这个少帅小疯子,真是好无情哪。
我怒了:我不是疯子我根本没疯过是我爸爸怕我出去乱说,特地陷害我他怕我给别人说我穿越的事,他觉得撞见恶神仙作法,不是什么好事。
张文笙看我是真的气这个事,也就不再闹我,兀自闭了嘴·他一翻身,从我身上越过去,跳下了床·我看得见他穿鞋的背影,以为他是会站起来同我打个招呼,约好下次见面的,岂知竟没有。
他推开后窗,一按窗棂就轻飘飘地跃了出去··我脑子一个发昏,真觉得他赫然似个高来高去的张生··张文笙逸去以后,我草草漱口洗了脸,被卫兵引着,去找我爸。
这路好长,在我们家里一个劲地绕·天灰蒙蒙的不亮,一开始我就跟着人,不带脑子胡走,渐渐也发现这路越走越不对了··却没有往我爸的卧房走,也没有带我上他的书房去。
我们一头奔向马厩·我看到马厩旁的仓库里开了个小门,外面院子里十几个兵来回转着圈守着··固然冬天不着味儿,这里还是很臭,他们一脸肃穆地巡逻,各自忍受,居然没人去摸一下鼻子。
我只在张文笙为我挑马时来过一趟,往常没怎么来过这儿·盯着那门看了几秒,我才想到,这也是个碉楼啊,走进去往下,怕不是地窖·我吃了一惊,再不肯往前走了,就站在院子里,歪着头看着那道门,心里瞎想。
我心说我爸难道现在也要睡在碉楼底下了他是杀人太多,心里有鬼难睡觉么·正思忖这些呢,冷不丁头顶挨了一个暴凿··我爸爸打从我身后来,看见我站着,对着地窖门发呆,卫兵也站着,又不敢出声催我,只能也对着我发呆……老头子没忍住,挥动起烟袋杆,给我们这俩人一人脑袋来了一下子。
愣着干嘛呢脚种地上了,这是要发芽他问我··我疼倒不在意,被他打得一惊:爸爸,你没睡在碉楼里呀·我爸看傻子似的看着我:我睡这臭地方干什么下面地窖里还关押着犯人,敢情你老子要跟贼寇土匪一家亲哪,睡都睡一起·总觉得他夹枪带棒的是在说我,弄得我现在很胆儿颤。
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他不晓得张文笙昨夜在我床上睡过···只有他继续不晓得这件事,我才能拿得住面上的稳重表情··我说,贼寇土匪之流,之前不是都关在铜山县监所里的嘛·我爸爸笑眯眯看着我,一大清早的,喷我一口烟,态度很慈祥。
他说:这一个嘛……不太一样嘛··这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我也懒得驳他,根本就不想多跟他这么一个一记仇能记一千年的人说话·我承认,我怕他。
我不能够跟他心平气和、不愠不愤地说话··我就闭紧了嘴巴,什么都不再说··瞅我不吱声,我爸还来劲了,一伸手,直接拖着我就往地窖里走·几个卫兵紧步进去,打亮了灯,显得窄道楼梯,也未显得多么- yin -沉。
我爸一边拖我,一边还要啰嗦,悠悠然与我言道:看过爸爸藏的好东西,明儿我就着手准备着,给你摆酒、办喜事。·我真的不行了,嘀咕说未婚妻子都还没有,跟谁办喜事·小芳和小蕙就不错嘛,我跟老倪说好了,他这两个闺女都嫁给你,效仿娥皇、女英也。
嘿,一下子讨两个老婆,还愁你明年揉不出个崽儿——我爸竟这么说··我心里一阵的恶心,又不能明着怼他,只暗自想着,下次再见张文笙,就直即跟他一道偷个球穿越跑了吧。
省得我爸给我安排这个那个的,我又不喜欢··那往下的楼梯,这时终于到了尽头·老头子打了个响指,自有人点好马灯挂在墙壁上··漆黑逼仄的狭间,终于慢慢现出原形。
果然是- shi -冷- yin -寒,里面单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栅栏··我看到一个人,蜷缩在栅栏的角落,脸孔都向里,紧紧贴着墙··天寒地冻的,他穿得很单薄,而且光着手臂、小腿。
他的臂腿上伤痕累累,借着马灯的光,看得到脚趾黑糊糊的一片·这人的身体,与这恶劣的环境,皆已积蓄着恶臭,局部早就开始了溃烂··我抖了一下·我认得他。
他很高大,肩膀宽阔,身形粗豪·但我知道他,如果开口,嗓子是清亮婉转的,他练过··我向木制的栅栏扑过去·地上有积水,令我脚下一滑,是一头撞在上面,发出“咚”的一声。
那人听见震动,总算回复了些微的神智,向着我们来的方向,偏了偏脸孔··我敲着栅栏,喉头瑟缩,声音全都卡在嗓子眼里··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才叫出这么一声来:白老板——·是的,他是反穿局凌海洋的手下,卧底的探员,唱戏的北伶,我曹士越一年以来甩不脱洗不掉的艳情对象。
他就是我那“白素贞”··第133章 这回得跟爸爸正面刚·九、·我穿越走了以后,确实没想过白老板到底怎样了··我原以为,他被姓凌的救走了。
他们反穿局神通广大,救走他一个,应该不难的··孰料落在我爸爸的手中,我看得到他满身的伤痕,因为缺医少药,都有恶化的趋势,还没有走近,就能闻到一股腥臭异味,不禁心内凄凉。
听见有人唤他,他却在墙角缩得更紧了,想来最近喊他都没什么好事,他听到人声儿就怕得厉害··我一再地喊他,他愈发把脸孔对着墙角了·我是一阵的可惨,扭头望着我爸:你怎么把他打成这样了他身上原就有伤·我爸的表情,看上去比我还要诧异:什么谁规定的这人身上有伤,我就不能把他打成这样·他可真行。
我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说出白老板不是一般人儿,他可不是什么白蟒蛇成了精怪,他就是那光轮号上的一员,早就飞升上界位列仙班,在那反穿局里也有姓名··幸好忍住了没说。
因我细一想,感觉我爸也不是很清楚白老板的事情,他甚至不是很清楚我穿越的事情··他固然认为,我中了神仙法术,像他年轻时候一样,从一个地方无踪无影,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他也知道自己当年遇险逢仙,只是记不清神仙脸孔模样·戎马生涯早把那些都模糊了,抑或说是血洗了,他甚至没有记得张文笙的脸··不过,张文笙当时灰头土脸胡子拉碴,记不得就对了。
我计较的是……他居然也没有记得我的脸……至少是提都没提过吧··他没觉得我是他遇到过的“仙人”·他已经忘记了曾把我抱起来转圈,对我说从此以后,有他就有我,他也要把我的姓名记在心尖尖上。
那个“曹钰”还不是“曹大帅”,我竟有点想念他·我隐隐约约猜到了,陈虞渊说,我自己穿越去未来的同时,一共有三股暴动的能量流·我去了啥“公元2061年”,张文笙来了现在,还有一个人,那应该就是他曹钰——我的爸爸,号称要把我当作“亲兄弟”的奉新人曹钰。
回到家两个月了,我很后悔当初陈虞渊问我,我没有同他说出心里全部的秘密··其实我全说了,事情的结果也未必转好,这我明白·只是确实有这么个契机,我没有选左我选了右,右边的路走到如今,越走越像绝人之路。
忆起当初,我的后悔总是难以避免,总会在想,倘若我当时选了左边,路能不能好走一点·也许陈虞渊就不会死·——可是陈虞渊不死,张文笙就要疯掉。
我头一次登上光轮号时,见到的那个张文笙,他就已经疯掉了一半·我都不晓得,是什么治好了他,他现在看起来算是好多啦……·总之,我爸爸是曹钰,奉新人,时任江苏督军,人称曹大帅。
我既是他的兄弟,又是他的儿子··他有过一个副官,叫张文笙,是研究穿越的博士,也是个一直流浪的穿越者·现在此人既已经死去,又仍然活着··真乱。
我理不清·陈虞渊陈教授在,或许他能理清·我至今仍不明白,张文笙既已知道自己会死,为什么还要穿越到我们俩父子的面前来··要我弄明白,必须要他继续穿越,再度离开;也要我继续活着,看着他走。
我当然是不情愿的··过去我不知道什么事能逼我做下自己不情不愿的事,我相信自己生下来是我爸的宝贝儿砸,我是少帅,我爸爸是无所不能的大帅曹钰,我不会遇见那种事,我不该受委屈。
但是现在,现在……我不敢这么说了··站在地窖里,囚牢外,看着身体开始散出腐臭的、瑟瑟发抖的这个“反穿局探员白振康”,我不敢这么说了。
我爸居然,能从凌海洋那样的人手上,直接留下这个人,把他锁在地底下让他慢慢腐烂··他折磨了这个人,把他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都是因我而起的,我也放掉了可能的、改变这条路的机会……既然大家都走在绝路上,起码的,我现在要救这个人·打定这个主意后,我咬咬牙,决心跟我爸谈条件。
我就在这个臭哄哄的栅栏前,随手指了指地面,对着我爸的一个近卫兵,吩咐道:给我办张椅子来··那人只听我爸号令的,从没有见我跟他拿过架子,不禁有些懵,忍不住就要偷瞥我的这个阿爹,看看他的脸色再做定夺。
我爸微微笑挥了挥手:少帅大了,吩咐你们要听·他要椅子,就去给他搬嘛··那近卫兵立正敬了个礼,立马转身去办·我特地看他跑上了两级台阶,才叫住他:别急,我改主意了,不想要椅子,我不想坐着。
你去给我搬张床来,就放这儿,我要陪白老板睡觉·饶那近卫兵也算是见过世面、身经百战,听见这句,也闹不住,当着我爸的面,就“啊”了一嗓子。
我爸笑出声来,道:跟老子对着呛,这就是你想的法子·我一脚踹在木栅栏上·效果不是很好:声音很大,我的脚痛得很,我爸他们没啥反应,监牢里的白老板发出了一阵惊叫。
又吓到了他,我很抱歉,也不知能怎么解决··我作势又要踹木栅栏,口中吼道:我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跟谁睡就跟谁睡你管不了我·我爸说:我不管你,不过,你要是听老子的话,乖乖跟你小芳、小蕙两个妹妹拜堂成亲,我就放这头白大象出来。
以后你养着他也可以,你宠着他也可以,我不管你,你先让爸爸把孙子抱了··我说啊·这太冤枉了,我确实没心要跟白老板双宿双栖啊··不过解释恐怕也没用,我爸都认准了的死理儿,我长八张嘴也不够用说通他的,先就由他去吧。
我说:条件不够好,你先放人出来,给他治伤,我才肯听你的··我爸脸上这两边嘴角猛一扯,笑得特别大,又笑得我特别害怕·他笑道:放人等你生出崽子来再说吧·我刚要跟他吵闹,还没来得及再踢一下下牢门,他身旁两个卫兵就一左一右上前,一个扭住我的胳膊把我强行捋转过身——另一个不知从哪儿抽出一个漆黑的布口袋,呼啦就往我的头上一套。
这手法,多么眼熟··我不老实,他们就来这招··这特么堂堂江苏督军的手下,所作所为,跟那啥土匪流寇,有甚区别·第134章 一出抗婚大戏·十、·我爸对我做下这种事,连黑布袋套头绑人都干出来,真是非常可以。
不过,土匪绑票,是为了勒索我的家人·我爸绑我,就是为了教训我一个··人把我拖出了地牢,也没有放我回书房·我在路上还嚷,问他:今天的经不用抄了·问了好几遍,一开始他不答,后来大约不耐烦了,突然暴吼一声,道:再跟老子耍心眼儿,我雇十个和尚来给你念经·我“啊”了一下,一下子没转过那个弯,不晓得他这是什么意思。
架着我的卫兵中,有一个凑近我的耳畔,与我附耳道:少帅,您就别犟了,少说两句吧·大帅正在气头上,他老人家的意思是,您再惹他生气,连您一块儿毙了,再给整十个和尚回来超度超度您……·哦,是这样啊。
我心下微凉,以前没想过我爸会对我动这个心思·就算我干尽惹他生气的事,也没想过他也有可能除去孽子、以正家风什么的·我没想过我爸可能会杀我,甚至从不相信他会对我动杀机。
我不晓得,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继续保有这种相信了··我爸让人把我锁在卧房里,每日只供给一餐··只给吃一顿就算了,还要大声说出来,非常郑重其事地当着我的跟前宣布,特别不给我面子。
说到底,还是要挟居多,吓唬居多··而且着人给我上镣子,弄得真的很像那么回事·他们撤开,我即站起来,拖着锁链沙锒沙锒来回走了两步,立刻有人依照我爸的意思,声色俱厉呵斥我道:你是细皮嫩肉,平素没受过这样的罪·我心说我怎么了我,我怎么就没被人铐过了,我岂止被人铐过老子遭人绑过票、登过未来船、跳下过两万米的高空、会过宋太祖、进过蓬莱岛似的实验室……我是什么人,我是曹士越啊,民国第一大恶人,你们以为是白叫的·想人家研究穿越的开山派祖师爷,陈虞渊陈大教授,见到我都曾抱住我的腰腿,尊我一声“太老爷”——虽然是叫错了,他也没觉得我不配啊·手铐脚镣而已,一天一餐而已,你们吓唬谁·我冷笑了一声,清清嗓子,对着我爸投在门窗毛玻璃上的黑影儿,提足了一口中气,且歌且唱且吟诵,道:暴酒难逃三江口,顺流而下醉得快,吓顺流而下东海飘——我爸在外头冷笑:很好,还觉得是“群英会”呢,急着,你是周郎你爹也不是黄盖,你折腾我可不愿挨。
说完,他真的让人关门落锁,自己撒腿走了·留下影影绰绰好像得有三五个卫兵,就在门外转悠,啥也不干,就看着我··我爸走掉以后,我就坐在床上发愣,心里想我到底干啥了明明我也没干啥,他为什么待我越来越差··杀了佟老爷子后,他又杀了张文笙,现在居然演变到不给我饭吃,要逼我跟只见过一面的女人结婚。
这跟卖儿卖女有啥区别他自己想要孙子,自己生去啊·饭我真的可以不吃,但这委屈我是一点儿都不想受··我正想着,他就算是送饭来我也不吃饿死也不吃……那后窗就开了道缝,张文笙从屋顶上一翻跃下来,不声不响地,他就滑进了我的窗口。
才一会会儿没见,他不知从哪里搞了一套军装穿着,又把脸涂过,乍看就是跟那些满脸油汗的新兵蛋子没有差别··他溜进来,见到我,这头一句话就是:我都听到了。
我没好气,也不敢太大声让卫兵发现问题,只恨恨地咬着牙根道:你听到什么了我爸要两个陌生女人跟我结婚·张文笙道:都听到了,我跟着你们下的地窖,人多眼杂,没人注意到我。
白老板的情况我也知道了··我心中一喜:那你来我这儿干嘛先去救他·他站在床边,看着我,也就光是看着,并不说话。
我觉得他耽误光- yin -,赶忙又道:你不用看着我,我被我爸锁在这里,人又跑不了,你还能再回头来找·我爸虽然给我减了饭,又没说不给我吃饭·你去救白老板,他被我折磨得,手脚都开始烂了你快把他带出去,找个好医生看看。
张文笙等我叨叨完了,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早上你还没吃吧,面包吃不吃·城里有洋人开的铺子,也卖洋人的饭食·我爸买给我吃过,但我们不大吃这个。
我是断乎没想到,张文笙居然还去光顾过一回,如今在他的外衣里头,塞了一块面包··乃是用油纸包着的·毕竟塞得很紧,已经压扁了,变成了实面饼·但他突然拿出来,我还是十分惊喜。
张文笙看着我的吃相,似乎很满意,便笑道:你吃这个,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拿··我其实不算太饿,也不很想吃面包·可是他此刻有这份心意,我说什么都不会辜负,当即撕开面包往嘴里塞了个满。
想答话却是不能了,听见他问,我含含混混,对他示意道:随便·张文笙点点头:别吃你爸给的东西,我怕他给你下药··我刚刚拿起桌上的茶水,倒了杯昨夜的冷茶要喝,听他这么一说,我又不敢喝了。
离开的时间长,我也不确定这茶有没人动过手脚··微略不甘心,我好容易才把面包咽下去,开了口问他道:我爸能下什么药我总是他的儿子吧·张文笙道:防人之心不可无,仔细一觉睡醒,你就是人家的老公了·他说得有理,我忙着点头。
这时又听见他嘱咐我道:要斗过你爸爸,你关在这屋子里不行·你不吃饭几天,他会来跟你讲和,到时候,你一定装作要饿死的样子,要跟他讲和,争取出去……·我满怀信心,立刻“哎”了一声应和。
孰料他老张还有下文·他没理我,只继续说道:他来见你,你就尽量示弱,装作捱不住了,先应下结婚的事,然后我们再做道理··第135章 断粮期间吃胖了·十一、·晚些时候我爸果然来探我。
不过这个“晚些时候”却是三天之后··他没有来得更早,大约觉得来得太早,我没有觉到他的厉害,肚子里的油水还没剐够,还能硬撑·但他也没有拖得更晚,大约是怕我饿到没有力气听他说话,或是怨恨渐涨,从此打也打不服。
张文笙就是这么同我讲的,我爸果然也是这么办的··他俩办事儿,确然棋逢对手··我爸还没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就想,我爸每一次推我出去,都要死人。
在我爸这一回开的这一局里,我到底会不会,又变成一枚过了河的卒子·纵然我答应娶妻,会不会还是有人横死·胡思乱想是很难熬的,好在有张文笙在,我爸锁着我关着我,反而是给了他便利的,他来来去去,一般不会让我胡思乱想很久。
这三天里,往往就是我躺着瞎思量的时候,这人就从窗户爬进来,给我送吃送喝··简直是变着花样送·压扁了的洋面包也只送过一次而已,之后送的都还不错。
什么馒头、牛肉、烧鸡、热腾腾的面条、甜丝丝的元宵,自不必说,有天晚上他居然都偷摸进来送过一只羊腿,烤得焦香,很勾引馋虫··吓得我慌忙叫他拿走,生怕被外头值夜的卫兵闻到气味。
我爸不罚我的时候,一日喂我不过三次,顶多下午再吃个点心,他老张恨不得一日喂我八次,寻常人喂年猪也不至于有这么勤··后来还是我受不了说,好言好语劝他说,可不能再这么吃了,万一我爸一看,说饿了我几天,咋反倒饿胖了,这事须不好交代,到时候戏都不好演。
我爸那么精明,说谎没用,如何能信··这位张生,大概想一想觉得我说得也有点道理,便与我谆谆嘱咐道:你爸若真的问你怎么看上去胖了,你就说饿得气虚,脸自当要浮肿。
切记要有气无力地说,才比较保险··我说你这何必,老是送吃的来,我肚子里有油水,就刮刮油又如何,我也没有那么缺吃的··聊这个的时候,我坐在床头,玩我的手铐。
张文笙坐在床脚,盯着我的脚镣·我俩面对着面,相顾无言··忽然他目光游移,对上我的脸,开口说道:可能我觉得,你该要及时行乐··这个瞬间,因为他的这句话,我想到陈虞渊,心里倏然打了个突。
那个追太阳的人,留下一句话然后就走了·我至今还未把他的遗言告诉张文笙……即使张文笙就坐在眼前,我们还有时间··因我知道一旦说出来,我们就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对坐着了。
——“找到那个人,关闭时间矩阵,让乱流的历史回到‘闸门以内’”这句话,我记得·它总是停在我的嘴边,吐不出口。
我想要及时行乐……·这不光是为着我的一点私心,贪恋而今现在,想把这一个失而复得的张文笙留在跟前,留得久一点……这还因着我已确实明白了,我的爸爸曹钰曹大帅,就是陈虞渊要张文笙去找的“那个人”。
·我心里有个问题,没有来得及——也没有足够勇气,找陈虞渊给我解答……那就是倘若我爸爸没有穿越过,他没有遇仙往事,没变成今天的曹钰,史上原无曹大帅,那在而今现在……而今现在这乱流的历史中……还会有坐在此时此地的一个我吗·我曹士越,还在不在·要有我,首先得有我爸,不是吗·三天以后,如张文笙所料,我爸亲自来了。
老头子来时,挟着暴怒·进门先踹门,然后找桌子好踹桌子·门和桌子,都没曾得罪过他,莫名挨踢,乃是替我受过··踹完了,气撒够,戏做足,他方才回头来看窝在床上的罪魁祸首,也就是我。
他在自己踹过的桌边坐下,大马金刀一个姿势,点起了烟锅喷出几口烟圈·顺过几口长气后,才开口招呼我··还是很客气的,问我:小子哎,饿不饿·其实我不饿,躺了三天甚至也不累。
但这一幕,我早与张文笙演练过,这时驾轻就熟,就拿被子蒙着头,故意将我被拴着锁链的手留在被窝外头,拨开一条缝隙,方便眼睛从被里往外偷看··此时当然要做出很虚软的声调来:爸,我没事儿……·我爸“哼”了一声:跟我怄气是不,听说给你端来的粥饭,一口没吃,怎么回事想把自己弄死,再把老子气死·不吃是怕你给我下药好么·我不敢擅自加戏,还是继续有气无力:爸爸,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吧……·这戏嘛不算好,主要是我总想笑,要花很大力气撑住才能不笑。
正勉力撑着,肩膀憋得直抖——冷不丁的,我爸不按套路出牌,直即走上前来,也不给我机会叫唤躲避啥的,他一抬手就把我头上蒙的那床被给掀了··第136章 养肥了再杀,姜还是老的辣·十二、·我爸掀被子这个- cao -作,张文笙没有替我预估过,我自己事先也没想过。
当然,我爸有这个- cao -作,我也不应该奇怪不是·他把我被子一掀,我慌不择路只能马上抬手挡住了脸·因着手铐脚镣有链条拴在一起,我侧歪在床上,捂住脸的同时,还得蜷起双脚。
我爸瞧了我一眼,纵然他混世魔王、铁石心肠,此时眼圈都不禁泛红·我听他问道:你个死孩子,脸怎么都这么肿了还有力气起来不我陪你上德国大夫那儿看看要不要紧·我的天啊,这老儿,抢了我的台本儿,又占我的戏。
这下可好,弄得我更想笑了,死死捂着脸,浑身的肉都开始抖了··我爸顾不上旁的,扑在我身上,连我带被窝皮一把搂住晃,晃得我上下门牙都咯咯碰响··他连声音都哽咽了:爸爸就是想吓唬吓唬你士越,你别跟我死犟好么赶紧着,我扶你起来,不要再躺着了,爸爸找人盛点米汤给你喝·我一愣,心说还吃还喝……再吃再喝要露馅儿了便勉力拿脚蹬了一蹬,道:我不要喝米汤。
声音是我尽可能虚着嗓门儿憋出来的,很有点朝不保夕的意味··我爸抚摸我的肩膀,宽慰道:儿子,你现在虚得狠了,就不能直接吃肉,先饮米汤缓一缓,而后食肉糜……·他是真信了。
也是,他跟我毕竟是亲父子骨肉连着筋,他没别的骨血,我也没有弟弟妹妹,我要再真的没了,他可能要慌··想到这里,我将手放下,人若无骨自然就愈发恋床:我不要甭管我我一口都不会吃·我爸急得使劲儿盘我,我越是喊着不吃饭,他越是耐心劝我起来吃饭,完全不把我当个大人儿,就纯粹以为哄孩子的法子还能管用。
最后我实在不想跟他耗了,就给他开口说了句:你还拷着我呢,打算领我出去丢人么·我爸不假思索立刻叫人进来开锁··他这变脸变得过分干脆了,跟三日前判若两人,反而让我更怕了。
这种雷霆雨露的态度,让我难以捉摸,加上之前那些事,在此便更不敢轻易下结论,判断他的用心··张文笙对我说过,他要开锁,万不可让他开·锁开了以后,当会派更多人看着我。
所以我听我爸说开锁,马上就势一滚,往被窝里蹭,口中嚷着:白老板还锁着,我就陪他锁着——要不然,你把我丢去地底下,同他关在一处我不是你,我是有情有意的人儿,我要跟他一样,我要患难与共……·我爸少少那一点柔情和耐心,就在我的跟前,一点点儿地从他逐渐涨红的老脸上消退下去。
我偷眼看他,已晓得他快要闹不住了,这也是张文笙预料中的,他说我爸不可能轻易低头,我要在适当时候,自己先跌软,试着跟他交通一下,看看他到底想要怎般谈条件,也问问白老板的近况。
·什么时候才是适当时候我不晓得,我心里想,最好不要谈崩了吧……我不想被关着,也不想被锁着,其实我并不想去地窖里陪白老板坐牢,我还是想继续当我这个少帅的。
我等不及了,使脸朝着被角,发出一声哀嚎,作为开场白··我爸也是会的,听见我嚎,马上来搭戏了:你嚎什么老子还没有死呢·我说:你对我这么不好,你都想把我活活饿死了,我妈知道吗·哇擦。
真的是一念神来··我都没细想,脱口而出,想想看,我真他妈是个天才··背后悉悉索索的,然后我听见轰的一声·这时候再掉脸看,我爸爸曹大帅,一屁股轰塌在床沿上,坐着不动了。
我问爸啊你咋了·我爸用一只手,遮住他的赤红老脸:你妈妈要是在,肯定也是马上想抱孙子的··他此刻的悲伤很真,我挑不出来毛病·我想了一想,如果连他此刻的悲伤我都要忙着挑毛病,我还能算是人吗·为怕不刺激到他,我放缓了口气,道:其实让您抱孙子也不算什么事儿……·我爸立马把那浓眉一抬:你答应啦··我也没答应啊,可这时也不知怎么答他,就敷敷衍衍道:结婚嘛,早晚都是要结的……·这边厢我爸得了我这句话,当即把身板儿一挺,双手抬起来拍了三下。
我还在诧异,就看见卧房门开了,进来一队兵,分别拿着钥匙、热水、米汤、换洗衣裳,走进来帮我开锁、擦身、饮食更衣··这些东西,就我们两父子说话的这点子工夫,根本就置办不起。
这是他早就布置稳妥,候在门外的··我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好像是有点上当了··果然,我爸站起叉腰,对众兵将言道:少帅要大婚了,赶紧把锁开了,好好伺候着少帅。
我蜷在床上不给他们捉我的手,我问他:那白老板你怎么办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吃饭,我不让开锁·我爸白了我一眼道:你还真够长情。
等你结了婚了,我就放人,信我不信哎你不信也可以,反正放不放、杀不杀,都看老子心情··第137章 跟裁缝定计,拆将军边墙·十三、·我是真的要结婚了。
前一天我还毫无概念,第二天就被架上台前··当然我爸也是真的要结婚了,他是当真要凑这个热闹,打算跟我一起把事儿办了··我说这不好吧,按俗礼你纳妾你的妾侍要给我敬茶,我的老婆们也都要给妈妈们敬茶,到时候你敬我敬,你来我往,觥筹交错,敬茶如劝酒,岂不乱成一团。
我爸冷笑一声,批驳我道:尿- xing -·就算盖棺定论,把我这辈子的棺材板儿都给磕死了,从此生不出儿子来,他是绝不会再把我放出深闺去··次日便有新秘书领着裁缝来为我量体裁衣,衣服赶着做,择一吉日就办事。
我爸给我开了锁后,如张文笙所料,开了也就开了,没有再给我锁回去,自己也不再来了,只是加派人手看住我这小院,连只麻雀都不轻易让进··我通知不了张文笙,心里很着急,心说早知道当初应该学学土匪的鹧鸪哨暗号,现在就用得上了。
胡思乱想的时候,把我自己当成一个莫得感情的少帅假人,随便裁缝摆弄··裁缝是个老裁缝,头发辫子花白——诶唷我的了个喂,都已经全新一个世界,此人还戴着瓜皮小帽,留几缕山羊胡子,一条细瘦的小辫。
他有点驼背,在我身前身后地忙活时,我都看不到他的脸··拖拖拉拉,他量了能有一个小时,总在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儿上记数,我心说我都不晓得自己身上有那么多的数可以计量。
终于,当兵的到了饭点儿,去给我领这一顿的饲料去了,这老裁缝等他们几个走辽,赶紧着用后脚跟把门扇合上,整个人身量朝起一拔,顿时挺若标枪··我愣了一下,问他:师傅,你谁啊这是唱哪出·裁缝把山羊胡子撕下半边,我总算认得出,这胡子小辫儿瓜皮帽下,小心翼翼藏着的,正是张文笙的脸。
我是大喜过望,叫也不敢叫,只能原地跳一跳·我扑上前去,双手抓着他的肩膀,细细把他的眉目看了一遍·这个人平素眉毛淡,今日涂得粗黑了,果然就判若两“张”。
因为太高兴、太惊喜,又偏偏不能出大声的,我没法子,双手在他脖子后面交握,恶狠狠地又抱了他一回·他也不说话,笑眯眯站着,两手依旧是拿着竹尺、皮尺、粉笔,就随便我发疯。
我怕耽搁太久,没有机会交通,抱了一下就赶紧松开手,小声道:你怎么这么来了·他笑一笑,反问我:怎么,你不喜欢裁缝·我摇头摇到脖子都痛:裁缝很好,我喜欢裁缝裁缝还会做衣服你会不会做衣服·张文笙道:说的什么昏话,曹少帅,我是个来偷东西的假裁缝·我心里烦乱得很,完全没办法再拖下去了,攥着他手摇晃了几下,求恳道:笙哥,你把我偷出去吧若不然,我要做人家姑娘们的老公了·张文笙道:衣服都没裁完,哪有那么快。
我不放心你,混进来看看··我说:我爸不跟我谈条件,我输得好惨··张文笙埋下头,把胡子贴好,拿着根皮尺,仍是在我身上比来比去,装模作样·我听见他口中嘟哝道:我在外面树上守着,看到你的院子里兵多了起来,就知道你搞不过你爸,撒泼打滚装死都没啥用。
唉,谁能干得过我爸他从千年前劫道儿那时候起,就是个狠到极点的好佬··我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别说了,我头都大了·张文笙喷笑道:你胖了一圈,头是真大了不少。
他的手捻住我的衣角扽了扽,口中与我交代道:眼下这样也不算糟,你爸不当你是威胁了,自然放开手脚·比如说,他现在就把时空定位器全都随身带,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啊,那么多个,他怎么随身带,拎一口箱子还是背一个袋子啊··张文笙道:箱子,他自己不看着时,自有个副官帮着拿·旁人看最多以为是夜明珠一类,他做大帅的怎么会没有这些珍宝,自然也不会太在意。
突然之间,我有了一个想法……·我与张文笙附耳道:你想过没有,万一别人都知道他那口箱子里,装的乃是一十三颗夜明珠呢·张文笙诧异道:你什么意思·我说:我不是要办婚事么我爸也同天娶小妾。
谁拎着口箱子拜堂啊,箱子肯定离得远·你一个人去夺,怕不能行·倘若观礼的个个知晓,箱子里头装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张文笙一手拍在的后背上,啪的一声,拍得我往前一冲,险些跟他脸贴住脸。
听完我的点子,他的声音颇快活,看上去也挺乐的·他很欢快地还了我一句,道:你还真是你爸的崽·第138章 谁遗无声照,搅乱旧因缘·十四、·答应婚事以后,我得重见天日,竟然是因为我爸爸从南边接回来准备着完婚的五妈妈,提出来要先与我见上一面,打打招呼。
·我爸觉得已经一家人矣,固然现在还是客,很快也要成为家亲·我与其他四个妈妈都不亲近,跟这个他明媒正娶要给我生养弟妹的小妈妈,一定还是要近乎近乎的。
他偏爱新宠,所以点头·也叫当兵的把我从房里提出来——啊不,是请出来,收拾体面了,跟他们一桌吃饭··走在路上遇到我其他的妈,她们就已经开始闹了。
一见我,就哭·哭得百转千回,有人啜泣,有人嚎啕,有的流眼泪,有的喷口水·悲戚的态度是一致的,讨伐不了我的爸爸,就希望摆我上台,要我做个驰援。
哭诉的无外乎是:你爸一把年纪,为何如此老不休,如此的骚情,要娶女学生··这一个女学生,年纪比士越你还要小几岁,比之前你爸想给你订的佟小姐小好几个月,什么东西,丧尽人伦。
我满心别的事,哪有工夫与她们纠缠,信口说要是人家愿意,是自由恋爱,那可以的吧我又管不了我爸··这答案不合格啊,就好像点爆竹信子的一个火头,我的妈妈们瞬间炸了。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封住我的去路,齐心协力,拉拽我的胳膊,哭号道:这女学生要真是进了家门,她年纪轻轻正得宠爱,再给你生个弟弟出来,你爸爸没准儿就不要你了·我倒是想要他别管我,别要我,容我偷一个时空定位器出来,跟张文笙逃走。
务要逃去千年,远走高飞··想归想,嘴上并不能吐露真言·我敷衍道:我当儿子的不能忤逆老子,若真的有这个事,那就是我的命,你们且饶了我吧··如此耽搁了好一会儿,我爸爸派人来催,我才得脱了身。
我这一家人于是坐在桌上,我坐我爸左手边,右手边坐着他的未婚妻子,据说还是女子学堂学生的陆小姐,也就是我未来的第五个妈··迎面呢,排着一排四个横眉竖眼泪汪汪的,是我原本来的四个妈妈。
我爸宠爱新人,亲手给她斟酒·新人穿着荷叶边袖子的一件袄子,细细白白的臂膀从宽袖内戳出来,手腕上挂着一对胖墩墩的碧玉圆镯,想来是我爸给的见面礼·这小姑娘冷淡得很,我爸给她斟酒,她连眼皮子都不抬,眼看着要斟满了,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大帅,我不喝酒。
嘿哟我没忍住,一耸肩膀乐了一声··我爸也不生她气,一把捞起那个斟满的小杯子,“啪”地砸在我跟前:帮你妈喝了··哇还能这么- cao -作——喝酒我没意见,但以后老头你要都这么- cao -作咱俩父子就没法处了啊·我心里生气,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这时举起那杯酒,对着我爸就嚷了一声:爸爸,我跟你干一杯·我爸一愣,指着我给他的新人介绍:士越就是这样子,心肠是越热- xing -子越急。
陆小姐没吱声,单是掩口而笑·我爸很满意,到底跟我干完了这杯酒,缓过这口气劲·大家相安无事,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请来的法国照相师过到府上来,打算趁着陆小姐今天第一天到,我爸心情又好,给我们全家拍一张照片留念。
那洋人来得晚·我们饭都吃完,酒也喝过,洋人才到,还在装镁粉··我爸经不起吹,要穿得派头一些,便由他几个旧老婆簇拥着去换衣裳、取帽子,我是打扮好了才来的,这时便不须换,与盛装的陆小姐一道,坐在原位上稍待。
陆小姐总算抬起来眼皮子,瞧看着我·一桌只剩下我俩,我觉得尴尬,忙大瞪着眼睛,也瞧着她··少帅,她轻轻开口,悄悄儿唤我道,你还记得我吗·哎……别这么开腔啊,我好怕啊我是很不想再在此时此地遇到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新旧人等了喂。
而且她这个开场白总给我一些非常不好的预感,我还有指望将来跟张文笙一起逃走,我不想无事生事··我都没敢细想,赶紧忙不迭地:妈您自重·陆小姐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在报上看到你的事,然后给你写过信。
谁知回信的是你爸爸的秘书··我突然想起,我爸是从给我寄信的少女中选出的她·那些信我并没有自己读过,因此也不知她的信写得怎样,当时又寄来怎样的小像,怎么就被我爸给相中了……·想到这里,我委实有些怜惜她了,小声道:我没有要我爸爸娶你……·这是我的真心话,我也并不想让她这么年轻的小女子,做我的妈妈,给我生几个弟妹来着。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当初我能有现在的意气和胆量,或许就能动脑子折腾出点办法来,教我爸不要下聘·当时的我就是废柴一根,什么都做不了··这边厢我话音甫落,这个新妈妈就抢口辩白道:我也并非贪图富贵,想要嫁给大帅做小如今来此,是揣知士越哥哥身陷重围,我特来助你离开·我被她给吓得从椅子上蹦起来了:你你你说什么·刚跳起来,法国人以为我准备好了,便走进堂屋,对着我做了个请的手势,说照相机架好了,请我过去先拍一张,让他试试镁光灯跟火石。
我为了不与陆小姐再多说话,欣然答应·于是便有两个仆人端来一面大镜子,让我先对着正一正衣装··我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这天穿得倒齐整,乃是一身前清样式,马褂、长衫,衣服上深下浅。
这一身真的很眼熟·我脑子里过了一道闪电似的,被劈得一个激灵··我忙低头看,果然自己脚上蹬了一双圆口的黑布鞋,更穿着白丝线袜··我的天。
这分明就是,陈虞渊给我看的——所谓的“曹士越的结婚照”上的——同一个我啊·第139章 汝方矜所得,谓世尽盲昏·十五、·拍完照天色已晚,我爸留法国人抽雪茄,自己也醒醒酒,着大家各自回去睡觉。
这里仍旧是找一队兵,照例押着我回房去·回了房我掩了门关了灯,掀开床帐,果然又看到一个张文笙窝在我床上,盖着我的被,笑眯眯地望着我··我蹦上床,捉住他的手臂:我有话要告诉你··我正是打算与他说,原来我在未来见过的自己的结婚照,也不是什么结婚照,不过是穿件新衣吃饱喝足一时照的。
我许是不会与小芳、小蕙结婚,我们的事情或许能成··谁知张文笙反手将我一抓:路子已经打通了,今晚我就带你去见白老板·我噎了一口口水,想好的话都没有能说得出来。
张文笙偷了卫兵的衣服,拿来与我都换了,又跳上房梁揭开瓦片,带我从房顶上出了屋·他做事情向来妥帖,到此我也不再多问··我们在房顶高来高去的时节,他与我道:与他说说话就好,他不能认你了……将来得便再图救他。
无论看到什么,你千万不要心软婆妈,我吹哨你就出来,我们就走··这一晚我心中激越浮动,以前担心认命,现在又蠢蠢欲动,他说什么,都是随意过耳,我信口就应,没有多想。
不多时到了碉楼外面,正逢看守们换班·这里味道恶臭依然,其实卫兵们都不太愿意下去守着,就着两个新人下去·张文笙这些天来应当是仔细观察过他们,这时等派完工,他扑下屋梁,直接把须下地牢值班的两人拍晕,放在黑暗的楼角。
这才接我一道,举着马灯下去地牢··昏光一柱,引着我们抵达栅栏门外·大老远就看得见一坨黑糊糊的污物·因为是第二次看了,我虽然心头一紧,也没有像上一回似的嚎啕大哭。
张文笙早配好了钥匙,这时不多话,就开门放我进去·出口只得一个,他叮嘱了我一句“抓紧时间,不要节外生枝”,就自去守着出口了··我提着灯走近“白振康探员”。
我在未来被陈老师庇护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若那时能联串起这一生的事,我能找得到他,一定会教他避开我们远远的·他是局外人,本不该沦落到如此··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时也不敢抽泣出声,就一直憋着,细细地喘气·待走到他跟前,我小声唤了几句:白老板白老板·他毫无反应·一条腿伸得笔直,戳在我面前。
我俯身下去,一阵腥臭扑面而来·影影绰绰的灯火里,看得到他腿上流脓的伤口··我甚至不敢伸手去摸,又不知推他哪里才好,于是又叫:白老板我是曹士越·这人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出声。
这跟我想得并不一样,我想过抱头痛哭,也不觉得自己会怕他一身的伤口脓血·我以为能跟他说得上话,能一道议论一点往来计策,谁知他已不能说话··我大着胆子,伸手去摸索,一下便摸索到他软塌塌的脖子,然后是顶在墙角的头颅。
迎着光,我双手抱住白老板的头,把他的脸扳转过来……清清楚楚,他脸上鼻梁两侧,是糊着黑血的两个眼子··几天不见,他没有眼睛了··难怪张文笙提前就说,他不能认我了。
张文笙勘察得详细,他早已经晓得了··我连自己的头都撑不住,这就低了下去,把脸颊贴上白老板的脸孔,忍不住要爆出哭声来·这才刚张开口,身后就来了一人一把捂住我的口。
我手一松,白老板的脑壳又在墙壁上咚地撞了一下··当然是张文笙,他听见动静不好,就下来了··白老板本来是昏沉沉的,被我扳了一下,又被这么一撞,总算醒了。
我听见他呻吟,急忙又去晃他,口中叫着:白老板白老板贞贞贞贞还记得我的声音吗我是曹士越啊·话音未落,他倏然把嘴巴张到最大,发出了极凄厉的一声嚎叫。
我被吓得心都顿住一霎,差点儿忘记了跳··张文笙怕外面听见声响,揪住我就出了牢房·我要挣扎,他直接把我抱得两脚都离了地,在我耳边喝到:说好了的不要婆妈不要误事我们能救他只是现在不行·张文笙把我安然送回到自己的屋里、床上之后,我都还是一直在哭。
我记得的白老板,不当是这么狼狈凄惨的··搅和到我的事情里,是他倒霉的开始·对我来说,这一番起伏,许多经历,不过占据了人生几个月,对他来说,是一路从天上落到地狱里的许多年。
我拽着张文笙的衣袖,边哭边问:纵然我救他出来,他也看不到了,他这辈子都要瞎,我能怎么办啊·张文笙爬上床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我感觉到,他将脸贴在我沾满了白老板污血的半边脸皮上,死死贴住。
然后他靠近我的耳畔,一字一字对我念出仿佛蛊惑一样的言语··我听见他讲: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我们拿到定位器,我们可以穿越回去靠穿越,改变结局,改变这一切事的结果我们可以的曹士越,你去过未来又回来,你知道的穿越回去,改变一件小事,就能改变一切·是的,他还是笃信。
他没有失去过这种笃信·即便付出了他老师陈虞渊的一条命,他也还是,相信穿越能改变命运··郎心如铁··第140章 对面易春色,离心已万里·十六、·穿越这个事情真是个无底洞,一旦沾上此生都甩不脱。
其实我最初并不想穿的,我是被逼的·可现在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时时琢磨着怎么才能再穿越··要怎样才能再穿越要再穿越到什么时候、做下什么样的事,才能刚刚好把坏的事情变好、又不把好的事情变坏·我曾经在光轮号的牢房里,搞不懂为什么眼前的那一个张文笙蓬头垢面、两眼通红。
探望过白老板之后我根本都睡不着,眼泪顺着弄得脖子里- shi -了整夜·第二天揽镜自照,也是头发蓬乱,两眼哭到红肿··总算能明白他了,无非都是意难平。
张文笙陪了我一宿,天亮时起身要走·我拉住他的手,问他:我爸有宝贝的消息如今放出去了吗·张文笙道:按你说的,找了何老三,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迟迟疑疑。
事情还是应了··我一想到何老三盯着张文笙看无非是听说他死了想,心里就突地一落·我瞧着张文笙,他现在固然疲倦,然而双颊泛着活色……何老三必然已听说过,张副官已死。
他是真个死过一次了——而且,若我不能顺利穿越去改变这些事,他还是得要这么死……··要是抢不到定位器,要是不能再穿越,事情就会这么走下去,我要做小芳、小蕙的亲老公,我要终身熬煎在这一桩又一桩的我悔愤当中。
我又问张文笙道:他没问你怎么没死·张文笙笑道:在他们这类人看来,是能人就当有本事不死,真的束手就死,才是怪事··他离开后,我爸果然派人唤我去吃早饭。
他将娶新妻,约莫是重现柔情,连我这个近来被禁足的儿子都可以一时得赦,跟他们共进三餐,谈笑风生··去吃饭就瞒不住我这张哭到浮肿的脸·还没上桌,走出院子我就遇到陆小姐,虽然还没过门,妈子婆子使唤丫头已经给攒了五个,她看到我头一句也是:少帅,你昨晚上哭过·我尴尬得很,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便摇了摇头:不要叫少帅,过几日我还要叫你一声“妈”。
押着我的兵催促我们走动,她又垫着脚尖赶了两步追上来:不叫你少帅,难道要叫你“士越”·我都被她逗乐了:陆小姐,您随意·等您过了门,我们可能不常见得着,并没有叫来叫去这么多麻烦。
这时我心里想的还是,如果事情办得成,到时候我特么就跟张文笙远走高飞了,人在哪朝哪代你们都不会晓得,还见面呢,还“士越”呢……·不料陆小姐听了我这话,也不生气,兀自追在我身后,柔声细语道:士越,我叫书婕,你也可以直接我的名字。
她莫名其妙的,我被少说十双眼睛盯着,岂止是隔墙有耳,完全是严丝合缝一举手一投足全给我钉死了··完全不知如何作答,我只胡乱点点头就算混过去了··等不多时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我爸看到我的脸孔,第一句话竟也是:诶你昨晚上哭过·我真的要憋不住了,心里愤懑愈盛,直接冲了他一句道:我念着白老板,心绪难平·说中了我爸的心事,他两边腮帮子上的肉都合着抖了一下:都要做人家老公了,还想着那个唱戏的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他声音一大,我就不出声了。
我们俩父子坐在一处,心不在一处,仆役上粥上菜,我们都不讲话··冷不丁的,隔着我爸,那陆书婕陆小姐忽然启檀口、动念头,要来搅我家的混水,她掉转头,望着我的亲爹,来了这么一出。
她问:大帅,白老板是哪个·我心里厌烦,直接抢答道:是我包的戏子,那是真绝色,您早晚也见见啊,妈·她轻易不开口,难得给我爸个脸色,还被我给浪费了。
我爸拿他穿着牛皮靴子的大脚,在那饭桌下,冲着我的小腿就是狠狠一脚··我疼得直接趴下了,差点连脸都揣粥里去··我爸看也不看我,就跟陆小姐叨叨。
为了她,连雪茄都掐了,放软了调调,同她说道:士越就是有些小毛病,现在已经改了·后天黄道吉日,他自己做了人家姑娘的丈夫,也能独当一面了·到时候,我为他们置一别院,让他们三口人搬出去住·这话虽来得突然,有点翻脸无情,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准备的。
我有张文笙帮忙,到时要一起抢了时空定位器逃走·更何况我心里觉得他不想见我这个儿子,那敢情好,我也不再想待在这个从千年之前苟活到如今的混世魔王老妖精身旁。
我爸爸杀的人太多了,就算两手洗得干净,尚有新人在抱,但凡我坐在他身边一天,我就好似被昨夜白老板身上那种脓血的腥臭萦绕掩埋着·曹钰曹大帅,作为他亲生的崽,如今我真的很怕他。
因此上,他这么陈情,我也不争辩,就像死猪在炕,随便他安排··我肯干,我那另外四个妈仿佛顿时要失去靠山·即便我从未让她们靠得住过,至少,我爸只有我这么个只会抄经的傻儿子也是个妥妥的定心丸。
眼下老头子甚至想赶我出去自立门户,显然是要与陆小姐开枝散叶了·这粒药丸太猛,她们有点儿受不住了,又不能马上开腔在早饭桌上哭嚷——都是一腔的忧愤,终究憋得练成了神龙飞腿,二话不说,一人一条腿,都在那桌子下面,寻觅我的腿。
我刚被我爸踹过,又被她们反复地踹·这顿饭吃完,我的双腿已不知到底挨了多少下踹,又痛又重,站不起来·等人都散了,我还扶桌坐着··热粥喝不下,徒留泪两行。
第141章 命里寻西风,蓬莱至今空·十七、·人家结婚哪怕是抢婚,都是抢新娘子·也见过地方小报新闻,提到徐州郡下某寨某村,有抢亲之事,人家新娘子抵死不从,被夫家捆成一团罩上盖头塞进花轿里抬走的。
当时我看过也就看过了,既不唏嘘这个- cao -作,也不心疼这位新娘··直到老子新婚前夜,我爸让人端了麻绳过来,把我的腿脚拴上绳,给捆在床脚上··卫兵捆完就撤了,过了不多会儿张文笙来到,我教他替我把绳子解了,让我睡踏实觉,他倒不肯了。
他说:就这麻绳能捆得住人吗,又不是七宝连环锁这是你爸的疑兵计,拆了绳子,说明你有人帮扶,至少是你胆儿肥,不听他的·就得好好这么拴上一夜,明天早上你就哭唧唧看着你的爹,等他亲手来解这根“捆龙索”,他这心里可就安稳了。
想想也对,我就忍了·躺在那里,一条腿上拴着绳儿,绳儿不够长,腿没办法全塞进被内去,心里便还是磨不开··我问:何老三知道是明天吗·张文笙道:他省得的,明天跟着倪帅的亲朋混几个进来,还有一些线儿上的兄弟,都去九里山埋伏着,等这边炮仗一起,那边就炸营响应。
乱了起来,好夺箱子··我又问:那箱子现在在哪儿啊·张文笙一巴掌按在我的脸上:别想啦,你爸现在贼多了,天天枕着那箱子睡觉·睡吧,成不成都在明天……·我还是有很多问题,至少有几百个无解的疑问。
我拂开张文笙的手,扭头看他,看见他目光灼灼,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是望着帐顶,一时并不做声··虽然我已经往来过千年,我在一千年的往返里纠缠寻觅过这个眼前的人,但是此刻,我还是闹不懂他心里所想。
·你也可以就这么跑了的对吧……我闭上眼睛,小声对他讲,假装这只是我半梦半醒间的昏话··我说,你现在跑了,不再找我,一定不管我们俩父子的事情,你就能活,对吧你一定能活,去给别人当副官,甚至你自己这么本事,你自己当大帅也不是不可能,还有——这个半梦半醒的……时刻。
我切实听到身旁的张文笙深吸了一口长气··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要是不管你,你就真的要变成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了··我说:那你要是管我,你会变成哪一个张文笙·他没有答我。
那天就这样沉默了,他没回答我··果然第二天天不亮,我爸就亲自来验看我的情况·看见麻绳依旧,我半条小腿都快麻木了,他倒是很满意,与我推心置腹,说你今天要婚了,爸爸也很舍不得。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我又不是女儿,我又不嫁出去,纵然住到别馆,也就是隔壁院子而已··边门都直接打通的,他还是派同一批的兵蛋子看着我,押解着我完成生儿育女之大事,他倒是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他帮我解开麻绳,是亲身蹲下去,双手覆在我的腿上。
他的手以前是干燥温热的,现在就跟凌海洋第一次出现在出现在我家宅院里的时候一模一样,粘- shi -冰冷·我弯腰一把捉住他的手,他甚至因此弹了一下··我说:爸爸,您没事儿吧今天是您和陆小姐的大日子,我想先恭喜您一遍。
我爸有点心不在焉:先给你办,你是今儿的台柱子·爸爸凑合凑合这个热闹就行了··我抬起头,看见之前跟过我的那个老家来的新秘书,手里提着一口扁硬的小皮箱。
差不多也就这么大得了,里面大约就放着时空定位器··那些时空定位器,全都是陈教授的心血,是白老板的眼珠,是张文笙的执念,是我心里头的刀割火烧一样的意难平。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个箱子,单只是搭住我爸的肩膀,说:爸爸,其实这件事您太急了,都不准我带个心思挑一挑,娶个可意的人儿··我的爸爸一把扯开麻绳,“霍”地站了起身。
他本就穿戴精美,穿着他的督军礼服,胸前挂满各式各种勋章,此时站起来,辉光熠熠,又叮当作响·他的新副官识趣,立刻赶上一步,为他披上大氅··我的眼睛虽不在那个箱子上, 我的心思就只在那个箱子上。
我知道张文笙躲在我们都不晓得某处,这时必也是盯死了这个箱子··我爸一边戴手套,一边与我讲道:咱不赶着活,我怕你的命追上你·乖乖的,赶紧生俩大胖小子丫头,告慰你的亲娘。
你过得好,爸爸就少了很多远忧了··他走出去,是下了狠心,不跟我多说话,单只留个背影给我·在昏蒙蒙的黎明光影中,我看到他推开卧室的门,连这个动作都很用力。
在那两扇门首之外,那院子里面,两排仆役早都准备停当,手里都端着东西,要伺候我穿衣梳洗,做回江苏督军的宝贝贵公子··一根弦绷紧来,连唢呐都预先试了两三声,粗粗嘎嘎的,仿佛睡过头的报晓鸡。
第142章 烟华一时景,梦里小团圆·十八、·我爸真的能耐,父子俩同日娶新这件事,大- cao -大办已经很不要脸了,当日他居然把江浙、徐海有名的报人都请到家里来吃喜酒,乃作见证。
言下之意,等人家编新闻,不如送新闻上门·把街边风闻变成现场目击,他就不怕人乱写了··更有过分的,是当我看到一帮子戴眼镜的生脸孔吓了一跳准备往回跑时,我爸还拉着我说:勿惊勿惊,要抓好报人一支笔,这是文笙说的。
他好不要脸,还能轻轻松松,提到张文笙··家里乃至门外大街上,今日都站满了人·夹道两旁,都有人伸长脖子等着候着,想看接新娘··我爸仆役出去撒钱稞喜糖,然后着几百个兵,把当中道路清空隔开。
持枪的士兵分列两旁,列队为我护住当中·我被我爸的人绑上红花推上了马,身前身后也有近百的步兵开道,不像是去接新妇,倒似打马出征,不抹平一两个地儿不带回头的。
人太多了,我骑在高高的骏马上,往四下里张望,看不到张文笙在哪,心里委实发慌·说是接亲,并不需要我长途跋涉跑到合肥去,两个新娘子就住在就在隔一条街暂租下的一座公馆,为图洋盘,花轿也没有搞,我爸给我准备了一辆崭新的马车,一车刚好把两个新娘子给盛回来。
待我领着马车、步队抵达公馆,方才下马,就有倪叔叔的副官、参谋前来迎接道贺,一人伸手扶我,道:请少帅下马··声音好特么耳熟,我定睛一看,原来便是那何老三,贴了两撇八字胡,加之一双眼眯成了细缝,弄得我差点儿认不出来。
我看见他,知道是张文笙安排的,心中大喜,反捞住他的手:是你·何老三明显是觉得我戏不大好,装不认识都装不像,对着我眉头鼻子一皱又瞬间硬拉扯开:姑爷,以后我们伺候您·我领会到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领我去给丈人磕头。
走着我俩暗地里交个底,我伸一只手给他,想让他给我画个数,说说带了多少人马·空手招了半天,他靠过来抓住我手,给我怼回来了,小声道:别问了,都来了,没你爸爸的兵多。
我小声道:张副官怎么给你们讲的,记得了·何老三道:记得了,夜明珠归他,黄货归我,大家拥戴少帅·黄货我晓得,就是黄金。
可是,他说的是什么黄金我只知道今天大家一起抢时空定位器啊·怎么又冒出来个黄金·我是满腹狐疑,可惜人多耳杂,眼见着把我送到了倪叔叔的跟前,我也来不及问个明白。
事到如今,只能双膝落地,跪下磕头,把戏演完··公馆这边的人簇拥我的两位新娘上了马车,就开始放炮放鞭,一时烟尘四起··我守在马旁躲不开,只能拿袖子掩住口鼻,几个兵过来推我上马,笨手笨脚。
马车夫看不下去了蹦下来帮忙,搀着我肘子在我的屁股上一托,就把我送上去了···这人如此麻利,让我不禁低下头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让我惊得掉下马背。
原来我低头看去,就对上了马车夫——即张文笙的脸··他几乎是没有太多装扮的,只戴了顶毡帽·也没有贴胡子,就是他本来的那张脸·不过毡帽略大,遮住了眉眼,稍稍能掩住半幅颜面。
我没想到他本来就跟着我驶马车来的,在我爸面前大摇大摆驾车而过,居然没被他揪下来毙了··如今突然看到他,我是委实担心,大概脸上都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这张文笙看见了,也不说话,只站在旁边挽着我坐骑的缰绳摆了摆手,教我也别要出声··我的心突突跳着,连个马都骑不好了·回程夹道烟火,大家都在忙着躲炮仗,自然不会多注意到我的脸色。
马车上坐着我爸给我定的两房媳妇儿,可也坐着个张文笙……他竟就这样子要同我一道回去,面见我爸爸曹大帅了,真亏他想得出来··当然,有新娘子看,谁还看马车夫而且按照惯例,自然也要请驾车、抬轿的进去坐在下手喝杯喜酒的。
他与何老三,都可以堂堂皇皇地进门吃酒,跟着凑份热闹,也离我爸更近,容易下手抢夺东西··大约这就是他的主意··今次我领回程的,除却我的新娘们,还有她们的嫁妆。
金银财帛都有,甚至还有倪家军新购入的枪弹,也送来一些作礼,一齐装满了二十四口胡桃木大箱子,都用火红绸缎包裹,插着金花··这一路浩浩荡荡,穿街过巷。
到了我家宅院门口,炮竹声起,浓烟滚滚好似战场,我爸也确实搞了两队兵,在门口对天鸣枪摆谱··张文笙跳下马车,没管着新娘子们,单抢了一步,双手抄住我,助我跳下马背。
我已经被炮仗震昏了,定了定神看见又是他,又吓一跳,道:你快躲好,莫被我爸爸看到·张文笙笑道:怕什么呀,明媒正娶的,等下还要从中门进去。
话虽如此,他等我脚一着地就松了手·我见他往去招呼丫鬟婆子们接新娘时,路过倪家送亲的队伍,清清楚楚,冲着隐在当中的何老三,吹了一声鹧鸪哨··土匪这套看家本事,他倒是随俗自便,竟在我被关禁闭的时节里,兀自全学会了。
他俩一应一和,反倒是我,不知这夺宝的计划细则到底如何·我寻思着,张文笙既然不与我细说,莫不是怕我在我爸面前露怯·因为相信他,是到这节骨眼儿,我都没有生出分毫的犹豫。
这便牵起红绸,领着两个要做我太太的女子,往喜堂步去··第143章 爱你爱他爱我,乍惊乍喜乍悲·十九、·原来以为拜完天地拜父母,是拜我爸跟我妈的灵位,孰料等我领着倪家两个妹子走到堂屋里,却看见我爸和陆小姐已经端坐在那里了。
陆书婕也穿了件喜服,只是略洋派,仍旧是她喜欢的高领、宽袖,绣花边的水裙·衣服的颜色虽然喜庆,她的首饰也明艳,却没有披盖头,也没有似小芳、小蕙那样,穿戴凤冠霞帔。
我看她作的已是开脸的打扮,实不知道她算是当了我妈还是没当·昨天一整夜,我被我爸拿麻绳拴在自己床上,就算天塌下来,我也只能被砸死在自己床上,自然不能晓得他们的事。
本来不关我事,可我打量上陆小姐的第一眼,就觉得刺疼得厉害·仿佛这个人是等我施救的,我到如今才明白,也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我爸也穿马褂,与平常不同,专门别了金镶玉的怀表作装饰,胡子也细细打理过,这时看比平时更浓密,也格外威武。
他的新副官与我的新秘书,都没有在他近旁站着·那放着一十三个定位器的小皮箱,不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上·我依稀看见,它就搁在我爸的椅子下方·椅背用彩锦罩着,刚刚好遮住它的上沿。
张文笙料错了,我爸这种诡计多端的人,怎可能在这么多人上门、这么乱的时节,把这最要紧的宝贝,交托在他人之手·喜堂上喜娘高喊着一拜天地——我的眼睛瞪着那几根椅腿儿间的箱子,周身透汗,心肝煞凉,直觉得没了希望。
想着既然是抢不到定位器了,这婚我也不能结,我不能对不起自己个儿的良心··这便愣是膝盖僵硬,像变作石头又深深扎了个地桩,我的新媳妇儿已经跪了,我还是如木石般杵着,跪不下这父母天地去。
我不肯拜天地,我爸肯定不干了,当着满堂佳客的面,猛一拍桌子开腔··特别简单,直接得很,他就冲我吼了两个字:跪下·往日他只要光是吼,我听没听清都会瞬间跪下……·就是今天不行,今天在这儿不行。
我心里也是慌了,也是急了,我不知道这个事情要怎么弄·张文笙既然是马车夫,这会子还不可能挤到我面前来,我一直指望他,现在他就是指望不上的了··何老三进了门我就没瞅见,可能他们倪家送亲的都被招呼到另一边,也不会准他们跟我进喜堂来观礼。
四顾无人啊,我也是惶然出了急智,信口嚷了一声··我指着那冷着俏脸坐在一旁的陆小姐,嚷道:我还是受不了,我不要她当我的妈·这一句嚷完,我盯着我爸的脸色,感觉他不像是能接受这个理由的样子。
我爸的脸色由红转青,转过脸来,立刻横了陆小姐一眼··陆小姐的脸色,霎时也难看透了·我爸还坐着,她却缓缓站了起来··她站起来,超前走了两步,几乎就要撞上我,并且抬头看了看我,这才转身去向着我爸。
大家都以为她要替我求情说好话,就都等着她·连同相机候在一旁,等着我跪下拜天地好拍照的照相师都没有敢动,也是等着她出来和好稀泥、圆好面子、规劝好我们父子。
孰料这陆书婕小姐,还未开口说话,先似如仍在学堂里做学生那样,冲我爸爸鞠了一个躬··几个省城的报人、满堂颇有身份的宾客,离得近的,都能瞅见她鞠这个躬,也能听见她接下来说的话。
·她说:大帅,我上的洋学堂,老师教英文、也教我们写信、写诗,与我们说,书信写给心里的人,千里飞鸿传一信,我真的相信·其实,我学西人写信示爱,信不是写给您的。
我爸大约已经猜摸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站起来了,呵呵一笑敷衍道:没有关系,我不介意,洋人的洋盘东西,做个兴趣是可以的·只要你以后安心过日子就好。
陆小姐皱起眉头,提尖了嗓子·她的声音又细又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惊至无语··她遽然驳断我爸的言语,厉声尖叫道:大帅,我并不爱您,我爱的是您的儿子·接着她猛一扭身,就去抓我的手,口中仍是叫嚷道:爱慕虚荣的是我爹娘,不是我·这变数太可怕了,我哪里能预料得到她的手挥过来的瞬间,我赶紧就往后缩了缩,她这一下,就没有捞到。
我爸人是站起来,但是还没有动,他的浓眉紧蹙在一处,眼睛杀气腾腾地向着我,嘴角微微示意,要我躲开些··此时此地,我顾不到定位器的事儿了·我心里只想着,如果我躲开,离得够远,我爸会不会拔枪出来,直接把陆书婕给崩了·他被当场拂尽了面子,明天所有大小报章杂志,哪一个都不会放过我们父子。
到时要怎样写·我不敢想……·眼前这么多人,这消息靠钱、靠利,不可能按捺得住·以我爸爸的脾气,他只有杀人见血,才能缝上满堂宾客这么多张嘴。
我躲开,他一定会拔枪……我不躲开,也不晓得他会不会拔枪·我的新娘子们跪在地上,已经等了我很久了,她俩被盖头蒙着,现在站也不是躲也不是,其中有一个,不晓得是小芳还是小蕙,已经怯怯地抽泣起来,肩膀都一耸一耸的。
我想喊张文笙的名字,直接喊他进来,硬碰硬拼一下算了··可是喜堂虽然目无刀枪,我爸爸仍旧是有枪在手的·他又有先发的机会,我不能招张文笙或何老三来冒这个险。
思忖不过电光火石一个刹那,我爸连再多一个刹那都不给我等,他已经失了场面,现在一定要抢夺回来·他冲着暴喝一声,道:士越,让开·我没法选。
我不想再死人··我更不想我爸爸在我的婚礼上杀人·何况我清楚得很,即使他现在放过陆小姐一条命,将来也未必不会挖了她的眼珠子··我没时间犹豫了,只能凭着一口硬憋住的血气,伸手一把拽住陆小姐的胳膊,直接把她扯到了我自己的身后。
·第144章 有一个人爱你,可以为你去死·二十、·我拉陆小姐的举动,立刻换来一片哗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好事者,是报界人士,还是看热闹的名流,从我看不到的角落当中,稀稀拉拉,竟还为我凑起了几下掌声。
没人鼓掌还好,听见鼓掌我爸的脸色更难看了·我离得近,看得见他胡子的边沿都在微微颤动,可以说是气到人都发抖了··当然了,他老人家肯定没有我抖得厉害。
我的牙齿咯咯打着颤,心里揣度着接下来一开腔是求饶呢还是求饶呢·面子啥的我根本不要,我只希望今天没有人死在这儿··哪知道我还没想得出求饶的说辞,九里山大营那边就炸了。
一声巨响·实话说点了炸药跟点了爆竹,这个声响还是很不一样的·也不知道何老三的人到底点了几箱子炸药,总之第一声传来时,整个铜山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
院子外面有人嚎了一声:地震了·接着另又有一声:打仗了·我爸跟我的脸,都同时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扭过去,他听出来这是九里山,我预先便知道出事的会是九里山。
然后,我们俩父子又同时扭头回来,各怀鬼胎,心虚地对看··我爸不愧是我爸,此时犹能自持,迅速牵起嘴角,拉拽出一个非常大的笑容·我见他慢慢抬起手,向周遭示意,道:误会,一场误会。
老头子你声音都抖成这样了,还是不要装了,越抹越黑你晓得伐·我尴尴尬尬地站着不动,听见我爸又招呼道:士越,赶紧着,你把礼行完,我跟你五妈妈还等着你们小夫妻敬茶呢·招呼完了我,他居然厚着脸皮,又开始招呼我身后瑟缩着的陆小姐:书婕——书婕,你回来坐。
今天是士越的大日子,你也不想坏了他的大好姻缘不是·陆书婕躲在我身后,暂且就没有动·我爸等不及,暴喝道:回去·这句话就是一声令,令下之后,院子里拦着客人维持秩序的所有士兵,瞬间卸下肩上的枪杆子,哗啦啦齐声上膛·人很多,然而在此时并不是万籁俱寂,而是满庭皆是倒抽凉气的声响。
肉头对上枪口,没有人不怕的,也没有人敢第一个冲出来试枪··陆小姐也抽了口凉气··我听见了,疑她惊怕,便伸手到身后去捞她,然而这时却已经摸不到她了。
也许是我爸的威吓太重,她生扛不住,已然错开两三步·她居然真的打算直接甩下我,就这么直接退缩回她的椅子上去了··我在此番大怔愣下,完全不知能怎么办好。
此时远处隆隆声起,九里山恐怕已炸了营,大小是一桩乱·我爸显然是想赶紧对付完我的婚礼就率兵回营,事儿嘛捡大头的先料理··陆书婕当真坐回去了,宾客们如蝇虫一般的私语也霎时终了。
我的夫人们的奶妈子与丫鬟,各自捧着自己的小姐,都凑近问妥了安··喜婆子擦了擦脸上的粉汗与吓出来的眼泪,也顾不上老脸糊昏,上来就又一声喊,还是要我跪下拜天地。
我站着没动,我爸根本不跟我废话,一抬下巴,两个兵就上来了,准备折我胳膊踢腿窝子,直接押着我跪··我还是没动,就杵在那,准备随便他们摆弄我·明知道跪下胡乱拜一拜这事儿就且能完了,我就是不乐意。
我心里别扭着呢··两个兵还没走到我身后,一直干站着不做事的照相师突然点燃装足了镁粉的闪光匣,刹那间,一团巨大的白光在喜堂一侧升腾而起,刺痛了远近所有人的眼睛。
·我们都禁不住要闭眼或捂住脸,正是与此同时,我听见了枪声··枪声离我非常近,一共三枪··听到头一声枪响我立刻就跌坐地上了,能不能躲得过不晓得,只是确然想要躲。
我坐在地上,用力揉了揉疼痛的眼睛,这时睁开想要视物,仍旧是昏花的,只蒙蒙看得见有人在向我走来,一脚踢翻了一个木头人儿似的新娘子,手里还平举着什么··那肯定就是手枪。
第二枪这时就炸响了,一道巨大的黑影扑上眼前,挡在我与枪手之间·有热热的东西,霎时喷洒上我的脸··是血·第三枪紧跟着第二枪响起,但是声音很闷,很不真实,就想打在装满了土的麻布袋上。
黑影坠落下来,狠狠撞在我身上·他很重,身体是很魁伟的·他砸下来时,浓稠的鲜血也瞬间从碗口大的裂伤里挤了出来,就想一盆倾覆的热水,直接泼在我的身上、手上。
我抱住他,眨了眨眼睛,终于可以看到他··这个替我挡枪的人……是我爸··时任江苏督军,向来杀人无算的曹钰曹大帅··第145章 宁愿做一日英雄·二十一、·是我爸,在我的婚礼上,替我挡了一枪。
不,是两枪··我知道我爸对我凶,也知道他有时候对我挺好的·可是他凶起来的次数,比宠我要多,以至于我早都忘了他的好,也不信他会愿意像现在这样……·替我挡枪,为我去死。
说爱我的陆小姐没有办到这一点,想带我离开的张文笙仍按捺不发·我的爸爸躺在我怀里,他的身体很沉,比我平时想象得要沉重多了·他的血完全止不住,我腿上、胸前,都被他的热血染- shi -了。
我爸虽然中了枪,仍还能动弹·他是身经百战的人,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已从衣下掏出来一把手枪,但是现在伤势很重,已然抬不动手··他摸到我的右手,将手枪重重拍在我的掌心里,口中呵呵有声,显然是因为中枪在胸口,伤了心肺说不出话来。
这时烟尘尽散,我那两个泥塑木雕似的新娘一先一后扯了盖头,她们趴在地上,看不到枪手刺客,单只瞅见我攥着我爸的配枪,我爸身前有枪眼··小芳小蕙,成事不足,这个时候反应倒利落起来,一齐声儿高喊道:少帅杀人啦——·其中一个,我也没看清是小芳还是小蕙,跳起来就往喜堂门外跑,口中叫着:他杀了他爸爸·我顾不上她,也不想解释,我低下头去,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止不住就往外蹦。
我把脑袋贴在我爸嘴边,想听清他到底要跟我说什么··我爸猛地揪住我的衣袖,拖着我的手,指向了他的那个座椅……他用了能用的所有力气,在向我示意,要我注意到那个小皮箱。
那个装满了时空定位器的皮箱··就在这个当口,几乎同时两声枪响·一枪从喜堂里出去,打在跑出去的新娘子肩头;一枪从外面进来,打在枪手的颈侧。
新娘的伤没有大碍,她摔扑在地,尖叫起来·喜堂里的凶手倒在地上,颈血喷了老高·张文笙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也不由得我问,一把就拽住我的衣领,要把我从我爸身下拖出来。
·他没有光是来找我,他飞身蹿进来的同时,还抬高嗓门高嚷了一声:动手·接着何老三就应了一声:只拿黄货,弟兄们动手·不晓得是何老三,还是其他哪个人,率先对天开了一枪,院子里的兵只闻其声,顿时乱了套。
因为全都不知敌我,大帅又倒下去了,没人指挥,便开始胡乱放枪·当场就有宾客受累,中了子弹倒在地上··惨叫声尖叫声与枪声此起彼伏,我的喜事顿时要变作惨案。
张文笙什么都没管,没有管何老三他们要争夺的黄金·他就是一头扎进来,只为来拽我··我想抱着我爸,我确实张开手想抱着我爸,但是没有抱住,就被他拖出几步。
我爸的血浸透了我的裤子,眼下划擦在地砖上,是浓浓的两道··我爸爸的眼睛半阖着,胸口还在起伏,只是渐渐慢了·我无措到了极点,心内凉彻,忍不住像个没用的小孩,就这么被张文笙拖着拽着,兀自嚎啕大哭。
张文笙冲我吼道:拿定位器·我听不懂他,我只是大哭··张文笙把嘴贴在我的耳眼上咆哮:不想你爸死的话去拿定位器·我终于被他震醒,就在这血泊中,挣扎起来连滚带爬,四脚并用地爬向我爸的座位。
在椅腿之间,黑色的、扁平的小皮箱安静又清白地稳立不动··我摸到它时,手上还有我爸的热血,它却是冰冰凉凉的,仿佛一直就是冷冷地,在等着我··我猜想,张文笙可能那时就已知道,我现在做什么都可能坏事,他索- xing -不让我动手去做。
他看我抓住了皮箱,当即拖住我的小腿把我拽回来,自己拿过箱子打开,摸出一个晶球··我意识到,他现在就会带着我穿越而去,甩下我已经一塌糊涂的命运·可这一刻,我还有一件事一定要马上做才行。
我将启动时空定位器的机会给他,自己则爬在地上,努力爬向那即将断气的刺客··他是装作照相师混进来的,加了过多镁粉,给自己造出机会··我不管他是谁,他重伤我爸,我要他现在就偿命。
我爬向他,这段路并不长,我一定能爬到他面前的·我的一个新娘哭倒在地,我就从她剧烈颤抖的身体上直接爬过去··张文笙在我身后叫我,我想他能做好他的事,所以我是不会回头的。
在这最后的最后,我把自己弄得好像一个血人一样,也是终于爬到了这刺客的面前··我举起枪,对准他的脸··他的脸还是干净的,我认得他的脸··他是一直失踪的沈蔚仁,我爸爸之前指给我的“勤务官”,是当秘书,又是陪读。
他说他是师范的学生出身,投军也为,做个参谋预备···但实际上我又晓得,他是光轮号上的穿越事故危机公关部主任,真名叫沈昕··沈昕沈昕,他是因为我才穿越的,他还是不能离开我,找自己命。
他不到死就还是不死心……·我这一枪,犹豫始终,打不下去··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张文笙已挟着皮箱冲了上来,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血糊糊的这一个我。
他嘛,他张文笙……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他做事的时机总是掐得很好的——就是在这一刹那间,我的眼前蓝光大作··第146章 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二十二、·醒过来的时候,我瘫在张文笙的身上。
我竟比他醒来得早,真是意料不到··爬起来时身上的血已干透,但仍旧满身腥臭·我们在积雪的山谷中,苏醒在冰雪上··我是被冻醒的,幸而穿越之前也是寒冷天气,穿得很厚实,我们才不至于在昏迷中直接冻死。
雪只得薄薄的一层,但已经完全上了冻,表面坚硬又很滑·我从张文笙的身上蹭下来,又颇费了点力气,才能独自站起来··这一次没出现我找不到自己四肢五感的情况,我从张文笙的身上下来,慌忙再去看他,发现他并没有什么外伤,只是脸色过分苍白。
他的嘴唇泛着紫色,像我爸爸得了心痛病的那些同侪·我想起来陈虞渊说过的关于穿越的那些事,他还说过每年都会有人在穿越体验中猝死··即便这样,他的一只手还是痉挛成爪,死死扣着带我们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定位器,我扒都扒不开他的五指。
他这次恐怕是至死也不肯撒手的··至死……·是的,我想到了,也许张文笙真的会死··这个想法让我满腹惊惧,一时也顾不上延续我穿过来之前的悲痛。
我慌忙解开张文笙的衣扣,在双手上呵了一口热气,去搓揉他的心口··也才是按上他的身体,他就惊醒了,眼睛豁然睁开,手指动了动,却没有能立刻抬起手来··他的手,终于松开。
时空定位器像个普通的、没有生命的水晶球一样滚落在白雪上··张文笙挣扎着,他的手指就那样,一直微微地、无声震颤,他在雪地上发抖,嘴唇翕动着,像个得了羊角风的病人。
一度我几乎按不住他,幸好,声音很快便回到他掌控中··他断断续续,向我呻吟说:别费力气,我自己会好的··他开始向一侧翻身,令我可以看到被他压在身下的皮箱。
箱子上暗沉沉一个血手印,忽然教我回想起来此之前的事情··我爸中了两枪,是沈蔚仁干的·我爸中枪后流了很多血……我疑心他是活不成了。
一想到我爸活不成了,就得哭啊··这边厢我咧开嘴巴,刚刚哭了一声,就被张文笙一伸手,把我的嘴巴给捂住了··哭什么我们明明成功了——他的眼睛里又透出来那种执拗的疯狂劲儿,他捂着我的嘴,不教我哭泣,冲着我大叫大嚷。
他嚷道:你爸爸还有气,子弹取得出来,德国医生能救他我们现在要去救另一个人,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试验,所以我用了最新的定位装置,我们穿越到了此时·我一身都是自己亲爹的血迹,这一刻被他吼得耳朵一阵子闷痛,心里也很一阵狐疑。
张文笙既然说,这个时间与地点,乃是他刻意的安排·那么……今夕又是何夕,此处又是何处呢·天气寒冷,我们的衣服都沾了血,磨蹭在雪地里,正似两个还阳的死人。
张文笙能坐起来以后,就一直在努力地揉自己的腿,想快一点能起来走动·我也帮他揉腿,也是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他与我说,这是穿越次数太多,身体不够好了,所以才耽搁太久。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面上隐约有抱歉的神色,更让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心里说,你把好好的一个自己搞坏了,为什么要对我抱歉呢·但我还怀着许多隐忧,心里揣着一大堆做不成就无法面对的事。
我的舌根还有点发麻,向来也是穿越搞的吧……我不愿意、也不想勉强多说话··我们抵达的时间约摸是日出前后·这山谷里的天气到了午间,就开始急转而下,头顶又起了浓云,风也很冷冽。
感觉就是又要下雪··这时张文笙的腿脚终于恢复灵活,他在原地小小练了几下把势,确认自己的身体足够协调后,开始拉拽着我,沿着谷底完全干涸的河床,往东北方向移动。
就这样走出三五里路后,他的面容,因为疾步移动染上了红晕,手心也变得很暖和·而我因为着急走路头昏目晕,手脚都开始透出- shi -冷的汗··我跌跌撞撞地,提着皮箱跟住他。
条件如此,血衣也没有可能换下,每走一步我都想着我丢下的躺在民国三年那血泊中的爸爸,很担心这一次回去,他就是真的不在了··他在的时候我没觉得他好,他中枪之后,我最怕的确是他撑不住、会离开我。
胡思乱想着,脚下不看路,我滑了很多次·可是张文笙一点都不肯停留,不给我休憩的时间,他就是催着我快走··我们抵达那危崖之下,正是在将近日落的时候。
霰雪细细地撒下来,天气真的变得很坏··走了很久又没有歇息和饮食,我累得几乎要死·等完全停下了,我就立刻跌倒在地上,用非常大的声音发出嘶喘。
其实我也并不是需要那么喘,我还能喘得上气·我只是要张文笙听见我很累,我很喘··可惜呀,我的这一番喘,张文笙也不在意去听的·我一抬头就见他,仰面朝天,是个仰望、等待的模样。
他像是拜雪,又似在等着天上出现旁的什么东西似的··会是“光轮号”吗·我犹在思忖,他的脸上已然放出光来——是真个闪闪发光——虚弱的天光照在他的面颊上,努力奔忙压榨出的薄汗闪着一层光。
他毫不避讳地,在隆冬空寂的河谷里大声说话···这个张文笙哪,他大声叫着我的名字说:你快站起来啊曹士越你听——·我很诧异,除了簌簌落雪的声音,除了压断树枝的轻响,除了这个疯子的狂言,我不晓得这里还有什么可以听得到·即便是如此,我还是依从他了。
我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我听到,在不算远的远处,有尖叫的人声,有踟蹰的马蹄,此起彼伏,慌乱无章··这些声音来自悬崖之上··我抬起头,看见石壁悬赏有三个反复涂过红漆的石刻大字,在枯萎的藤蔓间若隐若现。
——越王山··我登时竖起了全身的鸡皮疙瘩·这就是埋葬我亲生母亲的那座山·这里就是我八岁时死而复生的那个地方·第147章 真不愿就那样离开你·二十三、·这里是越王山·现在是……哪年哪月呢·我望向张文笙,他也正望着我,不等我问,他就冲我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是,那年那月·我感觉自己连头发都快将要根根竖起来了,真正是毛发悚然我惊叫道:那我们能救活我妈妈吗·张文笙道:首先,我们得找到马车坠崖的落点……·按照他的预想,我们应该到得更早,能爬上这悬崖,能直接设置路障,阻止马车坠崖。
但他穿越结束后到恢复知觉,耽误了太久太久··现在天已经黑了,我们甚至还没有跟上人烟足迹,这才刚刚听到一点声音……·我甚至等不及张文笙,自己一掉脸就朝着悬崖上声音传来的方向撒腿奔去。
我想见我的妈妈虽然我在这么多年里都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过她的名字,虽然我完全已记不得她的样子,可是我想见她·她是我的妈妈,也许我能救我妈妈·这条河谷并不宽阔,但是岔路枝杈很多。
河谷中多的是覆着霜雪泥泞的小路,我勉力去听声音的来源,随着它们的指引奔进岔道中··越来越近了……悬崖上传来的呼号·但离我更近的河谷这一端,却是寂静如死。
等我跑到岔道的尽头,越过一个突兀的拐角——转过去之后,眼前呈现的东西的确让我透体冰凉,像被人往心肺里猛然塞了一把雪··一架没有顶棚的马车生生砸在地上,车轮车轴尽碎,一只轮子滚在旁边,另一只则不知去向。
它的侧壁仿如绽开的莲瓣,完全炸裂开,碎得很彻底·车载的东西四散在冰霜上,基本都烂了,连软枕这样的东西都已破裂开,露出了枕芯里的填塞··支棱着的碎车壁没有完全倒下,暂时遮挡了我的视线,看不到人。
这辆马车的侧壁上贴着梅红的纸笺依稀是个平安符……只有这个细节,与我记忆里隐隐剩下的记忆残渣,能一模一样、对应吻合··马车已经摔下了,一定是比我想象的时间还要久。
即使张文笙能早一点恢复知觉,我们可能还是赶不上··张文笙提着箱子,他一直追着我·在同样转过拐角后,他终于赶上,一把拽住了我,及时将我拖得一个踉跄。
幸好,他拖住我·因为就在这刹那间,被藤蔓拖挂住的马车顶部也终于坠断了枯枝,掉落下来,就在我的眼前脚边,摔成了碎片··这短暂的插曲将我混乱的心绪稍稍拖回人间,我喘着气,看了看张文笙,又看了看依稀有松明火把晃动的陡峭崖顶。
去看看……张文笙松开紧攥着我手臂的五指,他劝诱我道,去看看你妈妈··就在跟前了,我迟疑地,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而他老张,则是鼓励地抬了抬下巴:即使来不及,也记住她的脸……·我向碎裂的车厢挪步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声呻吟。
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双浴血的手,将一个头破血流的孩子,从车壁的裂缝中推出半身··孩子完全没有知觉了,脸都在黑泥和白霜上摩擦,他也没有任何苏醒的征兆。
我一个箭步跨过去,口中大叫道:笙哥,先救人·当我伸手拉扯这个一动不动的小孩时,我发现,他不光是昏迷而已·他的胸口没有起伏,鼻翼没有呼吸。
摸一摸他的颈侧,余温尚在,没有脉搏··他是死的··我扳转过这小身体,使他的脸庞能正对住我……胡乱擦了一把血迹后,我看见,一个平躺着的,死掉了的,八岁的我。
我认得出他就是我··就算我不想惊叫,实际也惊叫了··我惊叫着,松开那个“我”·小小的“我”的脑壳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是扑的一响。
就在此刻,马车中探出的一只血手向着我,有气无力地招了招·一个细细的,游丝般的声音对我哀告道:救他……救我儿子……士越……·是她。
是我的妈妈··我爬过去,抓住那只手:妈妈·张文笙没有向我那样冲过去打捞这个将死的女人,他也冲过来,却是直接扑在小小的“我”身上,开始检查他的外伤、心跳和口腔。
他在这儿要是死了的话,那就没有你了他冲我咆哮··我不是很明白他想说什么,我正拿双手握着我母亲的手·只要撕扯开一块木片,我就能看到我妈妈的脸。
当然那可能不是很美的一张脸,她的手上全是血,她的脸上恐怕也全是血··现在我这件为大喜之日洞房花烛的礼服之上,既沾染了我爸爸的血,也沾染了我妈妈的血。
我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已近是个死人的手了,我抓住它的时候,便已经凉透,可以说摸不到一星的脉搏·这双手,满都是咸腥的血的气味,可我不能忍心撒开它们……这是时隔多年后,我第一次摸到亲生母亲的手。
·——妈妈·我叫着她,用力去拆卸破碎的车壁··——妈妈·有木刺扎进我的手心里·只疼了一下,我也不是很在乎它……我只想看到我妈妈。
——妈妈·我终于看到她的脸了··我的妈妈……此刻她的脸上糊满了鲜血,这谈不上肮脏,只是一时很难分辨容颜。
一根尖锐的木刃刺穿了她的腹部,伤口处汩汩流着血,已经染红了她的冬袄和外袍,我看不出它们原来的颜色和款式··她的眼睛紧闭着,摸她心口和颈侧,也感知不到心跳了。
刚才她向我们发出的请求,就是她拼尽全力,说出的最后一句··我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过错,使我们来晚了……我不知道张文笙拖着我穿越,是不是又错了……·我跪在她身旁,试着将自己的头贴在她的心口。
她的胸腔深处传来一种空洞的、若有若无的回声,是在死亡降临前,一个人最后的喘息声··妈妈我大声叫她,泪水奔涌而出,在她绣锦的袍子上留下很小的两团- shi -渍。
她正在咽气,我甚至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贴上去拥抱她的身体··突然地,她那冷得好像水中浮木一般的双手,缓缓抬起、环绕,轻搭靠在我的肩背上··士越……不哭……妈妈在……·她奋力把那胸腔里最后的、回声般的气流挤迫出来,试图抚慰我。
……她以为她怀里抱的是那个八岁的、已死的我··少帅最近真的幸运E,所幸我的后妈值也快要到头了,这个故事真的快要结束了··第148章 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告别·二十四、·八岁时我不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等我能自己走动时,她已经躺在坟墓里。
幸好,终于,如今我能知道了,知道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而且我还知道了,妈妈到死都想要保护我,她想救我··可我没有办法救活她,她伤得太重了,几乎流光了全身的血。
我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找张文笙··他说,他要做个试验,他要救另一个人,以证明我们能够通过穿越逆天改命,改变命运的一部分··我慢慢地将我妈的手,从自己背上移开。
笙哥……笙哥·我叫着张文笙的名字——说也奇怪,我甚至能听得到他喘气的声音,就有这么的近,却总觉得他听不到我,无论我叫再大声都没有用。
就仿佛我陷在梦魇里一样··这可能是因为我刚穿越过来不久,心神恍惚,身体也不听招呼··我叫得愈发大声:笙哥笙哥·张文笙发出非常疲惫的嘶吼:不要叫了,过来帮忙·我手脚并用地从母亲的尸体旁边爬出碎裂的车厢,看见他,仍在努力抢救那个年幼的我。
他就好像一个疯子一样,不顾一切地抢救“我”··按压胸口、测量脉搏,他还直接口对口地,试图送气给“我”··躺在那里的那具小身体呢他一动不动。
从他口鼻中溢出的血丝染污了张文笙惨白的嘴唇和脸颊,他满脸是汗、满嘴是血,眼泪止不住地从面颊上淌下来,看上去岂止像个疯子,他更像个妖怪··我叫他,他没有再分神理会。
他一边救我,一边流着眼泪·在这一刻,他看上去,比我刚刚故去的妈妈、比在寻找马车的那些人、比我自己,都更显得伤心··我爬出马车的残骸,试图去拽他,被他恶狠狠地一把挥开。
我没有力气,也无防备,就这么一个趔趄撞在石壁上··我又急、又怒,心砰砰乱跳,恍如乱麻,禁不住脱口就嚷道:你弄错了我们输了我妈妈已经死了·也正是在此时,我听得见悬崖上有人呼唤着母亲和“我”,教我们的名字“京娘”和“士越”……·是我爸爸曹钰的声音。
他正在向我们而来··那是穿越者曹钰,他从千年前来·我难以想象被他看到现在这一个他曾经认得的“小老乡”我,和他曾经认得的张文笙,此时的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按说这个时候的我爸爸,还没有屠尽小祥村,但是搞死我们两个,他是一定可以办得到的··我刚没了妈,眼下随时可能被我爸弄死,事情已经很惨了·这还不算完,眼看着张文笙在那里又哭又拼援救了半天,那具小尸体仍旧一动不动没有反应,可见我自己,怕是也要死在这儿了。
真的再没有更惨的了……·我有点想不通,既然八岁的我死定了,为什么现在这个我还能活蹦乱跳着呢·笙哥……我不死心,又爬起来去拽张文笙,口中劝他道:不须救了,我妈妈已经没了……我们输掉了,试验完了……·这一句,没有说完,我的心头就突然一阵绞痛。
我是刚刚站稳,又迅即跪倒,摔在地上··这种疼痛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甚至穿越的破碎感都不能比拟·这就像是被人一刀剜在心门之上·而且,这疼痛是会扩散的,它从胸口,如箭如针,直刺四肢百骸。
我惨叫出声,在地上滚··张文笙突然停下施救的动作·就在同一瞬间,我身体的裂痛骤然停止了··我躺在地上,瞪着他··他跪在“我”跟前,望着我。
突然地,他拖起那个放满定位器的皮箱,狠狠在地上一扣,皮箱翻开,数个时空定位器滚了出来·有几个滚得远些,滴溜溜一直不停地向我滚了过来··——曹士越,你走·他对我说。
——你马上走··他命令我··张文笙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谓是声色俱厉·他的下半脸,占满“我”咽喉里的鲜血,他像如一个吃人的妖怪那样,在暮色中瞪着我咬牙切齿,放出吩咐。
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躺在那里,没有答他,也没有捡定位器··张文笙看我不为所动,他又低下头,给八岁的“我”度了一口气·锥形剧痛又一次捶在我身上,我又滚了版权,连咳带叫,完全无法自持,直接哭了起来。
张文笙道:你走不然他不能活他活,时空畸变会弄死你没有穿越的能量拉你进黑洞……·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我不太懂他的话,听是听见了,就是事情落在自己头上,当时恁般不明白。
我尖叫着:什么什么笙哥你救救我,我疼……·他没有答我,几乎也没有再等了,他直接将手边最近的一个定位器启动,向我扔了过来。
你走,我听见他咆哮道,我会在你的未来等你我会去找你的·我明白了,他要我独个去穿越·我在地上拼命滚,想把僵硬的身体挪得尽量远一点,不想让那个东西碰到我……·可它是直冲着我来的,终究贴着我停下了·我哭叫道:我不想走你是对我最好的一个再遇到的你又不是这个你了我不要走,我不要再穿越·张文笙低下头,全神贯注在他拼命施救的那个小孩子身上。
那也是“我”……·他是下定了决心没有再答我·随着他按压那孩子胸口的动作,我被剧痛死拽着,一路拖进了黑暗里··这一次,连我熟悉的蓝光,看着都没有往昔那么耀眼了。
第149章 我所见过的事物·二十五、·时空定位器,能汲取光轮号包裹守护下的时间矩阵能量··乃是助人穿越、居家旅行、逆天改命必备之神器也··此物外表,是个水晶球。
可以拧开,对着光看,中心可以分辨数字,这个数字叫做“时空校正参数”··在未来某时,由陈虞渊发明,此后历经数代,做出许多种,功能各不同··——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晓得,当张文笙在越王山积雪的谷底,把启动了的一个定位器扔向我时,我的过去未来早就成了一团浆糊,心里头有那么几秒钟,可以说是万念俱灰,比死还要难过。
穿越的能量把我拖进黑暗里……然后我瞬即苏醒在灯火昏黄的军帐当中··地动山摇的余波,还没有结束,在我的身前近处,有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
我呢,我是躺在地上,四仰八叉,还没有来得及抱我的头··我用力眨了眨眼睛、又试着动了动手·之后,我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了:这一次穿越,老子根本没昏晕啊·我是清醒着穿过来的·这他妈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就在我的脑内一阵乱哄哄起伏的当儿,跟着我最后过来的一件东西,不是我的手手脚脚之类的零件儿,而是一个蓝光莹莹的小晶球。
啪嗒一声掉下来,还冒着点白烟,在地上滴溜溜地滚·滚着滚着,内里的蓝色莹光,也逐渐熄灭··这是我头一回看到定位器是怎么落地的·我的手既然能动,当然就立刻伸手去捉它。
它还是烫的,摸上去,我的手便一痛··我暂时松开它,然后调转脸,接着,我就看到了沈蔚仁··真的是沈蔚仁··人是污糟糟的,满身臭气·这好像跟我记忆里某一时的他是一模一样的……·一时想不起来是何时何地的哪一个他。
他杀了我爸爸,我当然恨极了他·现在身体能动,我啥都没多想,蹦起来就朝他扑了过去··干什么啊——当然是抽他啦·按寻常我不一定打得过他沈秘书,可老子现在满腹的血气,一腔的仇恨。
我爹娘的血衣还在身上,我是负着死志的一个穿越人儿··我“嗷”地一声扑向沈蔚仁,不说二话,一下就把他摁倒了,骑在他肚子上双手并用地暴捶他的头。
沈蔚仁本不知什么情况,没有及时还手·等我捶了他好几下,这人才开始喊救命··不光是喊救命,他看见我的样子,就似见着了一个活鬼·我听见他满嘴胡言,喊着啥“不可能、不可能的”我才不管他可能不可能,我就是抡拳头甩巴掌抽他。
可能因为他这几声救命喊得太大声了,外面噼里啪啦一阵的响,有人领兵举着枪冲进来,嘴里暴喝道:干什么·我抖了一下,双手保持着掐住沈蔚仁脖子的姿势,抬头看向来人。
领兵的人也抖了一下,瞪着我道:少、少帅您这是……·我终于看清了他·这举着枪冲进来的人,是我未想过还能再见的人。
那居然是七营长·我不知道这是何时,也不晓得这是何地·但是七营长在这里,就足够让我惊喜·我爬起来,从沈蔚仁的身上踩了过去,蹒跚着冲到七营长的面前,伸手就要去抱他的肩。
七营长枪已上膛,他怕走火崩到我,慌忙往旁边闪开一步:少帅您别介这是要做啥·我没扑到他,捞了个空,但不生气。
无论他何时要死,这会儿我重又看得到活着的他就足够开心了·我叫嚷道:老七我真想你·七营长微微怔愣,他上下打量着我:少帅,您怎么换了衣裳,还一身都是血迹沈秘书怎么您了吗要不要我们把他拖出去崩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沈蔚仁,才发现他脸都肿了,双眼乌青,都是被我捶的。
他正躺在地上低声呻吟,嘴里一口口喷着血沫··现在崩不崩他,他暂时都站不起来了·我微微放下心来,抬眼环顾四周·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我心里突地一跳,依稀想起来这是哪里了……··这是七营长自己的军帐我平生第一次使用时空定位器,就是在这个军帐内,是沈蔚仁教我怎么用的……他故意害我,找了个故障机给我,把我困在浓稠的黑暗里独自过了一个多钟头。
·难道这就是那天……难道我最初认识的那个张文笙还活着·七营长还活着,沈蔚仁还没逃走·是了如果这就是那一天,万事变坏的那一天,张文笙一定还活着,且白振康也没有被人剜掉眼球。
陈虞渊对我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就是这么凑巧,倘若沈蔚仁不将一个故障了的时空定位器递给我,倘若他沈秘书——他沈昕,心思仁厚不想害我,这一天的我不会消失一个多钟头,今天的我不可能有机会卡着分秒,穿越到眼下地头。
是了历历在目这就是那一天·我简直又喜又惊,双手都开始剧烈地震抖·我抓住七营长的胳膊,吼道:我爸爸是不是正在大帐内审张我笙哥就现在·七营长大愣道:对啊您回来的时候,我刚给您报过啊审了半个多钟头了,姓凌的、还有那个白……都在。
我给您报了,然后您让我先提沈秘书来商量……这不我听见人叫救命,进来一看,您都快把沈秘书给捶死了··我一晃他:你把沈蔚仁捆结实了派足人手看着他给我找一身合适的衣裳,再多给我一支枪。
你们放心,我这就去救老张··第150章 要经历多长的旅途·二十六、·走出七营长的军帐,我看到的果然是彻夜通明的九里山大营··我已同老七的人核对过时间,很清楚这就是两个月前我离开的那一天。
他们不知我这里出了什么事,还道我仍是两个月前,未曾离开过的那一个我··现在我身穿军装,腰插双枪,心都快跳出腔子去了·张文笙一直想做、一直没做成的事儿,就在我眼前咫尺。
我穿了又穿,穿了又穿,历经这么多次浑浑噩噩的穿越,总算是穿到了一个“对的时候”··火把马灯把周遭照得仿佛白昼,大老远的能看得到大帐周边来来回回巡岗的几队兵。
虽然知道张文笙正在里头受罪,但一想到他还活着,让我流浪到各个时间的那件事也根本都没发生,我就忍不住要勾起嘴角··七营长跟着我出来,大约是看到我叉腰凸肚,面带笑容,站在帐前眺望,不禁有些着慌,忙凑上来多嘴道:少帅因何发笑·我看了他一眼:老七,你揣摩清楚,你是要做我的人,还是要做我爸的人·七营长微怔:我誓死效忠营处·他的军饷是我们老曹家发的,并不是张文笙发的,按说我听到这话就该一枪崩了他。
不过实际上吧,我现在并不向着我爸,听到这话,竟觉很爽,遂点了点头道:那你帮我救他··七营长啪地一个立正,给我敬了个礼:我觉得,可以放把火,声东击西。
这特么跟土匪头子何老三后来出的那馊主意有啥区别·我想了想,也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就点头同意了老七的点子:去哪里放·七营长道:上辎重营点两堆干草,势头就足够大了。
我亲自去,保证人不知鬼不觉··七营长去点火,临了叫了一班的兵陪我去大帐··老七确实是个人才,他这不是给了我件新军装吗,却是找了九个穿着一样的新兵,把我夹在中间,大家扛枪列队走。
但凡有人问,就说去换岗··一个人鬼鬼祟祟自然惹人注目,一群人列队走齐步,还有个班长领队,在九里山营内走,根本没人多看我们一眼·不多时到了大帐附近,我趁拐弯的时候悄悄出列掉队,三步并两步,避开人就贴大帐上去了。
这周围固然人多,敬畏我爸爸的缘故,此刻所有人都在岗,目不斜视也看不到我··这边厢我刚把耳朵贴上帐帷,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嚎叫··叫得非常惨烈绵长,一时几乎辨不出是谁的声音。
我猛地蹲下,刚要捂住耳朵,忽然意识到,这是张文笙的声音··我划了根火柴,在帐帷上烫了个洞,朝里面看··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把我的肺都气炸。
原来好巧不巧,正是我爸让人往张文笙的伤口上倒煤油的这个节骨眼儿··这份疼是人都扛不住,我看这老张也是满面涔涔的汗水,方才一声叫过,这会便只能倒在一个士兵怀里抽搐,眼见痛到不能言语。
我爸与实际是光轮号来的反穿局局长凌海洋一道儿,双双坐在桌案后头·又有小山似的“一座”白振康,随侍在旁,好像一尊宏伟的木石人像··我爸简直是戏瘾上来了,非要在凌海洋的面前表现。
这一刻也不管张文笙到底能不能说话,就一定还要再逼问他话··翻来覆去,也就那么两句:谁派他来卧底如今他却是把我藏到哪里去·任我这个穿越而来的爹声色俱厉,张文笙颓然倾斜着身子,不言不语。
这时我往辎重营的方向看,那方向上安静如昔,一点火光、浓烟都没有,真的急人·也不晓得七营长到底办成了事儿没有……·我爸等不到张文笙恢复力气,就又使唤左右去扒开他的衬衣,又教士兵们出去找火盆端进来,不知是打算上烙铁还是要用火棍抽他,总之没有好事。
张文笙半裸着上身,躺在地上,自顾自笑出声来·起初也不过是哧哧挤出些笑,渐渐他咧开嘴角,愈发大声,最后是头顶在地面上,呵呵哈哈地大笑,样子癫狂极了。
我爸怒道:你发什么疯莫以为发疯就有用,能逃过招供……·张文笙笑道:我不是发疯,我是发笑··我爸更怒了:那你发的什么笑·张文笙道:大帅,您看现在大帐里,您在、凌总长在、白老板也在,只得我们四个。
其实我晓得,这里并不只有我一个是“川岳”来的,也不只我一个是说谎话的骗子·第151章 他在门后等我··二十七、·张文笙躺在火光里。
从我偷瞄的洞子看过去,火光是碍眼的,只能窥见他满身的汗,与黑沉沉的影子··我固然心急如焚,很想冲进去细究他的伤势,看他伤得重不重·可是这一刻只能憋着,静候着辎重营那边的动静。
此时听到他老张说出那句话,我颇是惊了一下,暗自揣度,他怎么就直接说出来了……我爸晓不晓得他说的就是自己·再细听去,大帐里一时寂静如死,恁凭有这么多的大活人,就是鸦雀了无声。
我一思量,算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隘:张文笙滑得很,此时只认了自己是穿越者,又指出大帐里还有穿越者,但他没直说是谁··其实吧,此刻大帐之中四个人,我爸爸、凌海洋、白振康,还有他张文笙,他们个个都是穿越者。
张文笙晓得,我晓得,他们其他人并不晓得··我爸从千年前来,没人想得到一个老朽古人能走到他这么远·当年他就是辣手人物,如今他还是辣手人物。
他从没枪没炮的荒野里走来,没有被小祥村献祭、没有洞庭湖水淹死、也没有被禁闭在光轮号的监牢里·一次穿越,他把住机会,就成了江苏督军曹大帅··若无穿越,想也知道,乱世逞英豪,他若跟定了赵玄郎,怕也是混不赖。
他现在,只是怕眼前的“凌总长”认出他来,把他给打回原形喽·他得端住他大帅的价值,他还得装··凌海洋,身为反穿局局长,在穿越的事情上,他一言能断人生死自由。
规矩是他定的,可这规矩他自己得守·他不认得此曹钰即是当初他掳进飞船的古代人,他不能在这个曹大帅的面前现了他“众仙之长”的真身·他得继续演这出军阀会军阀,总长捉叛将的好戏,他也还得装。
还有白振康白老板……他跟我一样,从一开始就命不由己,是个可怜的人·凌海洋用他又不尊重他,就没听任过他自主自愿·遇到我他是倒霉,遇到凌海洋他是倒了大霉。
为了不教他倒更大的霉,我才发了愿成了行,如今穿越回来,人在这大帐的外边··张文笙指说还有其他人是“川岳”来的,眼前这三个人,他们谁都不敢认。
我都能瞅见他们的头颅摆动,你顾我盼,晓得他们正在两两相疑,猜谁是有问题··可大家心里都有鬼,个个说不出口、个个不敢捉鬼··正是这时候,山坳子里忽然一片腾天而起的红光,半个大营都喧哗起来。
老七真能耐,这把火啊,放得够大的··辎重营着火,我爸又正在营里,不可能不亲临,要去督促灭火··他一动,“凌叔叔”也得陪着去,不然不合情理。
白老板倒是留下了,我爸多个心眼儿,把外面的兵叫进来,让他们同姓白的一道守着张文笙,不教他移动,说是一会儿回来继续审··他们前脚跟走,我后脚就站到了大帐门首。
我提着手枪,学着我爹,开着方步,谁也不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当然被拦了,只是意思意思·大家都晓得我爸爸在找我,所以才刑求张营处,不过这里头到底有没有啥误会,谁也说不清楚。
我走进去这步子,就有这么坦荡,我爹又确确实实,只我一个鹅子·我用眼睛瞪一瞪他们,那些大头兵,个个都怂了··这是我们父子间的事体,谁想多掺和·当值的使了眼色,让左右盯住我,他自个儿一溜小跑,去报请我爸爸去了。
我向前走,白老板看到我,第一时就是冲出来,作拔枪上膛的姿态··无奈他有枪我也有枪,我早就知道他会对付我,枪在手里都瞄准好了··白老板冲到近旁,看着我的脸,面上神色,仿佛见到了活鬼:你不是曹士越·我拿枪口对准他比了比,道:贞贞,你出去吧,我也不想崩你。
他尖叫起来:你一定不是曹士越,你表情不像真的曹士越·我与左右那帮子木头人似的卫兵言道:凌叔叔手下这人怎么疯疯癫癫的··大家都还当我是真正的曹士越,给我面子,纷纷点头称是。
白老板道:曹士越是个猥猥琐琐的胆小鬼,你不像他,只是脸像你是谁·我指着辎重营方向,道:你胡扯什么呢与其跟我胡扯,你不如赶紧去叫你们凌局长回来——估计在那边。
白老板没动,还是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我叹了口气··眼下真是没什么办法能让他明白,我为他也伤过心流过泪,吃了好些苦头·他真是不够聪明的。
我说:赶紧去叫人吧·这儿有这么多人看着我呢,我又带不走他·人都被你们碾磨坏了,还不许我进去探个监么·白老板没拦住我,他是反穿局的,不能暴露身份,自然是选择去给凌海洋报信。
我到底还是进去了,迎着与我记忆中一致的,浓重的血腥味··大帐当中地下,果然有一汪血水,也有那几块焦黑的炭痕·张文笙蜷缩在地,连呼吸的起伏都不分明。
这不要紧,我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还活着··他还没有死过,一直活着··我已尽可能蹑手蹑脚了,当我走近时,他还是听见了我的脚步·他很敏捷地向着我,翻身回头。
我看住他发丝凌乱的脸,他也看住我··突然,他的嘴角翘起,露出我从未见过的,青春又快活的一个笑··他笑道:曹士越我知道,你是一定会来找我的,就像我是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的境遇已是很惨了,此刻竟是开心地微笑着,叫出我的名字来··对么,曹士越·他笑着说··第152章 亿万年前死去的星星·二十八、·张文笙躺在地上对我笑,我看到他满腿的鲜血,可没办法笑上一笑。
我向他走过去,在他的跟前蹲下身,伸手去抓他的手臂·原本只是想要扶他起身,可张文笙用他被铐住的双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他明明很虚弱,力气却还是那么大,我没有防备,直接被拖向他。
我们在他自己的血泊中,像失散多年的老友··我说不出一个有用的字,只是紧紧拥抱他··几次三番,我想大声叫嚷,我有很多话要说、要喊……不知为何,发不出声音来,便只能把环在他背后的双手捏成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的背脊上。
若不是张文笙抬起双手,擦了一把我的脸颊,我都不知道自己倒已经哭得泪流成河··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不过数月之前,我第一次看见他,那时他也瞅着我,脸上隐隐带愁,眉头就一直要皱不皱,好像对我很不满意似的。
当时全不明白是为什么,现在才恍然懂得了……·我扯着嗓子开腔,一出声就忍不住咳呛,张文笙拿手贴着我的脸,等我咳得平顺了,才终于又开口道:我最后一次……穿越到了你认得我以前。
我说:你晓得自己会死,为什么不马上穿越走·张文笙的嘴角动了动,微微笑道:因为我要等你穿越回来救我……·我说:万一我没回来呢·张文笙道:那就证明我错了。
那就证明我们的命运会是一个死亡的循环,一个闭环·我愿意在这个循环里面死一百遍,既然结局都一样,不会变好,死一次和死一百次,也都是一样,怎样都不会变好。
我才不管他伤重,在他的背上狠狠一捶,道:笙哥,万一我没回来,你知道你今晚要受足这么多罪,然后被爸爸迎面打七枪死掉值得吗笙哥·张文笙道:如果你没回来,你也就不会变成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了那很好,至少你的命运改变了,曹士越,你就跳出了这个死的循环,到任何时间、去做任何事,你都可以了。
你可以像大帅……像你爸爸一样,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下去·我死,你天高海阔,而且你还活着··我更加说不出话,只能在他的背上再又狠狠地捶了一下。
我抱着他,搀扶他站起来··张文笙三俩下,就把拴着他自己双手的银色手铐给除了·这我一点儿都不意外··外面人声喧哗,我们除得这偏安的一隅,已经无处藏身。
我与他说:笙哥,我要带你出去,你有没有办法若没有旁的办法,我这里有两支手枪,我们一道杀出去吧·张文笙望着我,目光闪动:刚穿越到此时,找到当时的你,第一眼看到你完全不是现在这样子,我几乎立刻就很想死。
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当时就很想你死,那你到底是为啥忍着我,没肯寻死·张文笙笑道:还是贪,想再看一眼现在的你··我问他:那你有办法杀出去·张文笙摇头道:办法我没有,不如我们去向凌海洋自首,承认非法穿越罪。
我险些没被他气到坐回地下:沈秘书给我讲过,如果我这样的人被发现自己学会了穿越,就得要关去啥遥远的人造小行星上,不能跟任何人交流,直至死掉我估摸着,你也半斤八两,一样一样。
张文笙道:是这样的,这之前,他要把我们都带回一个地方……你知道我说的是哪里……·我俩一击掌:光轮号·张文笙指了指我们的头顶,也就是光轮号该在的位置:我老师在出事前,已经确认时间矩阵是公元948年左右突然出现在大气层当中的,地球上相关的磁场扭曲都是这同时开始发生的。
我想起陈虞渊对我说过的话,便喃喃重复道:不该穿越的人穿越了,就会有错误的能量场出现,越多这样的错误,越多这样的能量……·张文笙的眉头抽动了两下,又舒展开。
他坦然说道:我在实验室的时候,知道有三股暴动的能量流同时在948年这个时空点发生了,应当是有人穿越,造就了时间矩阵这个虫洞·那一年,穿越的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一个是你爸爸。
实际上……造就虫洞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你的爸爸,是曹大帅··我怔了怔:为什么只是我爸爸·张文笙道:没有你爸爸穿越到如今,就没有你——没有你,就没有后来我的老师陈虞渊,没有陈虞渊,也不会有他教我关于时间的事你爸爸就是一切穿越能量的开始,他的穿越行为是制造虫洞的因,而你……你的存在是这个因结出的果实,你的穿越,将磁场偏移推至更加剧烈,虫洞不断扩大、反复发生位移,是必然会有的。
他叹了口气道:我从光轮号逃出来……很多次·但是弄明白了关于你的事,我已经明白,自己终究还是要想办法回到光轮号上去,完成陈虞渊真正想做的事。
那到底是什么——我问他:你们是要逆天改命,救回以前失去的亲人吗··张文笙攥住我的手,道:不是的。
利用时间矩阵或许能短暂结束自己的痛苦,却会造成虫洞的继续扩大·最后,它会吞噬掉这一个世界上有关时间的一切……我的老师从未想过要利用它·他只是发愿想要研究它……找到它发生的源头。
也就是你爸爸··我有点明白了··或许我已经明白了,只是不想太明白……我的嘴唇抖了又抖,才发出疑问的声音来·我问张文笙道:找到我爸爸以后呢·他对我说: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得与你爸爸一道,设法关闭时间矩阵。
在张文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听得到士兵迅速列队集结,哨声和指令·一切都像我最初的穿越开始前那样貌似精准地发生了··士兵们钉了铁掌的大头皮鞋敲着地面,发出整齐划一的响亮脚步声。
火把全部点亮了·在大帐的外面,人们的影子全都投在帐帷之上,人头起伏连片,夜色当中仿若漆黑起伏的山··这是已然既成的台本,我们都知道下面会怎么唱,于是不约而同,看向对方。
都知晓此刻胸中所怀的大事,再没有很多时间可供推演·赶着眼下就锣鼓紧密,要催命上台···第153章 我以我的力量所做的一切事情·二十九、·明亮灼热的火把,宛如幕布的大帐,士兵们整齐的脚步。
这一切都似发生过,但又完全不同··我对张文笙道:这一次让我先出去··他攥着我的手,不说话·光影斑驳,交织在他的面上,竟在我的眼前生出一种虚幻之相。
我猜度不出他此刻是喜是悲,有没有像我一样发愁··有几个漆黑的影子,在帐帷上放大了·我认得出当中一个,穿着我爸爸的大氅··我急了,又对他说道:我先出去,我爸不会为难我的你就让我先出去吧·张文笙缓缓开口道:然后在你对着凌海洋说出真相之前,你爸爸就会有办法让你闭嘴。
他会把你藏起来,把你关起来,甚至在你脚上拴上绳子,把你不认识、不喜欢的女子硬塞给你,逼你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我尴尬地抽了口气:他不会·他都肯为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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