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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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4)
·“古往今来多少篇,何有君王留美名·一个义字闻天下,千年百代颂扬声·”我慌忙站起来,- shi -了半身水··我在他俩身后叫嚷:赵大哥你妹子叫什么名字·赵玄郎停住脚,扭头看着我,笑得很开怀,露出一副好牙齿。
他笑道:你也想见见我妹子叫赵京娘··我刷地转过目光,瞪向张文笙:千里送京娘,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说跟住他怎么都对··他耸了耸肩膀道:对,我早就知道了。
他就是宋太祖赵匡胤··第75章 我的名字对你有什么意义·二十四、·说完这句话,张文笙看着我,一脸随便我怎么想的赖皮态度··此时此地,我看看他,再看看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只觉得我俩无不是蓬头垢面,两眼发红,像疯子一样。
连日来颠沛流离,简直是身陷在噩梦里··这个时候,纵然我扑上去,打他一顿,这个噩梦恐怕也醒不来·这数日间,我已经很有这样的经验··你有理由的吧我问他,你不告诉我一定有你的理由吧·张文笙的眉梢抖了抖:有。
他答得干脆至极,完全没有丝毫的犹豫,脸上神色也看不出愧疚·不过咧,他的脸这么脏,胡子拉碴连成了片,这种状况下,能看出啥脸上的神色来才有鬼··我想了想,觉得就算他说尽理由我也未必懂,总之这是一个在走投无路时都没有甩下我的好人,我信他就行了。
我便对他说道:那就不用说了·我晓得你必不会害我··张文笙又抬了下眉毛·但他没说什么话,我们默默无声,只跟住这位老赵·不过穿过窄如一线天的山口,就看到了他说的村庄。
村前绕着流水、遍布花田·山谷外已是秋色萧索,谷内还是鲜花烂漫时节·看得出是个丰饶的地方··田地里还有人忙碌,赶着水牛犁田,远看去如诗如画。
我对张文笙说:我老家是这样的·前几年我爸爸带我在江南住过,金陵、苏州一带,住在乡下时,窗子一推,外面就是老百姓的田·道路两边,很多这样的。
“曹钰”听见,连忙插嘴:小白脸儿,你的老家哪里·我特别怕他跟我说话,他一开口,我就赶紧挪了两步,让自己缩在张文笙身后,方才答他道:·我是奉新人。
“曹钰”的眼珠一动,双眼陡然瞪得大大的,我自见了他,他都是不露声色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我觉得他是个女干人·此时他的脸上,尽管糊着肮脏的黑灰,仍旧是流露出十分惊喜天真的模样。
他高叫道:我也是新吴人啊新吴改叫奉新那年我离的家,至此已经五年了·他蹦着跳着,在山口窄窄的小径上转着,绕着我一圈又一圈,把我细细地看,重新打量了一遍。
突然他扑过来,张文笙要拦,被他抓住肩膀向一边推了开·推得并不重,他似乎是没有什么恶意的··他这样扑向我,我本来也没法儿躲开,于是索- xing -不躲开。
果然他只是扑来,拦腰把我抱住,竟就这样把我的双脚都抱离了地面··原来是我们新吴的细阿弟这个“曹钰”欢快地叫着,抱着我原地转了两圈,又直接抱着我,迈着大步奔去追赶走在前头的赵玄郎。
我被他骇得哇哇大叫,毕竟连我亲爹那个曹钰,在我成人后都不曾这样抱着我跑·我还是细崽哩的时候,或许是有过的,可是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全都不记得了。
“曹钰”赶了两步,把我抱到赵玄郎面前放下,献宝似的指着我:他他原来是我同乡··张文笙已追了上来,他看到“曹钰”这个样子,只是笑了笑,就在近处站着,默不作声旁观着这个古人的开心劲儿。
赵玄郎这时心思已不在我们身上,所以也没有丝毫怀疑过“曹钰”的话·他听见这话,就伸出大手,左右开弓,在我俩背上各拍了一下,豪迈大笑道:他乡遇老乡,好事啊老曹你看看,幸好咱们前日没有下手真个放翻他们俩,不然就把你这个小老乡给烤了吃了。
·我一愣,寻思你俩还真商量过这个啊,真是穷凶恶极··正寻思着,那赵玄郎伸手在我头顶上揉了揉:吓唬你的,别的干得,吃人的事我没做过,我在老曹也不会做。
我们一道上小祥村,京娘会找吃的给我们·他们这里不愁衣食,只是不宜久扰……·我本想问他,为何不宜久扰然而他这话还没有说完,我们这帮站在阡陌之上的异乡人,就已经被村民发现了。
好几个人提着棍向我们走来,及看见赵玄郎,面色立刻放松了许多,口中连连嚷着:原来是赵大哥回来了·又有人扭头往村上跑,高喊着:我这就去唤京娘来·赵玄郎不似走投无路,倒如衣锦还乡。
他得意洋洋,迎着他们走去··山口田间,只剩下我们三个···这时,“曹钰”忽然转身,把我又紧紧抱了一下,这才放开了··他对我说:好兄弟,打今日起,你就是我亲弟。
我们同乡同心同德,何况你还是我本家,都姓曹·你叫什么来着,一直没问过··张文笙站在旁边,突然插嘴:几天了不问,今天倒想起来问了·为什么·“曹钰”嘿嘿一笑道:前头几天,我当他随时变个死人,知道了反而记挂。
今日起,有我就有他,我要把他的名字放在心口上,他也要把我的姓名记在心尖尖·漂泊在外,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了··张文笙冷笑了一声,对他的这番滚烫的体己话,全然不做评价。
他一伸手,揽在我的肩膀上,替我回答道:他叫曹士越,愿你一诺千金,记得住他名字,莫再惦记把他弄死的事··“曹钰”咧嘴笑道:我老家有座山,叫越王山。
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在山上筑成练兵,终成霸主·我小老弟的名字好霸气,该不是因为这座山取的吧··我低下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但我妈确实埋在越王山。
“曹钰”自觉说错了话,想过来再抱一抱我,张文笙抢在他前面,手臂一收,先行把我箍在臂弯内··够了,他打断“曹钰”道,莫再勾人家的伤心事。
你一路喊饿,还不赶紧上村里讨点吃的··第76章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二十五、·村民们听说有客,纷纷离了田间灶畔,出了庭院屋舍,到路上来迎我们··他们多数认得赵玄郎,口中是“赵大哥”、“赵大郎”地唤着他,前呼后拥非常热络。
有些青壮汉子,听说“赵家大哥回村来探”,连忙从水田里奔出来,脚都没洗、鞋都没穿,光着泥腿撒了满道路的泥点子··这些人也不光是招呼赵玄郎,有人一冲上来,先看到“曹钰”,马上就注意到这个目光森寒长手长脚的大汉,恐怕是出于活物趋利避害的本能,立时就往后缩了缩。
他们问他:你是哪个恁么来的·“曹钰”搭住赵玄郎的肩膀,整个人都倾靠在他身上,微微一笑道:我是他在山那头认得的过命弟兄·我心里说,是了,的确是过命弟兄,- xing -命相关,你是险些要他老命的。
扭头看张文笙,他倒没使什么脸色,只是嘴角微微撇着,还有点抽搐··赵玄郎不以为意,没有否认,其余的人顿时不再关顾曹钰,一扭头又围上了我·为首一个拿刚理过秧苗的脏手戳到我的鼻尖头:赵大哥,他又是哪个·“曹钰”忙将他推开,抓着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他的跟前,夹在他与赵玄郎之间。
这是我家阿弟·他说,说这话时竟是难得的一派肃穆··张文笙落了单,倒也不以为意,来人把他瞧看了一番,大约与他那双锋芒毕露的血丝红眼打了个对面,被他逼退,最后问都没问,倒退着溜走了。
大家被围堵在田埂上寒暄,已有人用瓦盆打了清水来,教我们洗净手脸·这赵大郎泰然处之,仿佛理所当然,甚至还吩咐村民们去给我们四个找几件能换的衣服··正热闹间,有几个青年男女嚷着:京娘来了京娘来了·原是鼎沸一般的热闹,骤然就煞住,这山谷中田野里,忽然悄寂,连微风扰了虫鸣,都分辨得清。
这时我还没有看得到赵京娘的脸,便已经晓得,她定是极美的··村民们向田埂的两边分了开·“曹钰”赶前一步,几乎把我的视线挡住·我从他的胁下偷看,打眼看到第一样,是一双小小巧巧,艳若胭脂的红鞋。
鞋头绣了几丝兰花草,踢着素色的裙边裤脚,忽隐忽现··我往上看,及看到嫩白手腕子上的银镯一闪,在夕阳下晃得我晕晕栽栽·我还没有与她对面,已在不住想象,她得有多好。
这里是我最知道,她就是一篇千古绝唱里的台角儿·我听见“京娘”娇俏的声音,带着颤儿,在这传说中终年不变的春风里,吹来闲愁·她叫的是赵玄郎,她轻唤道:赵大哥……·她这一声,分明是含怨带嗔,众人都听得见她说道:你既然走出去了,为什么偏又回来了·我终于从“曹钰”身后钻了出来,我看见她,那传说里的美人,生着红润圆活的脸蛋儿,一双眼睛波光盈盈,挑动了东风,很是多情。
如果我第一眼见她是在图画里,可能也不过如此·但我第一眼见她是在这山谷中,春光明媚,她的眼眸一开一闭,她的愁绪就吹来我的鼻息间,钻入了我的心底里··她那么生动,我还在梦中。
我拉扯“曹钰”,道:京娘好漂亮·“曹钰”直挺挺立着,他不讲话·他是不能讲,因为京娘好漂亮……·我又去拽张文笙的衣裳,拽得力太大,他的衣服经历磨难,也朽坏了,居然被我撕扯开一道口子。
就连这裂帛声也不能惊醒诸人,连张文笙也不说话·也许他也是因为,京娘太漂亮了吧··我把自己的目光,从赵京娘的面上拔下,硬转向张文笙的脸·我看见他,他望定赵京娘,一双干枯发红的双眼,在这一刻,竟都蓄满着泪水。
我再不敢拉拽他,我怕拽狠了,他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人们簇拥着京娘、赵玄郎与“曹钰”,往村里去,远远地就听见他们张罗着,晚上要杀羊来烤,多备美酒,招待阿妹的恩公。
张文笙一动没动,别人喊他,他也不动,他还站在原处·我替他圆场,说笙哥是走累了,等等我扶他,得便陪他一起落在后面··和煦暖风也有吹急的间隙,桃花梨花被拔下枝头,飘落停驻在这仿若变了泥塑木雕的男人双肩。
我去给他拍了拍,被他突然一下按住了手··让它们停停再走·他突然这么说道··我不知他怎么了,没话找话,道:你是爸爸的副官,你还记得吧·张文笙道:怎么,曹少帅觉得现在可以发号施令,对我耍威风了··我说:不是这样,我来之前,平生最后一次喝酒,是跟你一起喝的。
那时候你还是副官,还当着营务处长,我替我爸爸犒军,请你们喝酒··张文笙抬起脏手,揉了揉眼睛,我看出他偷偷抹掉了泪滴·他对我摆出一副不太敬业的冷笑:·所以呢也许一整个都是你编的故事,你也不是少帅,我也不是副官,那些只是你想要过的日子。
这也没什么,其实有很多沉迷穿越的人都是这样的,沉迷某一个时代的某一个身份……·我从快要破洞的口袋里掏出那枚嵌着子弹的金壳怀表,手指微松,还是任它拖着链条滑下去,左摇右晃,宛若钟摆。
它仍是金光熠熠,我还是迷迷糊糊··你当副官的时候,替我挡过子弹·没有这块表挡着,你人就没有了·我说··张文笙伸手摸了摸那块表,和上面嵌的子弹头。
我没有那么傻,那一定不是我·他喃喃道··他把金表收起来,连着表链一起,硬塞回我的手心里··那一定不是我,曹士越,那一定是你记错·他说。
第77章 一生悔疚从何起,呆望梅花落南山·二十六、·小祥村晚间真的杀猪宰羊,折了荆条柳枝堆起丛丛篝火,为我们洗尘··京娘的爹娘原是村庄上的耆老,如今年事已高,当下村里执事的是她的亲阿哥,听村人唤他的名字,乃是叫做“阿文”。
现下便由他治酒招待我们··我已很久没见过拿碗装、拿火煮的食物了·在光轮号上,他们关着我不说,给的都是冷汤·等京娘袅袅婷婷,小红鞋儿踢着裙摆,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煎煮成乳白色的鱼汤时,我几乎落下泪来。
我端着汤碗、含着热泪,与张文笙说道:笙哥你看,这上面还有油花呢·张文笙没好气道:这清汤煮鱼怕是会淡,你要不要问他们再讨些姜醋蘸着吃·我点头道:是咯,没有姜醋,酱油也是可以的。
饮罢鱼汤,又有村民端了几大碗蒸熟的腊肉、咸鸡、咸鱼片放在我们面前·赵玄郎与张文笙各同他们道了声叨扰,我跟“曹钰”没有吱声,待得他们客气完毕,赶紧一人抢了一只鸡腿啃起。
赵玄郎看我三两口咬光一只鸡腿,扭头对着张文笙道:他是你的小老弟吧,你看你把他饿得……像是仨月没见过肉了··张文笙道:他不是我的人··赵玄郎奇道:什么,原来你居然是他的人这……·张文笙叹了口气,也不解释,抓了副筷子自顾自夹腊肉吃。
月亮才上树梢,篝火就点起来了··烤好的肉、炖好的菜布了满桌·少年少女们端上粗酿的米酒,敬客人、敬长辈,又互相劝酒··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唱歌,有女孩子唱道:走桥头到桥头,手扶栏杆望水流。
水往哪里归大海,人到何处是尽头·歌声非常嘹亮朴拙,我觉得像是京娘的声音,又不很像·米酒饮下去是酸甜滋味,谁料竟有些烈- xing -,不多时大家都面酣耳热。
京娘来桌边几次,给我们添酒·每一次“曹钰”都想起来帮她,每一次她都推拒了,不许我们帮忙·到后来,他总是找我碰杯,因此我俩都多喝了几杯,京娘再来时,他便不大站得起来了。
赵玄郎看着他说道:我妹妹是实诚人,恐怕是不欢喜你··“曹钰”本来喝了酒脸就红,这时脸红得好像着了火一样,还有点恼羞成怒,吹胡子瞪眼睛,说话嗓门都大了几分。
她怎的不欢喜我你怎知她不欢喜我他瞪着眼睛硬要说着这种蠢话,愈发显得京娘的确没有理由欢喜他··我拿手支着脑门,小心翼翼地瞧他,心里非常烦恼地想着:这人在沟女这事上居然这么蠢,跟我那个正准备娶第五个妾的爸爸肯定不能是一个人吧只是同名同姓罢辽……·正纠结间,张文笙突然放下酒碗,喃喃道:我喝多了,去井边坐坐,凉快凉快。
赵玄郎和“曹钰”还在夹缠不清,我对张文笙这种喜怒无常的状态很闹不清,也不跟众人招呼,也不同他招呼,就兀自默默地跟着他,出了席间,在大树荫下慢慢走动。
张文笙也不是真的要去井边乘凉,实际他就是到处乱走,避开热闹·走了一会儿,我发现他总是绕着同一间院子,再绕下去怕不是要被人误会他做贼,连忙去拉住他的衣角道:你不要再绕了,或者你换一间屋子绕也行。
张文笙像是这才发现我跟着他·他竟有些讶异神情:曹士越,你为什么跟着我·我说:你突然丢了碗摔下脸,我不放心你··张文笙牵了牵嘴角,轻声道:看不得他俩争一个妹妹。
我原来也有过妹妹··我愣了:有过·张文笙道:我妹妹没有了··这天我只觉已经被他聊死了,只能结结巴巴硬抗,道:为、为什么呢你并不老,你的妹妹应该也……也很年轻……·张文笙道:我们的爸爸妈妈走得很早,我们搬去住在亲戚家里。
我年纪大读书早,没受什么委屈,妹妹年纪小脾气倔,不招他们待见·亲戚家的小孩子一直欺负她,欺负到学校里,事情弄得大了,又招来学校里好多人欺负她·她一时想不开……·我打了个哆嗦:她为啥要想不开·张文笙道:她自尊心很强。
原本我就知道,她的自尊心很强·我曾以为这不要紧,我觉得她的个- xing -就是这样……她的自尊心是真的很强……·他原本一直是很平静地、在向我诉说这件事。
他平静到,完全似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倘若能这样一直平静到讲完,那也就没有事了,他喃喃诉说着、喃喃重复着,直到遽然停顿下来··这男人就在我的跟前,蹲了下去,用自己的双手捂住了眼睛。
他呜咽起来,对我,或者是对着无论什么东西,他呜咽着忏悔··她给我发了留言——他呜咽道,她说哥,无论如何,能不能回来一趟,我想见你···他没说他回没回去。
我又不傻,我猜到了,他大约是没有回去··我跳过了这一层,直接问他道:那你为啥不回去呢·真是让人捉急·他为什么不回去我隐隐觉得,这件事与我也有些相干,这种感觉就仿佛在梦里忽然触及了梦兆。
我冥冥中觉得,这件事与我必有什么相干··张文笙呜咽道:我在驻训·我是优秀学员代表,要做一个演讲·我以为演讲之后,周末可以回去,有我在,她有什么事我摆不平她等了一天,等不到我回去,就不再等了。
他说到此处,猛地放下双手,用他那疯掉一大半的眼神,逼视着我:你有没有后悔的事曹士越,你说你有没有非常后悔的事·我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有吧……·张文笙冲着我,亦或是冲着他仰视可见的夜空、明月,一声声吼道:我并不只这一件我坏事做绝,运气也坏绝我后悔的事情很多,并不只这一件·吼到最后,他的气势终于泄尽了,他蹲在地上,目光从癫狂转向呆滞绝望,他蹲在那里,连我都看得出他的肩膀在颤抖:这件事……只是我做的所有坏事的开始……·我想起沈蔚仁给我说的,关于他老师的事儿。
只是这时候也不便多提·我一时决定,还是先拿我的难过事出来,给他开心一下分分神··所以我对他说道:我平生有一件很后悔的事,就是其实我一直没机会听白老板好好唱个戏。
他擅长全本白蛇传,- yin -差阳错,我每回都听不上··张文笙还蹲着,眉头紧蹙:哪个白老板什么白蛇传·我说:白老板就是白振康啊,就是在光轮号底层“烧锅炉”的那个那个——这老张听到此处,果然再也蹲不住了。
他长身直立起,连退几大步,口中喃喃道:真的假的……你口味真重··第78章 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二十七、·酒已喝过、歌也唱过,到月挂中天时,想醉的人都已经喝醉了。
而我那点热过肝肠的酒意,被翻山而来的夜风吹了一阵,竟然慢慢地散去了·现在我只觉得有点冷,很想找个避风的干净地方睡上一觉··篝火都快将要没有力气燃烧了,它一点点地虚弱下去。
这个时候,阿文与他的阿妹京娘,一道搀扶着他们的老父亲,一步步地走到篝火前·我注意到有几个青壮汉子站起来,抬手示意还没有尽兴的人放下碗盏,闭上嘴巴。
小祥村的人们,顿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阿文搀着他爸爸,大声道:大家都知道,我父亲年事已高——我忽然坐正,伸手去拽张文笙,但他离得不够近,我又实在想跟人倾诉我的念头,所以只得转而去拉扯了一下“曹钰”的衣袖。
“曹钰”的目光直愣愣地,只是落在面如桃花的京娘身上·我拉扯他,打断他的相思,他还怪不乐意的,问了我一句:你到底有甚事·我说:我觉得不太对。
一般开腔就提自己爸爸妈妈年纪大了,都没有好事··“曹钰”道:小老弟,你不要一惊一乍·他管吃管喝,我们就不要管他说的什么胡话··我说:在我来的地方,一般开腔就说自己爹妈年事已高,不是打算问别人借钱,就是准备娶妻嫁女……·我还没说完呢,那边厢阿文已继续言道:父亲眼下最为牵挂之事,就是我妹京娘的婚事。
我们小祥村几百年来,外人罕至,我妹妹京娘心高气傲,素来是想要婚配一个山外的英雄……·“曹钰”听到此处,像看妖怪似的,又是惊、又是异,快快地瞪了我一眼。
我向他一摊手道:·来找我爸借钱的一般都像他那么说话,所以……·“曹钰”瞪完了我,又扭头去瞪喝得趴在桌上的赵玄郎:赵大哥,那什么山外英雄,怕不就是你吧·赵玄郎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含混不清地说道:我是不会娶她的……盗匪强娶她,我——救她……然后我再自娶她,我算什么我这么做跟盗匪有什——么不同我救她——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她能过……·他的嘴巴张开来,用了很大力气,把气往外催。
看他的口型,似乎正是要吐出一个“好”字··然而这个字始终没有说出声音·他醉到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说话,他并不晓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说出过这个字。
他吐完这一个无声的字,目光都失去了神采·他伏在桌上,闭着眼睛,几乎是立刻就冒出了鼾声··这个时候,在篝火前,阿文搀着他阿爸,推着他阿妹,三人一道,就径直向我们四个人走过来。
我接下来的反应是,猛推张文笙·因为没有肩靠肩坐那么近,我几乎是在桌上爬了一下,才推得到他的胳膊··笙哥笙哥,你快跑吧·我对他说,万一他们看上的不是老赵、老曹,看上的是你,那事情可就坏了·张文笙挺茫然地看着我,道:你怎么知道赵京娘一定要在我们几个里找老公·我说:你们都不听戏,戏里唱的她就是想找老公·张文笙又道:那跟我俩能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戏里的人。
我被他堵得一愣:这不相干……方才我只是在想,倘若你并不喜欢她,她偏又看上了你……·张文笙截断我的话头,道:我不喜欢她,你可以放心了。
坐回去··我赶忙在桌上又爬了两步坐了回去,而且是正襟危坐,等待命运降临··果不其然,赵家三口走到我们四个的桌前就停了·夜风呼呼刮着,我看见赵京娘的秀发都被吹乱了几丝,这个时刻,犹自很狂乱地在风里头飘舞。
我看赵大——他酒酣人困,睡得像死猪·我看“曹钰”,“曹钰”完全不看我,他要是我爸,可能他会很情愿赵京娘就是我的妈。
·我看张文笙,张文笙也在看我··突然,张文笙对着赵家三人一抱拳道:承蒙小姐错爱,我家中已有老婆··赵老爷子笑了笑,微微摇头·他山羊般的薄须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去,他与赵京娘耳语了几句,我正在想,难不成张文笙胡说自己有太太,他们都要强嫁强娶·这思忖间,结果已定。
赵京娘在瑟瑟风里站着,她那微微含羞带怨的目光,先是扫过我,又扫过“曹钰”·她的嘴唇动了动,蓦地一扭头,把白嫩的手指朝前一戳——她扭着头,没有看我,可她的手指指着我。
她说:我不要嫁给赵大哥,我要嫁他·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所有的村民就都开始欢呼、鼓掌了··当然,即使我现在开腔说话,我的那点儿薄嗓,也断然会被这一叠又一叠欢乐的人声浪潮瞬间湮灭,根本就掀不起一星半点儿的水花……·第79章 脱出因缘无妄果,梨花树下又见君·二十八、·张文笙说,这到底还是个野蛮时代,这里到底还是个野蛮的地方。
他说得没错,这个山谷小村里的人,抢男人结婚比抢钱还狠··当然了,他们也根本就不需要钱··张文笙还说:要跑马上跑,此地不宜久留··他倒是赵小姐指了我的当场就同我说了,但这个事并不容易做成。
因为赵小姐的纤手指过我之后,她阿哥大手一挥,我就被一群大小伙子簇拥到“未来的老丈人”家里,被人看起来了··院墙外面有人把守,院墙里面有两条狗。
赵玄郎醉了,“曹钰”当场没有吭气,张文笙虽然赶着跟我说了几句话,就再近不了我身畔··我被人推着拽着围着带走,他也就只是远远看着··他嘴唇在动,依稀又说了什么,我就听不清、也看不清了。
因此也吃不准他会不会来找我··夜深了,我呆坐在屋子里,油灯烧得明晃晃的,清清楚楚能看见人进人出,有人给这整间屋子蒙上红··是在窗上、门沿、墙壁、土炕上都贴了殷红的符纸,上面鬼画符的大字我并不认识。
不多时,还有神婆打扮的老妪进来沿着脚步撒下米粒·她真的很老了,脸儿好像皱缩的核桃··她在头上围着一匹锦,到脑后一直拖下去、拖下去、拖到脚跟,锦缎上插着一丛红花。
她走路颤颤巍巍,那些花朵也抖抖颤颤·她踮着脚进来,步子如狐狸一样,全是脚尖着地··我听见她用沙哑的声音在念咒,吟唱声很悠长,我觉得更像是某种山歌。
她唱了一刻,把我脚畔全都撒过米,就踮着脚后退着出去了·换了阿文进来,捧给我一套衣裳,竟然也配有红花,着我自己换上··我假装喝多了酒,拖拖拉拉地与他闲话。
我说我头晕眼花,恐怕办事不力,要不咱们改天·阿文很淡定地对我笑笑,说:离天明还有很久,你可以喝点茶,慢慢醒酒··我大愣:你们这里什么风俗作兴天亮了才圆房吗·阿文还是客客气气地对我笑笑,也是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后退着出去了。
我留意到,他很小心,没有踏到地上的任何一粒米··他出去后,我听见外面又开始有人唱歌·这一次,像是环着院子,有多人吟唱,男女都有·我听见他们唱的很整齐高亢,我却完全听不懂,这是另一种的语言了,似乎很古朴,发音顿挫。
因为听不懂,尽管这歌很婉转,我却只觉得心里暗自发毛··他们唱了有一两个钟头之久,我已经很疲累了,他们还在唱·有时候拔到高音,院子里的狗都是一阵叫,听得我心慌意乱,自然也没办法稍作休息。
喝茶更是不能够了——我一度想要尿遁去找张文笙,出了屋舍、院子,结果在围墙外面被大家拦住··村民们问我是不是想落跑我哪里敢说实话,只推说想去树林里解手罢了。
然后他们居然·派出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去给我端了一个新娘子才用的朱漆描金新马桶来,让我回屋里自用。
这特么还怎么跑·而且,张文笙也没跟我约好怎么接应啊·大约三更将尽、四更未至那个时节,“曹钰”跟他们客客气气打了招呼,进到屋里来看我。
他一见面就很大声同我说:我是来辞行的曹士越,你太不够意思,老子把你当兄弟,你居然抢老子看上的女人枉费老子的一片心意·声音真的很大。
他这个老曹吧,声音也极像我爸那个老曹,就是嘹亮宽厚,仿如洪钟·被他用这把声音一吼,开口闭口全是抢女人的事体,我心里真的很绝望··不晓得为啥总有种父子俩一起……的错觉,很不对劲,让我觉得很不行。
何况这熟悉的赶脚,我的亲爹那个老曹,其实也不是没干过公然抢走追求我的女子的事体·真的非常不行··他毕竟没有盖章是我爸爸,眼下也没有办法盖这个章,可能还是同名同姓。
既然不是我的爸,我就敢回过头来吼他··我吼道:曹钰你特么有什么脸说我不要脸的事情你干得还少吗杀人抢女人你没干过·嗯……虽然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但是吧,良久郁结,忽然得解,感觉……很爽。
“曹钰”愣住了·本来声色俱厉,他对着我瞬间换了一张嬉笑赖皮的好脸·他走到炕边,又是张开双手,似乎准备抱我·我刚骂过他,吃不准他会不会打我,吓得直往炕上缩。
“曹钰”道:别怕,你我同乡亲人,我怎么会害你呢我是来救你的··我吼道:我不信你能怎么救我·“曹钰”赶紧来捂我的嘴:嘘收声收声给他们听到了还怎么救我真是来救你的,我是来替你的。
我又一愣:你替我你怎么替我·“曹钰”道:我跟张兄弟都商量好了,他在外面接你,我在这边替你,哎——刚刚好。
他们指婚好随便,根本是撞天婚,那嫁你嫁我,有甚不同我比你身强力壮,怎么不可以是好老公··他可真是个计划通·这下轮到我愣第三次:你要替我留下成婚那你还要替我留下圆房吗你问过赵姑娘没有,结亲不是儿戏额,她可情愿吗·“曹钰”嗤啦一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满不耐烦地瞪着我:不要废话了,她点了你也没问你情不情愿不是她抢你做老公,跟之前大王抢她做老婆,可有啥不一样的难不成你是金子做的,她都要抢不要废话,快跟我换衣服。
他言罢,再不容我多说半个字,脱下自己衣裳就往我的身上套·我没有法子,也只好帮他锦缎缠身,插上红花··我再度跑出赵老爷子的房子,狗都没有叫唤。
我以为是狗睡了,再一看,这狗是吃上肉了,暂时顾不到这一个我··我穿着一身“曹钰”汗臭的衣裳,依照他老曹的吩咐,没有走院门出去,直接往后。
后院有桃有李有梨,都贴着院墙生长·在这个山谷里,大家都不按章法来,这些树也都在此时纷纷开花··月光雪亮,繁花似锦,我又在逃亡··奔逃到梨花树下,按“曹钰”说的,我轻扣土墙。
紧接着,听得见衣袂翻飞,像风吹在大鸟的羽翼·我抬起头,看见张文笙一翻身落在墙头,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手给我,他说,我们赶紧走··第80章 拥抱什么的,主要因为冷·二十九、·在深夜里,我避开众人,从一个地方奔逃向另一处,这个事情似乎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总是发生。
遇见张文笙以前,这事并不常有,深夜里我大抵脑袋空空、很快入睡·认得张文笙以后,这种情况就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他今晚领了我从人家院子后的竹林里走,我都有种熟门熟路的轻松,明月照我路,反正要出山谷。
但有一点:我进村的时候并没觉得这段进出山谷的路有这么长,可能因为他们在路上安了人,又扎了火把,一直通明入群山,弄得我们不得不绕着从田地里走,- shi -身着水的,路也多走了一半多。
张文笙总是不停地回头看我·他似乎是很怕我一脚陷在田里,就出不去了·我对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事我习惯了··他嘟哝道:……你习惯个屁。
但这天深夜,我们还是没有顺利跑出山谷·因为这是不对的,进山的人有四个,逃走时却只剩下我跟他··我们走到半程,不得不要靠近有人把守的小径,这时候,我就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听见依稀是之前凶神恶煞的那几个青年,在讨论要“备多长的麻绳”··他们中有一个说,去年的绳子不够长,结果触不到水面·悬在空中的时候,就被牲口自己把绳索弄开了,事情差点不成功。
他说:牲口缩在壁上抱着石头,不上不下,底下浪头也打不到他·最后还是凭老子爬悬崖下去,刺了它一刀,放了许多血,才扔下去了·这大不敬,你把牲口放了血,牲礼怎么能提前放血……·风有点冷,我人站在泥水里,感觉有蚂蝗之类钻进裤腿,令我又痒又寒,于是打起了冷战。
我扭脸望着张文笙,他看见我抖,就伸了一只手按在我裸露的后脖子上··他自己也站在水里,其实这一只手也不算很暖热·我领他的情,抖得轻了些·我们离田埂近,我不敢多动作,也不敢多说话,怕被村民们发现。
张文笙小心翼翼地贴近我,道:我觉得他们都很野蛮··我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和··他又道:牲口没掉进水里淹死,是它命大,他们竟然要冒着生命危险爬悬崖去补刀……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们可能是不懂的。
我小声道: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好像是在说祭祀水神他们结婚要做祭·张文笙道:应该是··我说:方才我坐在炕上,有个头戴红花的老神婆进来唱咒撒米粒。
张文笙道:有的地方后来还有类似风俗,撒米粒好像是跟魂魄有关的民间厌胜术……·他正要解释下去,我们又听见一个年轻的村民开口道:京娘年纪也大了,明年不轮她做这个了,她也差不多该要寻个婆家了。
另一个道:赵家妹子心里有人了,我晓得,她看上了那个外乡来的同姓人·否则怎么会放了他两次上次姓赵的没过夜就被她放走了,她阿爹阿哥差点把她打死。
她心里有了人,以后恐怕难嫁啊··我听闻此言,又是诧异、又是轻松,也顾不得双手- shi -冷,连忙摸一摸张文笙按在我脖子上的手:京娘不欢喜我诶,她看上的是赵大哥。
张文笙的声音都带了轻笑:知道了,不用解释··我正要扭头看看他是不是真个笑了,冷不丁又听见一个人说:赵大郎好狗运,这次也轮不上他·女大不中留,京娘定是舍不得他,才临时指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子。
那小子看着就拙,应该老老实实就死,定然不会像去年那条野汉,还能在半空中扭开绳索逃命去……·停在我脖子上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那么明显的,都被我发觉了。
我这是终于扭过头去,我看到张文笙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糟了……他喃喃说··糟了,我对他说道,他们好像本来不是要留下我在此地娶老婆。
张文笙看着我,眉头紧皱·他说道:对,是活人祭··这老张捂着我的嘴,没让我惊叫,硬是半挟半拽地,把我拉到水田深处才放开手··刚听闻是活人祭的时候,我是想尖叫来着,被他拖着在水里划拉了一下,全身- shi -透,这时冷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叫也就免了。
我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张文笙看我如此,介于他自己衣服也是- shi -的,想也没有脱下来给我的必要,所以干脆就整个人都靠上来,把我紧紧抱牢,分了点体温给我。
我听见他说:你真是个衰人,这就差点死了··我打着颤,牙齿咯咯哒哒地上下敲击着,勉强挤出一句话来,同他说一说···我说:不行,我们得得得得……回去救老曹老赵。
张文笙喷出一声鼻息:你自身难保,还要替古人担忧··我说:其其其其实……我连赵姑娘都都都都……想救··张文笙道:哦她可是刚指了你做祭品的。
我冷得都不行了,边抖边说道:这个地方好……可可可可怕,不想留下她··张文笙点点头·他的下巴卡在我的肩膀上,上下晃了晃,算是点过了头。
他很干脆,也没有与我争辩可不可能办成这事·他就很简略地说了句:那就都救,三个人都救··第81章 王侯将相皆能作祭,唐宗宋祖可以喂鱼·三十、·我们再回到村庄上,村民们几乎全都已经起床梳洗,纷纷执火秉烛,呼朋唤友,走出了家门。
他们点燃了许多松明火把,老少孩童个个收拾打扮过,都换上了艳丽的衣裳,戴着木片刻绘的面具,载歌载舞地走上田间·小祥村里好像过节一样,只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已是张灯结彩,有歌有舞。
有些垂髫小童,头上扎着红花,手脚缠着五色丝线,手里提着蚌壳田螺壳儿与大鱼骨做的玩具,欢呼来去,在田埂上来来回回地跑,好像不知疲倦似的··张文笙牵着我躲开他们,混进庄内,随便找了一户人家翻墙而入,打从箱子内偷拿了几件干净衣裳换上,又摘下人家墙上多余的面具,也管不得画的是什么鬼东西,总之二话不说戴在脸上,混出去就开始跟着摆手跺脚唱唱跳跳。
这些面具大抵古拙,都长得差不多,依稀绘了些鱼虾蟹贝,又有林间诸兽,基本没有人脸与鬼面··我看张文笙身穿白衣,手脚缠着五色线,脸上戴的木制面具长角带刺、又有宽厚的鱼唇,不禁觉得好笑极了,老是忍不住要回头看他。
看了几次之后,被他发现,一巴掌拍在我的心口:看什么,再看要露馅儿了先去瞅瞅老曹··“曹钰”还在京娘家的屋子里。
他是四平八稳,与我换过衣服后,自以为稳做赵家姑爷,居然盘腿上炕,开始嗑瓜子剥花生··我们费了老大的劲,又是跳舞、又是翻墙,终于回到屋里见到他的时候,这个人已着锦披红,鬓边插着金花,面前小炕桌上,花生壳和瓜子皮都已堆成了两座规规整整的小山,似王屋如太行挡住他的颜面。
我把面具一掀,扑上去就拖他,吼道:你还吃·动作太猛,推翻了王屋与太行,他老曹还有点不高兴,说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想反悔·我说:谁反悔了我们出去的路上听闻得这边是个吃人的魔窟,特地回来救你·“曹钰”看着我急得暴跳,却还是一动不动,摆出一脸看傻子的样子。
他真的一动不动,直到他看到跟着我进来的张文笙摘下了那个怪鱼面具,才突然从炕上跳了下来··到底怎么回事他问··张文笙指指我:就是他说的,这边的村子骗外乡人进来做活牲祭品,听说是拜祭水神,可能是洞庭君,也可能是更古早的神,比如共工。
说是嫁女儿给你,骗你吃饱喝足在此过夜,其实天一亮就把你扔下水去喂鱼··“曹钰”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走··说着,他从桌上又捞了一把花生塞在衣兜里,招呼我们同走。
我刚得知活人祭的事情时,吓得浑身发抖,这一刻看“曹钰”面色如常,一点异状都无,心里也很诧异,觉得这到底是不是个人,他为什么半点儿都不怕·他走到门边,摘下头上金花,咬了一口,与我道:是真金的,这个我们也带走。
我忍不住了:你为什么不怕若我们现在不回来,你等一下就要被绑去喂鱼··“曹钰”道:小老弟,你见过人吃人么·我说:啊·“曹钰”又道:我见过。
饿是饿急了,仍然挑剔,不是哪里都吃,头颅手脚,肉不太多又难啃,都是斩下来丢掉·一场大战过后,能死的人都死完了,活着的变成漫山遍野的饿殍·大家开始找吃的……啃完了逃去后,沟里剩下的都是脑袋和手脚。
我禁不住干呕了几下,慌忙捂住嘴巴·张文笙赶上来揽住我的肩膀,怒目瞪着“曹钰”道:你同他说这个做什么,于今晚的事毫无关系·“曹钰”道:我既然见过,就知道人为了自己,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他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剥了粒花生递给我·我却不敢接,他只塞嘴里自己吃了··你不能老护着他,他对张文笙道,他不可能永远都像这样子·人不变坏一点,要被人欺负的。
带“曹钰”走并不费力,他换了我们拿来的衣服,戴上面具,跳舞出了院子比别人跳得都欢实,根本不用担心他暴露·只是我们才把他弄出来,顶多几分钟,跳舞的青年男女就涌入了那个小院。
他们立刻发现,赵家妹子指定的那一个我消失不见了··人声鼎沸,都在互相推诿··我们站在他们当中,人潮涌动,又不能不跟着一道走,这时候背道而驰一定被人逮住。
我们三个,戴着面具,心里想的无非是,万一谁想起来要点人头,或者叫大家都摘下面具,该要怎么打出去·我原是有一把手枪的,虽说看着像假枪,到底从光轮号上带下来的,也是我唯一会- cao -作的东西。
这时候我才想起它,几经漂泊,它早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如果我现在手里有枪……·正想着,张文笙捏了捏我的手心,突然把一支硬邦邦的东西塞在我手里。
我扭头看他,还是看见一张怪鱼的脸··张文笙道:放在你那里都掉了不知几次,我替你收藏着了··我说:只有一把,你怎么办·隔着面具也能听见他喷笑。
张文笙笑道:枪在你手里,你保护我们啊··正当此时,听见一声脆响,原来是阿文进得屋里,不分由说,一拳打翻了之前负责看守院子的同伴,连他的木面具都直接给打断了,才有这样的声响。
·那人倒在地上,还在辩解,说的确没有看到有人进出院子··我心里嘀咕,我们都进进出出好几回了……可见这个村庄,也并非是什么贼窟,这些村民也非是训练有素。
他们只是有些陈规陋习罢了,眼下有锅无菜,也不知道他们这个祭祀将要如何收场·阿文道:吉时将近,四个人跑得只剩一个,还有什么可挑这也是赵大哥的命数,他明明已经走了,没有人逼他,他却还是要回来。
他明明带了三个替牲,这三个却都灵便得很,不着消息不贪美色,直接走人·既然这是他的命,就是水神的神旨,大家准备一下,抬赵大哥上路··他说完,人群中就冲出一条身影,扑在他的脚下。
那人戴着面具,乍看不知是谁,但她跪倒的瞬间,我就看见了一双红鞋··是京娘……·赵京娘抱着她阿哥的腿,哭叫道:阿哥我去,我去替他你不要送赵大哥去他是个好人·阿文的口气不耐烦,道:你真糊涂,难道之前那个脸儿白白的曹家阿弟就不是好人大女干大恶之徒,我们也不能拿来做祭的,水神如何能让恶人侍奉左右就是善人才得。
京娘扯开脸上的面具,大哭抹泪,道:别人我没什么可说,选他就是不行我宁可自己下去侍奉府君·阿文怒道:你什么意思阿妹,你是看上了赵大郎你与他有事·京娘哭道:我倒是想,他并不乐意。
他是不贪慕美色虚荣的英雄汉你们这些人个个不如·你们害杀英雄,府君那里如何积福,一定会降祸事到这里来的·阿文听她说的已是诅咒的话,也懒得与她纠缠,他挥手命人把京娘拖起,拿麻绳捆了,先藏到地窖里去。
然后这一屋子戴着非人面具的人们,就又开始舞动和唱歌·他们排成一列,开始向赵玄郎沉睡的那间土屋迎去··第82章 及时赶来的永远是敌酋而不是队友·三十一、·赵玄郎真是个极品,他吃醉每回都是真醉,醉倒每回也都是真睡。
我以为外面山歌震天,这样大的动静,他起码应该惊醒了,睁睁眼睛看看情况,孰料却是完全没有的事··以这位赵大哥的身手,要在众人破门而入之时直接杀出去都不是难事。
然鹅他睡得人事不知,被人直接披红挂彩绳缠索绑抬上粗竹竿做的杠子,这就吹拉弹唱地往山崖上去了··见状我急了不行,拼命晃张文笙,问他:这个赵大不是你说的那个赵大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发展·隔着个鱼头面具,显然张文笙也有些发懵:按说绝不会有这样的发展,一定是哪里出错。
他思忖了片时道:可能我们三个人当中,本来有一个应当去替他死的·历史自有其安排,但是,你我又不是这一段史书中的人……·他话音渐杳,身往侧转、头往后扭,目光毫无疑问,就对准了还在舞得来劲的“曹钰”。
“曹钰”未觉异样,只是戴着个螃蟹头的面具,肆无忌惮边舞边唱——这货是真的用唱的跟我们述道:阿哥哥躺在野里地啫,我要把嘢埋来埋啫。来了两个赶大路的野汉啫,不让我埋嘢埋土里啫。翻山翻了几座山啫,不教我埋嘢土里啫,拾起嘢扔到水里哩啫……·若不是到现在为止还是不能确定他为毛跟我爸爸同名同姓同乡,我一定肯定确定,要马上掏出枪来崩了他啫。·张文笙不似我,他对“曹钰”这个名字完全不敏感的,这时候只觉忍无可忍。
眼看着抬着赵玄郎的竹杠子夹在彩衣歌舞、明火执仗的队列中直往山上去,离我们愈来愈远,他真的急了,仿佛下了决心,与我道:古人事古人了,我们插手进来接走姓曹的就已经是不对,现在需要马上做个决断,赵玄郎的事情,管还是不管准备怎么管·我不是很明白他所说的“古人事古人了”的道理,就只觉得送谁去喂鱼都不对。
既然他这样问了,我就按我的意思与他说道:如果我们都不救他,谁去救他不如先去地窖里放赵家妹子出来,那边根本无人把守,容易办到·赵家妹子一定知道在哪里作祭,怎么抄近道去救人。
这话说完,不光是张文笙不说话,连“曹钰”也停了他那恶心死人的歌舞,两个奇装异服的人忽然都僵立下来,杵在面前盯着我··这个气氛,我还以为他们要联手来揍我,吓得退了半步。
忽然两个人都伸手来拉我的胳膊,因为过于同步,两人又都顿住了动作··我听见张文笙收回手去,口中喃喃道:你那爸爸到底得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养得出你这么个宝贝来呢·我说:啥·他立刻转了口气,斩钉截铁:走,救人去。
我们仨逆着人潮下了赵家地窖,看见京娘被捆成一团、嘴里塞着一团碎布,就帮她解了绑绳、拿出碎布··张文笙开门见山,直即问她:赵大哥被抬上山去了,你们在哪里祭祀,有没有近道可以走·京娘哭得傻了,人都呆呆的,问了她两遍才有反应,也是不住点头,说近道当然有,可以从岩洞穿过去,这里有个直上直下的通天洞。
我搀扶她起来,虽然戴着面具,她望了望我的手便猜到是我,突然一拉我的手指道:你是小曹兄弟·我险些害了你的- xing -命,你……不生我的气·我心里想着赵玄郎,非常着急,连忙道:既然没有害成,就算了吧先帮我们救赵大哥,其他以后再说。
京娘揉了揉自己的腿脚,领着我们出了地窖,取了两个火把,要往山上去·走了没两步,她回头道:能救得了赵大哥的话,能把我一道带走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千里送京娘的戏文,我只知道无论哪一省哪一派的大戏里,这个故事里的赵京娘都没有活下来的可能·她要么上吊、要么投湖,总之都是凄惨了帐··倘若赵玄郎不是赵玄郎就好啦,赵京娘也可以不是“那个”赵京娘……·我正想着这件事,思量着莫不是我们行到此地,说不定是异数一桩,足能帮她逆天改命免于夭亡··偏是这时这地,冷不提防,就听见在身后不远方,“曹钰”一身咆哮,是痛彻肺腑,骇异心肠。
我猛回头,真的躲避不及,被巨烈的、煞白的大灯直- she -双眼··戏文里绝对没有提到这个,仿佛是神仙下凡、府君威摄——那些灯,照足四面八方,白光灼灼,恍如烈阳,几乎都能把活人直接烤干了。
在白光背后,似鬼影憧憧,好像有许多浑身素黑的人,举着形似火枪的东西对着我们四个··其中一个,手上也有火器、面上没有缠黑,身材高大魁伟·白光映照下他的脸若隐若现,简直是要有戏的地方,他都来凑场子露个脸。
我刚要叫出一声“白老板”,那高大的人就往一侧撤了撤身·这一刻,我看到了,另一个熟人··四十外岁年纪,枯白的面色,玻璃珠子一般的双眼。
此人金棕色的头发,被白光映照得愈加金黄耀眼··我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个情形下,再次见到害得我流离到此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姓凌的。
第83章 太阳掉下来了,时间在移动中·三十二、·我只看清了“凌叔叔”的脸,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话,就被一群满身素黑的人扑翻在地,揭掉面具,紧紧反扭住双手。
火把落在地上,就在我的脸侧,劈劈啪啪地燃烧着·我看着它熄灭的··这时我根本无法回头,只能凭借眼睛余光,隐约看得到一侧的“曹钰”也被多个人按在地上。
张文笙与赵京娘的情况还不晓得,我想大家难兄难弟,可能也差不多··我喊了一声:姓凌的·原是想直接同他说,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流落在此,要他把我们送回家去——话未出口,就被身后一个人伸手来,直接捂住了口。
那人还怪诧异的,与左右言道:这个搞非法穿越的胆子真大啊,你们看看,都是怎么跟领导说话的……·我知道跟他们没办法费口舌解释了,便试着拼命挣扎。
可是这一次压着我的人,足有五六个之多,挣扎只是一种想法,没可能付诸实施·只两分钟后,他们就把我们四个全都反剪双手拷在一起,打从地上拖了起来··我的嘴一得自由,就开始喊:姓凌的姓凌的·那个金棕色头发的人很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他在白光当中半隐没了身躯,我依稀看得到他指着我说:这就是基因断代的那个民国人他为什么知道我姓凌·站在他旁边的白老板含胸驼背,看去比平常都要矮上一截儿,对着他很恭敬,道:应该是跟张文笙通气知道的……·我想喊“不是的”,记忆中,那一天,我比张文笙更早看见他。
虽然沈蔚仁对我说,张文笙以前跟过他,但是张文笙没有同我说过那些事,我也没有问过他更多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倘若能有早知道,在山里那两天,我趴在他背上时,即使他迈步迈得再稳,我都不会有一时半会儿闭上眼睛睡觉……·我会一直醒着,怎么样也要醒着……直到把所有的事情都问清楚。
现在当然不再有那样的机会了,他们压着我们,往京娘指点的通天洞里去·本来我还想说,这个洞有什么异处,连这些“天人”都要用它进去了就立刻看见一扇我早看熟了的金属滑门,那门洞开,眼见的纯白窄道、地板,赫然便与那光轮号里的一般。
我大叫起来:这船不是在天上的吗·这时扭头,去看张文笙,只见他也是一脸的骇异··凌某人官威很足,走在后面,白老板到前面来负责我们的押送工作,听见我吼叫,就多划拉了两步,到我的面前来。
为显胜利,特为地还要摆出耀武扬威姿态··因为在你们跳下去之后,矩阵的位置变化了·他一脸“你们这都想不出来”的得意··我愣了:什么矩阵·这下换张文笙叫得比我还大声:是不是“时间矩阵”的坐标变化了快说它是不是又起了变化了·他的动静太大,以至于惊动了姓凌的,也从后面赶上来,叫停了押送队伍。
他来到张文笙的跟前,两人打了个照面·张文笙旋即低下了头,唤了他一声:凌局,我很抱歉··他俩果真是认识的,沈蔚仁总是诈我,在这件事上竟没有说谎。
被他称作“凌局”的“凌叔叔”,背负着双手,紧皱着眉头,玻璃珠般的双眼幽深骇人·他突然开腔了,他对着张文笙,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老陈要是还在,看到你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得多伤心啊。
张文笙抬起头,双眼里流露出热切的光来·他的眼睛灼灼发亮,是我曾经见过的那种,像暗夜里燃烧的火把一样·他大声道:我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我还会做到更多他想做的事情凌局,你听我说,我会把老师带回来你看,时间矩阵的坐标又变化了,他出事那天变化过一次,如今又变化了,这一定有什么原因,如果我们能——“凌局”站在他跟前,冷不丁地,挥出一拳。
这一拳打在张文笙的脸上,不是我的脸上,我都能听到下颔关节骤然摩擦的脆响··张文笙的鼻子和嘴角瞬间喷出血线,我惊呆了,一时都没有发出声音来·正是同时,“曹钰”在另一边的人丛夹角当中,发出一声仿若惊雷的咆哮:- cao -你妈,敢动老子的弟兄·他发作得毫无先兆,此前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罢了,根本没人要提防他。
这一下猛然暴起,他竟顺利地从押送他的众人手中挣脱出来,横过走廊,三步并两步直冲向……·他并没有冲向挨揍了的张文笙,他是直接奔着“凌局”来了。
我眼睁睁看到,他埋下他的那颗肉脑袋,好像蛮牛一样,使尽全力,一头撞击在那个姓凌的混球背上··第84章 用原始的手段解决未来的问题·三十三、··“曹钰”是不是那个曹钰,我到此时此地,还是不晓得的。
但这里有另外一桩事体,我完全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一头撞翻的“凌局”,真的是光轮号的扛把子凌局··没有人想过他这个古人,会在一群神仙天人的环伺下直接发作,施以暴力的手段,解决眼前的问题。
他的做法,非常原始,根本谈不上进步——不过,我很欣赏,非常解恨··他这一下撞得极重,凌某人被他一撞,腰身都往下猛地一挫·这么大的力道,背椎骨当是立刻就受了伤,他惨叫出声、扑跌在地,妥妥跪摔在张文笙的跟前,而我则是一阵子的欢呼雀跃。
更有意思的是,他带来这帮浑身着黑的从人,光顾着按紧张文笙,不但是没有注意拽住他老曹,在我欢呼雀跃的时候,竟然也没有及时摁得住我··我原地蹦跶了两下,忽然意识到,抓我胳膊的人松手了啊要不然我咋蹦得起来呢·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去摁老曹了,我也没有新的点子,只好有样学样。
我遂把心一横,把头一低……没有错,我是一头撞在了扭押张文笙一侧胳膊的——某个人的——胳膊上··看他的手臂硬还是我的肉头硬……·结果还用说吗,我用力太猛,实际是差点把自己当场撞晕。
可是这一下,对于张文笙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撞上去,令控制他的人分神,已足够他挣脱··他甚至不需要完全挣脱,他无需立刻解开手铐·在我们眼前,他趁着这一瞬间的变化,突然猛然拔高身体,一跃之间,就把被铐死的双臂绕到了身前。
我们能听见他关节发出的脆响,这一刻也难以设想他是否觉得身体疼痛·他的嘴角还飙着血线,可他毕竟有了一双挪移到身前、可以方便移动的手臂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时,他已抓住一个黑衣人的双手猛扭,将他按倒;又拿他的手指在自己手铐上猛地一剐……顿时皮开肉绽,这人的手上蹭出了鲜血,张文笙那手铐便弹开了。
我惊讶极了,嚷道:喂·张文笙吼道:你先不要动这手铐能识别自己人的DNA·后一句我其实听不懂,不过,有前一句吩咐,我自然马上就不动了。
姓凌的疼缓过劲儿来,指着我道:抓住他先·他的人赶着前来抓我,已经不大来得及,张文笙得了自由,就再不教他称心如意·我见他打人,也不是头一次,然而最利索的还是这次。
他是拿命在搏,有人掏枪对着他,他都完全不躲,直接提着拳头便上··他是拿命在博,别人掏枪对着我,他也是毫不犹豫,直面上去挡住我··我突然想起,自己袋中有枪啊各路神仙,谁都没曾把“曹钰”放在眼里,也没把我放在眼里,刚才他们扑我在地,都没想起来搜搜我贴身的袋子。
此刻张文笙挡着我,准备以手搏枪,我没办法喊说我身上有枪,我是真怕被他们抢了去·我趁着众人都先顾着他和“曹钰”的机会,就在他的身后爬起来,紧赶了两步,拿自己的胸腹,贴在他的后背上猛蹭。
枪在我怀里揣着,这么膈得他背痛,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懂了吧·惜哉我蹭了好几下,他都没理我,就在我一个分神间,他的身形逸出又飘回,一腿横倒一个手里有枪的黑衣人,然后吧,他自家个儿的手里头,就也夺还了一把真枪辽。
害我白白瞎蹭了半天,出乖露丑,还不给脸,我这个心里头,略略有些不悦··正在不悦的当口,张文笙手一挥一枪打在一个人的膝盖上,他反手揪住我往这人的血泊里一踹,手铐沾到他们自己人的血,忽然也弹了开。
·我喃喃说这法术怎么回事,自己找乐咩狱卒子一出血铐子就开了,其实很不方便押送犯人啊·张文笙冷笑了一声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未来人,是天上来客,是绝对不会当你古人的面流血的·我从自己的怀里掏出手枪,只是敌丛环伺,一时也不知到底瞄哪个好,只能又看向张文笙。
其实他老张并没有瞧见我正在呆望他求指点,可他却似脑后有眼,直接给了我一句提点··他说:愣着干嘛有枪在手,先瞄打我的那个啊·他不光是说说而已,他直接对着老凌背后就开了一黑枪。
这个变数也是没有人能想得到滴所有黑人齐声尖叫,与此同时,他们“凌局”被一枪放倒,在地上抽搐呻吟··当然了,他没有出血,连个破口都没有。
因为张文笙打完就对我说:我是先给你做个错误示范,这么打不行,顶多让他的腰更疼点儿懂么你要指着他头瞄,那里显然没有蒙避弹衣嘛··我也不犹豫,趁着大乱,连奔带爬,用我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骑在凌某人的背上,拿枪指定他的脑袋:谁乱动我打死他·霎那之间,整个窄道间原本沸腾的人们,个个都如被折断了脖子,没了声息。
我紧张过度,拼命在喘··“曹钰”被几个人压伏在地,也是喘个不停··张文笙喘得略好些,现在我们占据先机,他有了闲余,检查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枪械,又环顾了一下僵作雕塑般的众人。
突然,他的目光停滞在入口方向,接着我就听到他大叫起来··张文笙叫道:曹士越赵京娘人呢·第85章 追逐夕阳之人·三十四、·京娘应该是自己挣脱开的,趁着之前好一片的大乱。
她也没有张文笙那么妖的手段,撂不倒神仙解不开手铐·她跑的时候悄无声息,大家的眼睛,都咬死在我和他们老凌的身上,没人注意到这么个来自今时今日、本地本山的小姑娘,戴着一副神仙手铐,就这么跑得没影儿了。
这条狭路通往山中的滑门还没有闭合,离它最近的人里,只有白老板叫了一声,冲将出去,追捕这个不该成为他们目标的“逃犯”··我则一时有点头皮发麻,我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了……开枪打“凌叔叔”,这个事不太可能。
马上追出去帮助京娘,也不可能,我偏偏是唯一有枪指着“凌局”脑袋的人···特别是,现在尴尴尬尬被他们拷着手臂的,除了京娘,还有另一个古代人,那就是“曹钰”。
即使现在没被人摁着的我俩能顺利脱身出去,我们还得想办法带着“曹钰”··这个局简直破不了··我甚至不敢转去望张文笙的脸色,因为眼下我骑着的老凌就是我们手上所有的筹码,张文笙不叫我,我都丝毫不敢把目光从他的脑袋上移开。
张文笙……他果然出声,却不是叫我看他,他对着虎视眈眈环绕我们的众人吼道:给我们时空定位器校正参数在九六五左右的要四个给我们一人一个·然后他把自己防身的那支枪,都转向了“凌局”:不然曹士越不打死他,我会打死他·被我骑在身下的老凌表示不服,他不顾顶在头上的手枪,发声抗议道:张文笙,我们也算师徒一场,我是你的教官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吧·张文笙假笑了一声,道:那是你觉得。
姓凌的被我刚好坐在腰眼上,这个时候想要怒吼,这个气劲儿明显就有点顺不上来,吼声也不大响亮·他在我身下吼道:陈虞渊的事故,我已经放你一马了你现在搞的是非法穿越,我告诉你——一声枪响,张文笙朝着他脑袋旁边的空地开了一枪。
我明显感到胯下“坐骑”抖了一下·这不符合我对他的认知,他的眼睛仿佛黑色的玻璃珠,以至于我以为他跟玻璃人一样,也许打得碎,但一定是绝对不会发抖的。
这老凌,他抖得我都跟着抖了一下··不过老凌毕竟是老凌,他毕竟是敢到我爸爸面前冒充陆军总长的人物·他抖完这一下,旋即平静下来·我坐在他的腰背上,也感觉得到身下这个人紧绷的筋肉骨骼,都微微松弛了。
然后,他用很是平淡冷静的语气,与我商量道:他疯了·你还要跟他合作吗他刚才那一枪,离我有多近,离你也是一样近··我说:不会呀,如果笙哥现在朝这边开一枪,肯定打中的是你不是我。
我们笙哥的枪法,那肯定是很准的··张文笙在一旁大声道:说得对·然后嘛,我没听到凌某人有什么反应,倒是听见被他们按倒在地上的“曹钰”爆出了好一阵的狂笑。
“凌叔叔”同手下僵持几分钟后,决定让步·他们兵分三路,一拨人去接应追捕赵京娘的白老板,一拨人负责守着我们,另派了两人去办手续、领时空定位器。
事情十分顺利,他们也确实不敢冒险·眼下“曹钰”已按我们的要求,被松了绑拉拽起来·他的四肢可能有点麻木,老是站不稳的,站起来后,就在搓手揉脚。
我还是骑在凌某的身上,张文笙背对我,守着我的身后·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就与我一直说话,互相确认··大约就是在这个当口——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当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问他道:刚才他说的陈虞渊是谁·问的时候,我稍微有点紧张,枪口一直在凌某人的头颅上哒哒哒地叩,老凌的涵养很好,只淡淡说了句:不要敲了,疼的。
枪离得近,正正经经是“迫在眉睫”,他对我倒是客客气气地,没多发作··我便给他说了声“抱歉”,抬高枪口,停下不敲··这时,我听见张文笙道:你知不知道“虞渊”是哪两个字——《淮南子》曰,“至于虞渊,是谓黄昏”,就是那两个字。
“虞渊”……是太阳的终点·所有想要追逐夕阳的人,要一直追到虞渊,才能赶上休憩的太阳··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喃喃细碎地感慨道:……他就叫这样一个名字……·我并没有读过《淮南子》,只是晓得这个书。
我也不知道如今谁是追逐夕阳的人,在听过的传说里,可能只有幼时听过的“夸父逐日”的故事接近些··故我连忙提到这个,我问他说:夸父逐日·张文笙道:是他。
夸父没有追到太阳,就渴死在路上·他落下的手杖,化为一大片丰饶的桃林,以飨后人·虞渊……这个名字的主人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夸父那样的巨人……·到这一刻,他还没有说到这是谁。
但我已经想得到了,这个陈虞渊,或许就是沈蔚仁提到过的那个谁……·我还没有问,张文笙也还没有说到——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凌叔叔”插言道:陈虞渊是他的导师我的老友就是为他跳进时间矩阵终止程序的那个人。
第86章 二刷光轮号副本·三十五、·终于终于,托“凌叔叔”之口,我总算晓得张文笙那个神秘的老师,到底叫什么名字了·机缘巧合,我也已经明白,他跳进去的那个究竟是个什么……·张文笙说过,那是所有穿越者的太阳·真有趣啊,他像夸父,竟然跳入太阳而蹈死……想到这句话的这一刻,我真的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看看这一个张文笙了。
这些天来,他还是蓬头垢面、双眼通红、如癫如狂,可是确曾有人,为了他继续活下来,跳进了“太阳”··我回头去看他,不过一刹那·真的非常快,我几乎想不到,有人会借这瞬息反扑、发作起来。
我是回头了,口中唤他,满心都想着要安慰他,哪怕只说一句话·我说:笙哥……·就这时候,老凌动了、“曹钰”动了,在场的黑衣人们全都动了。
张文笙也动了,只是他慢了··“凌局”在我身下暴动而起,将我直接掀翻在地··“曹钰”其实一直盯着这凌某人……这一个“曹钰”不知为何,就是有这么一种兽- xing -的直觉,能直接嗅出危险。
他大约是,早就注意到姓凌的在不断试探、分我的神,所以当我被掀翻,手枪脱手之际,他是第一时间接应的人···当然,他不是张文笙,他不会第一时间来接住我——他的手脚麻木看来也都是麻痹敌人的伪装,凌某人刚一动,他就料敌在前,飞身而起,接住了我脱手的武器。
然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又把这老凌揪住,还是拿枪指着他··至于老凌的人,他们也动了·他们一直在等着自己的首领发作,好作策应·惜哉没有注意到“曹钰”这张鬼牌,让他夺了先机。
张文笙呢,他根本没动,他这次显得反应迟钝··所有人换个位置,还是各自卡住僵死,约一分钟··为啥只持续了一分钟·因为,因为……因为我们面前的“曹钰”,手枪是接着了,但是他不会用。
他把枪给拿反了··一分钟后,张文笙最先缓过神,他大叫了一嗓子,命令我们道:跑——·他自己是把我从地上拖起来就跑。
我被他拽得双脚几乎飘飞离地……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的脚都不够多,而且来不及迈步,我就像是一只没糊好的风筝,左重右轻被他强行拽着起飞··这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看都曹瑛还是反拿着我那把小手枪,已然追上了我俩,跟我们跑至并排。
因为他老凌剩下的人马都堆在出口,我们仨无路可投,只得一口气直冲向光轮号的深处··追兵来得不快,大概是没想到我们会直接选择往船内跑路吧,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张文笙领着我俩一口气跑出去约莫几里地,只此华山一条路,我们就跟去取时空定位器的那拨人撞了个正着。
老张这个时候自知祸事早就惹大了,抬手就开枪,枪枪都打腿打膝盖·他原来可能只是个非法穿越者,在我感觉,可能跟逃荒的差不多,眼下则是破罐子破摔,不吝做个悍匪了。
押运定位器的小分队个个负伤,张文笙和我赶紧一道冲上前去,抢过他们手里的银色小箱子··开箱以后,内有四个球·这么壮观,看得我差点喜极而泣。
不过没有哭成,因为“曹钰”突然打从背后搂住我的肩膀·我一扭头,对上他笑嘻嘻一张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连神色都没变,兀自舔着脸乐,弄得我都很有些佩服他了。
他把脑袋拱到我的肩头上,蹭了我半脸油汗,笑道:这是什么好宝贝夜明珠么·我摇了摇头道:是神仙的宝贝,能带我回家的·张文笙把定位器一个一个地拿出来,自己口袋里丢了一个、塞给我跟“曹钰”各一个。
他想了想,把最后一个也递给了我··我说:我有了··“曹钰”说:他不要给我·张文笙白他一眼,还是把第四个定位器硬塞到我的手里,道:这个是给赵京娘的。
只有你不会贪她的,所以你先拿着··我拿在手里都有点怕,“曹钰”还挂在我肩膀上,又沉又重热烘烘的一个人,他那么狠,我特别怕他冷不丁伸手来抢。
谁知,“曹钰”竟然也开口附和了张文笙一句,道:是给赵姑娘的,那我不要了,我不贪她的一份··他双手圈在我心口,拢着我又抱了一抱,道:好兄弟,等咱们跑出去了,带上赵姑娘,卖了这些宝贝,一道去过好日子。
我自知这不可能,而且我是一定要回家的·我一定是要去找到另外一个曹钰,去面对他的·只是此时此地,这些话我就是心里想想,没有直接说出来··第87章 为何一定,留我在这人间·三十六、·我们原是打算再往光轮号的深处去找路的。
因为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按张文笙的看法,我们最好去别的分层找找机会,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启动定位器··我问他:那我们现在在哪一层·张文笙也答不上来,于是到最近的滑门附近,敲开了墙壁察看里面罗列成排的钢管、黄金线和铁盒子。
他很专注,仿佛看看这些就能搞清楚我们所在的位置··“曹钰”陡然看见黄金色的东西有点激动,不停地拍我说:去挖一点,我们去挖一点··张文笙打断他道:随便弄坏一根,我们可能就哪都去不了了·他似乎在仔细地观察铁盒子上的文字,我问他:这上面写了什么·张文笙道:所有的配线盒都有编号,多看几个就可以推算出来我们的位置……·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候,走廊顶棚上所有的灯都在同一瞬间熄灭了,惟有被他敲开的墙壁内侧,骤然泛起血红色的微光。
纵然是张文笙,都禁不住面色陡变,我听见他喃喃道:紧急状态……·我说:这情况我熟啊,我们叫大声一点,来回跑一跑,跟上次一样,灯就会亮了·张文笙没有应我,他一动都没动,屏息凝神,像是正在等着什么。
“曹钰”嚷道:你们听什么声音·起初什么都没有,我屏住呼吸,然后,就听见了水声··那绝不是涓流的水声是滚滚惊涛,渐成骇浪,而且愈来愈近短短几秒后,我们就听得见它撞击附近通道墙壁的巨响。
张文笙猛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以为他要拉着我跑,没想到,他竟撕开衣袖,开始把我俩的手紧紧绑在一起··他对“曹钰”吼道:还愣着干嘛学我·“曹钰”急忙也撕开了自己的衣服,拿着布条,准备把自己绑在我的另一只手臂上。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这段通道另一侧的滑门霍然洞开,水浪宛如巨龙一样张牙舞爪地冲将进来··我连憋口气都来不及,就被它瞬间没顶··在冷水里,我心里想,我不是一直都想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死掉——如今得偿所愿,原来我不是马车摔下悬崖跌死、不是一下躺倒撞头摔死、不是被乱枪打死、更不是被刀劈火烧而死,我是直接被……淹死的。
只是,我甚至也不是被淹死的·我的意识在思考自己会不会死时,的确死了那么一会会儿,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不远处,听得见湖水拍岸的声音···更远处,依稀跃动着古朴顿挫的山歌……·一双有力的手臂按压在我的胸膛上,弄得我胸骨剧痛。
一阵阵呕吐感泛上来,我想叫停他,一张口却立刻呕出了冷水··我睁开眼睛,看到了离得极近的一张面孔,鼻尖几乎扫在我的嘴唇上,就有那么的近··是张文笙。
我跟他非亲非故,但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他一直执着要留我在人间··张文笙发现我是真的醒了,立刻一翻身,四仰八叉躺到在我旁边·他浑身- shi -透,摊在那里不住的喘息,宛如一条脱水的鱼,看来是累透了。
我抬手看,原来将我俩缚在一起的救命布条其实早就烂了,可能是在水中烂掉的·也可能它在大水冲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坏掉了,不知所踪,并没有起到作用··我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也问不出任何一句话。
我好像是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不能说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躺着,呆望着起了霞光的天··天快亮了,我的头顶月亮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片圆·山歌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从天上坠地而下,一句一句地砸落……我猜想小祥村的人,此刻应该就在我们近旁的峭壁山崖顶上。
张文笙喘了一刻,终于顺过气来·我听见他说:我真羡慕你,从天上跳下来你也晕,轮机组排水你也晕,你总能在晕掉最方便的时候果断地晕……·我干咳了几声,只觉得喉咙口火烧火燎的,真的好痛。
但我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我对他说:因为你在我才敢晕··张文笙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我想问他,有没有看见“曹钰”轮机组排水又是怎么回事·陈虞渊是真的死了吗京娘现在有没有脱险小祥村的人杀了赵玄郎没有·我有好多的问题,可我甚至不想再动嘴说话,撕痛我的咽喉。
有一刻我真的好想就跟他这么躺在湖岸边,听着山人们如痴如醉的祭歌,只是等太阳升起··可惜,太阳还没有升起,山歌声就小了下去·有一种刀割似的,极为尖锐的声音,在我们所在的正上方炸响。
那声音撕破了掩映长空的朝霞,直接吓退了月光,即使只是扎入耳朵一下两下,也能瞬时扎出鲜红的热血··那是赵京娘的尖叫声,伴着悬崖高处的烈烈长风··她尖叫着:阿爹——阿哥——你们放了赵大哥——我——我马上替他去——·这声音直接刺进我半死不活的迷梦里,拉拽出一大片的血花。
我像噩梦惊醒,挺身坐起,又如久不能睡着的疯子,瞪大我的眼睛,瞪到目眶都几乎眦裂··我扭头瞪着张文笙··笙哥,我对他说,是京娘……京娘要死了·第88章 世界上最快而又最慢的·三十七、·戏文里向来都是这么说的,赵京娘难逃一死·张文笙看着我:你确定吗·我看着张文笙:没有一出戏里的她能活下来……·于是本来像死鱼一样躺在岩石上喘息的张文笙,立刻一个打挺坐起了身。
他攥住我的手臂:按照保护历史完整- xing -的原则,我们不可以救她……我们只能呆在这里,等待她的命运揭晓··这话他说过很多遍,记得沈蔚仁率众哗变那个晚上,他就说过类似的话……我已经腻烦了,禁不住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们呆在这里等着才是命运·张文笙顿住。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也许应该做这个事,就当是个测试……·他说着,拉着我一道从地上爬起来·我们一道转过身去,在我们的背后,漆黑的岩块垒叠在一起,形成一座突兀嶙峋的奇峰。
在它的上面,盘绕着人群欢乐的长龙,星星点点,是他们手中擎的明火·他们声声迭迭,高声唱着祈祷快乐与平安的歌,只要我们继续在这里躺着,就可以全当这场骇人的活祭是不存在,这是桃源仙境中一场通宵达旦的盛典。
当我们转身回头,再也没有办法假装视而不见,他们已把作为祭品的过路人装点了红布、金花,一路抬上了悬崖··赵京娘从光轮号跑出去以后,仍旧从她自己所知的通天洞窟里抄了近道,她从黑蒙蒙的森林里狂奔出来,在微明的晨光里,我看她只是白糊糊的一个狂奔的小点。
她的哭喊声,被崖顶的狂风扯拽着,忽隐忽现·一时我听得清,一时我又听不见··白老板没有跟着她,可能是还没有找到出口·我想他们肯定有他们的办法赶来,只是未必来得及了。
张文笙道:我直接爬上去救人··我看着高高的黑岩,心里打鼓:行不行啊·张文笙道:行的,就是攀岩·不然你还有别的什么办法他们几百年都在这里扔人下去,我们被光轮号冲出来的时候,你是昏的,我可醒着。
光轮号停在湖水里,这悬崖下面沉积的全是白骨和髑髅··我吓得抖了抖:光轮号为什么要把我们冲进死人坑·张文笙以为我是衣服没有干透,身上觉得冷,他抓着我两边的肩膀用力搓了搓,放软了声气,对我解释道:光轮号永远跟着时间矩阵的坐标走,是它的保护伞。
矩阵移动到湖里,它就跟着降落在湖底里……有可能矩阵的空间坐标又有波动,为了继续保护它,光轮号预先将贮存在轮机舱内的湖水排出去一部分,方便随时启动升空。
·我说:可它停在死人坑里啊··张文笙摇摇头:它不是故意要停在死人坑里,这只是个偶然·我们被冲出来的时候,我看见曹钰被冲进了另一条通道,他可能还在船上,或者也被送进湖里了,我不知道……·他说:我马上会去救赵姑娘,你就在此地等我们。
说到这里,他忽然冲我伸出了一只手:不过我要问你讨一件东西,现在马上就要·曹士越,我要你那个嵌着子弹的怀表··我摸遍全身,这个东西倒是还在,只是- shi -透了水,本来就已经坏掉,现在腔子里可能还积满了水。
·既然张文笙要它,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把它掏出来递过去:已经坏得一塌糊涂了,你要就拿去··张文笙提着金链将表丢入衣袋·他对我说道:如果我办不成这件事,也不想被凌海洋的人抓住,我会随时利用身上的定位器离开这个时空。
这居然是我头一次听人提到“凌叔叔”、“凌总长”、“凌局”的大名·本来想问个究竟,问问这“凌海洋”到底是哪几个字,只是京娘的事情太急,我不想耽误。
我只开口道:你要是穿越了,我也马上跟你走定位器我会用的·然后我面前的这一个肮脏破旧的张文笙,便扯起了嘴角,冲我露出一个浅笑。
他说:定位器定位一定有误差的·即便我俩用同款参数一致的同时启动穿越,也有可能没落在同一年……假如你再看见我,你遇见的,还是不是我·我连忙插言道:我认得你呀·张文笙道:你可能会认错的……你记着,如果穿越了,你再看见我,先不要同我说话,你不要开口叫我。
你要想想办法,先摸摸我的口袋·如果你遇到的我,身上有这么一块既吃过子弹、又浸过湖水的怀表,那就是我,曹士越,你记着,那就是我本人了··他说得很殷切,我却独独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这一刻我是确实很想拉住他,同他讲:如若有这样的预见,你可能会遇到危险,就不如不要去了·也许,这句话我虽然没有付诸声音,到底还是摆在了脸上。
张文笙看看我的脸——像往常一样,他立刻就明白了··他说:如若冒着危险,能够救下一个无关我命的古人,或许,我就能救下关乎我命运的其他人……我必须试试。
说完,他像猿猴一样,飞窜上最近的石壁·我望着他,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以我不能想象的灵活与速度,如此飞快地离我而去··第89章 请以少帅的尊称呼唤我·三十八、·张文笙爬悬崖的时候,我孤单寂寞一个人的时间,大约也就只有一两分钟。
不过这一两分钟后,白老板他们就找到了我··想想也挺那个的,他们追不到赵京娘,一掉头索- xing -来找我的麻烦·五个全副武装的人涉水冲过来,举枪喊着我的名字:曹士越不许动·很少有人直呼我的名字。
我还没穿越过的时候,但凡别人要叫我,多半会尊称一句“世兄”,或者“少帅”··这就是我不喜欢光轮号上的这些人的缘故,他们叫我的名字时,都特别的不客气。
要是我还在我来的地方,一定要设法让他们上上规矩··我站在悬崖下,仰头看了看张文笙的身影——他已经离我很远了,但是还不够远·我并不希望他听见白老板他们在这边的动静,然后转头爬下来。
这样反正不好,我会觉得,很不开心··所以我叹了口气,抬起一根食指,放在嘴巴前面·对着举枪吼叫着冲过来的人,我瞪着他们,说了一声:嘘——·白老板当然不会理我了。
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张文笙在他刚好没赶来,张文笙一上山他们就刚好赶到他当然是早就已经找到了我们,且不管他是怎么找到的,也不必管他之前是潜伏在芦苇荡里、还是小树丛里,总之他们并不敢跟张文笙正面刚,都是故意等到我落单才来“各个击破”。
我再笨,这道理也想得破··我看着跑过来的他们,心平气和,对他们说:你们再靠近一点点,我可就要,穿越了··这不是开玩笑的,我当着他们的面,掏出那个宝贵的、理应带我回到家里去的定位器,看都没仔细看看,就给拧了拧,硬拧开了。
它在我的双手之中,很是诚实妥帖地,亮了起来··白老板他们真的站住了·如我所想,这东西既然能使得地崩山摇,自然就是危险物品,他们大约是怕靠得太近,我一个想不开按了下去,会出其他的漏子。
白老板都快急哭了,眼瞅着五官都皱成一团,一开口就是:曹……曹士越,你是莫想不开耍疯癫·最后一个音,霍然上扬,真的顿挫。
这调起得真好·我说:贞贞,你真好,我好想给你鼓掌噢但是吧,我怕我手一拍,就去穿越啦··白老板停下来,站在离我两丈远处,枪口放低,他示意其他四个人,也赶紧放低枪口。
你想怎么地吧,他问我··我想了想,拿那个“球”举高高晃了晃,对他们说:先叫一声“少帅”来听听吧·叫得好听,我再想想别的。
白老板原地剁了一下脚,一脸含羞带怨的表情,这个表情放在他的面孔上,确实还是挺特别的,正谓之别有风情··他口舌上倒是老实,并不同我争,只低下头乖乖地喊了我一声:少帅。
我忙应道:哎·其他四个在场的人,都“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我举着定位器,道:贞贞,既然你这么乖,我就不给你找麻烦了。
先给我说说,跟我们一起的老曹,他哪儿去了·白老板道:跟你爸同名那个泼皮刚被冲进湖里就教船上的兄弟捞起来了·准备给他打个洗脑针然后送回去。
我想起沈昕说过的话:洗脑针是什么不是说根据去年新立的法条“洗脑”- cao -作不合法吗·白老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反穿越联合执法局有最终解释权。
我都被他这话给流氓愣了: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们办事,还跟我爸一样,老子一个人说了算·白老板道:还是不一样的,机关单位嘛,特事特办要不止一个人签字。
我懒得跟他多说了,直接挥挥球:带我去见他,不然我就带你去穿越··白老板道:他如今在光轮号上,你需要跟我回到船上去才能见到他··这下轮到我给他翻个大白眼儿了。
我说:你们带着五条枪,咋咋唬唬地来寻我,本来不就是想要带我回那船上去这不挺好,你们求仁得仁,我自舍身取义···这下站在白老板身后的几个哥们儿闹不住了,纷纷发出怪笑。
其中有一个,咳嗽了两嗓子,嘀咕道:“舍身取义”不是这么用的……·我不跟他们争口舌,两手拢着定位器,道:再废话我鼓掌了·白老板没奈何,与我让出条道,说:是你自己要的那就走吧。
这个时候我已经豁出去了·反正前路渺茫,我也不知道现在回船上到底能不能帮到“曹钰”,更不清楚张文笙爬山爬到哪处了·既然一切都过分渺茫,我心里想,到底要让自己恣意舒展,纵然事情失败,被他们抓起来打洗脑针,此刻心里也须抹得平。
故我一点面子都不给白老板,兀自两边手掌夹着那个时空定位器,左推右推如打太极·我说:·有这么跟少帅讲话的吗懂礼貌吗贞贞,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到我爸爸府中侍候过我,当时怎么做的,现在都忘却了跟我说话,要记得说“请”。
美丽的晨光之中,宁静的洞庭湖畔,白老板就在我的跟前,面色铁青,似乎不解风情·他一只手脱开了枪,摆出个客气手势,捏着嗓子,压着气势,道:少帅,您请移步……·我自搂着我的宝贝救命球,冲他点点头,道:你不用觉得委屈,反正欺负完了你,我还是要回家当少帅的。
你想见我,当面打我,怎么都不容易·你们这些人,我是知道的,是不可以出手打古人的··第90章 隔窗看传奇发生·三十九、·我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重新见到“曹钰”:他坐着,我站着,彼此都是一身沐水,非常狼狈。
我们面对面地,在一个洁白无瑕的大厅里重逢·还有一群人把我俩围着,荷枪实弹,只要我稍不留神,他们就会设法一枪打在我的手上,逼我放开定位器··这个大厅宛如环形的露台,一侧有巨大的玻璃窗,在我猜想,是刚好与悬崖齐高,因为透过它刚好能够看得到悬崖上的情景,而且似乎,离得很近。
悬崖上,京娘的双手仍是背剪着,有人试着帮她解开手铐,但是做不到·这毕竟是神仙弄的东西,他们摇着头,把她一个人撇在一边··几个老妪唱着歌,带着年轻的女孩子们,手里端着竹篮,向着江面,撒下用南烛叶子浸泡过染成乌黑的糯米饭。
在我所在的地方,甚至能听到她们的声音·我不知这是怎样做到的,亦有可能这窗不是窗子,是神仙的照世镜··我听见她们唱着歌,唱“驻足采来最费工,南烛育珠颗颗红,神仙往去无影踪,老色染米作青铜……”这是楚地人的风俗,祭祀要用青叶裹着乌饭团,仍到水里去祭水神。
她们唱得扔得好欢喜,仿佛旁边都没有多出来一个穿红鞋的少女··这些事分明跟我无关,我听见那支歌,是那么快乐,小小的京娘蜷缩在石崖上,伏地她的头颅求垦,模样就像一头将死的羊。
我眼睛忽然有点痛,我有一瞬间的短暂失神··就在同一瞬间,白老板向我靠近了两步,他移动很快速,只是身材太魁梧,我还是发现了··我赶紧攥紧了正在发光的定位器。
我说你干啥捏怕我累了想帮我拿会儿·白老板没吱声,但也没退回去··我说:你们凌老板呢怎么不出来见见·有人插嘴道:凌局长骨折了,在医疗舱里呢。
我还有点惊讶,立马看向始作俑者,就是被他们缚胸束手、用铁箍子固定在一把椅子上的“曹钰”·我不敢松开任何一只手,就用自己的下巴指指“曹钰”:他撞的啊·方才那人又道:也可能是你太重,骑他身上一屁股给压的。
我有点自讨没趣,也不太明白他们直接领我来这里隔窗看祭祀,心里头转的是个什么意思·我看看“曹钰”,想给他点提示,他被抓到时可能挨了重拳,现在看是脸都肿了,反应也有点迟钝。
一时间,我在考虑,要不要扑向他直接拉他一起穿越就好了,若不是白老板离得太近,胜算还能再大··我在思量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看在那儿张文笙·我猛地扭头望去,真的看见他,原来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快的,他还在石壁中段,一刻不停地攀爬。
他隐蔽得是很好的,悬崖上的人暂时看不到他·只是要隐蔽着行动,自然影响了他攀岩的速度·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挪移着,在漆黑的岩石上,只是极渺小的一个活动的白点,随时一块落石、一只飞鸟,都可能突然干扰到他,要了他的命。
在我的身周,现下有近五十个人丁·但凡他们当中能有一两个具备张文笙的胆色,我现在都早已被他们按倒擒拿归案,与“曹钰”并个排遭人绑在钢椅上了。
遗憾得很,他们只会躲在窗后,看张文笙的热闹,彼此窃窃私语,嘲笑他是个不自量力的蠢人,在做费力不讨好的错事··我心里想:你们都算什么东西笙哥至少在做事……·差不多正是此时,被绑在椅子上的“曹钰”也开始做事——他突然开始非常剧烈地喘起气来。
我想“曹钰”八成是做戏·我见识过他,这人诡诈多端,随时不择手段··只是,他这会儿喘得太逼真,连我都不禁有点心里发毛了·更不消说不了解他的那些人,都连忙冲上去救治他。
这些人不靠近还好,靠到这样近的时候,他老曹甚至抖手抖脚,发作起浑身筋挛·他的白眼翻得特别够劲儿,从我的角度看,瞳仁已看不到一丁点的黑星儿··我是暗自咂舌,怀有满心赞叹。
白老板扑向“曹钰”,不知在椅子上拍了什么地方,先将压着他心口的一道大铁箍子给解开了·说时迟那时快,这老曹哪怕只一个脑袋能动,他都要做套把戏以飨观众。
果然,他一够脑袋,就近一口咬住了白老板想按他人中的,那只手··纵是人咬人,他一口就咬把白老板的手掌出了血··若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想,有可能,他会把这手上整整咬下一块肉……··就在“曹钰”咬伤白老板的一刹那,我们脚下的地,我们眼前的窗,同时地、快速地、不停歇地剧震起来。
光轮号,这一艘能飞的船,它好像不安于蛰伏在垒叠着尸骨的湖底深渊里·它心腹中的太阳,裹挟着它从天空中落下来,现在又催促它升起··张文笙说过,将我们冲出通道的那一次排水就是为再度飞升做的提前准备,那些大叶片要转起来,这艘船要浮起来,轮机舱内不能灌满湖水。
·没有太多预兆地……在洞庭湖底的船开始上浮,起飞这就开始了··这都是追随着时空矩阵的程序安排·那个“太阳”,它仿佛是活的一样……一切浮沉起落,皆随自己因果。
第91章 英雄美人自古流云·四十、·光轮号从湖水中升起来,赵京娘从悬崖上跳下去,这两件事情是一道发生的··作为从千百年流传的戏文里早已知悉这女子命运的一个票友——我到她跳下去的瞬间才明白,无论这出戏有多精彩,我往台上扔过多少真心,自己也不过只是个无关剧情的看戏人。
光轮号飞升的时候,我就在它的腹内,在某一层甲板上,面对着那扇巨大的、抖动着的弦窗··我是切身感知到那种地崩山摇的震动,但因我不知悉的原因,自己的双脚暂时仍是稳扎在地。
所有人都开始移动,呼喊着要“各就各位——”,没人真的趁乱来控制我和“曹钰”,大概觉得要控制住我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可以随时转过头来在意。
他们纷纷奔向有限的钢椅,坐下来,开启铁箍把自己绑牢,以免在后续的地震里遭遇不测··他们的对面,窗子抖动着,出现许多波纹,而后,映照出的风景,从一个变成了四片……·我心里想着,这到底不是玻璃窗,这一定还是照世镜吧·现在,透过这照世镜一般的舷窗,同时能够看得到悬崖上小祥村民、石壁上的张文笙、还有单一一片,照见缓缓立起身来的京娘。
这照世的舷窗剩下的最后一个碎片,乃是映照着被巨大的漩涡席卷、陆续分开的湖水·我终于看见了深水里那些传言中的殉祭人的尸骨,他们被水浪裹挟着,有些细长的臂骨和手骨,被水草缠绕,没有立刻粉碎。
它们在水中招摇,摆出邀请和抱拥的姿势,张文笙曾经从他们的怀抱里,把我拽出来,拉扯回人间··几秒钟后,漩涡扩散,它们即瞬间粉碎·在漫漫的百千年里积蓄埋藏的、这些行旅的外乡人的故事也因着光轮号旋动的巨大叶片带起的漩涡,一道粉碎在洞庭湖的深处了。
这些白骨留在我眼睛里最后一霎那的姿态就是邀请,邀请那悬崖上施舍乌饭团的人们,抛下更多的贡物,譬如鲜活的生命··而京娘留在我眼目中的最后一霎则是一跃而下的动作,那时她还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她被一个相当沉重的东西反剪捆束着手臂,甚至不可能为了她欢喜的男人,与族人扭打·她奔向崖边的时候,我就猜她会跳下去……许多戏文里的她都跳了湖。
也许这是很难扭转的,我却不甘心看到,顿时尖叫起来:笙哥救她啊——·然后我想起来,张文笙根本听不见我这么一声,我们隔着很远,如今我已身在神仙世界、光轮号中。
这时所有人都看到,那漆黑的岩石间,原本颤颤巍巍移动的那枚小白点,也在诸位无胆的天人凝视下,纵身一跃··我是万没想到他会干这种事,我站在船舱内,也看不到他们离这艘正在抬升的船到底孰近孰远。
我们所有台下看戏的人,都能确认,张文笙挂在石壁上,先是把手伸进衣服,启动了时空定位器,然后他松开双手,脚蹬岩石,尽力跃向正在坠落的赵京娘··这件事应当如斯了结:他在空中抓住赵京娘,同时光芒大振,他俩一道穿越而去,消失无踪。
他们会一起活下来,只是暂时不晓得身在何时何地……·这件事偏偏没有这么结束,赵京娘的脸,在我们眼前的一片舷窗上放到极大,她美丽的眼睛瞪得很大,面容苍白,仿佛鬼魅扑来。
刹那之间,她就消失了,她在那么多人的眼前,被光轮号卷起的滔天水浪和云气撕碎,化作一片血雾··她的死是微不足道的·我所立身的房间里,只听到几个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个人骂了一句“- cao -”……·这个景象仅仅对于我来说是恐怖的,我尖叫起来,同时蹲下身去。
地震加剧了,我脚下的甲板开始倾斜·我蹲不住坐倒在地,滑向困着“曹钰”的椅子··我尖叫着,并且明白,接下来就轮到张文笙了·他倾尽力量都没有拉住那个姑娘,现在他也要被席卷撕裂了·他的脸也在这窗上放大,谁都能看得清楚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张开的正在发出咆哮的嘴……蓝光大作,取代血雾的是劈天袭地的闪电。
他又穿越走了··张文笙,他算得正好……只是,他没有能拉得住那个传说中一定会死的赵京娘··张文笙穿越消失的瞬间我的头撞在了绑着“曹钰”的椅子上。
这个变故使得我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来撑着地面··白老板就在这时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既没有把自己安全地捆进钢椅内,也没有想办法去救悬崖上的哪一个人·他盯死的只有我手上的定位器,当我松开一只手,不能启动它时,这个人就出现了。
我来不及多想任何后果,也没能跟“曹钰”再多说上一言半语·我能做的就是背倚着“曹钰”的双腿,单手抓住一直闪着蓝光的定位器,狠狠砸向身边的地面。
弹开的水晶球闭合了·白老板在看清楚我做了什么以后,正在手脚并用地逃离我所在的区域··我知道马上就会有闪电劈穿我,剧痛会跟着撕开我,这之后还会有什么结果……·我想,在场的这么多神人仙众,他们每一个都比我自己要清楚得多……··停留在这艘杀死了京娘的船上最后一刻,我能透过舷窗,看到赵玄郎的脸。
其实我有很多很多话想跟他说,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真正逃脱,然后一直走完后面的路,走出小祥村,走到陈桥驿,走到他人生的巅峰去··我想跟他说的只有,是那个穿红鞋的姑娘救了你……你要记得她,要给她立碑作传呀。
在那悬崖上,也许是因为看到光轮号出水的缘故,小祥村众人无不瑟缩嚎啕,将赵玄郎弃下不顾··那个注定要做皇帝的男人,此刻头颅歪斜着,睡在他的醉梦里,不知人间事。
我注意到他身上披挂的红布,跟京娘的鞋子,染的是一色的朱红··这就是我被拽进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了··第五部·第92章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叫啥·一、·大家久等了,本人曹士越,时任江苏督军大公子,世人尊以少帅名——暂时还没有辞职,也没有卸任。
·我呢,最近很忙:忙于穿越·凭借时空定位之神器,遍历千年今古之传奇,这个事情呢,正在办··也不算穿得很频繁,到目前为止,两次。
两次鹅已啦··漫漫迷途,我不是一个人·也没认得几多个朋友,只不过,曾经与那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赵匡胤同桌喝过酒··正所谓相会皆英豪,对面无白丁。
但有一桩事,甚为扰我心··那就是——我是愈发难遇到,有人认得我,直呼我的名姓··因为认得我、知道我、关心我、在乎我的人,都在我这两次的穿越前后,要么散、要么失、要么逃、要么亡故去也。
我是曹少帅,曹钰曹大帅的儿子·我已是个孤家寡人,是这时空里一个茫茫然的浪人曹士越··我要回去做我的少帅,没旁的法子好使,我只能继续穿越。
我穿越……·现在我最大的困扰是,能不能每一次都是直接昏过去,然后一睁眼诈尸醒过来,就穿完了咧·二、·这一次我还是,照例诈尸。
我一睁眼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天花板洁白、墙壁洁白、不远处房间有扇门,正是我最不想看见的银白颜色,分明跟我一心想要脱出逃离的那艘会飞的船光轮号里的一毛一样。
这登时吓得我一哆嗦,顾不上身子骨还像发了两天高烧一般软塌塌的,赶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趁能动就跑路··我躺着,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不是躺在床上,毕竟最近苏醒这个业务我做得很不顺手,醒过来躺的地方往往各式各样……有过铁板一样的班房里的监床,也有过湖水浸润的黑色岩块。
有几次我醒来,知道自己伏在一个人的背上,因为我很信任那个人,所以就大大方方,又把自己个儿的眼睛闭上,继续放松身体装睡··我……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来了。
这是我今次醒过来,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我想起他叫张文笙··……他是眼下不知道去到了哪里的张文笙··我躺在那里用力地扭我的身体,要教它接受脑袋的指令,为我所用。
我扭动着,努力想着关于张文笙的事情,我扭动着把脸颊转过半边,立马看到了搁在眼前的一张桌台上的彩画,镶嵌在一个水晶做的菱形台子上··画上的人有十几个,我只认得一张脸。
张文笙·他站在画中,是差不多正当中的地方,穿着我所不熟悉的深蓝色军服·画上还有一个陌生的高个儿男人揽着他的肩膀··大家都笑得美滋滋的,我从不知道他老张的苦瓜脸上也能放着这么一副开怀的笑容,我从不知道在某时某处,某个桌台上,还能放着这么一张彩色的图画。
我是心念一转,有点儿想要这个画··在我来的地方,我想要,不管别人给不给,不管我爸乐不乐意我给他丢人,我都会先伸一下手出去,试试看··我努力地把身子从躺的地方撑起来……嗯,身下有褥子,还挺软,看来不像是班房的床。
这一个小目标达成后,我又试着,把身体向桌台的方向一点点地挪移……同时又用力抬我的手臂,试试看去够那块镶嵌着彩色画的水晶··两寸、一寸……我的指尖离它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个时候,那令我憎恶的银色滑门卷挟着噪音豁然洞开·我来不及把身体挪回去,一时慌急,就势一头滚落,整个人都摔下了床··果然那门外冲进来一个没穿军服的高个子,直奔向我,不顾我手脚乱挥的挣扎,张开手臂一把把我固定在他的怀里。
他好大力气,我动弹不得,就只能开始叫了··我的舌头和嗓子还不大好使,此时的尖叫也只不过是甩出了一些长长短短的单音··那人却不急着堵我的嘴巴,他只是贴住我的耳朵说话。
我听见他,一直在用低沉的声音安慰我·只是我的鼓膜也是经过了蛮长的时间,才恢复正常、开始工作··我听见他反复在说曹士越、老姥爷、老太爷、太爷爷,不要害怕。
他说:你是我爸爸的爸爸的妈妈的爸爸……·好不容易,我缓过来了,不再尖叫,也确实不再害怕·我安静下来,舌头也能打弯儿了,就赶紧反问他:你……说什么鬼呢·那男人松开手臂,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扳正了,脸对着他的脸。
这是个戴眼镜的男人,长得还挺英俊潇洒,脸颇年轻,笑容也温文尔雅,不过嘛他的头发,已经差不多全白了·我便觉得很难揣测他到底是多大年纪的人··这么一个看上去说不好是三十还是四十还是六十岁的眼镜汉,对着我笑眯眯地开口说道:你叫曹士越嘛,你不认得我也对。
我是你没见过的后人,是你女儿的儿子的孙子·我姓陈··我被他绕得头昏,喃喃重复了一遍道:哦,姓陈··这个姓陈的,接下来一开口就给我来了个清一色推倒胡,把我毛都要给吓炸了。
·他继续笑眯眯地望着我道:我叫陈虞渊··第93章 黑历史的照片,留了一百多年·三、·“虞渊”,是太阳的终点··《淮南子》曰:“至于虞渊,是谓黄昏”,就是那两个字。
所有想要追逐夕阳的人,要一直追到虞渊,才能赶上休憩的太阳··陈虞渊,这个名字的主人,张文笙说,就像是一个夸父那样的巨人··然后这个巨人喊我——曹士越——他喊我“老姥爷、老太爷、太爷爷”。
我的心一时跳得有点儿野,我觉得自己有点儿支撑不住··我想一把揪住这个“陈虞渊”吼上一句:你名字是太阳落山那个“虞渊”吗·介于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这个计划完全实现不了。
我歪在这个自己贴上来认亲的亲外孙的亲孙子怀里,拼命捋我的舌头,很想吼··这个时候,我这位人高马大的后生晚辈,颇体贴孝顺地补充了一句道:“虞渊”呢,就是《淮南子》里记录的夕阳落下的山谷,我的这名字啊就是太阳的终点。
唉,话都被他抢去了,我连大惊小怪地吼一吼,都没了好理由··我喃喃道:你既然是我外孙的孙子……·陈虞渊补充道:简称“玄外孙”。
我喃喃道:你既然是我玄外孙……那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岂不早已是个死人……·陈虞渊忙又补充道:对,您穿越来的,我们生活的时间相隔百余年,科学万岁,您看这,这不就见着面了吗·我这个玄外孙好讨厌怎么老是爱抢答呢·我喃喃道:你是我玄外孙,那我是你爷爷的妈的……·不出所料,陈虞渊又抢答道:你是我高外祖父。
我说:……你咋知道的咱俩滴血认亲了·陈虞渊道:还没,不过我看没必要验DNA了吧,我认得你的脸啊··我:咋能认得的……你穿越过去见过我啊·陈虞渊道:不啊,我这儿有你的结婚照啊。
一百年前的,咱家代代相传·我拿给你看··双重打击·我不但有玄外孙,我特么还结过婚·我还有个百年流传的结婚照,摆在某处供人观瞻·我适才穿越完毕,刚刚醒来,无论身心,都颇受创,整个人本来就感觉很不好,现在自然是更不好了:那种玩意儿你们咋还留着呢·陈虞渊是个行动派,说要拿照片,马上就动起来。
他把我搀起来往床上一放,转身在墙上不知按了什么东西,那壁间就自然弹开一扇门·我看他拿出一个大黑本儿,翻了两页,突然就兴高采烈,把本子转了个面朝着我的脸送将过来——真的很近了,都快怼到我的鼻头上去了。
我掸了一眼,果然看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一个我,身穿前清样式的马褂,衣服上深下浅,脚蹬一双圆口布鞋,穿着白丝线袜,满脸肉眼可辨的不高兴··照片上只得一个我,并没有看见新娘子。
我问陈虞渊:你高外祖母我的太太呢有没有小相可以看·此时我的心情,宛如要上刑场,乃是非常担心这玄外孙子陈某人,给我翻出一张面容可憎的丑女旧照来。
陈虞渊看我脸色有异,连忙宽慰我道:一百多年,照片这种东西,很难保存的·虽然高外祖母的相片我们没有保留下来……·我一蹬腿儿在床上瘫平了:没有就好,暂时不想知道。
陈虞渊以为我乏了,忙为我盖上软被·他对我解释说:穿越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虚耗体力的一件事……·对啊,他是张文笙的老师,他更懂穿越··我其实是有好多的问题想问他啊。
譬如,他究竟怎么发现我的譬如,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的再譬如,他知不知道我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还有……他知不知道我所认识的第二个张文笙,那个胡子拉碴眼睛发红的野人,他究竟穿越去了哪里·这些问题都还没来得出口,我就真的觉得乏了……迷迷瞪瞪,一点心魂,就这么徘徊在半梦半醒间,无处收留安生。
陈虞渊信手一挥,房间里的灯全都暗了下来,这洁净的空间里,倒也不是顿时陷入了令人不安的黑暗·实际上,它天花板上的明灯熄灭以后,墙壁即开始呈现一种月光斜照的舒适的淡蓝。
如此温柔的光线,让我与睡眠的关系更显缠绵·眼看着,我就要睡过去了……·此地此时,就在陈虞渊重新退出房间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好像自言自语似的,在跟自己说话。
他叽叽咕咕地说话,只得一句让我听得清楚··我听见他站在滑门的边缘外,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叫张文笙不用那么快回来,情况特殊,我多准他几天的假··我是惊坐而起·那滑门则是应声而闭。
第94章 近代最经典大反派·四、·我再度见到陈虞渊是第二天了,他拿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施用在我的身体上··比如套在手臂上会忽然收紧和松开的镯子,压得我手臂隐隐胀痛。
比如凑近耳边就会发出嘀嘀声音的小手枪,他甚至不经我同意,捏住我的手指就拿一个针管戳了我一下··我的这个玄外孙陈老师“嘀”完我之后,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太老爷,你很不适合穿越啊,血压和体温都偏低。
下次不要穿了··我顿觉天都崩了一般可以说是自出生以来从未受过如此非常之冤枉,哪怕我爸把枪毙佟老爷子的事盖在我头上,我当时的感觉都没有此刻这么崩溃。
我看陈虞渊突然抽了一根长针又来捉我的手,心里再也不愿配合他,嘶声鸣冤道:你当是我情愿穿的啊你当是我自己要穿越的啊··叫罢,我就努力翻身,力图往床下滚,心说若不如此给他点颜色瞧瞧,以明此志,他还真不把我当个高外祖父了·陈虞渊力气大得很,并不比张文笙逊色,只伸手一按我肩膀,就把我钉死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拿脸凑近了我,眼镜镜片一时反光,被天花板上安的灯照得煞白,弄得我连这人的神色都难以明辨··这个时候,我听见他说:太老爷,不挂个营养液你怎么能尽快恢复健康呢要相信科学。
一语终了,他把我的衣袖一捋,吱叽一下就贴着我的手背,把老长一根针插进我的肉里去了·疼倒没有很疼,但把我吓得不轻,我嗷呜一长声,拖拖挂挂闭紧眼睛惨叫了很久。
陈虞渊抓着我的手轻轻放在床上,便将一个药水袋挂在床边的钩子上,水袋下方连缀着一根透明的细软管,软管末梢,便是连着插在我肉里那根长针了·原来他是直接要用管子把药水袋里的药水灌进我的肉里去。
我不想就范,打算他一扭头不看我,我就把针拔掉·孰料这位陈老师,一边站起来挂药水袋,一边仿佛漫不经心地对我说道:太老爷,你可千万不要乱动,这针要是掉出来,你这整只手都得切掉。
我不吓唬你,是真的噢··切一只手这种事,关系重大·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儿,不冒这样的风险·听他这么说,我就赶紧躺好,整个人都僵住不敢动了。
陈虞渊挂好药水袋,在我身旁不远处坐下,又从墙壁里不知道哪个旮旯犄角,拿出一本泛黄的旧书来翻··每翻上两页他就抬眼看看,脸上笑吟吟的·一开始还算笑得温和客气,到后来逐渐就有点难以名状的恶质,看着我的眼神都不对,嘴角越咧越大,脸上的褶子也越扯越多,眼看就绷不住了,面目可憎,怎么瞧都透足了一股子嘲讽劲儿。
我在床上僵着,为了我的手不被砍掉,并不敢动,只能以目瞪之:为什么看我是不是我的脸上有东西·陈虞渊嘿嘿笑出了声:我没想到这辈子能见到真正的你呀。
我瞪着他:见到我又能怎么样能长肉·陈虞渊道:因为你很有名呀太老爷··他笑着举起手里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示意我读那标题。
标题上分明写着一行字:“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传”··纵然动弹太厉害要切掉我一只手,我也躺不住了·我这身子骨猛然一震,扯到了手背里插的那根针,针尖儿在肉里搅动,破皮的伤口顿时渗出了血丝。
·手背一疼,我缓过神,赶紧又不敢动了··我虽不能动,却可以用很绝望的眼神,继续瞪着我的玄外孙砸陈老师:这个书封面上几个字是谁写上去的·陈虞渊把书放在一边的桌台上,过来检查我的手背。
我看他不马上答我,心里更急,又吼道:·告诉我名字,我……我毙了他·陈虞渊道:不用了吧这书五十几年前写成的,半个多世纪了,作者早就故去了。
我怒不可遏,道:我穿越过去毙掉他辱人姓名,不是东西,该死·陈虞渊点点头道:你看人家写的你也没错呀,开口突突闭口枪决,你现在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很写实嘛。
我忿怒道:他诽谤我这事是很写实我如何就是民国第一大恶人了我干什么了我·陈虞渊道:你亲手枪决了人家的爷爷,杀了他家上下不少人,深仇大恨,人家纸上发泄发泄,不算过分。
做人呢,要讲基本道理,你气量不要这么小……·我呼吸我深呼吸,我在肚子里把我玄外孙的这番话颠来倒去,盘算了几遍,越想是越不对劲··我一边顺着气,一边是放缓了吐字、放低了声音。
乃是乔作心平气和模样,与他商量:你把那书拿近一点,我要看看那混……作者的尊姓大名··陈虞渊举起那本旧书指着书脊上三个小字,飞速地把它祭过来揣上我脸,又抽回去放回桌台,以免被我撕碎处决。
他问我:看清了没有·我说:没有只能数出来是三个字·陈虞渊道:我告诉你就得了,这是根据民国人的回忆笔录的你的故事,讲述人是与你订过亲的未婚妻子,但跟你又有血海深仇,叙述主观一点也很难免的嘛。
一般考证她叫佟绍缨,所以我小时候这书出版时,第一版就署了她的名姓·因为作者身份争议大,后来的版本也有不署她名,直接罗列研究者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佟绍缨是真的假的·陈虞渊皱皱眉头: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呀我出生时她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见过她。
听说我爷爷小时候,还见过她上电视讲这段故事……太老爷,你真的很红噢,光是你当大反派的电视与电影就有四十多部·这还是不完全统计·我上小学爸妈就特别叮嘱我,不可以对外承认祖宗里有你这一号大变态,不然我在学校里怕是要被人打的。
我问了一句,他答了这么多·我问得好迷茫,他答得好流畅··我想起樱子说过,史书上写我曹士越是个残忍的大变态,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问题是,这件事是牢牢记在这个冒名顶替佟绍缨的樱子脑袋里,张文笙用穿越定位器把她送走,我并不知她去了什么时候……·如果她就是讲述我故事的那个佟绍缨……这事儿就太可笑了吧从头至尾,不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编写这整个故事吗这故事已经完全跟我曹士越无关了啊她的回忆留下这本书,这本书教导了她自己,她穿越回去扮演了书作者……·我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立刻要大声宣告。
我立刻大吼道:这书一定是胡写的·陈虞渊望着我:哦·我吼道:不信你先把书给我看看,我再告诉你哪些是胡写的·陈虞渊望着我笑得更开心了:哦……·我是真急了:不骗你,我也不会撕了这书我顶多只是……只是据理力争一下这事关我的名誉事关我配不配当你的高外祖父我肯定要力争一下·陈虞渊想了想,把书合上,放在我的枕头旁:吊完这袋营养液才可以看。
你老人家爱激动,我怕你翻个两页就很激动了——记着,把针头弄掉出来是要剁手的···我怕他反悔,连忙用自由的手按住这本书,不让他再拿回去·当然,这时也不好大大咧咧当着他面就开始拜读。
我按着书册,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赶忙开口问了我的玄外孙:这书上写到我爸爸的副官是谁了吗江苏督军曹钰麾下,任营务处长的那个人……·陈虞渊道:副官哦,写了的。
说你生- xing -残暴,因为一言不合,亲手打死过你爸爸一个副官··开了七枪呢,敢情都打烂了·是不是营务处长这个级别,没有提到,我可就不晓得了。
第95章 蝴蝶飞过了错误的海洋·五、·我到穿越到未来的第三天,方才能够下床走动片时·稍微动得多些,就觉得筋骨酸软、疲惫不堪··到此时我也不觉得饿,也不能觉得干渴,身体像撕碎了又重新缝补起来的一个假货,用当用得,不怎么趁手,始终比不上原来的听使唤。
在这三天之中,我那玄外孙陈虞渊一直试图弄清楚我是怎么穿越来的,每天都费很大的力气,要套我的话··如果他的桌子上,没有嵌着一张画了张文笙的彩画,可能我早就跟他竹筒里倒豆,有啥说啥了。
毕竟我也很想弄清楚自己这趟从一个盒子到另一个盒子的旅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算是个头哇·所以一有机会,我就问他那个画,我问他这画儿上都是谁跟谁啊·这个画陈虞渊把那个水晶画从底座上摘下来递给我,这些是我的学生。
我其实是个老师··我:……哦,老师啊··陈虞渊颇得意:太老爷,不管到底是谁给你弄穿越的,你一定是因为接触时空定位器才穿越的对吧。
我和我学生的这个团队,就是专门研发新一代时空定位器的··我给他一龇牙:你们弄得好不准啊,我可没想穿到你这儿来·我来之前,跟宋太祖赵匡胤刚打过照面,时空定位器本来应该把我送回民国三年。
陈虞渊道:你最后接近的定位器校正参数是多少·他说的是拧开以后中心位置那串数字,我一直记得沈蔚仁教给我的话·可是……我嘀咕道:那个……啊……我没看。
陈虞渊坐在我对面,摊开双手,丢给我一个苦笑:你啥都没看还说毛新型的定位器是很精准的,只是还在实验阶段,暂时没有原型机·等实验成功了,我送你一个,你拿着就能回去,该回哪天回哪天。
我:哇,这个东西我听说很珍贵的,你能随便送·陈虞渊道:若按规章制度当然不能·不过,把你曹士越这种改变过历史的人留在这里,时空流的完整- xing -一定会被破坏掉,时间矩阵的能量场又要发生变化……规章制度是几个人定的,世界的历史,是一环扣一环、由无数人组成的。
一只蝴蝶飞过了错误的海洋,就可能掀起飓风·该怎么做,我自己心里知道··“时间矩阵”……我脱口而出:“时间矩阵”是那个太阳·听闻我这句话,陈虞渊挑高了眉头。
他这人虽然满头白发,眉毛却是浓黑颜色,浓眉大眼的看上去非常精神·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无框眼镜,也是闪着坚定、锐利的光··我与他对视了一眼,被他的目光所慑,心里头想着:难怪张文笙对他念念不忘。
他则是盯着我,对我说道:真有意思,你把它叫“太阳”……·我说:它难道不是所有穿越者的太阳吗·陈虞渊望住我的眼睛,微微一笑:它确实是个纯能量体,一个能量四溢的错乱的虫洞。
真有意思啊,你一个一百多年前来的古人,跟我团队有个学生一样,把它叫做“太阳”……我没别的意思,感觉有些浪漫,毕竟他是在你去世很久后才出生的。
他可能还说了几句别的感慨,只是我一时都没有注意去听了·我被穿越撕碎了过的身体里,一颗心又突又撞,眼看都要跳出腔子来了··我大声打断他问道:你那学生是这画上的哪一个·陈虞渊微怔,又一笑道:知道又怎么样,我又不可能介绍你们俩认识。
你在这里的事,不可以让光轮号上其他任何人知道,否则你的麻烦就大了我的太老爷·我说:不用你介绍,指一下总可以吧我就是想知道,就当是麻烦你孝顺一下我·陈虞渊伸手一点,果然,他指着张文笙的脸。
他说:这是我学生里最好的一个,原来是航天特种兵,文武双全考了好几年才考到我这里··我心中一动,想起张文笙说过的,他妹妹的事。
为了不引起陈虞渊的怀疑,我斟酌着词句,小心问道:几天了我只见过你,你们在这里做定位器,也不跟家里其他人联系,他们不担心吗·陈虞渊顿了一下,道:我现在没有其他家人了。
然后,他扯出一点点笑容,用手指扣了扣那张水晶里的画道:这些就是我的家庭··我觉得别扭:我不是你的家人吗·陈虞渊笑道:你跟我隔太远了,勉强可以算来探亲吧。
我又指着画上的张文笙道:你的学生们呢也都没有家人吗这个呢他也没有家人的吗·陈虞渊看了一眼画上的张文笙,回答说:这孩子跟我一样,家人都已经离开了。
他以前还有个妹妹……自杀走的,他这两天还遇到个破事,要回去给家人迁墓……不说这些了,太老爷,你定位技术不行啊,要是早来个十年,我还是有老婆的,我也有过家庭。
他大大方方自揭疮疤,弄得我反而顿了一下:后来呢·陈虞渊拿起放着我照片的那个大黑本儿,翻到最后一页,又递了给我看·那是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当时他的头发还全都是黑色。
那女人趴在他的肩膀上,两人都穿牛仔衫,看上去年轻又快活··合影的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车祸前三天留影,恩宁的最后一张相·”·第96章 他坐在镜中常坐的地方··六、·熬到第四天,我终于可以正常活动。
我一睁眼就意识到自己恢复了力气,吃喝拉撒的需求都回到了身上·等我走近陈虞渊这个卧室的滑门,就立马明白它要怎么打开了:只要有人走近,它就会有所感应,是能够自己打开的。
它滑开的瞬间,我看到外面,原来也是一个与卧室差不多等大的房间,有个不大的沙发,我的玄外孙陈老师蜷在沙发上,整个人都包在一床口袋似的被子里,只留得一头蓬松的白发露在外面。
被筒是青绿色,他蜷在里面,整个人仿佛一条臃肥的胖青虫··滑门洞开的声音没有惊醒他,我想了想,意识到这几天只要我醒着的时候,我这玄外孙都一定醒着,陪在我左右。
虽然谈不上承欢膝下,也是衣不解带侍候面前了··我怀疑他已经三天没有睡,所以此时睡得铁死·我甚至都已走到他面前,叫了他两声,他也只是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些,脸都埋进青虫被筒里,完全看不见。
他的眼镜扔在沙发旁的一张桌上·桌子很低矮,而且完全透明,若不是包着一条闪着微光的边,我都能一下撞上去··在他眼镜的旁边,放着一个药瓶,上面都是洋文,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拿起来晃了晃,只剩半瓶不到。
药瓶紧贴着一个一尺宽的小方镜,当我走到足够近,它就亮了起来,发出声响,原来竟又是个能照人照景的神物··那小小的神镜里跳出来一行字,都是古体,非常罕见,我勉强认得。
上面写着:您有一条视讯留言,是否马上阅览下面是两个圈,一个圈里写着“是”,一个圈里写得就长了,写的是:“等等再看”。
陈虞渊睡得那么沉·我拿一根指头戳了他的背脊一下,他像是死了,毫无反应··我便大着胆子,点了一下“是”这个字··镜子上有光一闪,刹那间就出现了张文笙的脸。
这才是我第一眼见到的那个张文笙··镜子里的脸,是非常干净的一个人·他的轮廓柔和,下巴上的皮肤很光润··头发剃得是记忆里的那么短,英雄美目眉毛淡。
对了,嘴唇颜色十分的浅,即使在哭泣时,嘴角都呈一种天然上翘的微妙弧度,他的嘴,像枚菱角,是天生天养和气形状··只是这个人,这一个张文笙,嘴角微翘,竟是泪流满面,两颊都是亮亮的- shi -痕,真不知是怎么了。
他困在那小小一方镜子里,对着镜子外面的我呼唤道:教授……·明知道他叫的不是我,是我的亲孙孙子,我还是怕他没有人应,赶紧代我玄外孙应了一声道:·哎·张文笙在镜子里泣不成声:……谢谢您准我的假。
事情已经办完了,不太顺利,所以多请了两天假·只是我去得晚,我去也没什么用……因为墓园条件不好,木头……木质的东西都腐烂得厉害。
在那镜中,他突然扑在一张类似的透明桌子上,爆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我这才发现他的深蓝色军服上一块一块都是- shi -痕,这衣衫居然不是啥无缝天衣,它居然能沾水透- shi -。
我被他哭得很难受·这种难受揪心挠肝,解释不透,痛也痛不死,却又难以回复心安··我蹲在那透明矮桌前,对着镜子喃喃·我跟这个张文笙说:笙哥,现在我也往来过上下千年了,你找过我,我也找到你了,咱们好不容易又见到一面……你能不能来点儿别的能不能不要这样哭·刚说完,镜子一暗,张文笙消失了,镜面变黑,同时又跳出来一行古体字:您不想看了,是否关闭视频——还是两个选项,一个圈“是”、一个圈“否”。
我口中骂道:妈的否否否否否给我来个否·手还没点,镜子又亮了,张文笙又回来了·但是没有脸可以看,他还是趴着哭,肩膀抖动,抖得他整个人都有点模糊。
他只是哭,那么悲苦,也不做声·我心急如焚,问镜子里的他道:你衣服全- shi -了,是怎么回事你冷不冷·镜中的张文笙埋头大哭,根本不搭理我。
我更急了,又问:我要怎么进来镜子里或者你说,你在哪里我怎么才能找到你·后半句话刚出,镜子再度一暗,那古体字真体贴,这就又来了。
这次它问我:您需要自动寻径找到张文笙吗·我想都没想就点了“是”··它还不依不饶,又跳出一行:您需要已烘干的衣服吗·我犹豫了一下,对它说:我要带着马上就能穿的烘干衣服,现在就去找张文笙,告诉我咋办,快·这玩意儿真特么体贴,马上就亮开了,出现了这个房间的照片,一只画出来的手,食指指向我看得到的一侧墙壁,我刚凑过去,墙壁就弹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件深蓝色的、厚厚的起居外套,摸上去像刚弹过又晒足了太阳的棉花面儿,特别松软舒服。
我摸了摸,手都舍不得移开,忽然我想到这应该也是陈虞渊的东西,赶紧回头看他·真奇怪,这么多动静了,他还是长睡不醒··我抱起那件松软的衣衫,心里颇犹豫了一秒,是否要先推醒我的玄外孙,跟他商量个主意。
可是张文笙的衣服- shi -透了,也许我还没见到他,他就受了风寒·他救过我,一次又一次,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事·上一次给他送了件麦呢大衣,还是在不应天时的立夏时节……我都没有办法为他做哪怕是一丁点真正有用的事,也还不上他这份过命的情。
我又看了一眼陈虞渊……心里想,如果我一直按他的意思躺在里间卧室的床上,都不可能看得到这面神镜,也不会知道张文笙就在这镜子里··我要去找张文笙,现在就去。
反正我连穿越都不怕,怎会害怕跳进这镜子里··我对镜子说:现在告诉我怎么进去找他·镜子安安静静,还是回答我一行字:出起居室门右拐走廊尽头X23室,使用人登记为张文笙。
第97章 这句话到底是谁曾经说过··七、·其实起居室通往走廊的门也是有人走近便能打开的,甚至这门还很客气,会跟我说一声再会··我当然也跟它说再会·说完之后最多三秒,我就赶紧跟它“再会”了,因为我刚步入走廊就发现这个走廊特么跟光轮号各种走廊长得一个样。
也是那种洁净白墙、银色地板和天花板,看着晃眼得很,有些天花板闪着蓝色或橙色的光··我的妈诶,这不就还是光轮号吗·一千年前的光轮号跟一千年后的光轮号有区别吗我可吃不准。
我吓得连头都没伸出门就整个人缩回去了……·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只是在陈虞渊的起居室里如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张文笙显然近在咫尺,我却不能去找他,我有很多话,要看到他才能说。
我在屋里转圈,一度也想过,既然要出门又怕人认,莫不如头上裹个床单·我也不光是想想而已,我说出来了·我抓起那面有求必应的镜子,对它说道:我想出门又不想被人看到的脸,怎么办·镜子不假思索,立刻给我浮现出一行字:您可以换上实验室工作服。
我刚想问在哪里,这货极为体贴,已经切换到房间照片,一只画上去的手直指着墙壁的某个角落··原来这个镜子建议我换上的实验室工作服,就是此前见过的“白无常”的衣服:纯白颜色,连天连地,连脸都遮。
只是就设计得稍微好看一些,腰部多一个收腰的绊儿,衣料也没有之前试过的那么厚··衣服的胸前有个贴牌,上面写着“陈虞渊 ”、“Benjamin Chan”这么两行字,肩膀上写着另一些字。
虽然Benjamin啥的我不会读,但我看这两行字特别对其,心里猜得到它可能是我这位玄外孙的洋名·毕竟我来的时间地方,有许多绅士,已很热衷给自己取这样的洋名,且喜用很难分辨的连笔花体字,把它们签在个人的小相上,惠赠朋友。
这当然就是陈虞渊的“实验室工作服”了,此时被本太老爷征用,实属它的荣幸·我毫不犹豫,把自己套将进去——发现我的脚不够大、腿不够长,不得已又进卧室捡了两本我玄外孙的专著《穿越定位器的波能工作原理》,在床单上扯了两根布条,绑在脚底作弊。
穿戴停当,我踩着两本厚书,捧着一件外套,摇摇摆摆,一步一挪,出门右转··现在可以放心探看走廊,才发现所谓的出门右转隔壁就到是不存在的,这条走廊长得很。
陈虞渊住的这一间是X3,走廊的两侧密密麻麻都是类似的小门,要找到X23我竟然还要再走很远··这一路我所担心的事情是挺可笑的……我担心当我真的把衣服送到时,张文笙的衣服已经干透,他已经不需要了。
那我要同他说什么呢我能同他说什么呢·做这桩事情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老实说就连手上这件衣服,我也不清楚他到底需不需要。
我就是偏要送罢了··走廊里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我固然走得慢,也没有遇到什么额外的事情发生·因为脚下垫了书,我只能拖着走,这条路就变得长到不可思议。
好不容易,我才来到标注着X23的哪扇门口··张文笙他真的住在走廊尽头,在一个角落里·他的屋门孤零零地戳在角落里,像什么小动物孤寒的寒巢·这个房门的所在是个折角,有另一扇门通往别处,可能也是一个布满房间的走廊……总之他夹在折角里,他住的是一个很容易被忽略被遗忘的角落。
我站在门前,敲了敲门,隔着衣服都敲不出声·那门也不自觉,并不像陈虞渊自己的那样,自觉为我打开,它兀自闷不做声与我对峙··我小小声叫:笙哥·门不应声,张文笙也不应声。
我就有点急了,抬高声音道:开门我找张文笙·门上突然豁开一个光点,投在我的胸前,扫过我胸前写着名字的贴牌·然后它消失了,滑门则向一侧敞开,整个茫黑一片毫无生气的房间暴露在我的眼前,远远的还能听见沙沙的流水声。
·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站在门口,不敢擅入·张文笙会怎样来见我呢是像我最初遇见的他,还是后来碰到的那一个脾气暴躁的他·我不敢猜。
我站在门口,门已洞开,张文笙并没有出现·终于我一咬牙,抱着衣服,大步挪进去了,口中嚷道:猜猜我带了什么来给你·刚说完我就一愣,总觉得这句话,自己是在某时某地,曾经对一个叫张文笙的人说过一次了。
还没等我愣完这一发,黑黢黢的起居室里的灯就霍地大亮,一个浑身- shi -透的人出现在浴室的门口··张文笙,他的衣襟敞开,浑身- shi -透,隔着重重阻挡,我都似能感知到他身上冒出的寒气。
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瞪住我被工作服遮得彻彻底底、完全分辨不出是我本人的“脸”··他的双手分别挂在浴室两侧的门框上,手臂上滴滴坠坠的,流下好多的水……·……和血。
他的双手骨节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那些皮肤破裂的样子很像是因为曾经反复在硬物的重击··我被他满手的血吓得说不出话·反倒是他,先开口说了句话。
他瞪住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我所知道的、那种灼灼发亮的眼神:谢……谢……您是专门来找我的吗教授……·他开始向我走过来,张着双臂。
大灯直照下,他显得憔悴又瘦削,只是明显能看出,脸孔是细嫩的,这一个张文笙的年纪显然要比我曾经见过的任何一个他都幼弱··他可能是打算走过来拥抱我·他甚至已经在大声呼唤他自以为的访客。
他大声地唤道:教授我……我不想麻烦您……我……·我没有动作,我不知要不要马上就告诉他,我不是他的教授。
我被他异常的样子骇坏了,只是眼睁睁盯着他,看他似一只没魂的活鬼那样,走一步就洒下几点血水···结果这顶多才走了四五步,他就在我的面前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第98章 当年往事,惹起无限羁愁·八、·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爬回陈虞渊那房间的·张文笙以前提醒过我,穿这种连天连地的工作服,千万不要呕吐,否则只能吐在衣服里。
他没说过穿这样衣服,如果哭起来会怎样……·其实眼泪鼻涕什么的,一样也都会留在衣服里··我一头扎进房间门,陈虞渊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的头发看上去干枯苍白,整个人的面色很灰败,而且没戴上眼镜。
我是头一次看到有人生他这种黑眼圈的:不光是颜色能黑到堪比墨汁,甚至连上眼皮都黑了·他睡是睡了,睡得也沉,只是好像并没有纾解疲劳··我看见他,确是看见了亲人,顿时哭得声音岔了,对他喊道:快去救他你快去救他他昏倒了我没有办法·陈虞渊一手揪住工作服的肩膀部位,就好像拎一只猫那样,简简单单,把我拎起来扔在沙发上。
能耐了你他说,我的祖宗,您还学会冒充我了差辈儿啊知道不诶怎么突然变高了脚底下踩的是什么是不是我哪本书·我哭喊道:你快去救张文笙·陈虞渊一愣:张文笙我学生怎么了·我伸手抹眼泪,隔着工作服竟不能成功。
那些眼泪全挤在衣服里,模糊了视线··我哭道:他浑身都是冷水,然后他就昏倒了·陈虞渊多一句废话没有,站起来就冲出去了··不知过了几分钟,我瘫在沙发上,仿若蜕皮的蛇一样,也才刚刚从工作服里钻出来半个身子,就看到陈虞渊抱着张文笙冲回了这个房间。
他没有与我多话,直接挥一挥手将我赶开,然后昏迷的人平放在软垫上··他一扭头对着那个神镜吩咐:药箱·镜子上浮现一行字,但我这玄外孙压根儿没看这行字,他打了个响指,墙壁上一个抽屉应声弹开,露出里面放置的一个灰白色小箱子来。
诶……这镜子原来是这么用的不需要跟它好好说话回答它问题的吗·还愣着干嘛他对我挺没好气的,拿过来啊祖宗·张文笙昏着的事要紧,我就不跟他计较态度了,赶紧去提了药箱放在透明的桌子上。
陈虞渊打开药箱,拿出几个瓶子,拧开其中一个,示意我把张文笙扶起半身,便将那瓶东西放在他鼻子下晃了晃··昏睡的人发出呛咳的声音,开始左右摆动他的头,可见这个药的刺激是有效的,他正在苏醒。
这个时候,姓陈的这位大教授,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瞪着我用命令的口吻讲道:太老爷,你躲进卧室里去他不知道你的事,不要让他看到你·我说啊·我心里想,凭什么啊如果不是因为他,我都根本不会站在这里啊。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躺在这沙发上不是吗·可是陈虞渊瞪着我,他不戴眼镜的时候,模样确实是非常严厉的·他的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态度很坚决。
我颇迟疑了一下,想到都住在一个走廊上,早晚还是能有机会相见,只得转身走进卧室里··滑门开启又关上,在它将关不关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将脱下的工作服连同裹着的一本书一道,塞在它门沿的边角。
门触到书,就退回去少许,又重新关闭,如此反复,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悉悉嗦嗦地表示抗议··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张文笙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教授……·他呼唤的是自己一睁眼能看到的第一个人,并理所当然,把那人视作恩人。
从书本临时隔出的空隙,我看得到他在呼唤着人的同时猛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这个人··他的手上渗着血水,有力的指头在陈虞渊的衣服上按上了血痕··我听得见,他哽咽道:教授,谢谢您谢谢您送的衣服……谢谢您……没把我一个人丢在屋里……太冷了……我一闭上眼就看见刨开的坟……我什么都做不了……·在这个“我不在场”的起居室里,陈虞渊轻拍着张文笙的背,像所有好心的长者会做的那样,像我需要安慰时我爸爸绝不会做的那样。
他安慰张文笙道:在永恒的光- yin -里发生的很多事,只握有刹那的我们就是无能为力的··他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这话让我诧异,跟我记得的那个照顾了我好几天笑意盈面的男人完全摆不到一块儿去。
他拍着张文笙的背,说:把- shi -衣服脱下来,擦擦身,换上点舒服的,我给你把手包起来·闭上眼睛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一点·行吗·张文笙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于我只得一个毛绒绒的顶首可以看。
听得见他啜泣的声音:我根本不可能睡着我已经很久睡不好,心里惦着爸爸妈妈的事,想着妹妹的事,刚刚累睡着几分钟,心就从高处往下掉一次、砸一次。
我就醒了·再睡,再醒……·陈虞渊从透明桌上摸起此前跟镜子一块儿放着的写满洋文的小药瓶递给他:医务室能开的药,标准剂量,一次一片·恩宁走了以后,我从一片吃起,现在睡一次至少需要吃四片才生效。
但你看,我精神总是好得很人要学会自我调节,虽然生命短暂、总是不平坦,但我们是科学家,不可以被命运吊着脖子活·想想工作……想想我们项目,文笙,你的论文可还没交哦·说到最后,很分明的,他的声音里有笑意,反倒让我觉得极其骇异——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他们讲的话,直将我的一颗心也拉到高处,反反复复地推落下去。
我觉得心口很难受,是一阵阵没来由地发冷,他们还说了些关于工作的话,我听不懂,也不愿意再听··我悄悄地,拽着工作服的一角,把那顶住滑门的书本拖开了。
那门受了良久折磨,终于得到解脱,戛然关闭···第99章 我没有救成功的他们·九、·这天张文笙就没有走,睡在陈虞渊的沙发上·据说他问陈大教授讨了两片催眠的药吃。
我听陈虞渊说完,就很不乐意,对他讲你说你是从一片吃起、慢慢增量,合着给他就一吃两片,也不怕把你的学生吃死··我很气,陈虞渊倒是不气·为了安慰他的学生,这一日间他分明自揭开许多疮疤,此时竟然也没有显露出多少的悲伤,不过是平平和和地望着我,道:我学生的问题,自然有他自己和我去面对。
现在,还是交代交代你的问题吧,我的太老爷,我觉得你的问题也很大啊·好么,我这通救人,倒是引火烧身,突然一下,这陈老师就把矛头对准了我。
面对质疑,我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往后退,退无可退就腿一软往床上睡··嘴巴不听使唤,要替我自己个儿分辩分辨·我急得嗓子都尖了:我我我,我有什么问题我什么事情都没做啊·我念头一转,觉得自己没有确实是什么事情都没做——主要是什么事情都没做成。
做都没做成,还谈什么做错·想到这里,腰杆子一硬,我又坐直起来啦,手扣床沿,拿出我的祖宗做派来,冲陈虞渊吼道:·你不要以为吓唬吓唬我就能被你吓跌倒,大孙砸,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问题要交代·陈虞渊道:太老爷,之前忘了告诉你了,我在实验室隔离间里捡到你的。
你不想问问当时你是昏的还是醒的·我一愣:……昏的·陈虞渊道:当然是醒的,只要你穿越开启时是醒着的,穿越结束后肯定还是醒着的,因为通过虫洞的时间对我们人类来说短到不可计算。
只是虫洞会将你拆碎了送过去又拼装起来,大多数人会在穿越结束后有些不良反应,比如昏厥啊、部分失忆啊……你穿越过来的时候,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可是你看着我的脸,叫个了名字,就昏厥了。
我又一愣:总不能是“张文笙”吧·这回轮到陈虞渊一愣:你对外面睡着的那个张文笙真的很关心啊·我颇尴尬:因为他刚刚昏在我的面前,满手的血啊瞅着太可怜了,现在我满心想的都是这个人。
陈虞渊不以为意:你当时叫的是“京娘”……你还哭了,然后就昏了·你都不记得了·我问你,京娘是不是你太太她是不是我的高外祖母·我的鼻子酸痛起来,眼前像是出现了幻觉,依稀又能看到赵玄郎身上披的红布,与赵京娘的绣花红鞋。
没来由的,忽然我就泪眼婆娑·我心中灵光一闪,敷衍陈虞渊道:京娘是我穿越前没有救成功的人,我怕张文笙也那样,所以对他格外在意呀··陈虞渊想了想,并没有追问京娘的事。
大约依照他的原则,不知道即等于不插手,他跟凌海洋他们一样,都不太愿意插手古人的事·他说:手我都帮他包扎好了,太老爷你要是不放心,自己去看看他··我一阵暗喜,心道如果他醒了看到我,问我是谁,我就把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他,然后跟他一起穿越回去,我们两个联手,专门跟我爸爸对着干,也不是要老头子怎样,主要是得让他知道自己不能想杀谁就杀谁……或许这事做成后,我也不必一脸晦气地站在那张泛黄的结婚相片里,我的命数、他的命运,都能改变……何乐不为·但对着我这气势威严扑克脸的玄外孙,适当的客气账我还是会给的。
故而我假作畏惧,往那床脚一缩,连连摆手道:不了吧,我怕他醒了看到我,这样不是不好吗·陈虞渊道:没什么关系,我正在设想把你的事情告诉他。
把你送回去是一个危险的实验,我一个人完成不了,他是我的学生中唯一可能理解我想法的……你可以把他当做我们的同谋··他既这样说,我开心得不得了,打蛇随棍上,对他嚷道:那我们还等什么我去看看他·我怕事情生变,赶紧从床上跳下,赤着脚就往滑门外边跑。
但事情就是偏要生变·就在我站在卧室的滑门内,等着它洞开的那个瞬间,X3房间通往走廊那扇门也正在开启··我的眼睛余光,瞥见一个人,站在屋外,正要进来。
这人有枯白的脸,和金棕色的头发·眼睛怎样,在我站立的角度看不分明,可我却已经可以认出他的身形··我认得他·一般来说,无论我身在何时何地,只要这个人出现在我眼前,我身边重要的人就快将要横遭不测,我自己也会立刻开始倒霉。
我认得他,这个不告而来,直接开门进入的灾星、混账,正是那个“凌叔叔”——凌海洋··第100章 那扇开向我这个房间的小门·十、·凌海洋连门都不敲就进了陈虞渊的房间——虽然我扮作陈虞渊的时候也是连门都没敲就进了张文笙的房间啦……可这岂能类比我又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关心张文笙我跟这混球绝非同等样的人。
而且他不告而入就不告而入,口中还要高声叫嚷,献宝一样:老陈,你猜猜我给你带了啥来啊·卧槽,他怎么这么不要脸,闯进人家房间就算了,还自作主张送东送西·虽然我也曾经自作主张给张文笙送东送西,但这是不一样的,张文笙当时是喜欢的,是你情我愿的·我一扭头,看见我那没出息的玄外孙、光轮号上研发穿越定位装置的教授陈某,脸上居然露出了一点轻松的微笑。
他一手拉拽住我的衣服,小声解释道:诶呀,老朋友来了,你先避避··我简直怒不可遏:你认得他·细一想这问得多余,他们的确是互相认得的,不然这位凌局在小祥村抓我们时也不会反复提到他的名字。
一想到当时,我就难以忘记这姓凌的还迎面打了张文笙一拳,把他的鼻子和嘴巴都打出血了··我向后退了两步,快快地说道:他会打张文笙·陈虞渊笑道:胡说什么,他是反穿越执法局的局长啊,光轮号的最高长官。
他为什么要打一个研究生就因为这研究生睡在我的沙发上太老爷,你想多了·真想打人他都不用亲自出手,有的是人争先恐后代劳。
乖乖躲着吧,别让他看到你···说完,他往起居室里走,我趁他不注意,又抓起一只拖鞋,迅速夹在滑门边沿,给我留缝以便偷听·这一次可能因为拖鞋太薄,滑门还是关闭上了,只是没有严丝合缝。
拖鞋争取的缝隙不足一指,我又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听着他们讲话,看就不大看得清··果然凌海洋自走进不大的起居室,就已经发现了张文笙睡在沙发上,他一开腔,就是问有关这人的事。
我听见他的声音,就是他“凌叔叔”的声音·这个声音总是带着不好的事,降临在我的头上··这把声音我记得非常清楚,就是很不爱听··这声音道:怎么了老陈,研究很深入啊学生都睡家里来了。
陈虞渊的声音低沉平静,是他平时的样子:学生家里遇点儿事,他磨不开嘛,我就陪一陪安慰一下·可怜的孩子……余生不要遭这么多罪就好了··这时他停下来,沉默了数秒之久,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道:他遭逢这些事太早了……本来应该很快活的年纪,就遇到我们这年纪的事情。
看到他我就觉得看到了十年前的我··那个时候你不是还有我嘛老陈凌海洋道··我的天,要不是真的不会错认他的声线,我绝不信这人还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无耻下流·不要脸自以为是夸夸其谈我在心里把各种骂人的话都给找了出来,全部盖在他的名字上面。
凌海洋又道:恩宁的事还是我一手办的,你什么都没管·啊……时间啊都十年了我们随时能穿越回十年前,但我们自己呢,得不回这十年。
时间啊,就像个强盗,抢走我们所有心爱的人、心爱的物、心爱的念想,抢走你的恩宁,抢走小张的家人,抢走……·他特么的也来个大喘气,在这时候停顿下来。
我一度误以为是拖鞋吃不住力被滑门夹断了,所以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忍不住往门边靠了靠,因为靠得太近,滑门呲溜一下崩开了,吓了我一跳··我再往后缩,它有个反应的时间,轮轴的反应似乎没有人的反应那么快,我刚好能看得见外面。
不看倒还好,看一眼又吓我一跳:凌海洋歪着个头,大张着双手,一只手里还拿着一瓶金灿灿的洋酒·他是站在不知是昏是睡的张文笙脚边,摆出一副待人投怀送抱的姿势。
此人笑眯眯地,望着我女儿的儿子的孙子,双臂还抖了抖,很主动的样子··他说:时间这个贼,还抢走了原来的那个你啊老陈·你现在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了。
他这什么鬼我的玄外孙不跟他抱一下啊抱一下的,就是没有幽默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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