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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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5)
·滑门又倒回去,还是夹着已经折断的拖鞋·在它合上的瞬间,我还是能偷看得见,陈虞渊到底是凑过去了,跟凌海洋拥抱在一起,互相拍了拍后背,接着就快速分开了。
在我来的地方,在徐州城里,洋人们相见,有时也这样拥抱,在我看来虽然抱在一起,仍旧礼数敷衍,没有用多大的心思··在我看来,抱不抱不重要,用心最重要。
我听见陈虞渊道:老凌,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你听说我们做出新的原型机了,能精确到小时,甚至是秒·你呢老是怕我一时想不开,自己去试试··凌海洋道:你总要做测试的对吧。
我建议这样,参与人体试验的志愿者由我来指定·你也避避嫌,省掉许多麻烦和非议,你说呢·陈虞渊笑出声来:还有麻烦和非议我的十年都耗费在这个东西上了。
我就知道你带的酒不好喝,喝下去就要按你的章程办事·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凌海洋道:大家都觉得你是为了回去改变那场车祸的结果,想改变历史,救回恩宁,才这么拼命工作的。
陈虞渊淡淡道:那就让大家这么觉得吧,我没什么好解释的·既然局长都亲自来建议,我遵从您的意见·志愿者你们随便指定,日子和程序我要过目··他的话说完后,外面的房间里就有了玻璃杯子叮咚的撞击声,又有倒酒的声音。
我心里一阵的恶心别扭,很不希望这两人碰杯喝酒,可惜这不是我能冲出去阻止的··我只能蹲在卧室里,捂着耳朵,想象他俩碰了杯,喝了酒……最好这酒呢,专是凌海洋一个人喝不得,他饮下去马上就要肚子痛,转瞬就痛到要死。
转瞬间,碰杯声响果然清脆起落·我听见凌海洋大声祝酒道:为新一代原型机实验成功,干杯·而我那个生活挺不幸的玄外孙陈虞渊,他迟疑了一下,接过话头。
我听他轻声道:为大家都得平安喜乐,干杯··第101章 完全不一样的光轮号副本·十一、·凌海洋什么时候走的我并不知道,他老是不走,我无所事事,又出不去,后来就睡着了。
张文笙在外头睡,我在里头睡,我惦记着张文笙,却又忌惮凌海洋,这一觉睡得可以说是又不踏实,又很憋屈··睡了不知有多久,被陈虞渊拍醒··我一睁眼,便问他道:张文笙呢·陈虞渊道:走了。
他看着我的脸,大约是看出了失望之色,于心不忍,遂额外解释道:这一层的人里面只有你不用去实验室干活好啦,太老爷,可不能这样懒下去啊,你还要回家呢·说着,他把一件实验工作服甩在我的身上。
我拿起来看,原来他是帮我准备了一件完全大小合身的,胸口的牌子都比他自己的要小一号,上面用一看就很敷衍的字体印着“短期实习”··我说这啥意思·陈虞渊道:换上跟我去实验室啊·我说你保证我不会被认出来是穿越来的·陈虞渊想了想道:不保证。
反穿局里说不定有人在其他时空见过你·不过,在这个实验室里我说了算,就算有人觉得你不对头,我说你对头你就对头··他这一脸蛮不讲理的态度,总算有那么一丁点儿像我的爸爸曹大帅。
我微妙地有点感动,心说或许这就是一脉相承的力量吧……·我往身上套工作服,一边套一边想想还是不行·我说:姓凌的在其他时候就见过我,万一亲自跑去实验室认出我来呢··哦他见过你……陈虞渊嘴角一勾,微微露出一副苦笑来,他喃喃道:不用担心老凌,真出了事他会包庇我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我现在房门外面是个啥状况都不知道,若不跟着他的路子跑,简直一步也迈不出去·我惟有相信他··我换好衣服,陈虞渊也换上工作服。
但他同我不一样,头颅部分他是不遮的,任由头套像个雨帽挂在脑后一颠一晃··他对我说:太老爷,你知道这个工作服的作用是干啥的吗·我:隐藏身份·他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难为你了太老爷,你老人家真是偷偷摸摸久了,非法穿越不好干啊。
其实是防辐- she -··我:辐- she -是啥·陈虞渊道:你就当是有毒的声光电波啊毒气啊,差不多的东西·接触多了,你脸要烂掉。
我:你脸不挡你脸不烂·陈虞渊笑得口水都快流下来,真是从来罕有的乐开怀,逗我道:不烂·我有神功护体,铁壁铜墙。
我心里想,正是没错,他脸皮够厚,确系铁壁铜墙··他领我出门,行走在光轮号的走廊里·原先在我记忆中,这个走廊始终是一个模样,无非是颜色明亮晃眼又很单调,里面空寂不见人。
但是陈虞渊领着我走出房间来的这个时间,我看到的完全是一个不同样的光轮号·走廊里热热闹闹有人往来,都是面容青春的男男女女,彼此说说笑笑·他们看到陈虞渊,都会停下来,与他很客气地打招呼、向他致意。
这是新来的小同学·我的这位玄外孙这样向他们介绍我,语气是非常的轻松自在··这些人——他的学生们,可能见多了新来的小同学,连多一句疑问的话都没有,大多连我怎么称呼都不问,就也向我礼貌致意问好。
陈虞渊后来解释说,因为短期实习的人来来去去太多,就呆三两天,很多完全都不露脸,长驻的研究生们没有跟他们展开社交的必要··行吧··我本也没有跟他们交朋友的闲心。
我只是单纯觉得,眼前的人群、气氛是我没曾在光轮号上见过的,不过,我通过穿越登上过的那个,是没有这个陈虞渊的光轮号··我们从这个布满人群的走廊出去,居然进入了一间地板呈椭圆形的、十分恢弘巨大的餐厅。
最起码能有几百个卡座,每个都很精致、洁净、漂亮·而且这些卡座的颜色,也并非是过于单调的银白色,它们竟是五颜六色的,按照令人愉悦的顺序摆放,成列成行。
餐厅里极热闹,大厅内部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半数以上的座位都有人落座·食物的浓郁香气弥散在空气里,虽然经由我的工作服过滤,它减弱了不少,也足够勾起我的馋虫了。
我们路过餐厅时,还有人举起手中的盘子给陈虞渊看,说:今天的小羊排不错··大家都那么快活·这种快活真让我怀疑脚下的甲板到底是不是属于光轮号。
我问陈虞渊: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人光轮号上有这么多人的吗·陈虞渊道:最多的时候有两千多人……现在可能没那么多,顶多一千六七百吧。
这里是餐厅,现在又是饭点儿,当然人多··我说:我们不吃吗现在既然是饭点儿··陈虞渊道:就是因为大家都来吃饭,实验室里没剩什么人,我才好带你进去看看。
第102章 身入蓬山人不悟·十二、·我们经过餐厅以后,陈虞渊指给我看墙上贴的一个图案,说这是要求保持安静的意思··果然,一进入长廊瞬间,气氛空寂许多,虽然长廊里也有人不时来去,却都很安静沉默,看到我们也不过点头示意。
过了长廊即是一连串封闭的小房间,要一一路过·据陈虞渊解释,此为安检、清洁、消毒之用,他自己很无所谓,昂首挺胸,畅行无阻,我跟着他走还是有点忐忑的,左顾右盼,总怕有凌海洋所率的黑衣人跟上我来。
终于走过最后一个小房间,我的眼前出现一扇非常高大的滑门,它以配得起自己身量的速度,动作迟缓地开启··我听见陈虞渊小声说道:欢迎光临我的昆仑山、蓬莱岛。
那门洞开了,柔和舒适的光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上流泻下来,沐浴在我的身上·我看到的是,分割成许多半透明区域的宏阔空地,在我看来,仿佛有我爸爸的整个九里山兵营那么大。
但九里山草木稀疏,遍地泥土,陈虞渊的神仙岛却是极洁净的,点尘不染··此地也没有风,连此地的空气都过分清新醒神,寒热恰恰宜人·许多像我们一样身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各就各位,分散在房间里的各个区域。
他们有的像我一样,连脸都蒙上,有的像陈虞渊,不介意露脸··我跟着我的玄外孙,一道从这蜂巢一般的隔间当中,一条闪着微光的小路净值走向整个实验室的中心,那里有一个六角形的区域,大小绝不比我爸爸在徐州的府院逊色。
那里用独特的茶色玻璃隔开周围·门首位置,清晰地挂着牌子,上面用醒目大字印着陈虞渊的名字··这是你修炼的仙宫吗我问他··陈虞渊道:这是我的私人研究区域。
我的办公室也在里面··他想了想,又道:对于攻读这个领域的人来说,这算是个朝圣地了,真的·这就是我修炼的仙宫,在下万古八荒时间真人··说完,他颇不要脸地冲我眨眨眼,然后只是走到门前,那门就乖乖为他打开了,非常的霸道。
他领我走进去,我觉得内部的灯光比外面更暗,便说了一句:有点黑,要是能亮一点就好了··那灯极凑趣,立刻亮了一些些·我一惊,道:这灯为什么能听懂我说话·陈虞渊道:我这屋里所有东西都听得懂你说话,都是我自己做的。
我一愣:你屋里那面听得懂人话的镜子也是你自己做的·陈虞渊道:那个AI啊,是我高中时做着玩儿的,得过一个奖··我想了想,决定以后还是不要问他此类问题了。
问起来总感觉给了他瞎特么炫耀的机会,这令我十分不爽·反正他做了那面镜子,我用就是了,这是他理当孝敬我的···陈虞渊的实验室内又分得许多区域,有的隔间内亮着灯,隐约看得见有人在里面忙碌。
我们途经其中一间,一个身影呼啦一下蹦出来,惊我一跳·那人跟我身量相当,当着我们的面,就把工作服的面罩揭下,清清脆脆嚷了一声:教授·我没闹住,“啊”地叫了一声。
我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脱了面罩露出脸儿的,是我那佟家妹子绍缨其人··这陈老师虽不知我惊叫是为的什么,却还是不露声色,把我挡在身后·他笑眯眯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女学生,道:茱莉亚,今天怎么突然变勤奋呀这个点儿不去餐厅吃饭·原来这不是樱子,这是她姐姐茱莉亚。
我定下心神来仔细一看,确实这不可能是樱子,她比我见到的樱子还要丰满圆润一些,五官虽然相似,凑出的表情就完全不一样··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在我们那个时候,遇到乡贤耆老,怕是要认为她过于追求进步洋盘、不能恪守妇道。
但我此时看她这个样子,却颇觉得新奇可爱·她的表情也可爱,一笑就露出牙齿,开开心心·她是开开心心在我肩膀上一拍,道:新来的小同学吧你好·然后她转向陈虞渊,吱吱喳喳,热情极了:教授我在盯数据呀暂时怎么走得开……饭少吃一顿没关系,顺便减肥,身材好。
她一直在陈虞渊的面前蹦,像一只很喧闹的鸟,因与佟绍缨第一次见我时不一样,她的模样与羽毛也没有那么华美动人,这样蹦跶吱喳尤显得聒噪·我注意到,她胸前的牌子上也写着“短期实习”四个字,心里暗自想着,你跟我一样啊……·陈虞渊点头微笑道:那晚一点给我看报告。
茱莉亚嚷道:不光是我,张师兄今天也没有去吃饭·不过……·她凑近我们,故弄玄虚:他一来就一个人关在数据机房里,也没开大灯··我脱口而出:张文笙·茱莉亚笑道:新来的小师弟好生没规没矩,那是咱们教授面前的红人儿,立派大师兄,不要直呼人家姓名。
陈虞渊反手抓住我的手,在我手掌里狠狠捏了一下··他毕竟是我的乖孙,固然给我警告,还是向着我的心思,体贴入微·他对着前方一个小房间指了指,对我言道:你进去数据机房看看你张师兄什么情况。
我本不知道“数据机房”在哪里,既然他指点了,也不愿再多等一秒,立刻拔足狂奔过去··第103章 江海归来知几年,万象森罗总现前·十三、·陈虞渊所指的“数据机房”,位于这个六角形庭院的东北角,看上去就是暗黑沉沉的一扇门。
若在几个月前,我看到这样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断乎没有胆量独自一人穿过它·但至今时今日,这已不算什么··更何况我知道张文笙人在这门后面·如X23室的门一样,这门上豁开一个光点,扫过我胸前的贴牌,门也随之打开。
我走进去,内里也不是纯然黑暗,这里居然是像白老板白振康被发配沦落的“锅炉房”,也有许多立起的黑“棺材”·上面同样有无数细密彩灯,仿佛萤虫鬼火,是这个房间里目前所倚的全部照明。
但是比及“锅炉房”,这里要凌乱许多,可以说遍地都是贴着清晰洋文的软管和细线·这些管线,像如树木的根,深深植入林立的“棺材”们。
既然有根,便有- jing -干,我看到所有根- jing -般的管线,尽皆通往这暗室的中心,彼端是向着同一个方向延伸而去··我沿着它们,往中心探究,行了约有四十步,豁然开朗,来到一片遍地管线的空地。
就是此时,我看见一个人,近乎赤裸着全身,跪伏在地·他的四肢、躯干上,分别套着一些鱼皮似的薄膜,甚至亦有淡淡的腥臭弥漫在他身周·所有有序的细线,都连缀在他的身上,刺入薄膜当中。
所有可见的软管,都插入他头上所覆的一个巨大的、沉重的、钢铁的头盔内··我看不到这些东西正向他的身体内注入什么,我这凡胎肉眼清晰可辨的,是他几乎是一无所有、又被乱线纠缠地伏在那地上,不住地抽搐,仿佛脱水将死的鱼。
我发出惊叫——具体有多大声,我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我的惊叫仿佛是唤醒这陵墓般的暗室,大灯乍亮,警报响起··警报的声音也不是很大,只是尖锐、细密、持续,令人烦躁不安。
在警报声中,在顶灯直照下,我看见伏在地上的那个全身精赤的人剧烈地喘息着,猛抬手拽下自己头上沉重的钢盔,向我投来一个忿忿的眼神··我看清了他的脸……我真不希望是他,可他就是张文笙。
张文笙瞪着我就开始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大惊小怪叫什么叫·我真怕他揍我·他气势汹汹的确实很像要揍我的样子。
只是我仔细看他,他的脸色那么差,是灰败发青的,固然很洁净,眼圈也已经染了墨似的,看样子休息得并不好··我在心里想,你陈老师给的药好没用,你一点都不像有好好睡过。
他跪在地上瞪我,气势汹汹,然而瑟瑟发抖·他的身体抖得好像就要在我的面前分崩离析,变成碎片·我见过人是怎么变成碎片、变成血雾的··一股蛮气陡然在我心怀当中突起,我结结巴巴,呼唤着他:笙……笙哥·我嚷道:你抖得好厉害,我很害怕·这纯粹是一句大实话,没有半分掺假。
实话实说给了我莫大的勇气,让我不再退缩,也不再结巴·我鼓起勇气扑向他,抓住他的肩膀·可是我的手不听使唤,我的身体需要确定他是活的、是确实存在的,他不是一个随时化为虚无的幻像……我扑跪在他的面前,压住了许多软管与细线。
我的双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在他的身后合拢攥住··连同那些插在他身上的,藤蔓根- jing -一般的管线一起,我把这些全都抱在怀里·这个瞬间我在他的面前流下眼泪,为这与一百年后的狼狈重逢。
因为面罩之故,哭是我一个人哭,他完全都不晓得···张文笙被我抱得很局促,他原本想要如何发作,我猜不到,也不必猜了·他的身体很滑,上面涂了某种我不了解的油膏,待他放弃挣扎、松弛下来,这一点细枝末节的肌肉颤动,就能震开我在他背后攥紧的手。
我不肯松手,又紧紧攥住了,自己十指相扣,怕他又出点事变没了··张文笙的下巴依稀贴在我的脖子位置,说话的声音似很踟蹰:你……小同学,你是谁呀我刚才吓到你了你……认得我·我一个激灵想到一桩重要的事。
我想到他是张文笙,不过,他现在光溜溜的也没有怀表,不管是好的怀表还是坏的怀表他都显然是没有的,他不是我的那个和那个张文笙·我抱的是张文笙,可我哭就可能是哭错了人。
·这个工作服很不方便,我想擦眼泪都没办法擦,又不太敢学陈虞渊把面罩摘了··正犹豫间,我又听见滑门的声音,我的玄外孙陈虞渊看来是终于搞定了他的女学生,那个造谣生事瞎写我故事的樱子的姐姐茱莉亚,这会儿才拖拖拉拉进门。
张文笙听见他的脚步,立刻便知道是他,就在我玄外孙绕过“棺材”堆儿堂堂登场的瞬间,他就一伸手臂把我崩开了··是切切实实地、把我推出去、甩出去了……我猝不及防,甚至在地上的管线上打了个滚·我摔得眼前一黑,然后我就听到,张文笙很殷切地喊了一声:教授·陈虞渊走过来,先蹲下把我扶坐起。
他的眼睛却是一直盯在张文笙的身上··文笙,你没有任何辅助人员就做穿越体感模拟实验你有去实验系统里申请报备吗·我听见自己玄外孙的声音,是那么严厉。
我抬头看他的脸,我发现他因为气急,正咬着牙关,压着脾气·他的两腮都鼓起了微微一块,显然是已经被气到快要大爆发的一个边缘了··第104章 吟蛩不管兴亡事,舞蝶那分梦觉身·十四、·陈虞渊的手,从我身上移开后,这人就开始发他自己的疯了。
他是十足气昏了头,整个人脚下不停打圈,就在这个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乱转·我看他东翻西找,动作焦灼万端,宛如身上燃着火一样,慌到挺不住,人也停不下来。
终于,他拿起一个盘子似的奇怪夹子,贴在地上一捏,就掀起一块地板·我还在诧异这地板居然可以呈一块块地掀起来,就见陈虞渊从地板下拖出一件薄如蝉翼的蓝色外套来,披在张文笙的肩上。
不光是披上他身而已,他把这人整个裹在蓝色的薄衣里,就在这满是管线的地板上,两人相对而跪,一言不发·张文笙浑身发抖,他陈虞渊也是浑身震抖个不停,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但在自己的情绪平复之前,这陈老师真的是一个多字儿都不再多说,硬是捏紧了自己的嘴巴,等到半消气了才开口··他的修养这样好,令我心生钦佩,想着若换做是我爸爸曹钰,莫说压住火头先稳住自己,恐怕柿子先捡软的捏,要么是一烟锅,要么是一脚,已然冲着我来了。
隔了不知有多久,久到我坐在地板上,都觉地面的寒气隔着工作服升腾入体,我的屁股都感到很凉·我才又听见陈虞渊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说:文笙,你……你为什么……不自爱呢·我吓了一跳,以为是绕了一圈,他们还是冲着我来。
我没有做贼,却还是心虚,一时紧张难以自持,当机立断,就放大声音为我自己辩白,嚷道:不是我我进来的时候他就没有穿衣服了·此言一出,跪着的师徒两个齐刷刷看着我。
两个凄凄惨惨戚戚的男人,脸上嘴角,居然都被我逗出了一丝笑··陈虞渊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不要再喊了:知道不是你,他做这个实验肯定是要脱光的··他知道我不明白张文笙到底在干什么,大约也知道不解释我恐怕会一直追问,所以用一种生无可恋的口气,小声喃喃道:这个实验是我为反穿局执法人员设计的训练项目……简称“穿越体验”,其实就是用在身体最敏感的神经元上直接连感应针,根据电脑估测记录的穿越人体实测数据,给予多方面的刺激,让身体在并非穿越的确定空间内,提前体验穿越行为施加给人体的负面感觉,比如……撕碎身体的疼痛,比如重击脑海的噪音与闪光,比如徘徊不去的噩梦……·这些都是我经历过的,我想起第一次合拢时空定位器后的感觉,身体被扯碎的剧痛……以及眼前弥漫不去血雾一般的红光,还有漫漫的、浓稠的黑暗……·我打了个寒战,直接问道:这……这这这图的什么·我的玄外孙双手紧紧揪着蓝色外套的衣襟,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一个人疼习惯了,就自然习惯了疼。
差不多的意思·这是为了在实际- cao -作的穿越执法中,参与人员能尽可能缩短被穿越影响自身的时间,瞬间适应新环境·这个实验……这个项目非常危险,它是有死亡名额的。
每年都有人在穿越体验中猝死——他抖得很厉害……张文笙低着一颗头,这时终于开口,打断他道:所以一定要在系统里先填申请报备,按要求完成体检,并在不少于三个辅助人员在场的情况下开始体验。
教授,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规章,我是故意违规的··他很清醒,可见这能够致人死亡的危险实验,还没有搞乱他的脑子·这至少是让我微微松了口气··陈虞渊指着我道:新来的同学还在呢,你尽乱说。
张文笙道:他全都看到了,我说不说他迟早都会搞明白··他抓住手臂上鱼皮一般的软膜一拽,我眼睁睁看到他从自己的皮下抽出了一排牛毛细针·血立刻渗出来,并不许多,但也不算很少。
张文笙的前额自暴自弃地靠在陈虞渊的胸前,大约是名字贴牌的位置,任由他自己的血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糊在胳膊上··撕完左臂的,他又去撕右手臂上的针膜,陈虞渊一把按住他的手:到医务室去弄,让专业的来。
张文笙道:我没有填过申请表···陈虞渊还是按着他的手不肯松:我从后台帮你插队,你得去医务室除针,披好衣服马上去·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别的话想说。
动了好几下以后,他说出来的是这么一句:新来的,你扶文笙去吧··看这老陈的态度,总让我疑心他说出来的绝非是他原本想要对我说的那句话·可是这个情形下,我又不好纠缠逼问他。
还是这个把自己搞得满身扎针的张文笙情况比较要紧··我说好··应了他我就朝起站·这时,陈虞渊又说了一句话,把刚要站起来的我又钉成了木人桩——他说:我跟老凌说话,你没睡着是么躺在沙发上装睡,偷听我们商量,你觉得有意思吗·张文笙垂着脑袋道:我不是故意装睡,我早就开始吃助眠的药了,有抗药- xing -,在你那里吃了两粒根本不起效,我一般都要吃四粒……教授,我是不想让你知道我有药物依赖。
陈虞渊厉声道:你希望担当新一代穿越定位器原型机的测试志愿者,是有自己的私心·我不会帮你,我不会毁了你,更不会让你因为意难平,就破坏掉大家一起这么多年的努力。
你现在去除针,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隐瞒问题,除完针,先回去写论文,我会取消你的一部分权限,最近一阵都不要进来这个机房了,你听见了没有·张文笙并不反驳,也不反抗,他很乖顺地答允了一句:是,教授。
他极乖顺地低了声,甚至略略带些啜泣的鼻音,一字一字说道:我知道错了,请您原谅我··陈虞渊叹了口气,双手捏着张文笙的肩膀揉了揉,安慰他道:文笙,我懂你的心思,因为特别懂,才不会让你有乱来的机会。
我们……我们是研究穿越的人,我们或许能……能插足过去,但是我们人,每个人,能够真正拥有的就只有当下·我们只能抓住眼前,你明白吗·张文笙没有答他,我却很想说话。
我是很想问他,我想替张文笙去反驳他……我想说,如果每个人都只能抓住眼前,那我这算什么·我早就连这眼前都全然不认得了,我还能干什么·第105章 情知此事少知音,自是先生枉用心·十五、·却原来除掉张文笙身上覆的那层“鱼皮”,差不多也似活揭掉他一层皮。
那薄皮下面全是密密的牛毛细针,单独一两根扎在肉里可能不算什么严重的事,像这样密集地扎进去,原本就是极痛苦的事,再全部扯出来,痛苦又要加倍··我看得惊心动魄,张文笙自己倒是没有什么,只是默默忍受罢了。
他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个字,医所内所有倒抽凉气的声音,都是我发出的··医生给他消毒,把血都擦净了,留下一身的成片的紫斑,他看上去似一具放久了的尸体,正将将开始腐烂。
甚至连血腥气都具备,笼罩在他的身周·医生要给他打止痛的麻药,被他拒绝了··医生也很冷漠,转而望着我说:很多人都不打的,怕影响脑子·也行吧。
我套在实验室的工作服里,他看我或者不看我,其实都看不到我的脸·他只是快将要受不了一言不发的张文笙,和这小房间里凝重的气氛,哪怕我不是个人,是条沉默的狗,他都有可能要一本正经跟我解说几句。
张文笙的情况比我想象得糟糕多了,这种全身大面积的外伤,比简单的枪击、割裂都严重许多·医生说他需要留下观察48小时,以防突发感染·另外也像陈虞渊对我做的那样,给他的手臂上插了根管子,导入药水,据说可以暂缓他现在的脱水症状。
难怪陈虞渊那么紧张,他这就像是重病、重伤了一场·医生解释说,感染风险跟全身烧伤也没差别,只是痊愈很快罢了··医生把张文笙留在一个小隔间里,问我要不要看着他,我当然说要。
他走了之后,张文笙根本没有在床上老实待着·他是立刻就挣扎着要坐起来,没有插细管的手还在空气中向我捞来··我怕他乱动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只好急忙趴在床沿上,全身都向他靠过去,让他可以不用起身就抓得到我的工作服。
这老张过分得很,一抓住我,就恶声恶气,开始质问:新来的,是你向教授揭发的我·这事我觉得可以说,也没人要我隐瞒啥,我就老实答道:不是我,是樱子的姐姐茱莉亚·张文笙皱着眉头想了想,从他的表情看,我想他可能都不太清楚茱莉亚是哪一个,正拼命在脑袋里搜索。
那也是个新来的,哼·最后他说··我想到茱莉亚跟我胸前的牌子一样,都是“短期实习”,遂点点头道:她也是短期实习·说着,我还指着自己胸前的牌子给他看。
张文笙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呢就更新一点……刚来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吧·他的样子很自信,也很傲慢·我心里想,你没见过我就有鬼了。
我不想对他撒谎,这时又没有办法向他实说,怕惹出更多事来·最后,只能摇了摇头,一个字也不说··想想也真是气死人——我经过了那么多事,去过那么多地方,我曾经看见他被我爸爸七枪打死,又跟他一起跳下两万米的天空,现在在他的面前,跟他只隔着一层薄布,我们却又变成了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
张文笙躺在那里,望着我,目光闪动,脸上分明地流露出正在思索坏点子的表情……我甚至能明白他在想着什么点子,我是真的能明白我猜他一计不成,心里又生一计,十分可能,想利用我回到那间机房去,再把他自己折磨到浑身渗血,死去活来。
我正在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果然张文笙就开了口,道:教授禁止了我的权限,其实没有禁止你的··我窝在工作服里叹了口气·此时我真是十分想哭,可又像是被人在眼眶里刷了一层胶水,单是眼睛火辣辣的,想哭都哭不出来。
实则我也没有哭的理由,他并不是我的笙哥,他不是我爸爸的副官,也不是带着我跳下红尘的疯子,他身上没有怀表,他跟我并不认识·我为什么总是想要为他哭··我叹了口气,吸了一下鼻涕,开门见山:笙哥,你想怎么着就说。
他明显是愣了一下·他愣完了我才意识到,这里没人叫他笙哥,就独我这么称呼他,所以他觉得怪怪的·这很正常··我偏不想改口,故意还是这么叫,我又补了一句道:笙哥,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能帮就帮,赴汤蹈火·张文笙被我逗得笑了一下,道:你这个小同学真有意思。
他的笑苦兮兮的好像假笑·我愿意相信这笑意不是假的,但这真笑实在比假笑瞅着还要难看··张文笙道:素昧平生的,不要随便同人说什么赴汤蹈火·你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他一脸教育我的大哥哥的样子,我又不好同他说我们就算在今时今日也不能说是“素昧平生”。
我就敷衍地“嗯”了一声··张文笙又道:我还想进去机房……嗯……我不是要做实验,我是想看看数据·毕竟,你瞧,我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了,拿不到数据怎么写报告做论文呢我疼这一回也是白疼了。
他说的挺有道理,我问:我怎么帮你进机房·张文笙道:把你胸前的名牌借给我就行了……或者你不放心的话,跟我一道进去,我做什么,你可以替教授监督我呀。
他说的话我虽然大多听不懂,可他到底想做什么,我确是懂的:无论如何,他都是想救回不可能的人·曾经有一个张文笙跟我说,他会把消失的老师带回来·这一个张文笙,他的老师还在眼前,活得好好的,还能骂他、为他生气。
眼下可能是想把死去的家人带回来……·如果能帮到他,我是想帮他的·我不喜欢他现在笑的模样,倘若能让他开心一点,不要这样,我是很愿意帮忙的。
·我说:我跟你一起回机房,然后呢·张文笙说:你看着我办事,我保证不再做没有登记的事,行吗·我反正也不懂,就胡乱说好。
张文笙见我答应得爽快非常,简直欣喜若狂·他向我倾过身子,伸出一条赤裸的、满是淤血瘢痕的手臂,隔着工作服搂住我的肩膀与后背,用力拍了拍··怎么这里就没多几个你这样的好人呢他说。
我的心忽然一沉,我说:我也不算是什么好人··张文笙道:其实有些想法,就算说了也没人能明白……我经常做梦,在梦里眼睛一睁,死去的、消失的那些亲爱的人,都突然一下出现在眼前,是活的、新鲜的、美好的。
这种体验,反复地来,比针刺电击痛苦得多,一直折磨着我·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他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可能是有些不自愿的,可能是医生给他灌进去的药有什么特殊的功效。
他激越的情绪退潮一般地消失了,疲惫爬满他的全身,他毫无先兆地松懈了··我扶他躺倒,他就很快睡着了··不过,在他真正睡着之前,都一直嘟嘟哝哝地在问我,能不能懂他的感觉、他的意思。
我怎么可能弄不懂他的意思·……我是过来人··第106章 三生谁更问前因,一念缠绵泣鬼神·十六、·晚些时候陈虞渊亲自到医务室来看望张文笙,顺便把我接走。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可能只相隔了一个钟头左右,这时我看到他,忽然觉得他狼狈到我不敢认·这个人虽然头发白了、有黑眼圈,他的脸倒是很显年轻的,一眼望去像是老了好几岁,面孔上覆满油汗,甚至眼下嘴角动一动都微微露出了细纹。
他对张文笙身上已经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和颜悦色,主要说了些安慰人的话·既然这样,我当然不好再开口问他什么·他在医务室也没有久留,待了十分钟就拽着我走,美其名曰要遣我回去写什么报告。
我们一道离开医务室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上去很像时空定位器的东西递给我:这个其实是之前的机型,很不稳定,连续用一两次就会出现故障,而且校正参数方面又有很大的误差。
他大大方方在走廊里递给我,我是很受惊吓的,起初并不敢接·但他执意递给我,我只得接过来瞧了瞧,才发现这个定位器跟沈蔚仁头一次介绍给我的一样,对着光看,当中有一些焦痕。
我说:中间好像烧焦了一样··陈虞渊道:这种就已经是故障机了,不能再使用,有可能把你拉进虫洞又不给放出来·之前就有人这样失踪了好几天,再放出来的时候精神分裂了,始终没办法描述清楚遇到了什么事。
所以我们培训探员都会告诉他们看到有焦痕就不可以再用了··我打了个激灵:我用过一个一样的··陈虞渊没听懂我的意思:这就是带你来这儿的那个··我说:不是我用过的第一个时空定位器,中间就是烧焦了的·陈虞渊停住步子,一把捞住我:太老爷,你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情况吗·我想了想,道:我掉进黑暗里,后来又回到原地。
陈虞渊一拳怼在我身上,差点把我给怼倒在地,他特别激动地原地蹦了一下,道:这下终于有没疯的样本了·他乐得要命,何止是怼我一拳便了,原地蹦哒过后,他又高举双手在原地转了个圈,道:你没有发疯真是太好了·我特别嫌弃地看着他,道:我应该要发疯吗·陈虞渊转着圈道:之前发生这种情况的都疯了·他转完圈,一把抄住我,拖着我往回走:走,去我办公室,先把你记得的事情记下来·陈虞渊的办公室在六角形区域的正中心,是一个小一些的四方形空间,完全隔音隔光,虽然不大,但是可以说是与世隔绝。
我原以为此地应该同他卧室仿佛,空空荡荡,进去才发现,到处都堆满了大小盒子,桌上也有很多纸·另有一面镜子,我认得是跟他桌上的一个样,可能也听得懂人话吧。
最气人是,镜子旁边,赫然又是一本《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传》·这一本就崭新许多,乃是精装版本,呈赭石色,上面有凹印的凝重的黑色大字标题···我颇不悦:你到底买了几本就这么爱看·陈虞渊笑道:但凡是个人,内心空虚时都爱找点好玩儿的东西当寄托。
我不悦道:你觉得我被人摁着瞎写这事很好玩·陈虞渊道:太老爷,我实话实说啊,你没有办法证明人家是瞎写··我从不悦转为大怒,想在他的办公室里找一些东西来砸,只是放眼看所有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都堆叠得整整齐齐,看上去都很重要,动哪个都不怎么合适的样子。
最后我没有法子,走到墙边,对着一个墙壁折角,狠狠踢了一脚,收获脚趾疼痛,发出些许声响··我一边踢,一边嚷:佟绍缨说我杀了她爷爷,这就是污蔑那不是我干的,是我爸干的他为我报仇来着·陈虞渊一愣,道:我的祖宗竟然没一个好人。
他脸上倒是没有许多挣扎之色,毕竟人间已过百年,他也是听人讲古··我怒极,尖声嚷道:难不成这故事里没怎么提过我爸爸·陈虞渊道:提是提了,有一段说你打死你爸的副官,他一把年纪了抚尸恸哭,并扬言要再给你生个弟弟,剥夺你的继承权。
我摊了摊手:他老婆那么多,想生就生呗,我又拦不住他用功··陈虞渊翻开书本指着一页道:太老爷,你的老婆更多啊还有这里这里,写你疑似跟你爸最年轻的老婆有染。
我是气惨了,说话也不经过脑子了,接了他这个话头,胡乱讥讽道:怎么不说我男女通吃,沉迷戏子·陈虞渊道:有啊,你与北戏伶人白某有染,霸占人家很多年,此事当年在徐州境内,人人皆知。
这一段写得很详细,他那个班子叫“雁鸣社”,他最擅长的戏码是白蛇传·都这么详细了,不能有假吧·太过分了··我真的气极了,也气急了。
我都忘了我是有秘密的人,此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得有分寸·我冲上前去,把这本胡说八道的邪书从陈虞渊的手里一把拍落,让它坠地,然后跳上去猛踩了好几脚。
我被气得头脑发烫,眼睛也发烫,在不知觉间,热泪好像开了的水一样,一颗颗跃出眼眶··怎么说呢……我给这书,当场气哭··眼泪糊面太难受,我扯开了面罩,抹了一把眼泪,一只脚还踏在书上,发出声声怒吼:它说谎这书说谎首先我没有欺男霸女其次我没有滥杀无辜·陈虞渊本来还想抢救那本书,只是他下蹲了几次,我都拿脚尖压着这书擦着地板挪来挪去,不教他能救得到手。
他没奈何,喃喃叹息说这可是限量版··而后,可能为了哄我,特地顺着我意思来说,问我:这么说都不是你干的太老爷,你爸爸的副官也不是你七枪打死的·我瞪着他,突然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难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我一屁股坐在那书上,一边在它上面乱蹭,一边悲愤大哭道:我就是为了救这个人,才会开始穿越的·第107章 公为前因我为果,怀中风流枉对错·十七、·我来此地以后,陈虞渊还没有给我做过完整的身体测试,只简单验过血,看看我有没有发炎的征兆。
他曾经解释说,测试还是一定要做的,在送我回去之前,首先得确保我的身体能撑过下一次穿越·但听说我使用过故障定位器又正常归来后,他的态度就变了,尽力游说我配合他,马上就去做体检。
他还给了我纸和笔,建议我把自己的事情写下来——“提供一点考据的线索,也许能找到翻案的旁证”可是这件事就很难做,因为凭空我不晓得该从哪里写起,难道要从遇到张文笙的第一天开始写……光是想一想就十分磨折,我很不愿意去回想。
倘若对照着樱子的谎言去一一驳斥、一条一条地写,就必须就地翻书,把她那本胡话都看一遍……还是算了,我是非常不情愿的··我同陈虞渊说,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才要专事拜读别人污蔑我的文章啊·他的回答简单粗暴,漫不经心,完全不具备可- cao -作- xing -:要不然你就穿越到作者著书之前,把她给杀了吧。
我想,在这件事情上,陈虞渊可以说对我是完全没有同情心的·毕竟他是著作等身享誉寰宇的学者,可能确实很少被人在背后编排这个那个··对他来说,百年我也有别人研究我的著作等身,基本上铁板钉死了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最可恶是陈虞渊虽然不同情我,对我的亲身经历却很好奇,老是要问我跟我爸那个副官的事体··我被他缠得不耐烦,便与他说:头一遭见面在我家里,我家正在搭台子唱戏。
陈虞渊精神大振,两眼放光,问我道:可是请了北戏班子在家里唱·我实说道:我爸爸出去听戏了,我寂寞得很,让秘书拉了雁鸣社到家里来唱白蛇传。
陈虞渊一拍桌子,差点连一摞字纸一块儿推倒·我听他自言自语,兴奋言道:果然白贞贞的事情是真·我:……·所以写下来又有什么用,并不能佐证有些事情没有发生啊白老板的确到我家搭台唱戏了,张文笙就是在那天出现的。
樱子撒谎的本事极高,每件事都写了八九分的真话,只掺一分的假··也许要还我清白,真的只有穿越到有她的年代,直接毙了她··陈虞渊又问我:书里说你爸的副官英俊倜傥、文武双全、聪明非凡,在你爸爸跟前特别得宠,是这样吗·我好生气,对他说:他当学生时就英俊倜傥、文武双全、聪明非凡,专得他教授的宠爱,给他开过老多后门、行过无数方便,这事也是有的。
陈虞渊颔首道:最令人不忿就是这种,老师偏心,学术腐败·我忍无可忍,在他跟前别过头去,悄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位心眼儿长偏而不自知的大教授,也能放下身段,花了很多心思教会我看时空定位器的校正参数。
他们新做的原型机里,这个参数是可调的,然而需要依照公式进行计算·按照他的计划,是我打哪儿出发,就给我送回哪儿去,尽可能要校正精准·倘若不够精准,可能需要我即时进行第二次的时空跳跃——就是“穿越”。
·定位器能够接通光轮号的实时通讯,他能给我指导,却不能陪着我去,这种情况下,就得我自己来调数据··他就是打算教会我干这个··我说:我不是你们的人,穿越不是犯你们的法了吗上一次穿,在光轮号上,他们说我犯法,想把我关起来坐牢。
陈虞渊花了很大力气,查了不少资料,也还是弄不清楚我上一次穿越的落点坐标到底在何时何地,只好放弃·他向我保证,会给我做好数据,有真实的ID,让我合法地成为实验志愿者,以便使用他们的新型定位器穿越回家。
在他完成这些的过程中,我基本每天都要跟他去办公室上课、学算题·可以说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保险起见,他不肯领我去餐厅吃饭,我连吃喝的东西,都需要他一日日拿来给我。
我在他的看顾下变相坐牢,已有三四日不曾见到张文笙一面··我问过我的玄外孙:张文笙的伤好了吗·一提到他,陈虞渊就唉声叹气:这家伙不等伤好就回自己房间去了,他暂时没权限过来,我也有几天没跟他见着,真让人不放心。
希望他不要生我的气就好了,他遇到这些事,我比他更难过,他是不会明白的……·我听不下去了,打断他:他怎么可能生你的气,你就跟他拜的一尊佛似的。
你快别往自己头上贴膏药了可好吗,我这做长辈的都听不下去·我在这陈老师的办公室用功的当儿,也见过此人其他的弟子·比如短期实习的茱莉亚,每天都会专门来几次。
甚至一起床就来,给办公室的给咖啡壶里换上新鲜的咖啡··起初我以为她是求知若渴·陈虞渊对她很客气,但是从不似亲近张文笙那样亲近·终于有一天,她连午间的盒饭都特地送过来,我看到她的脸就很焦躁,委实憋不住了,遂对陈大教授建议道:能教她不要总是来骚扰我们吗·陈虞渊道:她对你我没有兴趣,她是想我引荐她给老凌。
她想留在光轮号工作··我一个激灵,依稀想起上一回我穿越醒来,那个负责审问我的茱莉亚·她还打了我一耳光呢··那个耳光可不轻,都把我人给打飞了。
我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对陈虞渊道:她是不是力气很大·陈虞渊笑道:他们从特种部队考上来的哪个力气不大虽然人家小姑娘醉翁之意不在我,但是嘛,她终究存了个心要利用我。
我们蹭她几天盒饭咖啡的服务,也不算太过分吧·毕竟老凌最近不会来,我在忙着教你,他呢,在忙着训练他的人··对的嘛,就是白振康他们那些人·穿着黑衣,傻不愣登,连一个千年之前的乡野泼皮都干不过……那些就是凌海洋的亲兵,是他训练出来的人。
我暗中腹诽,嘴上啥也没说··说曹- cao -曹- cao -到,我们刚提到茱莉亚,她就来了,这一次竟然是来送餐后水果·她手里端着一个盘子,身后依稀还跟着另一个没穿工作服的小矮子。
·陈虞渊看都没看清,就嚷了一声谁啊怎么不穿工作服啊不合规定啊·我站起来,往办公室滑门方向看··不看还好,一看我简直是——火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可以说,我找把枪来突突人的念头,这时心里头是真的有··因为我吧,一眼瞅去,就见仇人··跟着茱莉亚一道出现的,是个五官轮廓跟她极为相似的小女孩,还没有长开,此时四肢犹细,个子尚矮。
此刻她顶多也就十一二岁年纪,然而她这张脸莫说缩小了,就算是化成灰我都难以忘记··也是孽缘汇聚,当着我的面,茱莉亚竟把她的妹妹樱子领进了这个办公室的门。
第108章 他和你和我站在命运的笔端·十八、·樱子虽然雏龄小貌,眉目间那股神气,已与我记忆中有七八分相似··她们姐妹俩站在一起,容易比对,五官是很相似,气质又很不同。
茱莉亚生得些丰满明艳一些,樱子要幼弱些,同样的鼻子眼睛拼在一起,略显刻薄寡淡··我心里想,她就是刻薄··我从未想过见得到樱子小时候的样子。
她原本在我心中就是只有一张脸的模糊样子,若不是仇怨反复加深印象,我可能都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现在眼下,一个瘦小的樱子,一言不发地跟在茱莉亚的后面走到我的跟前来。
我能做的仅仅是刚好来得及把面罩挂上头颅,把脸孔遮上··陈虞渊自己没有小孩,看到别人未成年的孩子,友善之意都快要溢出来了·茱莉亚违规带人进来,还没开口道歉,这陈老师已经抢先开始道歉。
陈虞渊道:我大吼大叫,非常不好,有没有吓到小妹妹·说话就算了,他居然半蹲下高大的身体,使自己的目光能与小女孩平齐·我看他满脸笑容,比跟我单独说话时轻快柔和好多,不禁很忿怒,忍不住拆他的台:小妹妹可能没吓到,但她没穿工作服诶。
陈虞渊一摆手,道:辐- she -什么的,就是个传说,要到机房里面连续待很久、或者去到接近矩阵的地方,才会受影响·大家心里都晓得的,只是有这么个规定就遵守一下嘛。
小妹妹偶尔来玩一下,不用那么严肃··照他的说法,整个办公室里四个人,只有穿妥了全套工作服的我最像个傻瓜··我大不乐意,道:那我也不穿了··陈虞渊看都不看我一眼:同学,你是新来的,不可以不守规章。
他像发了昏,开始满房间给小樱子翻玩具、零食·其实樱子这个年纪,也不是很幼小,即便他找得到什么小东小西,也未必勾得起她的兴趣·可是陈虞渊不管,他一边拉抽屉、翻他那堆满文件的桌子,一边不停地向朱莉亚解释道:我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给小妹妹。
茱莉亚颇抱歉,道:我们的爸爸妈妈早就离婚了,今天各自有事,妹妹今天没有人管,我就代管一天·等下有个实验轮值,我得一个人过去……教授,我能不能把妹妹在您这里寄放一个半小时·我一愣:离婚·这个词好新鲜,我没有听过。
从前我都是只知道“结婚”、“娶亲”、“纳妾”的·“离婚”是什么··陈虞渊打断我:不管人家的事要不然,咱们陪会儿小妹妹陪她聊聊天就行。
我勃然大怒:我不要·他方才还教唆我,说杀了始作俑者,谣言也不会出现·现在倒想把始作俑者塞给我,真是不怕我把她弄死么·因我回得太快,敌意鲜明,茱莉亚也觉得挺尴尬。
她一把牵起樱子的手:那还是算了……·小樱子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己大摇大摆,走到办公桌边我本来坐的椅子旁,跳上椅子落座·我眼见她抓起那本被我踩坏了的《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传》,嘀咕说:这本书啊,我小时候就看过。
我深吸了好多口气才按下脾气·我说:喔唷,你当然看过··樱子道:我可爱看了,我最喜欢这个人··我说啊·樱子翻开精装的书本,放在细细的一双腿上。
她寡淡的、娇弱的脸孔上终于凝聚起一点点符合年龄的光彩:我读过好多历史书·历史人物里,我最喜欢曹士越·他是坏,但是坏得很无序,没有道理,他坏得非常自由,还有些天真烂漫。
想象一下,一个人把孩童般的邪恶保持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是在过一个人生,他是在戏弄世人··一时间,我尴尬得想脱下鞋数自己的脚趾,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噩梦。
在场的诸人当中,唯有陈虞渊隐约能了解到我的尴尬,但他也确实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小妹妹好有想法噢——樱子“嘭”地把书重重一合,抱在胸前。
你们不会懂的,她很骄傲地扬起小脸,曹士越是我的理想状态·他是我这辈子的理想对象··茱莉亚尴尬地拿手指一掐离她最近的我:见笑了,我妹妹还在胡思乱想的年纪。
我扭头瞪她,我被尴尬到讲不出话··陈虞渊走过去,把小女孩手中的书拽出来,放回桌上:你要是喜欢这类书我还有很多本,伯伯这里有好多讲述人类英雄的故事书,你要不要看·樱子用力摇头,摇得我光是看她都快要跟着晕了。
她摇头道:英雄都是胜利者编出来的,我敢说曹士越是最真实的如果将来大家都能随便穿越,我就要去找他,我想亲眼看看他·曹士越因为那么坏,所以才有魅力,他不可以不坏,奔涌的时代不能够阻止他倒行逆施一辈子恣意妄为。
这就是男人的魅力··我的心脏气得乱蹦,我觉得自己都快给这个胡说八道的小妞给气死了··我听见自己的嘴巴,不受自控地讲话,问她:要是你看到的曹士越,并不是个坏人呢·樱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很大惊小怪地嚷道:那就说明历史出错了啊他被人改变了啊这有什么关系,人类发明穿越的目的不就是纠正没有按照历史记载发展的行为错误吗·这下轮到陈虞渊特别尴尬了。
他对小女孩还是温柔的:其实也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我们后世人知道的历史,可能已经是篡改过的,从文字记录上、从记忆错误上……或者因为非法穿越者的穿越行为……·樱子道:那你们这些无聊的大人觉得人类发明穿越是为了什么·茱莉亚不高兴地呵斥她道:你不要把在家里的脾气带到这里来给我难堪,这里不是在家·陈虞渊却是认认真真回答她道:时间也是可以量化研究的,历史啊时间啊就像一座山,在某个维度情况下,可以向前也可以向后翻越。
我研究穿越就是为了研究时间··樱子又追问道:那老师你默认历史是可以改变的你觉得人的过去、未来、整个命运是不是也可以改变·陈虞渊想了想道:我觉得命运就是我们一生所有行为和遭际的结合体。
我们只是在遇见命运、书写命运而已··樱子不依不饶:命运到底是不是可以改变的你倒是说确定一点,不要绕来绕去·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我也想听听陈虞渊的回答……所以我没有阻止她问这个发疯的问题。
陈虞渊的眼神恬静下来·他忽然微笑道:我认为,不可以··第109章 天意有情人不会,分明置我风波外·十九、·陈虞渊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其实并不能一直呆在他的修行的实验室。
在光轮号,他就经常被凌海洋叫去开会,并且有时候他也要去光轮号以外的地方开会··他这个人很有意思,但凡要抛下我,去做他的事情,就会表现得很是踟蹰,要反复叮嘱我一些琐事、反复跟我道歉,说不能陪我。
若说是孝顺祖辈,这已经很过分,是过分细致,什么都要管·我觉得他更像是把我当做一个不能自理、需要人时刻照顾的幼儿·与其说在赡养上人,不如说在照料孩子。
我爸爸从没干过这种事,我被他养在身边,并不自由,每日便只是抄经·他也不常回家看我,每次看完又走,总有人悄悄到我跟前来嚼舌头,说将主又出去打仗啦,今次如何如何凶险。
我八岁没了妈,此后饶得的余生里,也很少与我的爸爸相伴,两人有生分,他看我不顺眼·谁想穿越到了到了一百年后,我给我的玄外孙子照顾着,他待我百般爱怜,反倒好像我的亲爹一般……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是乱七八糟的,教人欢喜不起来。
见过樱子后第二天,陈虞渊又去光轮号“下面”的城市办讲座··按他得意洋洋的说辞,张文笙就是听过他的讲座后,一心投考在他的门下,考了三年才被录取,很是艰辛。
我看着他那副满意表情,心中暗忖,这个讲座我是绝不要听的·无论如何不可去捧场,免得被他骗到云里雾里,就要变得跟笙哥一般魂不守舍、满嘴撒谎··惜哉这陈教授也没打算带我离开光轮号。
那天一清早,我透过他房间的舷窗,就能看到载着他的扁胖铁鸟——他们给叫做“往返运载机”的一种东西——掠过眼前,飘向大地··忽然之间,颇有目送我爸爸打马离开我回营的错觉。
我晃一晃脑袋,赶紧让自己忘掉这种可怕的感觉··这边厢陈老师刚走,那一边张博士人就来了·张文笙掐准了陈虞渊不在的时间,跑到他房间来约我,准备同去实验室搞事。
·他逼得好紧,我险些来不及穿戴工作服··因我到底是穿戴好了才见他,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说没啊我怎么了·张文笙道:大家都在传说,你和教授住在一起、是他亲戚,我却不信。
我嘟哝道:大家都信你不信,你才有毛病··张文笙道:你要真是教授的亲戚,怎么会这么守规矩,每天都端端正正穿配工作服新来的比如茱莉亚她们,都不像你这么乖。
他眨眨眼睛,可能是想挤出点逗乐的俏皮表情,缓和一下我俩之间紧张的空气·但这根本办不到,他的脸上很难做出轻松潇洒的样子,他一走进我,我就能觉到周边空气变冷,连带着我的身上心里,都平添了些许坠重。
张文笙眨眼挤眼,与我道:你是不是想讨好教授,把短修变长驻·我说没这事,我恨不得明天就回家去··我说的是实话··我瞪着他的脸,又道:我恨不得明天连你都一起拖回家,这地方我早就呆不下去了。
张文笙徐徐摇头,不以为意·他满心只想我帮他去实验室开道,我说什么他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当然是不以为意的··我们如往常一样离开宿处,穿过走廊与餐厅,直奔我玄外孙的实验室去。
有陈虞渊给我的这身“皮”开道,一切顺畅无阻,没有一道门是打不开的··也是鬼使神差,我们一直走到机房门前都没遇到什么故障,偏偏就在路过陈虞渊的办公室,眼看走进机房那个当儿,我俩都听见了身后传来一连串打招呼的声音,特别是茱莉亚的一声,脆生生那么嫩活,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她清清爽爽地,在与办公室一墙之隔的位置,高叫道:凌局好·我打了个寒战··我一扭头,看见张文笙也是一脸恶寒表情·他没甚废话,开口就道:被他看见我就死了,马上会把我遣送走。
我想也没想,立刻应道:我替你挡着··在我熟悉的这一张属于他的脸上,对着我,是头一次露出嘉许钦慕之色·此前从来没有过……·真的从来没有过·无论是哪一个张文笙,都不曾用这种钦慕的眼神看着我。
这不禁让我微微自得··然而细一想,他看的也不是我曹士越,他看的就是一套白无常鬼似的工作服罢了,换个人套进来他也会当成是我……这又让我霎那间心灰意冷,沮丧极了。
我说:我去挡他的话,你躲在哪·张文笙一言不发,戴起了面罩··我一跌足,喃喃道:我真是傻了,不看牌子的话,大家都是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儿了,哪分得谁是谁。
张文笙在面罩里藏着,轻声发出一点短促的笑:你是傻了,看不见脸,还听不出声音吗拿你的声音来说吧,我已经记得了,回头你咳嗽一声我都能分出来。
我想起他回到光轮号那天,他躲在房间,伤心欲绝,一个劲儿虐待自己·他至今也没听出那天给他送东西的人是我来着··想到这里,我只能摇摇头,夹枪带棒地刮了他一句道:你就吹吧,你分不出来。
第110章 空有寸心思会面,恨无单酌遣相邀·二十、·反穿越联合执法局局长凌海洋拥有光轮号上的最高权限,在这座幽藏着“太阳”的天宫里,他似个昊天金阙的无上至尊,连小范围内的生杀予夺都能关起门来自判自裁之,更何况在自己的地盘上晃荡晃荡。
所以我堵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顾自晃荡进了陈虞渊的办公室,并且手脚不稳,开始动起人家陈教授的私人物件来了··门一打开,我就看见他站在桌前翻陈虞渊的抽屉。
原本想要也要似茱莉亚那样,对他客气客气,全个礼数,但他这样矜贵的身份,居然一进门就翻我玄外孙的抽屉,这教我如何能忍·我冲进去,他翻得太恣意,竟没有看见我。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就在他的近旁,一巴掌拍上了桌,给他来了一声震··饶是凌海洋,都也有被我拍桌惊到的时候,我觉得我至少应该得意一下··凌海洋本来手里抄了一样东西,因为我这一下拍桌,东西坠地,像是个轱辘一样,就地滚了老远。
他撵了两步,没追上,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来扭头看我··这人自己规定了大家要穿工作服,到头来他在实验室里巡视,完全没有表率的意思,他穿得一身笔挺的军装制服,形制与我爸爸的军装有些相似,让我感觉愈加不爽。
他看看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弄得我都紧张到手心出汗,正待要怂,他却开口了:同学,你有权限进这里·我一哆嗦,咬牙梗住脖子给他杠了回去:我只有权限进这里我来是帮老师做事,而且,我进这里不会翻老师东西·凌海洋一乐:嘿,你这小孩儿忒有意思,怎么还怼起我来了。
老陈跟我的关系还有什么可说·他的东西我看看又怎么了·他指着地上滚出去那玩意儿,索- xing -开口使唤我,态度傲慢:去,替我捡回来。
我没奈何,紧了两步捡起那个圆不溜秋的小东西,一掸眼发现是个跟时空定位器差不多的水晶球,中间也有一道缝——只是打手许多,可能真就只是个水晶磨成的球。
我心里疑惑,当然闹不住叫出了声:咦这好像是个……·凌海洋弯腰一把把那水晶球捞了回去:怎么大惊小怪的这当然是个立体投影相框。
我猛回头,看见他抓着那个球型相框,也是在手心里一旋,那水晶球也是弹开了发出光芒来··这光是纯白色的,非常淡雅·与定位器不太相同的是,它的光集中在球心,形成一道与球径等宽的光束。
光束当中,依稀能看得到非常年轻的凌海洋伸展双臂,好像一只懒猫仿佛趴在更加年轻的陈虞渊背上·陈教授可能正驮着凌局长,但这仿若真人雕塑般的小相,只得上半身可以看,不能晓得他们是在哪里,怎么弄的。
·他俩关系亲密,是多年好友,这我早已知道·只是还有一桩,我觉得诡异的事项,我兀自摆在心里头想··我心里想:这个东西长得好像时空定位器噢。
凌海洋开口道:怎么样,这个小东西长得很像时空定位器吧·我没出声,在心里骂了一句粗口·想不到我不戴面罩的时候,常被人猜到心思,如今戴着面罩了,还是会被人猜到想法,直接答话。
凌海洋把它放在桌上,自己则在陈虞渊的位子上坐了,人往椅背上一倒,浑身上下都透着懒洋洋的得意··老陈参照我送他的这个小东西,设计了定位器的外壳·他不承认,但我知道,这是真的。
——他说··我看着他,心里还是在想,这人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凌海洋半躺在陈虞渊的椅子上,双手枕在自己脑后,仿佛就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一直好像一座冰山……我完全难以想象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会有如此放松、柔和的时刻··他漫不经心问我:你会改校正参数吗,小家伙会的话,我给你几个参数,方便时,你进去机房帮我改掉。
我愣住了:凌局,您说什么·凌海洋道:你能进老陈办公室,也有权限进机房·你是临时工,只能待一个周,参观参观,下个周就得走,你去替我改几个数据,你得想办法去给我改。
不然我马上就让你滚回地上去,永远都没有机会干这行·你去做,他绝对想不到·我会给你好处的··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感觉他不清醒,可能是刚巧抽了大烟,也可能是早起喝多了酒。
所以我问他:凌局,您喝酒了·凌海洋用鼻孔喷出一声笑:你不懂——如果实验马上就成功,老陈的工作就完成了·他下半生,可能会离开光轮号。
这样你也没有机会跟着他学习,我也不能经常看到他了·只要改几个参数,他还要再测几年·我们都能留住他,这样不好吗·他倒在椅子上,咧开嘴角,露出雪白的牙尖:他一旦研究成功,就会做犯法的事。
他要是非法穿越了,我就得抓他·他么,他老婆死了,他不甘心,他想非法穿越回去把她救活,才会拼命做出这个新一代的时空定位器……要不然呢我懂。
他说,老陈不晓得,我都是为他好··第111章 都是大恩不言谢·二十一、·我拿着凌海洋给的东西,一刻也不敢停留,一头冲出办公室,往机房去··之前张文笙被我领进机房里藏着了,现在我头一桩事情,就是去找他。
我进到机房内,转过成排的大棺材,就看见张文笙盘腿席地而坐,数条细线从他面前的棺材里延伸而出,连缀在他手中一面方镜上··他的手指正在方镜上飞快地起落、滑动。
以前我没怎么细看过他的手,此时光线昏暗,忽然能看见他纤长指节的末梢,指甲上闪动着的、亮亮的一弯微小弧光·我心里一阵乱颤,想起这手在土匪窝里险些不保,是我俩你唱我答,连赌带懵才逃出来。
我们原来一道经过那么多事……所以现在我人在这里·冥冥之中,岂非天意安排·我向他走过去,摊开手心:笙哥,凌海洋给了我这个。
张文笙转过头来,照在他脸孔上光颤颤巍巍的·随着他缓慢的移动,那光也跟着转动,最终勾勒出他脸的大半个轮廓··他过于专注于他的事情了,我看他眼神都是木木的,好像还在出神。
我向他伸出胳膊摊开手心,教他看凌海洋给我的东西··那是一个金属小件,指甲盖大小而已··张文笙疲惫得很,他揉了揉眼睛,问我:存储器凌局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我小声告诉他:他让我按这个里面的文件改掉陈教授的校正参数。
张文笙被这句话一下子炸醒了·他赶紧蹦起来,从我手里接过这小东西··凌局到底想搞什么……他喃喃着,把那东西捻在手里,翻来倒去地看,他为什么要给你个存储器。
他不想让这次实验成功,我实话实说··实验如果不成功,造不出新的定位器来,我可能就没有办法回到家中·想到这一点,我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蹲下身去,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眼睛又酸又涩,只差一点点,我就要哭出声来··张文笙探过一只手揽住我的背拍了拍:你不要怕,你可以不用帮他做·这事是犯法的··我说:他说我不帮他做,就让我离开这里。
张文笙翻了个毫无掩饰的白眼:离开这里又怎样,这里也不过是个无情无义的地方·在我看来,教授是这里唯一的好人,他唯一的问题就是对谁都好·眼下老凌都想害他,他还不知道。
他根本不明白,凌海洋若真的盯上我,我的麻烦绝不只是不能继续待在光轮号上……万一他发现我是穿越来的,他一定又会找人来抓走我··我再也忍不住,就算眼泪释不出去,我也要哭。
我哽咽道:我怕得很我不想被凌局盯上凌局说让实验不成功,是为了教授好……·张文笙道:哪有这种话这个实验是教授毕生的心血,他这就是背后捅刀·我哭道:那我们要怎么办要告诉教授吗·张文笙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把存储器给我,我来弄。
我有办法让凌局私底下查数据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已经改过了,实际上并没有按他要求的改··我是见识过他的本事的,也知道他有胆有识,非常敢做,这一刻没有丝毫怀疑,就点了点头,交托给他。
张文笙于是重又盘膝坐下,他全无犹豫,便将凌海洋给的小玩意儿插在他的镜子一侧··此时没来由的,他的心情颇好,又伸手拉我一把,示意我与他并肩坐地··我一边坐下,心里还在想着这个事,忍不住又问他一次,说:我真的不用把这事告诉教授·张文笙斩钉截铁道:不要你也不想看他难过对吧··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事情办不好,就不是他心情难不难过的问题,是我自己要完蛋。
我在这里孤身一人,完蛋就是真完蛋·我完蛋在这里,还没有回去娶妻生女·若我没有娶妻生女,我没个闺女给我生外孙,没我们子子孙孙一脉相承,你这陈教授也不会有啊你这实验完全就没人做啦……·我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感到肩头一重。
原来是张文笙很亲热地,揽住了我的肩膀··我要谢谢你……他时常布满愁容的脸上散发着快活的光彩,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若不是你到了这里来,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走好下一步。
我说:你是应该谢谢我,但其实我也要谢谢你啊·都是大恩不言谢,以后不要这么客气了··张文笙攘了我一把,隔着面罩拍拍我的头:你这人真有意思,瞎说什么大实话。
第112章 存亡不待未知梦,交臂此时几凉薄·二十二、·陈虞渊讲座回来就告诉我,一切已经搞定,数据一一通过验证,且已尽皆上传,实验时间暂定在三天后··我说怎么这么快啊·他说:以防夜长梦多老凌发现你的存在啊。
他一提到凌海洋我就心虚,委实不大敢同他讲这一天之间发生的事·他问我有没有离开过房间,我只推说没有,反正像我这样的“短期实习”满船都是,大家把头一蒙,谁都不会注意谁。
我原以为,事情不会那么快,我还有时间,还能跟张文笙再多说几次话,好好参详参详过去未来,眼看着此事也不大有机会了··陈虞渊既然筹备实验,就不再离开光轮号。
我更是被他带在身边,不离寸步,没办法溜去找张文笙说话··我不高兴,这份不高兴不乐意,便从心里一直摆到了脸上,摆上了台面··陈虞渊说:太老爷,你不要一脸不情愿,等你回去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还有三天做实验,相当于还有三天咱俩就生离死别,难为你,能不能赏给我一副好脸·我说:不能··陈虞渊笑笑:没关系,最多以后你再也看不见我。
我要看你,可以去看佟女士的著作,有一些插图,何况我还收藏有你的结婚照片··我怒道:你怎么不说还可以去坟头给祖宗烧钱烧纸烧高香记得带猪头。
陈虞渊道:你这种恶人混蛋还能有坟早被愤怒的人民群众给扒了··我:……·这三天陈教授除却偶尔与我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忙到飞起,正所谓肉眼可见的屁股冒烟,连吃饭都是扒两口就算完,走路都是半小跑,跟急行军也似。
说是要与我惜别,其实连体己话都很少说·有一顿中饭,送到办公室已经凉了,他照样痛嚼大啖,我吃了一口就觉得冷了的肉和蛋奶腥味重得很,完全无法下咽··我问他:你这么多年,难道都过这样的生活·他抬头看我,一脸茫然,已是无声反驳,大致是“不过这样生活,要过哪样生活”我是无话可说。
两天之间,我有见到张文笙两面··陈虞渊回来之后,因要抓紧实验准备,人手不够,解了张文笙的禁,嘱他帮忙·他便每日一次,来递文件,都是做好报告之类。
看到我坐在老师旁边,他也不搭理,就当之前勾肩搭背的密谋全部没有过··我心有不甘,总在旁边弄些声响出来,想要他注意到我,能发现面罩下面的我是我,是给他存储器,带他进机房的人。
但他老张,并不在意,尽在教授面前做好弟子·他是几乎不转脸看我的,仿佛我不存在,就是衣服架子一个空壳在座··第二日他走以后,陈虞渊特地与我说道:做实验的当天,文笙会做我的助手。
我说:那你之前罚他,不给他进实验室,这件事就算了·陈虞渊道:本来也没想真的惩罚他,我做老师的,感到学生钻牛角尖,不能不给他一点警告。
我问:你仍然信他·陈虞渊道:既然信一个人就要尽信,人言即信,这才叫信··我想了想,还是心虚,又问:那若我也出点什么事,你信不信我·陈虞渊大笑:哪个敢信你民国第一大恶人曹士越疯了么不是……·我:……·他笑了几声,忽然敛住声,一扯我道:我有没有教你提醒我给你一样东西做纪念·我恹恹道:你就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什么宝贝尽管拿出来吧,也没几天了,往后你便只能隔空拜我··陈虞渊从来都是不耽搁不犹豫的人,他是说干就干,当即站起来,拽起我,一道回宿处去。
他在卧室墙壁放照片的抽屉里翻找出一个绒布包,绒布包里还是绒布包……如此包粽子也似,包好几层·我目不转睛,就瞪着他,看他到底要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来,值得纳给老祖宗上供。
他从最后一层几乎已经碎烂掉的绒布包里,掏出一个暗淡无光的玩意儿,在手心里还掂了掂,才递了给我··家里流传下来的,说是太老爷你的爱物·他说。
·我只掸了一眼他递过来的那个东西,登时浑身都起了寒栗··我喃喃说这不是我的东西··陈虞渊道:据说你下葬时想带着来的,家里人恨你,便不放进棺材。
这一次回去,还给你好好带走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躲着那个东西·我说:这个真的不是我的··我说,这是我早就送了人的,它不应该……它不应该到我死还在我手上的。
陈虞渊将手微松,那东西拖着一根链条垂坠下来,摇摇摆摆,如一个钟摆·只是已经损坏,它的心脏上插着一个生锈的弹头,早就死透,不能再履行它的工作了··它是我送过张文笙这个人两次的怀表,一眼看锈迹斑斑,连金壳都爬了浊污,就好像是被枪弹打过以后,又在冷水中浸透。
再度过许多年,再换过许多手·它的伤口咧着嘴,像是在嘲笑我···第113章 我记得我们的一切·二十三、·陈虞渊自然并不知道我跟这枚金怀表的诸般掌故,但他是极聪明的人,看到我的脸色与态度变化,立刻能意识到有问题。
他当即把表收起来,扶我在床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密切盯住我·他是又停了一刻,等我气息都顺了才开始问话·我心中有数,颇感激他··陈虞渊问我:这块表是怎么来的·我心绪不宁,遂反问他:佟绍缨那本奇书里没有写么·陈虞渊道:没有提过什么怀表,这是我们家的东西,如此细枝末节的事情,她不能知道吧·我的心中又是突地一跳……佟家妹子即樱子小姐,确实不知道怀表的事。
我送赠张文笙怀表的那晚,她还没有抵达兵营……我在小祥村悬崖底下,让张文笙拿走怀表的时候,她根本不知在哪里··这怀表就是我跟张文笙的隐秘,只是……为什么最后它还是到了我的手里·我与陈虞渊道:这是我为结交我爸爸副官,特地送给他的怀表。
是托人在上海的洋行买的··陈虞渊想了想:哪一个副官是非常英俊,很受你爸爸宠爱那一个么·我已懒得分辩细节,反正大头没错,张文笙当时确然是我爸爸跟前的红人儿。
故我只简单认了:是,是同一个··陈虞渊顿时来了精神:你堂堂少帅,向他示好,这是天大的面子·那他收下了么·他只是好奇罢了,像我在家时好奇一出戏抖的包袱,好奇报章写的趣事。
因为不是疼在自己身上,所以很好奇··然而,经他这么一问,我的眼前登时浮现出当时情形……我仿佛是又能看得到张文笙看着我手中怀表,陡然瞪大的眼睛……我记得他拿过去翻来覆去看过,很干脆地收下了。
霎那间,我忽然心中一动·一个令我发抖的念头,此前从来没有过,此刻倏忽爬上心头:万一,张文笙是认出了这块表呢·万一他认得这块表呢·万一坐在军帐之中那个张文笙,跟与我跳下两万米天空的张文笙,是同一个张文笙呢·白老板跟我讲过穿越者之于穿越的道理,他说无论经过多少穿越的盒子,穿越者自己的年岁都是会继续生长的。
诚然我在民国三年见到的,我爸爸的副官张文笙,比与我一道上天入水的笙哥,要年长一些……·我在光轮号、小祥村见到的笙哥,何尝不是比X23号房间里住的那个张博士,也要年长个好几岁么而且我刚见到他的那一天,他满面风尘、头发枯乱、满眼血丝,看上去其实比张博士其人,要老上好多岁。
万一,万一·万一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张文笙呢万一这万古八荒,过去未来,其实只有且仅有过一个、仅有过唯一的一个……张文笙……呢·这豁然撕开我心肺的念头,生生迫得我从床上都蹦了起来·我蹦起来,踉跄了一步,觉得举目茫茫,不知这一线的念头,要着落在何处,这散在千年里的往事,到底要如何弄清楚……于是复又跌坐回去。
陈虞渊感觉我愈发不对劲,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太老爷,你没事吧·我害怕得嘴唇都开始发抖,我结结巴巴,问我这玄外孙道:今天的我如果穿越回昨天,那还是昨天的我吗·陈虞渊道:不是。
他这么干脆直接,倒让我略略宽了些心··我正要问他详细,他已自己回答出来:因为今天的你实际比昨天的你大一天啊·那不还是等于没说这同我自己领悟的有甚差别·我被他一惊一乍地弄得聚不起心神,想问他更详细些,脑袋晕晕栽栽,心思恍恍惚惚,一直理不出头绪。
他是聪明极了,约略看出我还在想这个问题,便主动向解释道:其实之前技术所限,没有人能穿越到自己的昨天,我们当时对时间矩阵的研究很有限,利用它的势能作能量弹弓,无法- cao -控到这么精准。
今天的你靠以往那些旧机型的定位器不可能定位到昨天,但是今次新的原型机就能办到了··我说:如果我穿越回我的昨天,那昨天岂不是会有两个我同时在这里·既然谈到了陈虞渊的专业,他就滔滔不绝起来:这方面的假说很多啊,有人认为人其实无法穿越回有自己存在的任何空间,只能穿越至平行宇宙,可惜这个说法也没有任何证据佐证。
一切都要等新机型通过实验正式使用后,我们才能进一步考察了……·我打断他:我还有个问题……倘若一个人从今天穿越到昨天,然后在昨天被人打死了,那么这个人……·陈虞渊想了想道:理论上来讲,那就是真死了。
死亡是无解的,一个人只能生一次,也只能死一次,按现在我所认知的就是,你或者我,死在哪一日都是死透了··我听见我自己结结巴巴打颤的声音,喃喃重复道:死……透了·其实,我觉得自己听见的这些,也可能是一枕黄粱、噩梦中的噩梦。
因为后来,这陈教授告诉我说,我听完他说的话,莫名其妙就一头栽下去昏倒了,嘴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多说··第114章 痴人说梦聊一快,我独知命不少惊·二十四、·我醒来眼睛一睁,陈虞渊还是坐在跟前。
他像所有那些书中的好人一样,是绝不可能弃我这样一个昏倒的人于不顾的··这同样让我很难过·我睁开眼睛,看见他,就想到我所知道的各种人提到的、关于他的各种事。
因为我都记起来了我记得他也是死了,死透了··在我遇到张文笙以前,他陈教授的故事就已经完结了··沈蔚仁跟我说过张文笙有个老师,他跳进时空矩阵,强行终止程序,为救张文笙而死。
在光轮号上我们与凌海洋对峙时,凌海洋也提过此事……··他说的原话我还依稀记得……他说“老陈要是还在”,在他的那一天,在张文笙蓬头垢面的岁月,老陈、陈虞渊、陈教授,他已经不在了。
他毫无疑问死在这之前·而且死法我已经洞悉,我很了解——跳进时空矩阵·我的天……当初我刻意结交张文笙,为的不就是知悉天命,能延长我自己的寿命·而今张文笙也好,比他更厉害的陈虞渊也罢,甚至能够左右许多人来去与自由、大权在握的反穿局长凌海洋,他们都不知道即将发生的事,他们都不能看破自己的命运。
然而我却知道他们每个人将要遇到什么·我霍然坐起身··陈虞渊都被我骇了一跳,与我说:太老爷,你怎么一惊一乍的你刚才咕咚倒下像是死了一样,如今却又像诈尸……·我看着他,他现在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张文笙还没有穿越回去,他老陈也还没有跳进“太阳”里面送掉- xing -命。
所有的坏事都还没有发生,对他们来说,都还有新的、好的、进步的一辈子没有过完··我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瞪着陈虞渊,他是狼狈的,眼圈如墨汁染过,双颊干燥、头发苍白。
可他是好好的坐在这里,他的手按在我的胳膊上,是暖的,他是活的,他没有被太阳烧死,没有被张文笙一意孤行造成的错误撕碎··对啊现在的张文笙还没有被赶出光轮号他还没有沦为一个犯了错的逃犯。
就连凌海洋突然给他的那一个耳光,今时今日,都还没有抽到他的脸上··我来了,我在这里,我能让他们每一个都不去死我能让张文笙不去挨这个耳光。
这些关隘,到此时此地,我才终于想得明白·我心中欢喜,反手将陈虞渊的腕子一捉,足有满腹的心事奔腾翻涌,由于太激动,话是一个字都吐不出口,我人却是禁不住,就坐在那里又发起了抖。
陈虞渊很担心地摸了摸我的额头:不发烧呀……太老爷,你是怎么回事唉,我去看看你的体检报告··他站起来,从外间拿他那面镜子来看。
我见他拿手指在镜子上抹了几下,自言自语:噢,前两天就已经出来了,是我忘了看·怪我,我还在等他们递给我……简直个个都懒,大约没有大碍,不急着递过来,一个个都懒到误事……·他扶我躺下,给我盖被,叮嘱我道:我去拿报告。
若你身体方面有什么问题,马上就能知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不用太担心·太老爷,你哪里都不要去,就躺着休息休息,好不好·他那么温柔,我好难想象他会死掉。
我纠结着要怎么告诉他我所知道的一切,可就算我马上说了,他会相信吗我只是个意外穿越的古人罢了··最后,我耽搁了数分钟之久,喃喃应道:好。
陈虞渊出门时细心地关掉了房间的灯··我为了不拂他的好意,特地闭上眼睛装睡,等听到内外两层滑门都关闭好了的声音,就赶紧跳下床,穿好工作服··我要去见张文笙。
我虽不知要如何逆天改命,我不知道要怎么救我自己回去,可我至少能帮忙张文笙·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我可以把很多他不知道的也告诉他。
在九里山军营哗变,一群非法穿越者造反的那天夜里,张文笙亲口对我说过,他说过,我有时候很像一个人··他说那个人是他的老师,是他的严师慈父,是教会他穿越的人,是比他厉害的人。
那个人,他记得,是在他需要时给他送衣服·他记得这个人是陈虞渊··这是错的·陈虞渊就算是严师慈父,这一点没有作假,可是,给他送衣服、一直在找他的那个人……那个人是我曹士越啊·之前我没有想穿,我不晓得他就是他,我觉得不解释也可作罢。
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想他行差步错,哪怕我把真相告诉他以后,他就不穿越了……·哪怕我告诉了他,他不穿了,也遇不到我了,我觉得也可以啊··我相信,只要我现在就去找他,一切会起变化。
我不满意结果,我想要变化··穿越来此,我一次能救很多人··然后大家都不会死,能过得很好,我想这么变化··第115章 不辞关山远,对面隔关山·二十五、·我穿工作服戴着面罩,一路跑奔到张文笙的房间去。
到了彼处,才发现进不得门··这门上也没有铃可以按·光轮号上的宿舍,都是门首自己长眼,会向主人直接报告来客,自然没有门环、门铃之类的东西··我在门口站了一刻,迟迟没有人给我开门,一时有点不知所措。
这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原以为我人到门就自然会开,在门前干杵着的时候,才想明白一桩事体,那就是“短期实习”的我什么都不是,连一扇成精的滑门都不会理我,惟有之前当着“江苏督军大公子”的我,才算个玩意。
我站在那里,无计可施,自觉无趣,只能恹恹往回走·出了张文笙住的那个折角,我一抬头就看见茱莉亚牵着她那个- xing -格偏执的小妹妹,远远地出现在走廊通道当中。
茱莉亚姊妹也看见了我·她还是那副活泼友善的殷勤态度,连忙向我招手,口中喜气洋洋:哎呀是你恭喜你呀,听说你要做原型机实验的第一人,要是成功了就能载入史册啦·我一愣,心说自己脸都蒙着,胸前贴牌上也没有特别标注名字,她到底怎样认出我的·诧异归诧异,终究不好开口探问。
茱莉亚迎面上来,亲亲热热,恭喜我道:原以为是咱们大师兄张文笙担纲主演的项目,最后是小师弟你担此重任,教授很看重你呀·我心里想你怕是连我的大名都不晓得,就来乱套近乎。
我堂堂曹士越曹少帅……待我马上脱了面罩报上名号,你妹妹一准跟了我跑··刚想到这个,就听见她又道:这事儿成了,你一定能留在实验室,将来不要说我,连我妹妹都得托福托福,着你多多照顾。
不过,听说人体挺危险的,你怕不怕呀··什么鬼,难道我还要向她俩陈述穿越心得陈虞渊都没跟我交代清楚我要做什么呢更何况未来的“佟绍缨”人在这里,我有什么话都得避着她说。
主意打定,我只求脱身,信口敷衍道:教授不让多说··茱莉亚两眼发亮,愈发坚信、愈发憧憬地看着我:等事情结束了,我能问你要个签名吗或者就现在此地,你马上先给我签了·我颇尴尬,道:现在不合适吧……还是办成了事回来再签。
心里想着:办成了事谁还回来我自当我的少帅我记得时空定位器也都不一定准,万一穿得前一点,能在立夏之间——等着瞧,老子看见佟绍缨这个非法穿越犯,就先给我爸爸那边报告。
等我穿越回去,逆天改命,肯定教这小丫头片子没机会下笔胡咧咧··茱莉亚点了点头,应得也很干脆:也是,实验危险,万一师弟你回不来,往后我看着你留的签名,要伤心的·啊呸她会伤心才怪,一多半是实验失败、我回不来,我就算给她门上题一副对联都没有卵用。
她这种人我看得多了,昔日多少人叫我爸爸提名提款难道还能是他老曹写字好看当然是只有成为实验成功的大英雄完整归来得到重用,我的签名儿才会值钱。
她是过于势利,我呢也顺着敷衍:是这个理儿·师姐,那我先回去了··不等她腻腻歪歪跟我道别,我拔腿就跑··走了都还听见,她小妹樱子在我身后乖乖巧巧很甜软地嚷了一句:叔叔再见·……这孩子真是一出声就讨人厌,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我都可以做她叔叔了。
啊,真讨厌··我既见不到张文笙,就只能忙着奔回陈虞渊的卧房·谁晓得两头不顺,这日我也没能顺顺当当躺回去装死挺尸··滑门一开,我看见一个人。
当然不是应当回来见我的老陈,是我原本想要去见的老张··是我正急着要找的张文笙,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特别直,双手放在膝头,很拘束的模样··我又愣了一下,暗想怎么回事,我去找他他不在,人咋穿越到这儿来了·接着又一想,自圆其说:我在夹角门前等他,他根本没回来,是直接从走廊另一头来找陈教授了。
他可是很爱来找他陈教授的··我走进屋,一直走到张文笙的跟前,他都没有说话··他光是抬了头,眼睛呢就跟着我走路在移动,可是偏不招呼我··我终于走到他跟前了,也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我心里已将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定。
抬起双手放在面罩的开口处,我想,等我站在张文笙的正对面,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露出我的脸··我要同他说:我叫曹士越,来自民国三年,是江苏督军的儿子,我跟你以前就认识……·我终于站在他的对面了,还没来得及露脸……张文笙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推在我胸口。
我猝不及防,摔坐在地上··一时太疼,话都讲不出声··他说:你早就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新机型实验志愿者,对吗所以教授才把你接到这里来所以凌局让你改数据你连脸都不露,我居然一度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你这个不敢露脸的人·我瞪着他,竟不知应该摇头还是点头……他说得并不算全都错了,可也不是都对。
我该怎么跟他解释呢·他可能也看不出我的眼睛一直都停留在他的身上吧……也许我还是应该先把面孔露出来,至于跟他解释以往从前,恐怕还须多费些工夫。
在我的跟前,脚尖对着脚尖,也就一步之遥的位置,张文笙低头俯看着我,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来了以后,我完全被排在外面……那很好啊我祝你成功·他一转身就大步走人,等我站得起来时,那滑门刚刚关闭,我已看不到他的背影,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会去哪里。
第116章 物生真伪竟何有,适意一时宁复辨·二十六、·张文笙走掉之后,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不知所措··从九里山大营的哗变到现在,不过百日光- yin -,我走了一千年的路。
一直茫茫然被命推着往前走,逢凶化吉·等我想要推着命走的时候,就不能够了,连绕着它都不让··其实,如果张文笙当场打我、骂我、发脾气,事情都还好办。
他摆明了态度,是不会信我,我跟他说什么估计都没用了,只会当我胡说八道··何况我要说的事情真的很容易被人当成胡说八道·我想了想,觉得我跟他说既然没用,只能与我那玄外孙和盘托出,委托他去讲。
想来他陈老师不管说什么神神鬼鬼,张文笙都会言听计从··按说事情颇紧急,我应当尽快与陈教授沟通交代,可是这种又胡说八道、又要不传六耳的事体,出了这个安全的大门,到外面哪里讲都不好。
我遂还是坐在沙发上,等着陈虞渊回来··陈虞渊回来得比我想得要晚许多·我等到从坐着变成趴着,在沙发将睡未睡迷迷瞪瞪,这个时候才又听到滑门响动。
我是一惊而醒,赶紧抬头——对上的一张脸孔肃穆纠结,差一点让我不敢相认··陈虞渊站在沙发前,看到我从卧室里挪了出来,也没有问详细,他径直拖过一个椅子,安放在透明小桌的对面,也即是与我对面。
他坐下,足可道是正襟危坐,坐得非常端正,一看就没有玩笑气氛,让人感觉似有什么大事发生··他坐定后,深吸了一口气,口中稳稳,唤了我一声·他唤我道:曹士越,你醒醒,我有事跟你谈。
我是醒的,但被他这么一唤,霍然又醒了些·我是立刻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可又没能马上想过来··我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陈虞渊道:没有你跑得久。
曹士越,我想问你几件事··啊,突然地,我明白哪里不对了·他作为我的玄外孙,是我女儿的儿子的孙子,这一进门来来去去,一直在直呼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大家懂的,是鲜少被人完完整整,在舌尖上提及的。
我说你叫我什么对太老爷有点不太尊重啊·陈虞渊道:你前几日做的全面身体检测,报告出来了·我拿到了··我说嗯难道我有什么毛病·他继续道:你有点贫血,当然这是所有经历过不止一次穿越行为的人都存在的普遍生理问题。
这不是我现在要跟你谈的重点··他太严肃了,好像一尊石雕,端然定在我的对面,让我无法移开目光·我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事情,被他这么肃然瞪着,也忍不住打从心底里一阵儿发虚。
我的后背,微微起了些寒栗·问他:大孙子,你想跟我谈什么·陈虞渊道:对了,就是这个·我就是要说这个——曹士越,我不是你“大孙子”。
·我惊呆了我说啊·陈虞渊盯着我看,像是在审视我的惊讶·他停顿了好久,才微微松懈了些,声音平静地说道:·体检当中包括DNA分析的项目,主要是要研究穿越时经历的虫洞能量辐- she -,是否会改变你的基因……然后数据出来了,现在在我手里,经过与光轮号主机基因原始库的比对,我发现,你的基因是断代的。
我摇摇头:我真的听不懂··陈虞渊道:就是说比了一下,我不可能是你女儿的儿子的孙子·更宽泛些、直接一点说,你没有女儿,你应该没有过亲生的孩子。
我整个人都禁不住坐正了,跟他一样正襟危坐,非常紧张肃穆地瞪住他:你是说我老婆给我戴了绿帽子·陈虞渊轻轻摇头,道:这么说比较稳妥——我其实……现在不是太确定我爸爸的外婆是从哪里来的。
但是有一些相似的基因数据,曾表明我的祖辈开枝散叶,人丁兴旺·而你,你曹士越,现在看来,肯定没有任何一个后代··我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可能我正常的表现,应该是不太乐意,甚至很沮丧……可我当时,确实是非常开心地蹦了起来。
我蹦起来高叫道:那就是说我有可能没有在民国时候结婚生孩子啰?·陈虞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眉头一皱,露出“并不简单”的表情:有道理啊……·我开心地“嗷”了一声,又道:我如果今天去结婚生孩子,生下的孩子不也当不了你爸爸的外婆吗·陈虞渊以拳击掌,道:也是哦·他也蹦了起来:那就是说,你没穿回去你不需要穿回去,才是历史的本来面目·我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跟他一起蹦:所以书里写的民国第一恶人不是我·陈虞渊一愣道:如果不是你,那又是谁·我道:管他是谁我们赶快去找张文笙,跟他说清楚,我不用穿越,他也不用穿越,我们就都不会死·陈虞渊面上一冷:等等,这关张文笙什么事·我高叫道:你还不知道吧张文笙就是我爸爸的那个副官我爸爸的副官是个穿越者·第117章 究竟谁人系前因,落下金铃无人解·二十七、·张文笙就是我爸爸的副官他是穿越来的·我说出这句话,自觉是就像是台上说书的人儿,一气儿抖完了最大的一个包袱。
说完以后,我站在陈虞渊的面前,等他回话··他回什么都行,事情至此,他回什么我认为自己都不会太惊讶·他顶多是信、或者不信,或者惊吓,抑或完全没有什么反应,当我是疯了。
既然他说,我已不是他的祖宗,即便他马上叫凌海洋过来收人,我也不会觉得是意料之外·我望着陈虞渊,等他给我一个结果··结果是我也并没有等很久,陈虞渊便开了尊口:……你确定说的是同一个张文笙吗·那当然是同一个人。
我说那当然是在民国三年遇到的那个人·我说那个一度让我心里恨,一度又让我心里疼的人,跟他陈老师的得意门人,看脸就是同一个人··我怕他不信,又高声嚷了一句道:我说过,我就是为了救他才会开始穿越的·陈虞渊的声音冷冷清清的,听上去好像隔着一堵墙……也许,只是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了。
他问我:我记得你说你开始穿越的那年是民国三年,然后你就到现在了吗·事到如今,我说的每个字都老老实实:没有,我去了很久很久以前·你知道吗我见到了还没当上皇帝的宋太祖赵匡胤我呀见过戏文“千里送京娘”的那个京娘……·陈虞渊打断我:公元948年,一定是。
民国三年、你来的那一年是公元1914年·现在是……公元2061年··我并不知道自己去过哪些地方、哪些年头,他说得很笃定,我就稀里糊涂点了点头:应该差不多吧。
陈虞渊道:不是差不多的问题,根据我们的监测数据,公元948年左右,时空矩阵突然出现在大气层当中,地球上很多磁场都开始出现偏移和扭曲,而且误差越来越大·大约五十年前,科学家们终于捕捉到它的具体三维坐标,我从知道它开始,就一直在研究它,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光轮号,穿越也只是一种设想……实际上所有穿越的人,都是利用了虫洞造成的能量偏移,利用势能转移定位··我拼命摇头,想告诉他我听不懂,但他不以为意,执意要解释。
他解释道:你想象一个弹弓,你就是那个弹子,时空里走错了路的能量“嗖——”,把你弹到某个位置··我问他:什么是走错了路的能量·陈虞渊道:那些是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就像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该穿越的人穿越了,就会有错误的能量场出现,越多这样的错误,越多这样的能量……可是如果没有时空中意外穿越导致能量发生偏差的现象,也就不会有时间矩阵的出现。
·时间矩阵他说的正是那个“太阳”……我想起初次看到它的时候,张文笙说的话·张文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时间矩阵的本质就是个虫洞……不,他还说,这是个四通八达的仙境大桥。
我喃喃道:它是……是个仙境大桥,四通八达,所有穿越者都倚仗它把自己弹出去,到想去的地方,对吗·陈虞渊露出嘉许之色:没错但……方不方便告诉我,这是谁告诉你的·是张文笙……我说。
这一次吐出他的名字,并没有让我如释重负,相反的,这让我眼泪盈眶··我望着陈虞渊的脸,掉下眼泪来:在我来这里之前,他告诉我的·我不知道之后他去了哪里……总之最后,他应该是到了民国三年,遇见我爸爸,当了他副官。
陈虞渊问:然后呢书上写你爸爸的副官被你……好吧,你是明白人,先告诉我,文笙到底出了什么事他还有没有救·他原本是情绪外露的人,从方才我开始说实话,直到现在,他都非常镇定。
以至于,我以为这件事对他不重要,所以他能这么气定神闲……谁知当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脸上忽失血色,我发现他不对,去搀扶他,还是没有扶住——他若大的身量,踉跄倒退了一步,重重跌坐在椅上。
他坐在椅上,低着头,吐气吸气·我上前捉住他手,一摸竟然是冷的··他都这样了,我哭得更厉害了,不住地吸气吐气,鼻子里气却还是不够,两眼里眼泪也是噼里啪啦直掉: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他我什么都不懂·陈虞渊反握住我的手,且用力握了握:你都已经到了这里已经强于没有出现在这里……我们先坐下来,把各自知道的事情尽可能说一说,然后再看看,能不能有办法·我哭道: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陈虞渊道:948年一定有什么人的穿越开启了这个虫洞。
你既然去过那一年,不如先想想,还遇到过谁·他一说,我就想到了一个名字·它已到了我的嘴边,可就是没有办法痛快一吐··我说:你们怎会知道948年发生的事是一切的开始·陈虞渊道:那就是一切的开始,能量波动都是可以监测的,我们早就放过探测器进矩阵里去。
我说:我是唯一从那里来的穿越者吗你们能知道吗·陈虞渊斩钉截铁:你不是唯一一个在那一年开启穿越的人,实际上,我们监测到,应该有三股暴动的能量流。
如果一个是你,还有两个,你见没见过,记不记得你们三个人都是关键··我大叫道:还有一个是张文笙但是,好像比现在的张文笙老一点·陈虞渊忙鼓励我道:最后一个呢再想想·我张了张口,那个名字还是冲不出来。
我卡住了,我委实不愿意相信,也不想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是的,还有一个,可能是曹钰··我心底发凉,隐隐觉得,我在948年见到的曹钰,说不定就是那个唯一的、不变的、杀了张文笙的、也是生了我的——曹大帅。
第118章 刹刹如微尘,不能出造化·二十八、·我一直不说话,陈虞渊也不说话··他估计是在等我回忆那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他不说话,怕打断了我的思路,或者干扰到我的心神,影响我去回忆。
我抬起眼,看到他鼓励的眼神,透过眼镜片简直要放出光·我又把脸给垂下了··就是这一瞬间,我打定了主意,帮张文笙、救陈虞渊,但是绝不能把我爸给扯进来。
想想看,凌海洋当初坐在我家厅堂都把我爸吓得满身冒汗,现在若我同陈虞渊讲了我的怀疑,管我爸是不是,他给姓凌的一倒,他们都怀疑上我爸爸了……万一都跟着我回去,扰他拿他,我就完了,什么都没有了……·主意打定,我摇一下头顿一下,迟迟疑疑,一字儿一字儿,应道:我想不起来,或许我不认得,我没碰到。
你们都能往过去未来,有新的宝贝能定位到时钟分秒,你们自己去查,应该能查出来的吧……·陈虞渊道:这是老话重弹了,已经成熟的技术定位没有那么准。
刚研制出来的新机型,根本还没有通过实验·唉……你可以再想想,想到了便提示我·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是我心急了,我太想一发作成,心怀侥幸了……·他站起来,身向前倾,张开手臂,忽然问我:来,可不可以抱一下·我有些发怔,我明明没有讲实话,对他没有用——我也不是他的太老爷,他也不须对我留情。
就算他马上把我交给凌海洋,我纵然心里不爽,也无话可讲·他现在自己情绪波动太大,面如金纸,站都站不稳,他却问我可不可以拥抱一下··我搞不懂他。
我问:为什么现在要抱一下·他很虚弱地站在那里,即便我累够了要找个地方靠一靠,选墙都不会选他·他却很执拗地把两手一拍又张开:抱一下·我点点头,他就一下抱住我。
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宽厚,我竟觉得自己像被一只冬熊搂在怀里,一不小心,就要被他压碎在怀里··他抱住我,在我的耳边说道:不要怕,我们一起来想办法……想个最好的办法。
陈虞渊抱过我后,火速拿了他那面聪明的镜子过来,同我讲:现在一分钟都不要耽搁,我马上叫文笙过来,我们三个坐下来谈·你有什么话,准备准备·待会儿我会拿你的穿越程序光谱和DNA资料给他看,证明的你言辞。
他真是比张文笙还要实干派,毫不逃避,马上就开始着手成事,可以说办事稳健,有翻云弄雨的气魄和才能··我被他如虹的士气带动,也觉得多了些胜算信心,忙道:我可以告诉他所有的事·陈虞渊也是一时被我配合的态度影响,便没有多问我打算说什么。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心里还是很犹豫,知道要告诉他们以前发生的事,尽可能地详细,才会取信于张文笙·可是这里又最好不要提我爸干的那些事,免得他们觉得我的爸爸真是个坏人。
再者说,还得避开他们的老熟人凌海洋……不然牵扯凌局进来,他们偏帮谁还不一定呢·我原本就是想好要讲实话的,这凭借着一股勇气。
但时间越拖越久,我的勇气就愈发散了,越想越觉得难做,这掌故我到底要怎么讲·陈虞渊对着镜子摸了半天,突然把那个东西一甩,扔在桌上··他面色凝重,对我说道:文笙不在房间里·我说:你怎么不去实验室找·他又道:已联系过实验室,他也不在实验室。
所有人都没看见他·现在我要查门禁记录了,希望他没有到其他分层去,我的权限只能查询这一层的记录和录像··我抹了抹自己的脸:他刚来过这里呀他能去哪儿呢·陈虞渊急道:他来过他来找我的你刚才怎么不说·几分钟前,这人还一副温柔态度,抱我安慰我,几分钟后,因为我没有及时说出一个讯息,他就一副要跟我翻脸的样子了。
我退开一步,离他远了些:他说了几句我,意思好像是我是选中的实验人,但是瞒着他·他很生气,我没有瞒着他,我也不知道你们关于这事都是怎么说的反正他觉得我来了以后,他完全被排在外面……·陈虞渊急得拽住我一晃:然后呢他人呢·我指指走廊通道的方向:走了呀……·陈虞渊甩开我,又抓起桌上的小镜子。
我看他弹琴一样拨弄着镜面,突然,噪声大作,十分刺耳··我赶紧捂起了耳朵,大叫:你在干什么好吵·陈虞渊转过镜子给我看,镜子当中,清晰能够看到一个透明的水晶柜子,形制类似一个食盒……镜子里也只得这个柜子而已,柜子外面幽幽暗暗,只得空落落的柜子里有一束光凝聚,此外,它也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说这什么都没有啊一个空柜子·陈虞渊道:原来不是空的,就我回来这里之前它都不是空的这是新原型机的保护柜,就在刚才,几秒钟之前吧,里面存放的实验用最新定位器被什么人拿走了,所以监控才会报警·我没有吱声……因为我已经猜到那会是什么人。
我甚至知道他要做什么,结果会怎样··结果就是我人在这里,看着他打从渺渺茫茫中,劈破这鸿蒙,走完这造化·历史已定,命数如此,他一定是要做的,坏事也一定发生。
我只是没料到,我不是唱戏的角儿,我是这台下目瞪口呆叫不出好来的一个凡人··陈虞渊看我目瞪口呆,也等不及我去反应了··他指着我说:穿好工作服,我们去找文笙一定要在他离开这层前、或者离开光轮号之前把他弄回来不然我也救不了他了——我们走·他是急得狠了,眼圈一时都发红。
我手忙脚乱地理着衣服,乱到在他跟前打转·等我转过了身,背对着他的时候,冷不丁的,我听见背后的他喃喃了一句话··我听见他说:可怜的孩子啊……·第119章 执著迷因与困果,倒骑铁马过流沙·二十九、·我们飞奔到实验室的时候,实验室可以说已经炸锅了。
那令人烦躁的告警,原来不是仅仅关联到陈虞渊的“镜子”而已,实际是整个光轮号所有的关隘部门,都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收到··陈虞渊刚领着我进入实验室,凌海洋就迎面而来。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走过来,他是气势汹汹,带着一队穿军装、执武器的兵,气势完全不输我爸游猎出巡··看到这个阵仗,我的手心脚心,当即就吓到汗- shi -。
这个- cao -作跟我爸爸的情况类似,可见我真的是他老人家的儿子··凌海洋走近,一把攥住陈虞渊的胳膊,我以为是将要把他逮捕,不料只是想把他扯往一边,与他来个不传六耳的对话。
陈虞渊眼疾手快,顺手将我一捞,连我一道,也扯到角落里去了··他的态度光明正大:都是相关的人,大家全坐在一艘船上,凌局不要见外,我此时说的话也好多个见证人。
凌海洋很不满意地瞪了我一眼:先说好,我跟教授谈重要的事,你不要插嘴·我心说我都特么还没出声我插什么嘴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长虫你能听得到老子腔子里的回声真正是多此一举,显得你官威好大·正想着这事,就听见他凌大局长开口道:这必是内鬼偷的,不然进不到这里来。
系统监控没有拍到嫌疑犯,教授您觉得谁最有可能·我仰头看——面罩限制视野,我须得微微蹲立,把脖子都折将起来,才能一窥陈教授的脸。
我仰起头,便看见,陈虞渊的嘴角松弛下来了,比起在自己舍中的光景,他发现事情还没有查到张文笙的头上,显然约略松了口气··我明白了,虽然我还没开口相求,他陈老师就自已打定主意要包庇我笙哥了。
果然,陈虞渊道:监控都没有吗——监控都没有,是安保不到位我难道有千只眼,监控看不到的我都能看到·他说的那些词句,我听是听不懂,但从他的面容和气势上揣测,此人已经傲然甩掉了自己与张文笙身上背的锅。
凌海洋为难道:老陈,你跟我犯不着这样·出了这么个事,对我的影响可以说并不大,对你和你的团队,是致命打击··他真是个奇葩,到这种节骨眼上,说这样告求的言辞,面上还是像个蜡人像,苍白冷硬,他漆黑无光的眼睛里既无哀悯、也没有恐惧,连此人有没有生气都看不出来。
我一对上他的眼睛,就连续打了两个寒战,鸡皮疙瘩霎时爬遍全身··陈虞渊道:别以为我不急,东西刚丢我就派我手下的张文笙去找了·你弄得这么大,现在实验室每一个人都可能传这个坏消息出去。
我的团队出事,我也要担责任的·当然,我不怕担这个责任···他真是聪明,分分钟就提前布好了局,连下悬崖的台阶都替张文笙一路砌到了山脚·只要我们能在凌海洋之前找得到笙哥,事情会都好办得多。
凌海洋道:监控被人动了手脚,没有捕捉到疑犯·但老陈,你放心,我们另有办法,可以从最近动过系统的人头上去查,只要改过数据,就一定会有记录……·他说到这里,低下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我吓得立刻把脖子猛一低,迅速埋好了自己的脑袋。
我想起他之前要我偷改数据的事,一颗心砰砰乱跳,心里暗忖道,他不会拿我来团案吧不至于吧……·陈虞渊道:顶多就是实验推后两天,倘若抓不到犯人,这个拼装流程时间有限,我随时可以再做一个原型机出来,实验照样进行,可以保你们不担责任。
凌海洋忙道:你也不应该担这个责任,老陈,你跟其他人不一样,你就是未来··陈虞渊拍了拍心口,大声道:如果东西找不回来,无论最后新原型机的实验成功与否,我都会辞职离开光轮号,也离开这一行。
这是我引咎应得的——就这么定了··他说完,不等凌海洋反应,拉起我就走··在走出去数步以后,他扭头微笑,对我小声道:等这件事解决了,我就不再研究“穿越”了,我会去专门研究你。
我说:啊·他说:我想明白了,只要弄清楚你身上的故事,将来就不会再有什么人流浪在错乱的时空中。
他说完这句话,仍扯着我大步向前··我们从持枪列队的众人之中昂首挺胸穿过,就像这些人不是监视调查我们的专员,而是接受我们检阅的士兵·恍惚间我微末地记起一些以前的感觉,陈虞渊的背影跟我那个狠人老爸是多么的相似啊。
真是可惜,拽着我的这个男人,跟我根本没有血亲关系··第120章 春风未到苍崖下,蝶梦惊残尘满衣·二十九、·实验室丢失定位器的现场,并不像是个窃案现场。
调查员讲,窃贼什么证据都没留··丢失的东西,除却用来精准定位,穿越到某时某日,其实没有其他直接的作用·而且陈虞渊与我附耳道:没有测试过,虽然理论上不会出问题……毕竟没有测试过。
我说啊没有测试过你就想让我先用用看啊·而且那时候他还不晓得我不是他的祖宗咧·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此人难道完全不怕祸延自己·陈虞渊笑道:原本的计划,是打算我自己同你一起去的,如果看情况不好我就亲手把你拉回来。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我便问:你怎么还笑得出来·陈虞渊道:我看监测时空矩阵的仪器数据没有变化,说明定位器还没有被使用。
事情还没有到最糟,起码得笑一笑··我想问他是不是张文笙干的,还没有问,被他扯起来就走··他的办公室里现在塞满了人,根本不方便讲话,又反复有人来向陈虞渊问话,络绎不绝。
他为了扯着我走,一手是扯着我,一手揪着自己工作服的心口位置··有人冲上来问,他就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我这里疼……心脏病要犯了……·这招倍儿灵,马上就有人问他要不要叫担架。
凌海洋闻讯而来,我看见他远远奔来,表情迫急,在洁净无尘的实验室内都仿佛能带起一阵烟尘··我看他近了,心里一慌,赶紧一把扶住陈虞渊的胳膊:快给我老师让个道儿我们要去医务室·偷眼看陈虞渊,我发现这人差点没憋住笑。
凌海洋奔近,我已经扶着陈虞渊走出去好几步了·见他走近,这陈老师颤颤巍巍,伸了一只手搭在他身上:老凌,我心口疼·也许是高血压犯了……·凌海洋看见他偌大一个人,居然真的手抖脚抖站不稳,果然又惊又急:你不要被这件事气到呀……·学生扶我去检查一下,等会儿我还要回来做笔录。
陈虞渊不等他又有心反应,跟我互相拖着拽着,跌跌撞撞出了办公室··却也没有往医生那里去·我们觑个空子,避开众人耳目进了机房··四下无人,陈虞渊掀开四块方型的地板,下面露出一个嵌满各种黑白色管子的宽阔洞口,约莫够一人宽窄,通道直上直下,内有长梯。
我们下去,陈虞渊吩咐道,你先下,我后下,我来把地板复位··熟悉的做派熟悉的的味道,张文笙还真是他陈老师的亲徒儿··又爬黑洞子,我挺不乐意的:光轮号里到底有多少这样的洞啊·陈虞渊道:主要机房都有,像这个是专门为实验室数据机房预留的井道。
下面是下层通风管道,要避开所有摄像头,只有从这里进到通风通道内·或者去到最底层,去轮机引擎机房……·拿了东西的人,不管是不是你知道的那谁,这么短的时间,最快也只能躲进下面的通风管,避避风头。
我想起引擎机房我也是去过的,看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喃喃道:可是这下面好黑··陈虞渊伸手进入井道,也不知道摸了什么,忽然整个井道之中都亮起了并不刺眼的微光,刚刚好可以做路线照明之用。
我瞪着他:你这又是什么术法·他笑道:为自己方便查线,事先预留的照明设备·我是喜欢亲力亲为,但我不喜欢吃苦受惊。
一切都像是重新来过,我终于又在光轮号甲板与甲板的夹缝里面手脚并用地爬··完全是噩梦般的情形,自从我离开我爸爸的庇佑,这种噩梦就一直攫住我、揉捏我、偏不给我一个痛快解脱。
头顶的地板合上以后,再没人知道我们在垂直井道里缓慢地爬着·枯燥、焦虑的移动中,我听见陈虞渊低声哼着一首歌··也不完全是歌,他像是在自问自答,唱着念着,细细碎碎的,声音很轻。
而且这歌吧,可能是洋文的,在我听来,他满口放咒·我问他,你在唱什么啊为什么不能唱段戏我比较喜欢听戏·陈虞渊拿他的大脚在我的头顶上虚踹了一脚:又不是我祖宗,居然还敢跟我点菜——这首歌是我老婆最喜欢的,是一个电影的主题曲。
·我看不到他的脸色,搞不清他说这话时心情如何·单纯听声音的话,人好像还是笑嘻嘻的··他这话我真的不知该怎么接·幸好他自己接着说道:我刚才唱的歌词是“为什么我们的心会滴答作响呢——因为雨在稀里哗啦的下呀”还有一句是“为什么时间跑得这么快呢——因为风儿把它们都吹走啦”他主动解释,我则无言以对。
实话实说,在我看,这人惊才绝艳,可惜是个傻瓜··这时,我又听见他说道:原定想唱给以后的小宝宝听才硬学会的·结果现在我既没了老婆,也没有宝宝,只剩下这首歌。
听起来却还是像在笑的,这个人·我很想问问他的心到底有多硬,才能挺得下去··看看我,光是丢了个张文笙,我已经诸魂无主,聚不起心神··陈虞渊哼了两句歌,停一停,又道:留心脚下,看到脚下有光要告诉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慌忙低头,第一眼看时还没有,再凝神细看,就看见微微有蓝色的光,从脚下井道的边缘渗透出现··一点寒星也似,却是恶兆的信使··我记得这是时空定位器开始启动时发出的那种特殊的光·第121章 像如弹灰着离娘,收因结果自嗟伤·三十、·我看到了定位器发出的光,一时太着急,手滑抓不住梯子,整个人拿肚子蹭着梯子,后背擦着管线,蹭蹭蹭蹭一路滑了下去。
实验室的工作服本就轻薄,我一边往下滑落,一边都感觉到衣衫背后被勾擦撕裂开来几条口子,衬里的薄衣也刮破了,甚至皮肉上割出破口与血痕··因为我不是爬下去的而是滑下去的,这一下便把大块头的陈虞渊甩在后面。
我差不多是一屁股砸在地上,一时疼得从背脊到脚尖整条筋都烧起来了一样··我完全不敢停,就在地上爬着翻转身体,往蓝光方面看··其实这里的空间很宽阔,足够我站起来,伸直手臂,这样也不会摸得到顶——毕竟光轮号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船。
我爬在地上,已能看见一个背影,蓝色的光就从他的双手中发出来··我便尽可能爬起来,尽可能向他伸出手·我大声地叫:笙哥笙哥——是不是你在那里回答我呀·那个背影微微伛偻着身体,并不似张文笙平时那么挺拔。
通道里,我的任意一句话都显得空洞又响亮,可那个捧着定位器的人,他听见我的声音,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也是啊,张文笙,为什么要为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曹士越作出任何反应来呢我对他来说是没啥意义的,我要做的就是阻止他用这个穿越器罢了·我向他奔过去。
腿脚跌得很疼,我都觉得到自己背上裂开的部分有什么东西渗了出来·这段路不长,我跑得一瘸一拐,完全没办法跑快··我心里想,要我是陈虞渊,他会不会回头,同意跟我讲两句话,可以交通谈判·我一路喊他,他都没有回答,跑近了些以后,在蓝光映照下,我可以看得清他的双肩在抖。
·差不多是这个距离、这个时候,陈虞渊终于出现在通风道的尽头·他当然大喊了一声为先··我听见他大声喊道:文笙,不要做傻事你听我一句劝·张文笙听见他的声音,或者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了,他终于捧着那发光的水晶球,霍然向着我——我在的方向——也是他教授看着他的方向,转过身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可能只是假装我没有挡在中间,越过我——对着他敬爱的老师,点了点头··他开始说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封闭的地方,所有的声音都自然而然会被放大。
他说:教授,对不起,我忍不了,我愿意相信您所有的话,可我……我不可能不试一次·我离得很近了,能看清他的双手已经分别按在弹开的两侧半球上。
这是极不好的征兆··不要啊啊啊啊啊我爆叫起来··同时,竭尽全力,向他扑过去。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在我起跳的一刹那,双手合拢,狠狠按了下去……·我记忆中熟悉的天雷闪电、地动山摇完全没有出现,张文笙与闪着蓝色光的定位器在我的眼前瞬间消失,悄然无声地,就这么不见了、没有了。
他像一个我眼前发花看到的幻象那样,本来无一物,他的失踪没有激起任意一片鸿毛或者尘埃··然而我们身处的整个空间里,原本足够照明的微光萤火也随着蓝光全部熄灭,此地暗得仿佛浸没在墨汁的湖海里一般。
我扑上去,没有触到他,他就不见了·我的身体没有碰到任何可以让我依凭的事物,我是直接摔落在地的··这时也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悲伤·这种黑暗很像我曾经历过的,我曾经一个人被封存其中,也没有发疯。
陈虞渊打我身后冲上来,用很大的力气,不是搀扶,而是把我从地上一掀,直接拽了起来··笙哥穿越走了……我对他说··陈虞渊拖住我,开始往回去,口中道:能量场的反应完全不对,我觉得出事故了。
他未显很多的慌乱,这里又没有光,我们完全是摸黑行走··摸到井道的时候,陈虞渊又把灯搞开了·我清清楚楚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完全是惊呆的一副样子。
我问他: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他动了动嘴唇道:有个假说……不、不会的……是有一种可能……不能……我要看下矩阵数据才定……一定不会是的,事情不能更糟了……·说到最后一句,这个石头般坚硬的男人眨了眨眼睛,掉下两行眼泪。
他的表情全无变化,就像如一个骇哭了的中年痴呆··我被他吓坏,打算晃一晃他,唤回一点他的心神·但他动作迅疾,跟他呆呆的表情全不是一套……在我还没动手前,他的人已经窜上直梯好几步了。
·我们在死一样的寂静中,再次爬过整个井道·到现在为止,陈虞渊所有的判断全部都对,然而我们追上了——却还是没能带回——这一个张文笙。
第122章 往去蓬山永无路,堕入长夜无尽时·三十一、·陈虞渊的态度再迫急,也追不上这已经发生的所有事·尤其是,我们不过两个凡人,只能知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却不晓得其他人都要做什么。
结果就是,我们刚从井道爬出来,就被十几条枪当场指住了头··我还没钻出去重见天日,就已看到地板被人揭起,外面依稀出现枪口——也听得见井道入口有人吆三喝四,喊我们束手就擒。
这个时候,陈虞渊也不过刚爬到出口而已··他对这个结果好像并不意外,也可能是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会发生什么“小的阻碍”·我却十分紧张,心里想此前遇到这类事,要么是我爸爸解决,要么是很可能还是我爸爸的“曹钰”解决,要么,我有张文笙在。
现在要怎么办·正想着,听见陈虞渊很淡定地喃喃了一句:不要挡住我,我要看数据··我以为他要跟人家好好商量,孰料这人一按洞口就飞身跳出去了。
几秒钟后,我听到枪响和惨叫声·固然声音不像,我第一时间,还当是他陈教授被人开枪打中了··实际却是陈虞渊夺枪在手,打中了别人··他是连续开枪,固然我没曾看到他神挡杀神的模样,等我爬到井道口,发现除了他以外,几乎所有人都已经中枪了。
然而是不见血的,陈虞渊知道我疑惑,看了我一眼道:电枪而已,不要人命·时间紧,你来帮我··他其实受了伤·不过疑似只是搏斗抢夺时造成的扭伤,因此走路一瘸一拐。
我扶着他,他就向我压过来,力量整个倾下来,让我觉得他随时都可能倒下·我做他的拐杖,把他送到指定的位置:我们在其中一具“棺材”前停下来。
陈虞渊从棺材当中抽出一面大方镜立起,双手并用在上面滑动·镜子上映照出许多彩色的图画,我注意到,它们都在一刻不停地变化··其中有一个,好像一个旋儿,当中却又有滴了一滴墨汁似的一团漆黑。
这个黑洞在扩大·陈虞渊指着它,对我说:时空矩阵的能量正在膨胀、崩溃,说明更多错误的穿越发生了··我看着他,几乎急到要哭:我听不懂对不起·他把面罩从我的脸上摘下来,信手拿它在我的后背上抹了一把。
我感到背上疼得很,“哎呀”叫嚷了一声··他气喘吁吁,把面罩递给我看,我看到上面沾着几块红,才晓得原来我的背上疼成这样,是因为真的破了口子,那伤口还一直在冒着血。
面罩上沾的血颜色都艳得很,可见得来新鲜··这陈老师问我:曹士越,你不疼吗·若在以前我想是受不得这份疼,现在血都没止住,我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他也是不管不顾了,把面罩扔在地上,指着镜子对我说道:文笙没有成功穿越,这个黑洞还在扩大,能量都集中在这里·穿越是与“矩阵”借力,黑色的意思是,矩阵认为程序是错误的,要调动更多能量来弥补。
文笙没有成功穿越……因为他想去的地方,是去不了的··我说:为什么他应该只是想回到家人没有遭遇不测的时候,阻止他们死掉……这不过分我也想·陈虞渊道:有一个假说,之前一直是基于推算的假说,现在,文笙的情况为它提供了重要的实证:“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我反问他:因为河水流走了吗是河水会把人冲走吗·陈虞渊叹了口气,道:这是个比喻……那个假说的是驳斥平行宇宙说的,它认为时空有且仅有一个,人不能穿越到另一个自己存在着的时空,否则,不是产生平行宇宙,而是造就时间黑洞。
我高叫起来:那笙哥现在在黑洞里·陈虞渊道:他现在在的地方,就是你错用故障机去过的地方……在时空折叠的夹缝里但是这一次能量爆发的数值前所未见,如果没有办法shutdown穿越程序,他永远都出不来·想起那种粘稠、浓黑、近乎于“无”的黑暗,我连双唇都开始发抖,我想咬住嘴唇,又难以自控,只能任由它们反复磕在牙刃上。
永远是什么意思我问他··陈虞渊合上镜子:就是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意思·我们走,我们去停止这件事··第123章 金乌不解今古恨,爝火烧尽扶桑枝·三十二、·陈虞渊带我走“快速通道”,抵达矩阵所在的位置。
据他说这趟旅程只花了数十秒·时隔……我想是有一千来年,我终于又来到栈桥上,俯瞰那沉默的、煌煌的井中太阳··栈桥没有变化,“太阳”——“时间矩阵”,乍看也似古今同貌。
我心里想,只有我不再是上次看到它的我了……·陈虞渊可没有我的感慨心肠·我们出发前,他在机房里东翻西找,找到三个旧的穿越定位器,他连参数都没有看,就拿了两个给我,留一个他自己攥在手里。
这个时候便拿出来,当着我面,他拧开那个小球,示意我也这样做··我问他:我们是要穿越去黑洞里找笙哥吗·陈虞渊道:他在的地方无法定位,谁都去不了。
蓝色的光在他掌中闪烁着,他的白发纷乱,模样癫狂·我猜不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可他是我现在此时唯一能信任的人了,他的安排我是一定会遵循的··陈虞渊的双手搭在定位器上了。
他的脸孔凑近我,用很稳定的声音,对我说道:曹士越,你听我说,你离开948年的时候,我们同时监测到两股互相作用的能量流,影响了你们彼此穿越弹- she -的落点坐标。
虽然我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但是曹士越,你记着,如果文笙脱险,你们终于能够相见,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他·找到那个人,就能关闭时间矩阵,让乱流的历史回到“闸门以内”。
他不行,就把信息传递下去,直到有人能做到为止···我愣了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那个人·陈虞渊道:我想到一个能够释放时空折叠的方法,就是你或者我,或者别的人,现在跳进这井里,在进入矩阵之后,启动一次穿越……相当于炸开结冰的大坝,让河水流动起来。
我们要让结冰的时间流动起来·文笙或许能被放出来··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瞬间迷惘的神色,然后又恢复成一开始的坚决·他喃喃道:这件事……机器人会比人类做得更好,但机器人需要事先编程、要团队协作、要仪器控制……要提前上报领导、获得审批……一切做完,文笙已经在里面疯掉。
他是个可怜的孩子……·我打断他,高叫起来:你不要去我去·哗——这真是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会说出来的一句话·陈虞渊停下来,看着我。
他的眉头紧皱着,并没有被我这句激昂慷慨的话感动似的··这个时候,栈桥上的灯光骤然切换为红色,在幽暗空阔的虚空里,我们好像被无数妖物的异眼环绕起来。
老凌带人来了·动了穿梭机跑快速通道就是容易被发现……陈虞渊道··他忽然对我笑了一笑:决定了你跳还是我跳·我贴在栏杆上,往井下望去。
黑暗中火舌灼灼,这下面的东西,仿佛就只是一个大火球而已··我不知道自己跳下去该怎么做、能做什么……我跳下去就只是跳下去寻死罢了··我退了半步:你是教授,你不能让他们派其他人做这事吗你有什么事,笙哥纵然回来也不会好……·陈虞渊摇摇头,什么也没再说。
脚步声从栈桥的两端响起,还有多个人的咆哮,叫我们立在原地不许妄动··只这同时,陈虞渊伸出一只手来,扶了我的肩膀一下,道:我下去后,你数到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启动定位器。
不用担心,不管你被送去到哪里,好好活着,一定会有人找到你,文笙一定会替我找到你……记得要替我告诉他的,将来……关闭矩阵……·我急急问他:可是笙哥他还不认识我——他没有答我,他甚至都没有转身去看那深井。
我最后看到他,是他手拉着栏杆一跃,稳稳坐在上面··凌海洋的声音在栈桥一侧炸响:老陈,你别乱来·陈虞渊向他的方向上望了一眼·他扭回头来,突然冲我眨了眨眼睛,笑道:所有把爱情小说结局搞成悲剧的作者,都该吊死。
然后他就一仰而下·像他做所有的事情那样,这一次也是一样,他主意已定,绝没有任何的犹豫··他跳下去以后,我其实没有数到十,就启动了定位器。
因为凌海洋和他的人已经跑近了,我老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被他们抓住·我很害怕,慌乱之中,只能想到一件事,就是启动定位器··穿越发生的同时,井里正有巨大的火浪漫溢上来。
我已经觉得到震动开始,看得见灼红的光……那一刻我莫名想到:原来传说不对··原来夸父还是能够追得到太阳的··只是毋论追得到或追不到,他都难逃一死。
第124章 堪留恋处,轮回仓猝·三十三、·很长时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根本是在做梦·穿越的经历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噩梦,魇住来很久,如何都醒不过来··但做梦这事吧,有时候不听人心的安排,越是不想醒来,越是猝不及防醒来。
我是一睁眼就醒来,梦如云烟散,半点不留痕··眼睛一睁,人没有办法移动,夜风寒冻,我趴在某处草丛··鼻翼间弥漫着揉出汁液的青草味道,仿佛是在哪里受用过的,只是隔了前世今生千儿八百年,我记不起了。
我的双手,插在冰凉的泥土衰草当中,被风吹了很久,才渐渐有知觉,足以撑住身体起立··刚撑起来,我抬起头来,即看到无数马灯与火把,灯火通明通亮,在裹着霜意的秋风里瑟瑟抖动。
·这些灯火,在荒山莽野间,赫然勾勒出整个大营的轮廓··这是九里山·我的梦醒了,我回来了··一时间我真的疑惑,我是离开过吗还是在回营途中,因为睡着了坠马,坐下一整个延绵千年的噩梦·但我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身上,我还套着光轮号中心实验室的工作服。
那个傻兮兮的“短期实习”贴牌,就在我的胸前·我的裤子口袋里,还藏着一个多出来的时空定位器,它安安静静,膈得我大腿生疼··难道这一切不是梦,乃是真·我站起来,沿着大路,一步一挪,往大营里走去。
门口站岗的兵,举了一排枪冲上来拦我,看到我的脸,他们都愣住了,迟疑片时,齐刷刷放下枪来给我敬礼:少帅·有一个大着胆子道:我还以为您在营里……·我问:你说什么·他啪地一个立正,道:少帅,两个钟头前大帅就找您来了大家都以为您早就在营里了。
我想起张文笙·他们接受张文笙是营务处长也有好几个月了,所以我,试探着又了一句:知道张文笙张营处在哪里吗·那个兵又一愣,看我的态度坚决,又不像是会多解释的模样,终于还是结结巴巴道:在、在那里头。
他指了一下,是一座离营门较近的帐篷··我点点头,想背起双手来,还是慢吞吞走得很费力,总之是一步步向它挪··在我的身后,几个兵议论着:赶紧去告诉一营长快去通知大帅少帅本来不是在……怎么现在在外面·他们嘀嘀咕咕,以为我听不明白。
我听得明白,只是不大想要明白··我走得很慢,风刮着我背上的伤口,伤口又干又疼·这些伤还是在实验室机房的井道里蹭出来的··又或者……我没去过什么光轮号,这些伤是我坠马造成的,这身奇怪衣裳,是我随意换上的,我只是摔坏了脑袋··我不知道。
我只是向士兵们告诉我的,有张文笙在的帐篷走去··一路有兵、有马、有我认识不认识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叫我,我偏不理··终于,我行到了,到了这个怪梦的终点,那座军帐前。
我撩起加重加厚的帘帐,朝里面看的第一眼,就看见了一双脚··脚夹在行军床床板与白色的布单中间·人嘛,是躺在床板上的··白布盖得敷衍,有一侧近乎坠到了地面上。
……虽然还没看到他的脸,我也隐约明白,我回来得迟了,想是没有必要,出声喊他了··我的腿还是没力,心里着急,也只能慢吞吞地挪过去……我走到近旁,捞起快要落地的被单,轻轻将它揭开。
一般会认为张文笙中了七枪,死相难看·其实他不过是躺着,衣服上有些破碎的缺口,很小··血块是大片的,已经呈现黑褐色,在抖动的灯光里看,几乎全是黑色,跟深色的军服混在一处,并不显。
我回来得迟了,它们都已凝结成了咸腥的硬块··这时,营帐外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而且很响亮,可见是紧急列队的意思··我猜是我爸已经察知我在这里,他的标下们一如既往,列队相迎。
我没理他们,我还有时间……·于是伸出手去,摸了摸张文笙冰凉的脸··他的脸好干净,这时跟我在府中院子里头一回见他,面貌上没有区别·贴着头皮漆黑的短毛整整齐齐,他长得端正,轮廓柔和、眉目冷清。
人已死透了,惨白如纸的嘴角还是微微上翘,带一点笑·这是他天生天赐的面相,嘴似一枚菱角··我记得他有双英雄目,如今紧闭不能睁,再也看不到他两点寒星一样的眼珠。
可是眉毛仍是疏淡的,淡眉薄命,说的就是他了··我扑在他的胸前,双手扶着他的身体,该是要哭的,只是我憋到这时,哭得太多,已没有眼泪可以一用··我在这没有出口的憋闷中,陡然间触摸到他藏在心口位置的一件东西。
就放在他左胸的口袋里,我摸到时,已大致感觉到了形状和大小··太熟悉了……让我害怕极了··我打开那个衣袋,拿出那物儿来··差不多是同时,我爸爸已经挑开帘子进到这里来,在喊我的名字。
好遥远啊,我爸的声音隔着好多重山、好多年的路……我听不清楚··我把手心小心翼翼地摊开,好把张文笙深藏的那件小物,看个清楚··在我的手心里,是一个很久很久的金壳怀表。
当然,早已经坏了,而且,好像也浸过水,没有清理干净,它有很多锈渍了·它的中心,嵌着一粒子弹·子弹已经锈了些,毕竟,这东西,其实已有近千年那么老……·张文笙的表,挨了一枪,被我要走了。
我说要帮他修的,我没来得及··我拿走的表,给张文笙了·是那个疯子一样的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做事凶悍·他有一身的胆,跟明知是未来皇帝的人对面言欢,也面不改色,不卑不亢。
临别时候,他要了我身上这只表走,对我说:如果我遇到的他,身上有这么一块既吃过子弹、又浸过湖水的怀表,就该认出他了··对了,我曹士越,我记得的,眼前这个,就是张文笙本人了。
陈虞渊拿命换回来的人,我在一场又一场的穿越中,总时惦念的人,就死在这里了·他早就死在我出发的地方了··……原来如此·我的爸爸来了。
我爸气势汹汹,从身后抱住我,抓着我·我被他勒在怀里,知道他在喊我··然而我觉得很累,我没有力气与我爸打交道,我就是很累··我攥着这只坏了的旧表,像如攥住了我曾经触摸过,又不经意放掉了的时间和机会。
就这样,我很累,我睡着了··我闭着眼睛,是真的,没了感觉··这应该就是,我睡着了··第六部·第125章 穿越回来当少帅是什么体验·一、·本人,曹士越,世人皆知,乃是江苏督军曹钰曹大帅的儿子。
最近多一个字,入冬以来,报章杂志,比较喜欢写我,是江苏督军曹钰曹大帅的“疯儿子”··怎么疯的说法很多··一说是本来就疯,我爸是大帅,我虽然没有他帅,毕竟是他唯一的亲儿子,从小到大,按照惯例来讲,当然是备受宠爱,一直宠坏。
杂志里说我,是八岁就会打枪,会打枪就开始杀人·若说到我杀掉的人的名字,扯一张印好的犯由单,全着正反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都写不完··坏,那当然是坏。
动不动就举枪突突,一个不顺眼,见谁突突谁·连我未婚妻子的爷爷,也死于我手:犯了点儿事儿,连衙门都没有送,被直接突突掉了··这还不够疯吗·当然也有其他的说法,有不同这样的掌故。
说我会疯是因为迷上一个北方来的伶人,遭我爸爸棒打鸳鸯··这个北伶,是个男旦·据说很妙的,并非是娇滴滴的可人儿,倒是匹大洋马··唱得好不好,这个不知道,可是唱的不是一般的戏,唱的是妖精戏——专擅白蛇传,肥白袅娜,他做的唱的,不是凡人,乃是那迷惑情郎的蛇妖一个。
我这个少帅呢,专爱被那条大白蟒纠缠·我很乐意,但我爸爸不干··他老人家用他的惯用手段,“处理”掉了这个唱白娘娘的白老板·戏社阖班,株连全体,人人获罪,都坐了一回牢。
我这个曹少帅呀,我是个情种呀一下子没了心上人,我还能不疯吗·我就疯呀,我就变坏了呀,我就——动不动就举枪突突,一个不顺眼,见谁突突谁。
·这才是千古奇情呀,值得且唱且叹··也有报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将我曹少帅士越君的因情而疯、因爱而狂的“真相”,公诸于众··怎么可能是包戏子搞疯的呢怎么可能仅仅是有分桃雅癖、爱好南风呢·桃是确然分了的,拆吃下肚。
南风吹也吹过了,却不是在雅阁戏台,那些咿咿呀呀的场合··当是在那猎猎长风,军旗之下,大营之中,铁血相逢·正所谓男儿爱男儿,英雄惜英雄··嗯,划去所有精工词藻,拎出一个重点来讲,简言之,一句话,我搞了我爸爸的副官张某。
细节写了很多,销量据说很好,我也着人买了一本回来看·惊见,他们居然还搞到了张文笙的小像,因为他长得眉清目朗,很招人怜爱,所以文章夹叙夹议,为这好男子扼腕。
文中述道,我搞了张某以后,我爸爸不干,三番两次,派给张氏涉险的工作,陷害不成,副官总能化险为夷,打马归来,与我曹少帅相聚··最后老头子等不及知情识趣的标下来清君侧,亲自出马,赏了小副官七粒花生米,逼疯了自己的亲崽。
说起来这个我疯得这么曲折,还算有点意思——只可惜我疯了以后,没有其他的本子可以照着上台,依旧是疯了然后变坏··然后每日里带把枪呀,到处溜达,寻别人的不是……动不动就举枪突突,一个不顺眼,见谁突突谁。
啊,诸如此类,诸如此类··自我归来之后,无论什么出版社刊印的东西,只要是提到我曹士越的大名,每一篇都是一通乱写··我看完了,第一桩事体,总是很想举枪突突。
先去这些无良杂志,突突掉几个造谣生事的记者,哪怕就此坐视我曹疯子的骂名,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不是·突突记者是一定要突突的,早晚都是要去突突的。
前提是,我不能光在书房里读书看报抄写经文,首先我要能摸得到枪杆,其次我爸要肯放我出个门··自从我回到此时此地,反正我爸什么都没问·他为我延医问药时,怕我跟医生们胡言,先给打了个很体贴的马虎眼,给医生们那边上了药,说我观刑受了刺激,脑子最近有点不好,有些“风痰之症”。
反正就因着他这么一说,世面上很快就有了我发疯的谣言了,捕风捉影,绘声绘色,我坐在家里一点办法都没有··到现在为止,我爸关着我,是连张文笙的坟都没教我去拜祭过。
他待我一切如常,就是不提张文笙,他就时想装作,从来都根本没有过这个人··这怎么可能我忘不了这人·关了我俩月之后,眼瞅着将近新年。
过了腊八的头一天,我爸着我的新秘书来给我换套崭新的衣裳,说是要出门听戏,也要带我赴宴··以前不是这么安排的,唯一肯带上我的一回,还是去的佟家,也就是后来被他杀灭了的本地豪绅耆老。
差点把我嫁给人家,居然说杀就杀,到底是他疯呢还是我疯,这还不好说呢··衣服是一身的皂,非常新,穿着又很精神·换好了我爸来探我,面上很满意,他夸了我两句。
然后把脸一沉,对我道:今天出门是办大事,可不要拖老子后脚跟,听见没·我问他:什么大事又要拿我出去展览,再给我定门亲·自我回来以后,见过张文笙的尸体,我俩就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话不投机,总是互相夹枪带棒··言辞要能变成子弹,我们亲父子一定是先突突掉对方··我爸今天心情倒好,对我解释道:安徽将军你倪叔叔来访··我说哦,那关我什么事呢·我爸又好声好气与我道:今次带了他的两个女儿来。
——果然··我将两手扶在领口上:那我不如脱了新衫在家睡觉··我爸这日态度好得出奇:说吧,要咋办你才肯给这面子·机会难得,我不能跟他拿乔,万一他不允,我就什么都办不到。
我说:去去也行,我要先给我笙哥上个坟·这都几七了连坟头上一把土我都没见过,我得见见他先··我爸想了想,大约是觉得张文笙已经死透了,遂很干脆地答应了:成交给你俩小时,必须回到这里来。
我派十个兵保护你,陪你一道去··第126章 先许一个小愿望·二、·我被我爸关了俩月,这日子不长不短··也就刚到这么个地步:我爸爸新招募的十个兵蛋子,被一个刮了青皮的楞头班长带着,一共十一个人,他们一个都不认得我。
虽然不认得我,杂志还是读过的,看到的故事可能不同,想必重点是记得的,都晓得我一个不得劲儿,就爱突突人·所以,他们见到我时,一个个面上微有惧色,态度都很恭谨。
我爸可能没想那么细,看他们这个样子,还挺满意,跟我说:新兵有新兵的好,一身热忱··我白了他一眼,心说:你无非是怕张文笙练出来的兵护着我逃跑,特为的找一帮跟他老张并我本人都没有啥交情的货。
真正是严防死守,老谋深算呢··我爸还跟我说:兵给你,每个兵手里都有枪,算一算老子给了你十一条枪,占个山头都够了,那你自己可就不需要带枪了·你带枪不好。
这句话喉音可高,十一个新兵全都听到,他们眼望着自家大帅,目露感激,显然是将这番话理解成,大帅为了防止我这个崽犯起混乱杀人,缴了我的械,让他们的这趟差事,能好做许多。
·我心里却晓得,是他如今不敢再发枪给我·毕竟不是亲密无间的两父子了,我躺在自己床上醒过来,一看衣服全换过,连陈虞渊多留给我的一个定位器,都被这老汉没收了去。
法宝全失去,神通尽皆无·我曹士越,流落在我自己的时间里,不但沦落成个彻彻底底的凡人,还被大家认定是个可怕的疯子··我不跟他争辩,只想快点达成意愿,他说什么我都说行。
终于得到恩准,让这些兵前呼后拥,带着香烛纸钱饽饽之类,陪我去城墙根儿的乱葬岗去找坟···乱葬岗真的是乱坟满地,白幡残碎··冬至已经过了很久,偶有几个坟头上有人烧过纸,供过几块素饼。
烧剩下的纸灰纸屑已经冻在白霜下面了,饼被野狗啃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部分也冻硬发黑·这还算是好的··也有的荒坟只剩下微微隆起一个硬土包,两旁都有后来的霸道邻居,各占去他一些空地,弄得过路人简直没有办法下脚。
十一个兵并我一人一马,老是从别人的坟头上过··以前可能我不觉得什么,一想到我笙哥也睡在这边,早晚也跟他们一样,我心里难过得很,过意不去,就从早早马上下来,每踩一个都会双手合十,给他们道歉。
张文笙的坟新得很,我爸又着人采石作碑,他好歹有个碑,故很好认·看得出来拜祭过的人还不少,他的墓碑前,还有没被野狗啃坏的新鲜饽饽,而且有埋了一个旧铁桶,里面都是烧化的经文。
当然有没烧完的,我弯腰俯身去细看,认得上面的字,竟然全是我自己写的··我爸着人来张文笙坟前烧的,全是我亲手抄写的无量寿经和陀罗尼经··过去多少年,我被他关在家里,抄了不知道多少遍,是抄给我妈妈的。
这两个月,我爸关着我,告知我还是一切如旧,还是教我在家好好抄经,他要烧给我妈·但我抄的时候,心并不静,总是想着张文笙的种种,心里觉得,我抄经超度也是有他一份的。
想不到我爸真的均了不少烧了给他……这个老头总是干些鬼鬼祟祟的事体,真是让我没话可说··我在张文笙的坟前蹲下,原本是想跪下,又觉得我跟他其实没什么跪来跪去的关系。
在他的面前,我跪得最干脆的一次,还是给穿越者们的太阳磕头许愿·如若当时便知事情会变成这样,连这个头我都不会磕的,反正磕了也没用··我是蹲下了,打算给他烧纸钱。
想想意难平,我一扭头瞪着背后守着我的十一个兵,吼道:跪啊都来给我笙哥磕头·新兵们面面相觑,虽然晓得我的确没有枪,但是也晓得我确实有爸爸,今天不听我的话,明天我摸到枪还是可以发疯突突人的。
各各迟疑了几分钟,还是都听令跪了,就是跪得不大麻溜··我点了纸钱,插好香烛,蹲在张文笙的墓碑前,心里倒不是很悲伤,而是焦躁万端·两个月了,我老是忍不住要想,到底哪里出了错到底是哪件事没办好,让他没办法脱逃,在今时今世死掉·若我还能穿越一次,我该往什么时候去,我该做什么事情,才能逆天改命,救他回还·现在我算是懂了,独自穿越的人,无不是心怀侥幸,想要通过穿越,改变某个结果……我若不晓得能穿越到过去未来,那也就罢了。
既然触过这神机,自然就忍不住想要再犯天条··穿越的能力和机会依然存在,那一大堆的时空定位器还装在我爸的密柜内,这让我不肯甘心低头,接受张文笙已经死掉的事实。
我蹲在墓碑前,面上扑满了尘灰与青烟,双手合十,向这墓碑许愿··先许个小愿望吧,笙哥,我想再见到活着的你·我说··我发誓,自己许愿的声音并不大。
但是苍天响应,忽然就刮起一阵邪风··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风风卷动坟头上的白幡,幡尾都直接拂上了我的脸··这是张文笙坟头的白幡,我不觉得有什么冒犯。
我伸出手轻轻拉住幡尾,就时这时候,我突然看到,这座高耸的新坟另一头,有条暗沉沉的人影倏忽一闪··那人躲得快,我意识到,这阵奇怪的风,定是因为他飞身而过越过坟头,身形带动。
到这时我抬高了喉音,大声唤道:笙哥是你吗我是曹士越啊·哎……其实我没看清他。
我就是想,我就是盼望罢了··我若不是公认已疯了,我若不是想疯也疯不了,也许不会这么乱认、乱喊、乱说话··反正大家都晓得我是思念成狂的疯子,我就唤他一声试试,又怎么了·那人跑得快,身子一矮,在我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他。
我又喊了一声:笙哥你别走你的怀表还在我这儿·刚喊完了,那人真的隔着一座坟蹦出一声笑·他笑得好像狐狸一样,尖尖细细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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