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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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的副官好像是穿越者 by 绿锁(3)
·张文笙突然又张开双手一把把我抱住了··曹士越,你不要变成书本写你的样子……他说··我听他发出的声音,略微带着一点点鼻音,还在纳闷,疑心他其实是冻的,他冻到快要流鼻涕了。
我不认为他有这么舍不得我·固然我其实是真有这么舍不得他的··我把脑袋埋低,从他的双臂间钻了出去:……或者你像沈蔚仁一样,去找其他的穿越者。
反正你们都是天界老乡,你这么能干,你比沈秘书能干,你也能当他们的头儿··张文笙摇摇头:白探员他们从来都抓不到存在的穿越者·这个就要问大帅了……这些定位器的主人,到底被他搞到哪里去了·事情已经这么糟糕,张文笙说到这里,居然反倒笑了笑:在我来的地方,每个人下定决心穿越时空之前,都做了很多准备。
抛弃自己的时代、家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因·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来到这里,确实找到你·我是想亲眼看到你按照书本写的,慢慢地长成一个变态的坏人,再慢慢地把自己弄死……在这个过程中,谁都不能打扰你,谁都不能打断你。
只有你这样去死,历史才不会被改变,我的老师才有可能活过来……··我说:什么·他这番话,我表示不是很懂·而且他满身披着伤痕,在这里含血带泪奄奄一息地惨笑着,此刻才说出这番莫名其妙的话,很有点人之将死的善言意味,恐怕真都是些肺腑实言。
这给我感觉特别不吉利··而且这些话对我来说,一句都不算好话·他还没说完,我就很不乐意地嚷道:我真的不是坏人啊·张文笙点头道:我已经明白了,你不是·他歪在地上,把那个沉甸甸的小球,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周,像是下定了决心,方才又抬起头来,对我说道:我要试试看,再逃一次。
曹士越,你跟不跟我一起走·我愣了:跟你走到哪里·张文笙道:你留在这里,不知还会遇到什么事·我曾以为穿越可以改变我自己的命运,其实,这并不能够。
我的命运,就是通过穿越找到了你·我想我做过那么多徒劳无功的事,就是为了今天,为了今夜,能帮到你·我不会让史书中的命运追上你、抓到你··我看见他站起来——我原以为他伤成这样已经站不起来,实际我想错了。
他用几根手指在银色的手铐一端揉了揉,不知到底怎么办到的,那手铐原本还挂在他手腕的一半也打开了,他把这铐子直接甩在地上··然后他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也拉起来,与他并肩站着。
他是决心已定,自顾自的,不再与我一道忧疑畏惧,畏惧我本来就不可能在现在就了解到的未来··他对我说:我带你走,我们一起躲到别的时空去·第52章 狼狈至此全由他·二十八、·我懂张文笙的意思。
我想,他是怕自己跑了,我留下扛事儿,会挨我爸的揍··这有啥啊·他一个人跑就行了,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我没来由不见了,我爸要怎么办还不得把周边几座山都给夷平喽,挖地三尺地找我呀……·而且我跟他跑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就算我跟他老张跑到天上去……天上也不是他的避难所啊,照这厮得罪一堆天将天兵,被人凌叔叔下凡来捉拿的这么个情况,我感觉跟他上天都也是很难久长安稳的一个事体。
一句话,逃跑一时爽,秋后要算账··我觉得这不行··我抽开手臂叉起腰:走什么走哪儿去我不干,我就在这儿等我爸回来。
张文笙主意已定,再听不进我的打算,这时看我不配合的态度,竟然也就甩下我不管·他根本连说服我的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看他一瘸一拐,径直走到营帐门前,紧贴着门首站立。
然后,他很响亮地,啪啪拍了两下手··我刚想说这人不是疯了吧,外面有人看守啊——就听见他喉音朗朗地对外面放言道:白振康·我现在就准备带着曹士越跑路了你们要不要都进来拦我一下。
他这不光是疯了,他这压根儿是不要命了啊·白老板离得算远,最早对张文笙这话做出反应,探头进来张望的是守在门口的另外两人。
张文笙早就闷在一旁了,等的就是他们伸进脑袋来的这一下··我是没能看得分明他一抬手是怎么办到的,但我听得清楚,听见这两人被张文笙按住脑壳猛烈相撞在一起,那个瞬间,发出了一声特别清脆的迸响……听起来并不像是两颗肉头碰击的响声,倒像是两块空心硬木头。
·其实也对,这俩人,按说既然是穿越来的,也是仙家来人·可是来了一天了,我连他俩的脸都没好生打量过·对我来说,可不就是两根行动一致的硬木头么,一直戳在这营帐外头。
张文笙放倒了白老板的两个伴当,并不挪窝,居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候着·我犹在想,白老板倘若悄悄地进来,他这招就不灵了,白老板就已经阵仗很大地冲进来了。
他真的很魁梧,进门时一定要弯下腰来,否则就会被这个营帐的门给拦住头脸·我看见他气得须发怒张,却要躬起半身才冲得进来,内心不禁飘过了一丝丝的同情。
他“咿——呀”一声叫,相当洪亮,声尾婉转圆润,听去还真是有点伶工精心磨练过的余韵,可见是真的会唱·我颇遗憾,向来没有听他好好唱过,以后也不知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叫得虽然雄奇诡异,移动速度得却是极快,冲进来的同时,张文笙也不过向后方划拉了半步而已··他腿上有伤,动一动都还是瘸的,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了,他竟就不避,任由白老板来抓。
白老板的手指,已几乎按在他老张的一双招子上,因是并不想把他戳瞎、弄伤在这里,没奈何,他又捺住劲把双手硬是往回缩了缩··大概张文笙等的就是他这一刹那之间的犹豫。
在这极近的距离中,张文笙侧身推肘,先是一手肘撞在白老板的面颊上,接着一翻小臂,居然直接借力转身,把白老板这股蛮劲让将出去,推着他往前一个踉跄,自己却跳起来踩在他的肩背上,又扑压上去,双臂交叉,勒紧了他的脑袋脖子。
我在旁边,这时也不过刚把手枪拔了出来,转过枪口,总算指对了他俩这边的方向,而已··我拿枪指定了白老板,才待要开口,威胁他放张文笙一条生路,就听见那边厢姓张的已先开了口。
他勒到白老板面色一阵青白一阵红紫的,这时还要抢口发出威胁的言语··却不是威胁白老板——他勒着白老板,一抬头冲我说道:少帅,你不马上跟我走,我就拧断他脖子。
——啥·他瞪着我,面色平静,眼睛晶亮,看上去绝不似在开玩笑·这一番拼斗,因他动得太狠,伤口悉数崩裂,此刻他的手臂、大腿上到都是血痕,热血甚至沿着白老板的脖颈淌下来,染污了他的衣裳。
这个人的眼神态度告诉我,他孤注一掷,是真的不要命了·当然他也可能,等下连白老板的命都一块打包带走的··我拿枪指着白老板问:你拿他威胁我我以为我俩才是一起的,他不是。
这张副官坦坦荡荡,回答我道:对啊·你肯定不想我杀他···我为难道:我也不想他杀你啊……你先放了他,有话好说··张文笙微微一笑,道:那就是应允了枪放下,把定位器拿出来,我们走。
我照办了·我把定位器握在手里,听见张文笙又道:你把它朝两头,各拧几下·要徒手拧开,它会读你的基因··大体就还是之前沈蔚仁说的方法嘛。
我便照做··白老板拼命挣扎,捶打他的胳膊·这人力气很大,毕竟与他之前的对手相差悬殊·张文笙控不住他,被他勉力挣脱开··也只得了几秒钟的便利,白老板拼命喘着气。
他其实顾不得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新鲜气息,他的牙关渗着血,嘴一张喷出来的都是血沫,有点吓人··他和着血沫子,带着点悲愤之意,用尖利的嗓音,冲我喷挤出一句要命的话来:你们俩完、完了……告诉你、你们……曹……钰跟凌、凌局……根、本、没、离、营·第53章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二十九、·原来这一夜的事儿吧,是我爸下套套我。
我瞪着张文笙,张文笙呢也不耽搁,立刻松开双手,由着白老板轰然倒地··真的是轰然,我觉得地都震了,只是现在也没空计较这个··我说:我爸下套套我……·本来我也不该吃惊。
我爸几时信过我我的一切事,他都是一手安排完了,才觉得安妥·他当然不相信我能办事、能办好事,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一直以来他对我都只是“去抄经”、“抄你的经”、“去抄你的经”,抄经三连。
他身边受过重用的人也有很多,来来往往,死都死了很多个了,都是能人异士·我爸阅人久矣,他没有把我算进去过··我爸下套套我,难道不是合该我被他套吗没啥好吃惊的事,只是……·我瞪着张文笙。
这时我是真的恍惚了,头是疼的,手脚是酸胀的,身体轻飘飘的,我觉得自己像一棵草··我爸就在这里,他随时带人进来捉我,我都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落到这一步。
这一夜我做的事,全是我以前不敢做、不会做的,难道这其实是错的·我正在恍惚,张文笙扔下白老板,平举着双手,慢慢向我靠过来·我依稀听见他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
可能是“不要动”……也可能是“不要激动”··唉,我耳鸣,听不清楚··他走到我近前,有一臂的距离时,轻轻伸手,抓住我拿手枪的手,然后把手枪从我的手里卸了出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还举枪对着他俩,也许刚才一晃神,就一枪崩出去了··张文笙虽然卸了我的枪,却没有再动,也不碰我··看定位器·我听见他说。
我一低头,自己另只手的手心里,裂开的小晶球正缓缓散发出蓝白色的光,正当中有数字的部分,似乎正在转动,数字有些模糊··我问他:这是怎么了·张文笙道:没有什么要紧,如果你爸突然进来,你直接合上它,自然就不亮了。
你想现在合上它也行··我捏着那个球,一时心思翻涌,没有忍住,问他说:是不是我爸吩咐你一道演的苦肉计给我看·张文笙一愣,淡淡的眉毛挑高又渐渐落下来,我以为他要皱起眉头,思忖一番敷衍我的说辞。
结果也并没有,他面色平静,道:你现在才开始怀疑·这敢情是我猜对了我说:对,我正在这么想··张文笙笑了笑,道:事已至此,不说这个,你说还有十几个定位器,被你藏在哪里了·他的身上多处伤口都在流血,整个人满身的血腥气,像个从十八层地狱里刚爬上来的鬼怪。
偏偏他的面上是干净的,一双血手,衬着一副白面,还是像个鬼怪··这恶鬼在他干干净净的脸孔上,堆了一副和和气气的笑容,很温柔地问我,似是怕惊吓到我一般:你把拿走的定位器交给我,等下我拿去给你爸爸,你看他怎么说。
·我疲倦极了,而且我真的有些怯了——他诡计多端,态度变换,总有好多面孔·我始终猜不出他肚子里的想法,几乎完全被他捏困在这五指山。
我低下头,老实答道:全在外面的草丛里,用一个背囊装着··得了我的口供,这张副官转身就走··此时白老板刚刚缓过一口气来,爬起半身,正在咳嗽。
张文笙走到他面前,一抬手就用方才从我这里得着的手枪,对着他砰地开了一枪··毫无迟疑·因为距离太近,白老板连身体都被子弹拖挂着猛然一震·他仰面倒下,一动不动。
沈蔚仁杀七营长我是没有亲眼看见的·张文笙这一枪,却是当着我的面··我尖叫出声……也就仅此而已,这时腿都完全软了,竟没有勇气上前去察看。
我先是呆立着,后来也立不动,只得慢慢地蹲下身去·我蹲着不能动,手里还捏着一个半开启的时空定位器··这一枪不光打得我如堕冰水般惊惧,更把我直接打回了原形。
这一整夜奔波劳碌、做尽平素不敢当的事、一心想要救人的那个我,仿佛根本没来过··我,曹士越,还是原来那个曹士越··我爸总是说,我最好在家抄经。
我爸没错··张文笙一枪崩了白老板后,并不停步,我目送着他径自往外走去··营帐内发出这么大的动静,营帐外霎时便有响应·听得见埋伏的士兵迅速列队集结,哨声、指令声此起彼伏。
我爸的兵都配发了大头皮鞋,有的营长爱出风头,一拿到手还给钉了铁掌,这时鞋底敲着地面,非常响亮·这一次,他们都是冲我来的··我爸固然下套套我,终究还是我信错了旁人,是我活该。
火把都亮起来了·影子全都投在帐幕上,黑压压的人头起伏连片,很难说我做下一件蠢事,牵动了多少人···除了剿匪开拔那天,我从没看我爸动过这么多的人马。
我当然吓得发抖··在我缩在营帐里,陪着白老板的死尸,忐忑难安的这份光景里,我听见士兵们齐刷刷移动的脚步·有人喊:大帅说让张副官先过去见他·没想到吧——这位张副官,他踩着我又进一步。
他真的够狠,是一个能人··第54章 我甘愿一切从头开始·三十、·这一整夜,我爸各种开会··据说过去大将军升帐,要先放几通炮·如今我爸并不讲究这样的排场,聚齐营以上的干部,在他这里叫开会。
张文笙出去以后没有多久,我这里来了一队一营的兵,进帐来确认我的情况·这时对我还是客气的,一声一个少帅,还想把我扶起来,被我甩开·他们没奈何,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我旁边,也不再邀请,意思是我想坐就自己坐。
我问他们:我爸刚才在哪儿·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说我爸现身之前,其实在一营长的营帐里开了个营务会··也有人补充说,开会大抵是谈张副官手上的事情交割。
张文笙已出去面见他了,他无过有功,谈什么交割·我还要问,他们都不肯多说,接着又去查探白老板他们三个的情况,弄了三副担架进来,准备是死是活的,都先抬出去。
这个场子清扫了,可能要留予我爸教子之用··我心里又烦又乱、又是惊又是怕,惴惴地话也没法好好说,就冲他们发脾气,把人都往外赶,说:都死了还乱摸什么·咆哮的时候,我借着这股子气劲,也终于蹦了起来。
一个兵刚要摸到白老板的身体,就被我给吓住了,手一抖缩了回去·,直接冲过去,一脚踹在这个大头兵的腰侧,把他踢得一个趔趄摔出去了··其他的兵都不敢动了,关于白老板的事情,他们或多或少、或假或真,总是听说过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听过的各是哪个版本,但我看他们瞧着我的眼神,总觉得应当是最不正经的那个版本··这支小队的长官没有跟进来,士兵们军阶太低- xing -命薄,一时不敢定夺,商量来商量去,没人拿主意,遂决定都先出去,打报告再来。
这边厢人刚散出去,我的这口蛮劲就彻底松了,还是头疼耳鸣浑身发软的架势,站在白老板的尸体脚边兀自飘摆,又摇又晃··我在这里晃的时候,我看白老板也是晃的……他的手指头在晃,他的脚尖也在晃。
我觉得他似是越晃越厉害,赶紧附身下去细看·就在我的跟前,这个死人嚯地睁开了双眼··张文笙打他的这一枪,在他左胸肩膀这一侧,确实留下一片殷红血迹。
离得这么近,我却能看见,这一枪其实打在肩窝,离前心位置还很有些距离··我心里一突·张文笙几乎是贴着他开枪的,没有理由打不中要害·他到底又在搞什么鬼·白老板看着我的脸,眼睛慢慢地转,又落在我的手上。
我随着他的目光一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那个裂开的晶球,仍然平静地闪着蓝光·它握在手中,也只有一点点的重量,几可忽略··我是想要问问白老板,他到底感觉怎样的。
现在出了这么多的血,他也很需要救治,我是一定要救他的··这些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就听见外面的士兵立正敬礼,皮鞋鞋跟相击的清脆声响··他们齐声道:大帅·然后是我最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不急不慢,很是悠闲淡定:向东移动一百五十,随时听令·我爸来了。
士兵们移动的脚步,整齐到让人心焦··帐幕上愈来愈大,映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较高大的,一开口就知道是我爸··我爸开口道:现在不传六耳了,东西呢·似乎有什么被摔在地上,我看见好几个晶球滴溜溜滚过门首。
白老板躺在地上,离得更近,显然也看得见·我俩对视了一眼,此时都不敢出声··张文笙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改往常,一字一字地说话,每个字都吐得格外清楚。
我们都清清楚楚地听见他说道:大帅,您其实也是个穿越者吧·白老板险些坐起来,因为肩头剧痛,委实坐不起来·他不敢发出声音,面孔一时疼到扭曲,这就又缓缓地、不声不响地躺了回去。
他躺在地上,抬起能动的手指,对我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我还有点懵,尚未能消化张文笙的这句话,就已听见我爸说道:文笙,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他似乎在向后退,此刻一只脚跟已经露在门角,我捏住自己的手……是疼的,不是做梦。
张文笙道:从前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大帅从不问我的来处,有人进言,您也不管,十分含糊··今天看到反穿局来人,大帅有些反常,现在我看到这些定位器就明白了,您早就晓得这个东西,您晓得穿越是怎么回事,您看到反穿局的人,第一反应这是不是逮您自己来的,您巴不得赶紧把我送出去解决这个案子,把他们都打发走。
我他一边说话,一边跟我爸越凑越近·最后,两个人的投影,在帐幕上看,就是头碰头那么近··我听见张文笙说:……您手里有这么多个定位器,我想,您见过的带着这玩意儿的穿越者,应该也不少吧他们人呢为什么肯丢弃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们是不是都已经被您处理掉了·我爸没有立刻回答他。
事到如今,我仍是不太理解他的意思·他想说什么——他是说,我的爸爸居然也是个穿越者·然后我又听见我爸说道:文笙,你至少应当能明白,我待你跟他们不同。
你救过我、救过士越,我对你是颇有厚望的,以为能在从今往后,你继续辅佐士越··张文笙道:大帅,少帅跟您不是一样的人,他的本- xing -……·他会怎样说我的本- xing -我也是好奇的……甚至我是期待的,纵然我一事无成,也确实想知道这个从天而降的能人一直以来对我的感觉和评价。
可惜这天夜里,张文笙并没有说完这一整句话···他说到这里,枪就响了··张文笙跟我爸离得非常近,从投影看,他也完全没有躲··我爸不光就近打了他一枪而已,在两个人头碰头的距离,我爸一直开枪。
他的配枪弹容七发,他对着张文笙的身体,连续开了七枪,一直到把子弹全都打光··枪弹甚至- she -穿了这人的身体,又冲过帐幕,在粗布上留下滚烫焦痕··那个张文笙……在我曾经的、最为痛恨他的一段时间里,我真的想象过我们做这样的冤家仇人,总有一天闹到你死我活时的情景。
我以为至少会有个法场临别之类磨磨叽叽的告别,其实我们却是根本来不及告别的··他的影子扑在营帐上,印染上巨大的一片血泊·他倚靠在血泊与弹痕上,渐渐滑倒在地。
从头至尾,他叫都没叫过一声·在这里再度尖叫了的人,是我··白老板的嘴唇翕动着,可能是说了什么,然而枪声使我的耳鸣加剧,我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现在的我,耳鸣严重到什么都听不到··我看到我爸先伸过一只脚,拨开地上滚动着的两个晶球,接着,他整个人都出现在营帐门首··我看到我的爸爸向我走过来,冲我张开双手。
手枪还在他手里,或许是没子弹了,但他亦没有丢开它的打算·他是提枪迈步,向我走来,拍拍他自己的胸膛,作势是要拥抱我··他还比划着,拿一只手比划,好像是要我把手里的什么东西丢落。
那是什么东西呢·我暂时想不起来我的手里有什么·他比划着,又大叫着,很大的动静,跟我都仿佛隔着几重川岳那么遥远,我与他再也不能交通勾连。
这些就是我在再度被扭拧、撕裂、被一把塞进黑暗里之前,最后能记得的··至于我是什么时候合上手里那个定位器的两个半球的呢……·真的抱歉,我完全不记得。
这多半只是一错手罢了··毕竟今夜我根本没有想要逃走··我为什么要逃我有个这么厉害的爸爸,我爸爸是曹大帅曾经妨碍我们父子的人,现在都死了,不会再有人阻挡我变成我爸爸一样的人物。
说什么——说我爸爸杀了很多人·唉,就算我爸爸杀了很多人,他让我觉得害怕……可他做到江苏督军的位置,当然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本来就杀过很多人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我们父子对面,有话好说……他心狠手辣,我又能逃去哪儿·他是穿越来的,就算我逃到穿越里去,也没有用。
总之,我还没有准备好——这一夜所有的事,或许只是我白天太累太累,倒在床上发的一个长长的噩梦吧··第四部·第55章 湖山依旧人事非,徒对沧海满怀恼·一、·各位幸会,本人大名曹士越,一般不需要我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大名。
若身在场面上,定会有我爸爸的副官、参谋替我做介绍··说辞通常是固定的:江苏曹督军的大公子,士越尊兄曹少帅··自我爸爸当了大帅,人皆称我曹少帅,暂时还没有第二个名衔。
我以为我的余生,大抵就是自少帅比较帅的一个状态起步,往大帅灰常帅的目标迈进··至于这过程嘛,显然我只需乖乖听我爸的话,服从他的安排,每天老老实实抄抄经——也就只是关在家里抄经。
这也无妨,我依然会得人赞誉,说我曹少帅,连抄个经都那么的帅··一切听上去都美美哒,我是说,如果,我从来都没有遇见那个名叫张文笙的家伙的话……·这名字就是个噩梦。
在我的睡梦里,只要想到这个名字,连美梦都无法继续,会马上变成噩梦··譬如方才,我在梦里,也不过是在书房抄经,一如寻常·我抄了经就拿去给我爸爸过目,他有时点评几句,绝大多数时候,只是让我把经文折成元宝,拿去盆里焚化。
当然是捎给我妈啦,我已经想不起来我妈的样子,我爸却日日让我为她抄经·他自己浸在三四个女人的大醋缸和温柔乡,但是做尽柔情,命我抄经··我一边抄经,一边想,我的秘书沈蔚仁不在,要不然找我爸的副官张文笙,让他给我出个主意,就不用再抄了吧……·这个名字掠过脑海,如一点灵光,炸裂苦海,洪涛淹流,扑我满面。
我想起张文笙是死了··亲眼所见,死得透了··我倒是还想睡,吓得也一睁眼··睁眼不是孤枕眠,我竟然还有一个同床异梦人,睡得比我熟比我稳。
一睁眼我就看清了他的面孔,我特么吓得更厉害,身子都一震抖,差点儿弹起来··我乍一醒来,就看见了那个张文笙,他正紧贴我侧卧睡着··他的肩背一起一伏、一伏一起,分明还是活的。
二、·我以为张文笙已经死了··大概真是我梦见他死了··噩梦方醒来,我与他同卧一床,周围黑黑茫茫·他蜷缩着腿,我的腿嘛,好像正压在他的小腿上。
诶我的天,这人吓死我了,他真的没有死啊·嗯,真的,我看到他,是一点惊喜的感觉都没有的,我只是觉得烦·这事理所当然,我头一个感觉无非是,“这才对嘛”。
·这才对嘛,我爸怎么可能干掉他呢我爸爸又怎么可能是穿越者呢我爸爸是大帅曹钰,官届江苏督军,光绪二十七年帝后归京,他是定武军近卫统领。
我爸不可能是穿越来的,他也不可能因为这个事突突掉自己副官灭口··他没有这个必要啊·思忖及此,我很平静·我躺着在那里想啊,既然我爸爸没有问题,我也没有问题,我偶尔做做噩梦也不是什么问题……那么,唯一的问题是,我究竟是怎么会,跟我爸的副官搅在一起、睡在一起的呢··我爸要是知道他把我给睡了——都不用他真把我给我睡了,我爸只要知道他爬我床上来了,或者我在他床上醒了,都绝对会把这个活的老张,也变成死的老张。
他不会手下留情··为确保眼前这个老张不是梦中之梦,是我的幻觉,我决定,抬抬手,摸一摸眼前这个大活人版本的张副官的,脸··我就抬手啊,我就摸啊。
我发现我这个手啊,它竟然抬不了啊··被什么沉重东西坠住了,被卡住了·我像在梦里被魇住了,手都动不得··细一想这身体也不太得劲儿,我欲动手脚,它都不听号令。
我扭动起肩膀,低头打量·我发现,自己窝在张文笙旁边的一双手,分明是被一副擦得透亮的银白色手铐拘束着··这手铐有点眼熟,似乎就是噩梦里“凌叔叔”派白老板他们给张文笙上的那一副。
居然如此沉重,坠得我都不能移动··这噩梦原来还没醒吗我在梦里怪叫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我对面的张文笙十分警觉地瞪开了双眼。
他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眼神好像一个疯子·我被他的眼神又吓了一跳,拼命拽手,那副手铐仿佛在床上生了根,完全拽不动了·我正在拼命拽手铐,坐我旁边的这一个老张,一使劲儿就翻过半身,如僵尸一般,一个打挺直勾勾地牵着脖子坐起来了·——他到底是人是鬼·我见他的手臂以不正常的姿势,都往一侧伸直,原来他的手也被什么拽着……我一看,好么,也有一副手铐,跟卡着我手的手铐一道并排,被床铺吸着。
这个床有鬼啊·而且我还没掌握这种手被固定在床上仍然能翻身坐起来的本领啊·我只能划拉几下腿·我的腿才动了一下,张文笙就发觉了。
他看了一眼我挂在他腿上的腿,霍地向我扭过头来,用他那双发红的眼睛,对准了我的双眼··要是他眼里此刻能- she -出刀来,我就直接瞎了··把你的猪蹄子拿开,我数到三。
他沉着嗓音··我都没听他用这个调调说过话,好陌生啊·我尖叫着回应:我是曹士越——这个张文笙,他根本不理我,他说要数到三,可是一二我都没听见他说。
他直接喃喃了一个“三”字,我就看到他的脸陡然放大了··接着我的额头上就痛了一下……我便又掉回到无量的黑暗里,做梦去了··我再醒来是因为周遭太亮,整个天花板仿佛全部是灯,散着不能直视的白光。
这么照我还不醒,我可就真是个死人了··醒过来看见周遭也是四壁通白,可以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全是洁净的白色墙面、地面·我身下的躺的地方,是一张银色的硬床。
床靠着墙,似乎是精钢铸就,跟那副手铐一个颜色··手铐已经不见了,我想动就能动·我向左向右翻身,挣扎着坐起来·这时就觉得到身边还有其他人,我怕还是张文笙,就闹不住往墙边一缩。
偷偷扭头瞧看,床前果然有一张椅子,坐着一个穿着浅色军服的年轻女人·衣服是浅灰色,剪裁很紧凑,她坐在那里便显得窈窕··这女人低着头,及肩的黑头发遮住了面颊。
我招呼她道:喂张文笙呢·他为什么一见我就拿头撞我我问··那女人抬起头来·我顿时开始后悔问她的任何问题。
我看见的一张脸,细眉细眼,五官玲珑·她生得一张小小的嘴,涂着大红色的胭脂··这女的我认识,有过一点交情的·上次我们分别时,她正站在滚滚烟尘的佟家屋院里,举枪对着我。
那个时候她还叫佟绍缨··我心说,我要完蛋了··因为我被张文笙一头撞昏了再醒来时发现,那个疯疯癫癫的女孩樱子,就坐在我的床前··第56章 我之与他如此陌生·三、·我蹦起来,指着对面的女人叫道:樱子·那女人露出一脸了然:我不是,长得像是吧我是她的姐姐茱莉亚。
我继续大叫:那你妹呢·自称茱莉亚的女人道:我妹这会儿当然在上学啊你到底是哪来的变态我妹才十五,中学还没毕业呢你怎么老是盯着我妹问·——诶·这下我又有点懵了。
我问:这是哪儿·那个茱莉亚不答我,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银片,用一支金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她一边写写画画,一边问我道:你是谁·我说:啊·这顶着樱子脸孔、看上去跟樱子也差不多年纪的樱子的姐姐,说她认不得我。
先不说樱子跟我过去交道过,好歹我也是见诸报刊之热门人物,冷面铁血的少帅曹某某,她不认得我,我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我说:你为什么认不得我·茱莉亚道:废话么不是,抓到你的时候没知觉,基因库里也没找到比对。
现在例行公事,补个登记··我不依不饶:这是哪儿·茱莉亚皱起眉头问我:你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里当然是光轮号啊反穿越联合执法局不然你们这种时空垃圾还能回收去哪里·我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我坐回那仿佛一块铁案板的硬床上,背脊也尽可能贴着墙壁,四仰八叉瘫着,道:你可以去查报纸呀··茱莉亚一身皆是懒得应付的不解,她深吸了一口气,算是勉强做出一点十二分不敬业温柔客气来,道:你是初犯,判不了多久,老实点吧。
有什么条件可以跟我们提··只要一盯着她那张脸看,我就觉得自己这梦是醒不了了··我冲她抬抬下巴道:张文笙呢·茱莉亚道:在你隔壁挨审呢。
昨晚上还没被他欺负够是吧什么情况才一起关了一夜就牢友情深了·说话就算了,还翻了个白眼··她的白眼翻得太过明显,我气不打一处来,蹦起身来,想要如同在何老三的匪窝里时那样,做出一种我随时都可以把她废掉的态度。
··其实我蹦起来跳下床扑近她人可能也就不到一秒钟,动作幅度真的不大……也不过是同时吼的声音略大··我吼得嗓子都岔了:我要见张文笙·茱莉亚一言不发,只叹了口气。
她也站了起来,就近跟我对面··她抬起一只纤手,一耳光就把我扇得横着飞出去了··四、·茱莉亚打了我,审讯就中断了·她刚打完我,房间里就响起一种噪音,来了两个人,穿得跟她差不多,把我扶起来,戴上手铐,然后把她请出去了。
她临走之前,跟那两人说着话,挺激烈的,好像是在争辩,说得又快又急·我听不清楚,就随她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一声不响,检查了我的头脸,然后又沉默着要退出去。
我扯住这个人的衣服,不太敢大声了,遂好言好语道:我想要见张文笙……·主要是,张文笙是我唯一认识的,我并不认识他们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我总觉得要搞清楚状况,就一定要先见张文笙。
白大褂拽开我的手就走了·他不回答我,幸好,也没有像茱莉亚一样扇我耳光··很快,我还是见到了张文笙··我们两个被各自审完以后,他又给关回这个房间来了。
我俩又被铐起来了,莫名其妙的,我记得自己几天前刚被土匪绑过票,当时的待遇也没有这么糟糕,至少没有把我铐起来·这什么反穿越联合执法局的人,听起来似乎好像是个颇进步的新衙门,谁料到办事怎么比土匪还野蛮咧·张文笙回来这个房间以后,看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叫曹士越对吧你到底在哪里见过我每个人都说你想见我,你想见我做什么·我刚要答他,他一个箭步,把我推在墙上,手肘都压住我的脖子,自己的嘴巴都贴着我的耳孔说话:要小声点,他们肯定监听这里。
他的紧张态度弄得我也紧张了,勉力问道:额……是不是姓凌的在听·我还记得“凌叔叔”的事,固然闹不清楚,但我依稀记得的是,沈蔚仁说他是最坏的一个,权可遮天。
张文笙的手肘松开了些:你知道凌局长……你以前也是反穿局的·我拼命摇头:不对,我爸爸才不是啥局长,他可是督军·张文笙疑惑道:督军·我说:对啊,你是他的副官。
张文笙还是一脸的迷糊:副官什么是副官·我俩脸贴着脸,我才发现,这人跟我认识的那个张文笙很不一样,主要是头发要长一些,而且干枯蓬乱,他的脸也是脏兮兮的,满脸都是浮汗。
至于眼睛,看上去也是更红了,他的面貌,很像是很多天不睡觉已快熬干了的那种人··他未必是我认识的张文笙……我想,樱子能变成啥茱莉亚,张文笙可能也有不止一个,眼下这个可说不好是哪一个,万一这是老张他哥大老张呢·我忽然怯了,于是抖了一下,不再说话。
我不说话,张文笙却又开口了:都无所谓,我们互相认不认得都行·我就一句话,我准备跑路,你跟不跟·我茫然道:要我跟个啥·越、狱——张文笙一字一字,贴着我的耳眼恶狠狠地重复说。
第57章 老张要我骗人家他是老张·五、·我跟张文笙刚认识的时候,他找我劫狱··我俩之前一块儿做成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他教我从匪窝里越狱··现在他又要我跟他一起,嗯,还是越狱。
这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我想都没想,就说这个我在行,我可以··我答得非常干脆,这个张文笙反而不说话了·大概是讶异于我的干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又缓缓开口道:你叫曹士越你以前在哪里见过我那时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我·我说:当初我在我家见到的你,那时的你,很干净,而且不凶……唔,也并不是不凶啦……·张文笙很暴躁地打断我道:直接说是哪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
他嗓子沙哑,音调都不大受控制,忽高忽低,听着就疯疯癫癫的··我被他按着躲不开,只得用力思索了一下:去年……是民国三年··他“哦”了一声,态度更凶了:在什么地方·我抖了抖,道:我家啊……那天我家演白素贞,请白老板的雁鸣社搭的台子。
张文笙低吼道:真笨,问你在哪个城、哪个镇·民国三年,太破了,好像连电灯都不普及··我望着他,忽然之间,想到一些往事,觉得委屈至极·我别过头去,从鼻子里挤出一句:我家的电灯还是你给装的。
听到这句话,张文笙微微怔住,然后很快恢复了他那副令人畏惧的汹汹态度·他冷冷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们是不会认识的·以后我避开民国三年就行了。
他松开我,开始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他穿的鞋底似乎很沉重,踩在纯白的地板上,声音拖沓连绵,是很大的噪音··有好几次,我想要凑近前去打量一下,看看他此刻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什么态度。
但我不敢··他来回走了一阵,扭过头来,对我说道:他们现在怀疑你是真的··我说:不然我还能是假的·张文笙道:假的多得很,他们还没遇到过真的。
没有古人往未来跑,只有未来人干扰到古代去·他们现在怀疑你是一个真正的古代人··我听得半懂不懂:你的意思是,我在未来的神仙世界你的世界·张文笙摇摇头:这不是我的世界,我们在……现在都在一艘船上,我们脚下这是甲板的一部分,我们被关在船舱。
这艘船在古往今来飞驰,我不知道现在我们所在的具体时空及地理坐标·这艘船大家叫它“光轮号”···我好奇道:这么说我们在海上是要去瀛洲、蓬莱吗·张文笙不答我,继续说:我们目前在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你是真的,他们对你的态度会起变化。
古人肯定没有办法自己穿越时空,一定是他们工作的失误导致你被裹挟穿越到别的时空·他们为了弥补错误,会让你告诉他们原来是什么时间、正在发生什么事,然后好把你恰到好处地送回去。
我心中一喜,忙用力点头道:对,我要回去·张文笙道:如果你是真的古代人,你又真的认识过一个我……他们来找你时,你要对他们说,我俩是一道来的,必须一道回去。
然后别的什么都别说,不要告诉他们具体时间、地点,这一切都让我来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懂,肯定说错,到时候露出破绽就完蛋了··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倒不是要思考,实在是对他的这些要求难以理解,消化不良··我便坐回床上,心里想着,原来我在仙家的船上……若不是梦,我是死了吗很多小说里都写的,要登仙界,必须先弃了凡蜕,方能抵达海上仙岛。
我都已经身在仙船,将要登仙岛,为什么还要再回到来的地方去,看着我爸把他老张突突好多枪·我拨弄着那副颇碍事的手铐,嘀咕着问张文笙:我们既然在船上,不想跟他们走的话,为什么不上到甲板面儿上,直接跳船呢·张文笙本来一张黑脸,听到我这话,居然噗嗤乐了一声。
你会知道的·他对我说道·你先照我说的做,总之,要让他们相信我是你爸爸的……你刚才说我是你爸爸的什么来着·我小声补充道:副官。
张文笙道:好,就说我是你爸副官··第58章 谈肉画饼论从前·六、·自我应允帮忙越狱,这一个张文笙对我的态度就好了很多了··具体表现在,放饭的时候,帮我端了一次餐盘。
他还特别得意地跟我解释说:戴了这种手铐,没练过的连餐盘都端不起来,汤会全部洒掉··他这个态度,仿佛帮我端个汤已是极大的恩惠与示好··当然,汤洒了是很亏的,因为在此地一日只得一餐,有一个面包及一碗浓汤。
面包很硬不怎么好吃,汤又是甜的,味道很奇怪,我吃了一口就放弃了,全部推给张文笙··他问我:不吃东西有什么力气跑·问归问,并不客气,他用面包蘸着浓汤,三两口就把我那份也吃干净了。
看上去他是很适应这种粗疏的食物了··这人仿佛是一个经常往来号子的惯犯,在这间莫名其妙的纯白色班房里,他比住旅馆还自在··我说:这些东西根本不是给人吃的。
听了这话,张文笙笑了··他低着头,发出清晰的笑声,一时连肩膀都在抖·我认识张文笙这个人以后,从没见此人像这样笑过·固然这也不是什么舒心开怀的笑,他只不过觉得我这人说话有点逗。
但是他毕竟是用整个身体在“笑”的,这就很难得··他笑完了,又沉下脸:你是民国初年的公子哥儿,锦衣玉食惯了,连最基本的生存能力都不具备,出去就得饿死。
我不乐意了:我现在就不饿·这倒是实话,我醒来到现在,想来也有几个钟头,既没有饿的感觉,也没有想解手更衣的感觉·除了骨节酸痛,我没有什么更鲜明的感觉。
我的身体像是被拉扯到四分五裂后复又草草缝合,现在也根本还没有完全合为一体··张文笙道:你不习惯……你想想爱吃的东西自然就会饿了··我顿时想起春天的夜里给他送的桂花甜米饼。
我说:有用米粉、桂花蒸的饼,甜的,入口即化……·这个张文笙当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我认识的实力拒绝了,说他不爱吃饼·眼前这个光听我说了句“入口即化”,他就吞了一大口口水,舌尖微吐,似乎已经感受到了米饼的甜味。
我想了想,换了一样,道:还有翡翠粥,用荷叶汤熬的,把新鲜嫩荷叶洗净切碎了煎出汤汁,那个汁就是翡翠色·加糖煮成香米粥,夏天要吃得清淡,我们吃这个。
张文笙本来蹲在我对面,像野兽一样,伸着脖子去舔手上沾的汤屑解馋,听我说到这里,他连舔的动作都停下来,蹲在地上瞪着我,眼神炯炯,都能放出光来·他看我的样子仿佛连我都吃得下去,我不是我,我就是一碗翡翠粥。
我有点说不下去了,顿了顿道:我忘了你已经吃过双份饭了··张文笙吞着口水道:是的,我吃饱了,所以不怕听你勾我·你可以继续说,我听听就算了。
你说呀,你说··我便也蹲下来,就着蹲姿向他挪移了几步,我俩头碰头蹲在号子里,赫然即是一双一对一齐蹲窗的好兄弟·我靠着他与他附耳道:但是这些都不是我最爱吃的。
张文笙眼睛更亮:那你最爱吃什么·我说:盐几压肉·拿五花肉做的,是我老家的下饭菜,我从小吃到大·五花肉炒芥菜干,炒好了不马上吃,要盛起来放在盖碗里压几天,最后蒸一下再吃。
肥肉不腻,进嘴很鲜··张文笙听完,扭过头去,似乎是在衣领上擦了一下嘴角··我想起他说的“没换衣服”的事儿,的确,他穿的衣服跟我有些不同样,他上身套了一件明亮的橙色外套,领口肩头已很有些污渍,看上去肮脏得很,不像是新的。
我呢就还穿着离开军营时的军装,只是外套没了,留给我一件白的衬衫·这屋里的温度,舒适得好像不存在冷热一样·我昏了睡睡了醒几次,才发现自己丢了件外套,此前都没注意到。
我用胳膊肘戳戳张文笙道:等我们回去了,我让厨子多做几个菜吃·至少蒸碗盐几压肉来吃吃,好不好·张文笙朝另一边让了让,不耐烦道:等我们出得去,你回去你的,我回去我的,就这么说定了。
我觉得他这人也忒没劲了,本来大家好好地一块儿说点吃饭的事情,他又偏要在这时摆出一副井水拒绝河水的假正经态度·明明是他逗着我说好吃的,弄到最后,又像是我在深深夏夜里,巴巴地给他送吃送喝。
·而且还有一样,让我觉得更加沮丧——跟他说完了这几样吃食以后,立竿见影,我的肚子里就开始搅动起来,发出咕噜咕噜的哀鸣声··面包和汤还在的时候我没饿,现在我倒是饿了。
张文笙显然也听见了我这肚子饿得直叫,他还要明知故问:我听见你肚子里有声音……你现在饿了·我不想在他跟前示弱,昂然道:哪有你听错了·张文笙道:只可惜此地没有什么桂花甜米饼、翡翠粥、盐几压肉……·这些菜名在我的耳朵旁边飘过都能让我的胃如刀割,我索- xing -不说话了。
哪知道我不说话,这个房间却突然开始说话了··真的,闹鬼了一样,这间囚牢自己,陡然发出一声叫喊··这声音从地面渗出来,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来,难以具体的辨明方向。
我听见这一声时,一度有种自己被巨人含在嘴里边、而且他还在说话的惊恐错觉··那声音是冲我来的,他呼唤我道:少帅·声音并不熟悉,这个腔调我隐隐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此刻却又难以肯定。
那声音客客气气、妥妥帖帖,对着蜷在号子里的一个我,表功似地开腔:我来接您啦,少帅·第59章 这是古装戏,你们不专业啊·七、·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铺天盖地而来,真的妥帖到骇人。
按照这种气势,我心里想,大约牢房封死了的门都会霍然洞开,然后我被列队接引出去——要么重返人间,眼睛一睁就坐在家中屋里;要么就是长登天宫,马上就有青凤玄女接引,位列仙班了。
正思想着,那门居然真个向一侧滑移而开·我被吓得跳起来想找地方躲,奈何此地除了一个钢铁板床啥都没有··张文笙道:好好表现,曹——少帅。
我们走不走得掉就看你了··我我我手都开始抖了:他们会干嘛我要怎么应对·张文笙低声道:你不需要应对,需要应对的是他们。
你人在这里,历史时间流的完整- xing -已经被破坏了,他们要担很大干系··他没有仔细解释这事,事情发生得很急迫,也没给他什么时间让我搞懂这事·门开着,张文笙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便向那敞开的门走过去。
我发现他若无其事,跟在我的身后··到门口,即能看见若干穿着长袍马褂的青年男子,站在这间囚室的门外··怎么说呢……衣服大抵是我熟悉的,又偏偏有些不同样,领子不对,袖口又太宽阔。
而且这几副脸孔,我基本都不认识·总之看上去非常的奇怪··这些人看见我,全都打躬作揖,齐声道:我等奉命,迎接少帅··我揉了揉眼睛,想扭头看张文笙,孰料他在我背后一推:不要停,往前走,当好你的少帅。
我往前走,终于出了这狭间·外面的路径,大抵也是白色、银色,有些天花板蓝色或橙黄色的光··两边人簇拥上来,替我除了手铐,做出一副请我前行的手势。
地板通道是窄窄的一道,似乎用很多薄板拼成,用力点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声响·我想,这是栈桥吧原来我们真是在船上,张文笙没有说谎。
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当中,有一个看见张文笙居然跟在我身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立刻伸手去拦·张文笙倒不含糊,遇到麻烦马上抬我上桌:少帅,他们不让属下跟着您。
我的天咧,他的戏委实很足··他都开口了,我哪能不救场,何况这种调调,我十分擅长·我站住,扭头叉腰,皱起眉头露出黑面:你们都是新来的吧敢找张副官的不是·拦着张文笙的人一愣,旁边另一个赶紧把他的手拿下来,与他咬了几句耳朵。
那人也顾不上搭台子做戏了,背过身去就开始按着耳朵眼里塞的一个什么东西嘀嘀咕咕··嘀咕了几句之后,他不住点头,声音略略大了些·我听见他点头道:好,好,明白了,请领导放心,我们懂的,保证完成任务您放心。
他手一松又垂下来,再回头已是脸上堆笑,冲着张文笙就一嗓子:哎哟明白了原来是张副官——张副官,今儿这个局呢,只请的咱们少帅。
要不然您先回屋里候着,少帅需要您,咱们再来请您过去·这人一声声张副官叫得齁甜,连我都看得到张文笙的小腿肚子一抽一抖·幸好他撑住了,给我递眼色,让我先别管他,跟着这帮人向前移动。
我又向前走了几步,背后轰然一响,退路被滑门阻隔,刚才走过的一段已经看不到了,那些穿成伴当模样的陌生人,也就此分成了两组·这里简直机关重重··眼下退不回去,也无法联络张文笙,我只能跟着领路的几个人继续向前走。
漫长的银白色栈桥略带几重弯道,这狭窄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也不知走过多远,路过多少扇没有打开过的门,终于,在一侧有一扇颇宽敞的门当中裂开,向两边滑移。
他们引我进去,使我看见这间屋··只见这个房间里的陈设、灯光,与我爸爸的书房且有个五六分的相似,只是陈设几乎全都不对,书架上放的书不对,瓶瓶罐罐、笔墨纸砚没有一件是对的。
而且此处没有通电灯,里面还点着火烛,我爸现在读书看报都不爱用明火照亮了··桌上摊着几份报,日期还是去年,跃入眼帘第一个大标题,是昨日的噩梦返来重新演绎。
那分明是——《曹士越去越王山扫他妈的墓》··我靠这是想搞啥·没有张文笙跟着,我这心里一阵的发虚,直觉得自己仿若是误入了盘丝妖精洞的唐三藏,保不齐接下来就会被人切片炸了。
然而面上又不能立时露怯,我硬撑着一口气,抢步走到书桌后,在我爸通常的位置坐下··想了想,戏做全套,我又抬起双腿,把脚都翘到桌面上,运足中气吼出了一个很有爆发力的字眼儿:茶·那个微妙有些熟悉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又缠上我来。
在根本不对的书房里,在根本不认识的一群人环伺下,那声音“对”得蛮不寻常,就似我记忆中曾有过的模样···那声音平平无奇,稳稳言道:少帅,您的茶来了。
太对了,跟我记得的一样,这一幕不像是戏,像是理所应该,它已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次了··我循着记忆,指了指书桌:放下吧,滚出去··那声音不愠不怒,反而带着一点温文笑意,很平和地答道:是,少帅。
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我的妈我想起来这声音是谁了·我一激动一蹬腿,险些人仰椅翻··我顾不上好不容易稳住的身体,用我脖子能支撑的最大幅度,扭头去看。
果不其然,就在咫尺间,我在仙家海上,在这艘没有一个角落对劲的船上,看到了一个完全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人··这才是今天让我觉得最不对劲的事——给我端茶的这个,正是我那个穿越来的秘书沈蔚仁。
第60章 吟魄与离魂,相逢已错认·八、·我瞪着沈蔚仁,沈蔚仁垂手而立平平和和地望着我·眼神跟以往一样,甚至还带着一丝应我需要而生的热切和崇拜··戏是真的好,像模像样,特别正常。
啊呸,他本来就是我的人,至少曾经是·他做他自己有什么扮不了的·事已至此,跟他摸黑对戏的事情我是干不了了,我索- xing -伸手指着他的脸:你你你,你是沈蔚仁你为什么也在这·沈蔚仁脸一僵,随机调用满脸的皮肉,重新揉吧揉吧,还是努力做出配合模样。
他可以说是非常敬业了,低头耷眼,小意奉承道:少帅,我……小的伺候您呀……·我打断他:少什么帅,你就说说你为什么也在这艘船上·沈蔚仁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他在原地,显然是跺了一下脚,喃喃道:搞什么搞,历史研究部门下达给我们的信息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是曹士越曹少帅吗你爸爸是曹钰嘛,民国三年在徐州就任江苏督军,难道全是错的·我说:沈蔚仁啊沈蔚仁,你疯了不是我爸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他接委任状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你说什么是错的·那沈蔚仁如我记忆中熟悉的那样,站在大平地上,却还是平白趔趄了一下,我眼睁睁看他,整个人身体都歪了一歪。
他哭唧唧地看着我道:首先,我就不叫沈蔚仁啊·我是姓沈没错,但我叫沈昕,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管我叫沈蔚仁·这个事有点乱了··我脑子里嗡的一下,终于连人带椅子睡倒下来,砸在地板上。
地板瞅着似是我爸书房地面上铺的那种空心方砖,人摔下来砸上去亦有回声,但这个回声也是不对头的,听上去,像是空心的铁件相击,有金铁之音··沈蔚仁——或者叫沈昕的这位,慌忙双手来扶我。
我仰在地上,按着他手,忍着背痛,问他:·别忙,你先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能到过去未来民国三年的徐州,你到底去过没有·姓沈的这个人,双手抓着我的胳膊,细细打量过我的眼神。
忽然,他那种惊疑不定的神色平复了下来:你……曹少帅,您在民国三年的徐州城,遇到的难道真是我·我说:我也不清楚是你说那不是你,你叫沈昕,我遇到的人是沈蔚仁他是我的秘书,是我爸爸指了跟我的。
“沈昕”把我扶了起来,小声道:少帅,其实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全景录像记录,包括我们的言语·但这不要紧,您不用担心,有时候,硬盘会损坏嘛,资料缺失几个分卷,也是寻常事。
所以,您能跟我谈谈民国时的我吗·我虽听不懂他说的话,却能理会得他的意思·他的表情殷切,已说明一切: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兴趣。
他想要听我多说一点··我忙道:我们那时很要好,你每天都陪伴在我左右,难道你都不知道了吗·沈昕微笑点头,一副鼓励我有勇气继续说下去的表情。
他这表情其实颇让我有好一阵的不舒服·我心说什么鬼,你杀七营长的账我还没跟你秋后结算呢·不过人在矮檐下,现在所有的门都关着,我并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这个假书房,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说他想听的话。
他不就是想听我说说沈蔚仁吗我努力回忆着沈蔚仁的作为,几乎想不到多少好事,我本来也没太注意过这个人·又一想,他说过的话我倒是能记得几句,我便努力学舌。
我说:你曾经说,要联合你的弟兄,择我爸不在的时机,扶我做大帅,把徐州城拿下来……·沈昕双眼发亮,殷切道:这件事做成了没有·我说:还没有做成,然后我就到这船上来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到这里来··沈昕松开搀扶我的双手,就杵在我的面前,开始搓手:少帅,您来错地方了·这个地方,你们真正的古人就不该来··我不耐烦道:你以为我想来关了我,锁了我,你们还放一个恶婆娘打我你们哪里是天上神仙,你们比土匪还要坏·说到这里,我想起张文笙的嘱托,意思是如果有机会,要带着他一起走,我赶紧又把他捎带上:你们还把我爸爸的一个副官都掳来了就是跟我关在一起的那个·沈昕皱了皱眉头:您那副官的事情我就真的很抱歉了,谁都没想到他会打伤我们部门的人员,直接潜逃。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他的现状目前是对我们“穿越事故危机公关部”保密的,只要求配合其他流程,让您有舒适、安全、贴心,家一样的体会··我说:啥我家不长这样的。
这不行,你们搞丢了我爸的副官,丢人就得还人·沈昕道:先别管啥副官,这复原的不像吗我们好不容易找了张1914年的资料照片。
我说:听不懂你们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叫穿越事故危机公关·沈昕叹了口气道:简单说就是——本来我们给你打一针洗个脑让你忘记这一段错误的穿越就完事了但是根据去年新立的法条这么- cao -作不合法。
我:……虽然听不懂,但是真麻烦啊···沈昕又道:现在上头统一要求的处理方法就是,尽可能通过场景复原和角色扮演让你觉得,这段穿越经历,只是自己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我没那么傻吧·沈昕笑而不答·他向后退了半步,向我作了一揖,又似是回到当初我们都还好好在徐州家里的模样··他说:我经常思考一些问题……比如,人类学会穿越的意义是什么我日复一日承担这项智障一般的工作,我的将来在哪里既然能够穿越,为什么要禁止穿越穿越者穿越历史,到底能做什么为什么总有人以身犯禁犯险,反反复复尝试非法穿越,他们图的什么感谢少帅,这些答案,您今天全都告诉了我。
我说:我什么也没说啊我到底告诉了你什么你这是一二三四五个问题了,我没有回答过你任何一个问题的啊··沈昕微笑道:您方才已经告诉过我,您曾在历史的洪流中见过我。
第61章 穿越原来不是指哪儿打哪儿·九、·我问沈昕:我们想回家去,你能帮忙·沈昕道:我就是负责做这件事的,我们部门的职责就是要让您觉得……觉得来到这里的经历只是做了个梦。
这还不容易吗我把双手一摊:好啊,我现在觉得来到这里就只是我做了个梦··当着我的面,这个顶着沈蔚仁脸孔的男人又打了个跌··我摊着双手:这样子不行·沈昕给我拱了拱手道:这件事我可以安排,只求少帅您千万不要在这船上再乱说话了。
我忙道:把我爸副官还我,我从现在开始,十年不说话都行··沈昕道:这个我看您办不到——先别赌咒发誓,咱们说正经事:我们有您全部的资料,可您爸爸的副官特别多,有好多都没有记录。
您自己后来的副官,好像也没有记录姓名·跟你关在一起的那个人,资料暂时对我们部门保密,您能确定他是您爸爸的副官吗·我说:我确定而且肯定。
他叫……·沈昕忙掩住我口道:先把他放一放,我在这里,不能与您独处太多时间,一旦转移舱准备好,我就得把您送过去,然后您会被转移到穿越程序核心处理部门,他们会对您现在的状态进行测评。
如果测评通过,他们认为您回去也不会对光轮号产生威胁,您就能回家了……·他说的话我老是只能听个半懂·在我理解,他的意思好像是说,他不能送我回家,要看别的人乐意。
我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打断他:你是说,我还有可能回不了家·沈昕扶好椅子,按我坐下,殷殷切切地望着我道:这我做不了主啊··我喃喃道:如果他们不想放我回去,那我会去哪儿·我原本还正在想,这艘仙家的船会不会漂去蓬莱、瀛洲那也可以啊。
孰料,沈昕接口道:如果测评通不过,他们认为您已经掌握了穿越的技术·您就哪儿都去不了了··我说:啊·沈昕道:如今的法律不允许给人类洗脑,但没有不允许将对人类时间线有威胁的人终身监禁。
考试通不过,您会被判终身监禁,关在遥远的人造小行星上,不允许跟任何人交流,直至正常死亡··我说那完了,我一辈子没考过试·我爸就没想过让我考学,我识字会算,他就说足够了。
沈昕安慰我道:据我所知,您随身携带的东西里,有一个时空定位器,虽然用过几次,可能不太稳定,但我们还能用它离开·我送您去转移舱时,他们会把您带来的所有东西都还给您,同时观察您的反应。
到时候您需要找个机会,把它偷偷交给我,我就能用它带您一起回家了··他总算说到了一件我熟悉的东西·至少时空定位器我是见过很多次了,也知道这一桩法宝的厉害。
既然提到它,我就放心了:它还在吗我记得上面有数字,写的是九六五九七零,那是什么意思·沈昕道:那是时空校正参数,就是说你单次- xing -穿越的数值,大约是跨越965至970年。
有5年的误差值·没办法,目前的技术也就到此为止,一定会有误差值·也就是,您想去民国三年,就是1914年,也可能一不小心,穿越产生了误差,您就去了1909年,或者去了1919年,总之就在这之间……误差值五年,实际的误差跨度是10年。
这段我算是听懂了,我惊叫道:十年这么多我爸能给我再找五个妈妈了·沈昕道:这可没有办法,技术还不够精确嘛·像我们做反穿越的,有些时候要穿越过去抓一个人、或者维护一件事的发生,穿过去还差着好多年呢,一等就是三年又三年。
我想起白老板,于是叹气道:难怪有个穿越的人,他说自己等了我很久··沈昕微微笑道:敢情这个人就是那个沈蔚仁吗·我说:不是我爸爸的身边其实有好多穿越者·沈昕皱起眉头,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然而终究没有说。
他就在我的跟前,把眼珠子转了两转··他挪了两步,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少帅,我们行动吧·我会帮你的··我点点头,站起来,觉得比起终身监禁,横竖应该试一试运气。
这时想想张文笙,竟不知道他在哪里,能不能顺利逃脱……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说:我们如果先走了,我爸爸的那个副官要怎么办·沈昕不假思索道:我会安排好,也有人像我帮您一样,会接应上他。
我说:我们是穿越回去可你说这个法术不准,可能有很多年的错误,万一我们回去了十年前,他回去了十年后,我们还能遇到吗·沈昕显然已经懒得再答我这些问题了。
他的样子有些不耐烦,话说很快,让我不能心安··他匆匆言道:能,能·这种事,有缘就一定会再见··第62章 为我而去的人和为我而来的人·十、·其实,如果不是一直有人在提醒我,这不是梦、这不是梦,我怎么都会觉得来到这什么光轮号上的几天,根本就是一场梦。
·因为这个地方四壁都是晃眼的银色或白色,我才来了没多久,已经感到自己就快要瞎了·等终于被沈昕带到那个所谓的“转移舱”时,我从银白色的窄道,被直接带到一个仿佛银白色宛如白铁箱子一般的方形小房间跟前。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那就是放在类似小火车栈台的沟槽内的一个铁箱子·两侧都有人把守,穿着同墙壁天花板完全一个色儿的衣服,连天连地,连脸都遮上··看见我来,他们并不看我,也不移动,像泥塑木雕的白无常一样,就目送我走向白铁箱。
等我走到其中一个跟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这人的头突然动了一下·我吓得回头就扑在沈昕的身上:这玩意儿会动·沈昕把我的双手从肩扒了下来:这玩意儿是人,不用怕。
少帅,这里我不能陪您进去,您先进去拿回自己的东西吧··然后他压低声音又道:记得我们的约定·我不吭声,勉强拖着步子走到那铁盒子前。
那个鬼东西连招呼都不打,又是嘎嘣儿一声,突然就滑开一道门,吓得我又嚎了一声··沈昕给我打圆场,与左右两个“白无常”道:看看,他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古人。
我心里毛毛的,又不想跟他们说话,索- xing -一梗脖子一闭眼,一步飞蹿进铁盒子小房间里··内里只得一桌一椅,形制都跟我爸书房里的相似,除此之外,桌上放着我的军服外套,以及一个时空定位器,与一枚怀表。
金色的,坏掉了的,正当中嵌着一枚子弹的怀表·我送给过张文笙的怀表··说来也没有几日工夫,如今我连自己究竟身在何方都不清楚,往事却已经远隔重山、如梦似幻——我看到这块怀表,才陡然间想到,我特别恨过,又特别相信过的那个“笙哥”,确实已经死了。
隔着一层幕帐,在我的眼前,被我爸一枪、一枪、一枪,打死了··这么多枪,他断无生存的可能·每回我遇险他来救我,他遇难我什么都没做·即使到现在为止,我也想不出到底自己能做什么……·我伸手摸了摸那块表,把它拿起来捏在手心里,这时突然开始鼻头酸痛,禁不住流下泪来。
这时铁盒子里突然响起咔嚓一声,我抬头看,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小东西,闪着一点红光,好像这个光还一闪一闪的··沈昕见我不做声,光瞪着红光看,他站在铁盒子外面心里焦急,终于忍不住了,对我喊道:少帅少帅·两边的“白无常”毫不容情,对他做了个请他离开的手势。
我不知道自己眼下做得到底对不对,能不能通过所谓的考试,但既然应允过他、又指望他能帮我先回家,我便是要设法兑现的··我把坏了的怀表往裤兜里一塞,伸手抓起那个熟悉的晶球。
沈昕已经快要被赶走了,他扭头看着我,依依不舍,又唤了我一声道:少帅·有个“白无常”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我一紧张,把定位器脱手丢出,向他扔去。
我喊道:你先接着·沈昕灵活得很,一抬手便将定位器抓住·我顿时松了一口气……谁知还没等我再同他说上一个半个字,他已经将那东西极快速地拧开,然后用力一按——地动山摇谈不上,这个大铁盒套小铁盒般的奇怪地方,在沈昕消失的瞬间也稳如泰山,连我记忆中会有的那种巨大的裂响也并没有出现。
·只是,我自己呢,却还是觉到了震动、耳鸣·当然不是因为沈昕这个混球,不跟我打招呼就自己拿走我带来的定位器穿越啦……是那两个“白无常”,看到沈昕的举动之后,不由分说就把我反剪双手扑倒在地。
我连脑壳都被他俩死死按在地板上,这地板真凉啊,贴着我哭- shi -了的脸极其难受,我嗷嗷叫着,死命扭动,奈何他们按得真是太紧了,我越挣扎越挣不动,最后只能随他们用几乎能把骨头折断的力道扭着我的胳膊。
我嗷嗷叫着:你们是什么鬼,想要干什么·一个“白无常”道:沈主任财务漏洞百出,上面一直盯着他你说是不是和他串通好了帮他跑的·我说:啊谁是沈主任·“白无常”道:刚才消失的那个人,穿越事故危机公关部的主任沈昕,你是不是之前就认得他系统从一个小时前标记你们的举动为可疑了·我喊:冤枉啊·嗯,我嘛,也不是真觉得自己冤枉。
我就是想不出,在“白无常”这种青天大老爷般的审问口气之下,除了喊冤枉我还能说啥·我又不想承认我本来就认识他·“白无常”道:不要以为你的基因断代了,就是真正古人了留着你所有的呈堂证供去反穿越刑事司法庭上跟审判官说吧·这句我听懂了这特么不是仙家地方,这是十八层地狱啊他们有长得好像我熟人的女鬼,有长得好像我秘书的小鬼,有这种抓人的白无常,然后他们还有判官哪·这,原来,我也,死了吗·难怪在这里我见得到张文笙。
死了的人,投胎以前,据说都是要在地狱里再见面的·他饮过孟婆汤,所以不认得我·我还差一口汤,所以仍认得他··两个“白无常”想把我从地上拖起来,他们的手微微一松我尖叫着,又奋力扭动起来:我不要下地狱我不要见判官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笙哥救我——笙哥救……·我一个激灵,想起来张文笙很可能已经投胎去了。
也或者,他落在这地狱的某个角落,这会儿我喊也没用,他不会来救我··我停下来,恶心一阵阵泛上来了,我干呕了两下,整个嗓子都火辣辣的··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差不多就在我完全被拖起来,两个无常厉鬼要跟我一道塞进刚才那个小小的铁箱子时,沿着栈台轨道延伸出去的远处,连续传来巨大的、单调的噪音。
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就是有什么急速开进站台时的声音·因为另一个类似的小铁箱,正在快速悬浮而来·一个“白无常”冲到栈台一侧的,敲碎墙壁,试图拉下一个手掣。
·他没有成功那箱子还是冲过来了·两个小铁箱撞在一起,声势惊人,直如厉雷闪电,确然迸出了点点火星··我和另一个无常鬼,因为箱子门洞开着,所以直接被这一下猛撞甩了出去,摔在栈台上。
我原来就在挣扎,他这时更抓不住我,我顾不上摔得发昏,一个劲儿地往前爬去··那撞过来的新箱子还未有停稳,门就开了·一道橙色的影子飞飙出来,用手里的什么东西,对着正打算抓住我小腿的无常恶鬼,脑后就是一下。
这一下打得好重,我绝对听见响儿了·我勉强抬头,只能看见一节钢管,而且已经打凹了一头··栈台上拉手掣的另一只“白无常”,这时转身来防。
他看见来人,怪叫了一声··我听得清楚,他喊出的一个名字··他喊的是:张文笙·第63章 需要向太阳借个火·十一、·张文笙·在我被折腾得浑浑噩噩的脑袋里,这个名字划过去,就像一道闪电。
在这个仙人或鬼魅横行的世界里,他诚然就是我唯一真正认得的人··我抬头看他,这人还是邋里邋遢……甚至可以说,比方才我们分开的时候,显得更狼狈了。
他的头发与衣服更脏、更乱了,他的面颊上有伤,衣领上还有斑斑血点··此刻他握着一根钢管,正向着刚刚认出他的那个家伙走来··那人再没有把我贴地按倒时的气势,尽管连面孔都没有露出来,我还是从他发抖的模样,看出他是彻底怂了。
张文笙你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他发出十足的哀鸣··张文笙提着钢管逼近他,眼睛都笑得细了,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我熟悉的欠打的笑容。
对啊,他说,我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吗·哎呀,以前看到他这副脸,我是真的会很想要打他,但是此时此地,他又露出这张脸,我简直想给他鼓掌·那“白无常”,还是不甘示弱,这时就摆了一个格斗的拳架,虚晃了两招,向张文笙冲将过去。
他虚晃招数的这个过程里,我已经爬起来盘腿坐好·果不其然,我才围观了不到一秒,张文笙就一钢管砸在他的脑壳上,结束了这场搏斗··我冲他抱了抱拳道说:你干架怎么总是这么快呢我想偷个师都不成。
张文笙扔了钢管,直冲我来,也不跟我说话,竟像抱个毛孩子一样,双手抄在我腋下,硬生生箍着我把我给拖起来了··我听见他恨恨地嘟囔了一句:我就不该回头来,还要带上你这个累赘·他逃脱的事情,毫无悬念。
他神通广大,我早该知道我俩分开后,他就一定能脱身··至于打了多少个人才脱身,他也不愿意讲,只是在把人打倒后,三言两语,与我匆匆说,本来已经进了什么监控室,找好了出去的路,谁知心下不安,多看了一眼监控器,发现我被沈昕坑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冒个险拉我一把。
他说完这番话,看着我的眼神,似乎是十分地不满意我·这个表情我更熟悉啊看到就觉得我熟悉的张副官又回来了,这才对嘛,事情要妥。
我揪着他的橘子色衣裳,自觉非常奉承地凑上前讲:笙哥,什么叫监控器·张文笙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搐了两下,然鹅还算心平气和地回答我道:就是乾坤镜,功效跟千里眼顺风耳差不多。
·我点头道:不愧是笙哥,一说我就懂了·张文笙深吸了一口气,我以为他还要说什么,赶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谁知他吸完气吐完气再没有下文,只默默把两个“白无常”的衣服解开,剥了下来。
这层“无常鬼皮”里面藏的却也是两个普通人,各自头上都有刚被砸的淤肿,身上穿着,跟自称樱子家姐的茱莉亚一般无二··张文笙扔给我一件:穿上这个,跟我走。
我并不怀疑他,而且他语气笃定,我甚安心·于是一边套鬼皮,一边问他:笙哥,我们到底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张文笙不耐烦道:说过了,在船上。
我把鬼皮拉过胸口,因为嫌大,往里面又跳了两跳·想想不放心,我又问他:我们都还没有死吧·张文笙瞥了我一眼,大约是我的表情过于正经,惹得他喷了声笑。
还没,可能快了·他笑道··他走过来,帮我把鬼皮穿好,动作娴熟,给我感觉是常办这件事的一般·我看他把两个昏倒的人拖到墙边,也在墙上敲了敲,打开一扇门,就把他俩像扔垃圾一样塞进去了。
我本来想问这两个死没死呢想一想似乎还看到在喘气,索- xing -就不问了··正在踟蹰时,张文笙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走··他拽着我进了刚才撞过来的铁盒子,拉出内侧墙壁上一个手掣,拧了一下,把门关上。
我问:我们要回家了吗·张文笙道:你太笨,把好好一个定位器给了别人·现在我们哪里都去不了,可能还会被抓回去坐牢··我委屈道:他说他要先送我回家,我才给他的。
张文笙摇了摇头,轻声道: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样,你就老是想着回家··我辩白道:我想的是带你一起回家我跟沈秘书也是这么说的·张文笙握着那个突出的手掣,恶狠狠道:回什么家,我们先下船·他猛拽这个东西,铁盒子发出吱嘎一声,突然连个招呼就不打,就开始往它来时的方向重又启动飞走,急冲而去。
它动起来的时候,我没有防备,一屁股蹲儿就摔地下了··十二、·从盒子里出来时,我晕得几次三番想吐,张文笙老是隔着鬼皮掐我的虎口,不给我吐··他说:这衣服是全封闭的,吐只会吐在衣服里你自个儿身上,你不是自找麻烦吗咽下去。
我只好一次又一次地咽下去了……··原来这个叫做“转移舱”的盒子,跟火车是差不多的玩意儿,就是顺着轨道,把人很快地送到其他地方去。
区别是,火车只能在平地上走,这个东西还能爬上爬下转着圈走,它的这条轨道简直都能拧成麻花绳儿了转着圈下降时,速度又快,我又来不及抓住什么东西,真是差点弄死我。
等此物到站停稳,张文笙扶我起来,我只觉自己的两条腿,也同样能够拧成麻花绳儿了,耳朵里忽远忽近,还是能听到它移动时候的噪音··他老张还要与我穷开心,在我耳边吼道:曹士越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我抱着他的脖子拼命站稳,喃喃答道:这个梦发得我累死了……这真是个大噩梦……·出了那铁盒子,漫天漫地黑茫茫,鼻间嗅到的都是铁锈味。
他扶着我,拖着我,在仿佛铁板一块的栈桥上摸黑前行··也不是完全没有光,依稀有一点光源,在桥的一侧栏杆下方,缓缓地、温柔地,漫溢上来··我说:下面有什么呀·张文笙道:你自己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我还不能行动自如,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已经费了些力气,把我挪到那一侧的栏杆边。
我抱住栏杆,往下眺望,一瞬间便被眼前的东西慑住了··原来在这道栈桥的下方,是浓黑色的一口深井·那如混沌深渊一样,其深若有千里,根本不知究竟多远才探得到底。
在我站立的地方看下去,只能看到它的深处,好像有一颗太阳··那就是太阳··它的模样,就像所有自有人写诗作歌开始,诗歌里描写的太阳·是金乌染着绛火、是金轮飞旋耀光。
它在我脚下的井底燃烧着,被禁锢匿藏在这不知名的深渊里,不知道已经有多久了……它的火舌舔着漆黑的井壁,无声地起伏跃动,只看了一瞬间,就让我觉得,它赫然是独立于万物外,兀自活着的。
看到这个太阳,我便想起几年前有日食,仆人喊了一嗓子,我们全都跑到院子里去看,只瞥得一眼,就被我爸拽回去了··我还记得爸爸说:你不要眼睛了人一直盯着太阳看,眼睛会烧坏,你会瞎掉的·我忽然意识到下面这是太阳之后,慌忙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并且伸手捂住我的双眼。
这已经晚了,它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光斑,即便我闭上眼睛这光斑都还在近前··我叫嚷道:为什么这下面藏了一个太阳·张文笙道:这不是太阳,这是时间矩阵。
它是纯能量体,当然,这么说来的话跟太阳也一样··它的能量非常大,所有的穿越者,都是得到它的一部分能量实现穿越的··我说:那它是你们穿越者的太阳·张文笙想了想,拍拍我的肩膀:就算是吧。
它本质就是个虫洞……是个四通八达的仙境大桥,里面能解析出很多纯能量形式的信息·一千多年前它突然出现在华夏大地上,过了一千年后,人们通过研究它,逐渐掌握了穿越时空的能力……曹士越,其实你说的没错,它是所有穿越者的太阳。
我说:它灵不灵啊·张文笙道:当然灵,拿你们古人的话说,用得好能逆天改命·他既然这么说,我就咕咚给这井底的“太阳”跪下了。
我跪在栈桥上,给下面那玩意儿磕了个响头·张文笙来不及抓我,只能由着我磕头·我一边磕头一边对“太阳”许愿道:别的不用改了,但愿我回到家,笙哥没有事,七营长也没有事,大家都不用死。
我们在这里耽误久了,张文笙怕有人追来,心里焦急,勉强等我磕完头,就把我拎了起来捋直了脊背,用训诫的口气对我说道:你冲它磕头没用,它又听不懂·万事磕头都没有用,还是要靠自己·我问他:靠自己能改命吗·张文笙毫不犹豫地回答我:能但需要与太阳借个火。
第64章 断桥无有桥,修罗作道场·十三、·我们沿着栈桥走,从方位来看,仍是一路往下,一步步地离这名曰“时间矩阵”的光球越来越近··就这样走了约摸有几里的路,四通八达的栈桥也就到了尽头,迎面拦路的是一堵巨大而厚重的铁墙。
这墙是非常高的,往上根本看不到顶·而且它并不光滑,能看得出是许多厚铁片拼凑而成,在我们站立的角度,就能看到许多铆钉,将规整的部件连缀起来··在墙的另一侧,传来排山倒海一般的轰鸣。
我们像站在海边的悬崖上,由这堵人造的高墙隔开了巨浪··仿佛只要越过这墙,小小的我们就会被大浪扑顶,粉身碎骨··张文笙只示意我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们在墙下走,随着移动,只觉得脚下的震动愈发剧烈··我试着去触摸那铁幕般的高墙,张文笙忙拽开我的手:它可不是绝缘的·我从他的声势上理会得危险,于是也不再去尝试了。
就这样一刻不停地走,也不多时,我们来到墙边的一处圆形广场,当中一个垂直上下的空洞,通道仅供一人通过,内有长梯··我看到这通道,一时间想到,这下面一定有人·如若不需要人下去,当然就不需要在此地置一个通道了。
而且铁墙之后,大浪轰鸣,在这么个地方有一个垂直的洞,怎么想都是通往墙后··我双手都指着那个通道,因为噪声过大,不得不用喊来交流——我对张文笙喊道:这下面会有人·张文笙也拿双手指着同一个洞,吩咐我道:我先下去,你跟住看不看得到东西,都不许停,也不许松手·我拼命摇头:我不下去·张文笙冲我喊道:也可以啊那我自己下去啦曹士越,我们再见啦·他说到做到,真的往下面钻。
我好没奈何,只能跟着他一道进了深洞··洞里也不是漆黑一片,通道里隐隐有光,又不很明亮,让人不安·梯子又很陡,顺着爬时,才知我的腿也不算够长。
其实往下并没有多远,就踏到了实地···底部如井,眼前有三四条通道,抬头各自有字,只尽是些洋文,是我不认识的··这里正像在巨浪的腹中,涛声依旧,不过是蒙蒙地,有些辽远感觉。
像如隔了重山··我正在估量,想知道我们到底是离“太阳”近了,还是更远了·正胡乱想着,张文笙一把拖住我,走进左起第二条通道··说来也奇,那处本来是一片漆黑,我们走进去,它就大明大敞地亮起了灯,灰色的墙壁被灯照着,连粗糙表面上因为硬物摩擦留下的印痕都看得清。
这时张文笙仍是拉着我的胳膊,手隔着“鬼皮”捏在我的腕子上··我说:笙哥,要是你现在甩开手,我就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刚才的路我完全记不住。
张文笙回过头瞅了我一眼·他的脸藏在“鬼面具”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我听得到他发笑的声音·周遭太吵,他笑这个声音在幕天席地的轰鸣的间隙当中飘飘渺渺。
我听见他夹在笑声中的抱怨:我现在正打算甩开手·但这当然是玩笑·他的五指分明着了力道,握我手腕握得更紧了··我放下心来,对他喊道:你不会·张文笙笑道:这可说不定……·这时他拖着我,往前走了已有百余步,通道很单调,光线平静,天花板上压下来规律的轰鸣,是十分的吵。
就在这样的境况下,张文笙像被尖锐的东西扎到了手,身体都突然一抖··他何止是松开我手,他把我整个人都向后猛地一推一甩·我没站住,一个屁股墩儿坐地。
才要爬起来,就看见张文笙冲向前去,双臂交错,分明是硬接住了砸下来的什么东西··我听他嘶叫了一声·听得出来,那是呼痛的叫声··噪声太大,我听不清更远的动静,也看不见黑暗中到底出现了什么。
我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地边爬边跑边向前··我冲到前边,看见张文笙趴倒在地上,左臂抽筋一样地抖,可见刚刚挨了很重的击打·我还想要往前探去,被他一抬手拽住衣服。
当心他吼道,黑地里藏着个人,专搞偷袭·我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们都不动,他总得上亮的地儿里来·说着我张开双手,站在他身前,对着前边仿佛无垠的黑暗窄道,吼了一嗓门。
我吼道:滚出来你是人是鬼·黑暗里传来轻轻的一声笑,笑声的音尾微微上扬,竟然颇婉转··那黑暗里的偷袭者,也不潜藏,大大方方,就回答我道:整艘船上都在拉警报,你们两个在逃犯,是不是以为披上一层皮就没人认识了来得正好,抓到你们,将功补过,我也不用再在引擎室里苦熬。
我的妈诶,这把靓嗓,甜润委婉,带一点昆腔的底子,一听就令人难忘·所以嘛,他这副好嗓,我虽只曾一听,也未有忘··此刻我本来是,张着双臂,以身作饵,权打算替张文笙诱出黑地里埋伏着的那个人,好让他有机会一招制敌。
听罢那人的声音,我连手臂都索- xing -放下了··不但把手放下了,我连蒙头蒙脸的面罩都摘拂下来,露了俺的真面··我用放下的手,摆在一起拍了两下掌心,对黑地里的人儿招呼道:贞娘,贞贞,难道又是你吗·不知是我太大声触着了关隘,还是有人摸动机括打开了灯盏,总之,通道骤亮,一霎时就冲杀了黑暗。
我看见一道魁伟宽阔的影子,风一样地扑来,暖玉温香,投怀送抱——啊不,其实是,掐住了我的颔下三指、七寸命门··直如提一只烧鹅仔,把我两脚拔离地面,悬空提了起来。
上次他见我,只不过想抽我耳光·这一次,他直接掐到我气短,想让我从这鬼鬼神神的怪船之上,再登一步,奔赴蓬莱,直上天堂··他真狠心,是想要我的命。
他么,当然是雁鸣社唱白素贞的白老板·我还依稀记得,穿越来此之前,听过他的大名,好像是叫啥白振康··第65章 教天下负心人吃我一剑·十四、·我何尝没有想过在细雨斜风中再见白老板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西子湖依旧是当时模样”……·也想过他跑过来,咬碎银牙扇我一巴掌,这又不是没有过,我是很有经验了。
更何况上一次也没有打中,我的经验便是他不会打得中··有张文笙在旁边,就凭他岂能打得中我嘛··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直接掐我脖子,把我人都拎将起来。
我这条脖子,差点直接被他的大手给捏折了··突生此变,张文笙从地上弹起来,去抓白老板的手·我们身上“鬼皮”面具遮挡视线,肉搏时看不见左右,也不方便回头,是很大的缺陷。
白老板挥开他,他就没有瞅见,我虽然有瞅见,已经上不来气自顾不暇··一阵窒息当中,我听见一声闷响·原本以为是张文笙被砸在了地上,等我缓过气来,目能视物时,才发现被扔在地上的根本是我自己。
当然了,张文笙也遭他摔了,只是摔得更远·我俩就是,各自躺着,各自发懵··我蜷缩起来,只觉咽喉疼痛,用力吸一气,起码咳七八声·这时白老板又向我逼近来,我就再也不敢出声说话了。
他走到我跟前,附身看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顶小帽压着乱糟糟的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露出来的部分长到能遮住眼,看去灰扑扑的,全都打了绺儿··他向我附身下来,衣服上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呛了我一鼻子。
我瞪着他——我是第一次看见一个站得这么近的人,身上穿着如此破旧的衣裳,整件衣服乍看不见针脚、缝隙,跟我们身上的鬼皮且有几分相似,只是厚重得多,又真的很脏。
他动一动,我见他两边的衣肘全都磨破了,一时还是压不住嘴,开口问他:你……你怎么弄成这样了·他生得高大,这时看我,真正是折腰低头才能看见。
因为魁梧,我完全被他一人的影子笼罩在黑暗里面,眼睛对住他一双大眼,我受了惊吓,口不择言·我结结巴巴道:从前见你,虽不纤美,至少干净·今天是怎么……··他作势又要掐我,我抱着自己的脖子脑袋,缩成了一团,口中直叫:笙哥救我啊·白老板的双手在离我脸颊一寸之处停了下来:曹士越你,在我面前,叫的哪个·他的口气太凶了,我顿时嚇得叫也不敢叫了。
不过这一迟滞之间,张文笙已经缓过一口气,他一骨碌爬起,伸手在颈上一拽,直接撕掉了面上的白鬼皮,此时便虚握着双拳,觑着空子下脚,往这边疾走··白老板扭头看见是他,出乎我意料,他的面色一白,张口又是一声长啸,整个人咚咚咚地踏着地,就向姓张的奔去。
我感到地震时,两人已凑在一处,快要交上手了·我听见白老板呼喝道:张文笙,你坑得我好苦,害我命悬一线,流落在风雨间,受尽了颠连·他真是个妙人。
脏都脏成这样了,一开口还是很专业的,词好句子好,开嗓念白抑扬顿挫,戏特别好··我这时人虽还蜷着,已忍不住又要给他鼓掌·因怕把他立刻就引回来弄我,只是轻轻浅浅,拿手指尖对碰,少少鼓了两下。
免不了要口头上客气一下,称赞称赞他·我赞道:悔当初没听你唱全场——白老板拳头都要磕在张文笙的头顶上了,这时仗着艺高还能分神,一扭脸戟指向着我一戳喝道:你个祸根我弄死他就来捏你·然鹅吧,高手过招,岂容他分一份小神张文笙等的就是他这一扭头——恰就在白老板扭头又扭回去的当口,他一脚踏在狭道一侧的墙壁上,整个人借力跃起,飞快地在墙上横踏数步,一个翻身,竟然直接跳上了白老板的肩头。
他骑在白老板肩上,双腿绞住白老板的脖颈,狠狠一收·白老板也是练过的,虽然刚猛笨重,倒不至于直接窒息摔倒·他是慢慢跪地,再慢慢伏低了身子……最后结果倒是跟摔倒差不多的,他被绞得翻了白眼,就地扭动挣扎——这时气息不顺,意识朦胧,他的手脚都松散开,像将要溺水似的,在空气中划来划去。
在我看来,他这也已经只是胡乱地挣扎罢了··我喊张文笙,叫他不要把人勒死了·他过分紧张,竟然听不见声音似的,依旧保持着绞杀人的那个动作·我只得亲自站起来跑过去,抱住他老张的肩膀,一阵揉搓。
他确是遇见强敌,绷得过紧,我搓了他好一阵,他才松放开来··乃是就势往我的身上一瘫,干脆把我当做个褥垫,压在身体下面··他就这样,摊手摊脚,呈一个“大”字形状,就压着我,一道躺在这通道内。
接下来有几分钟,我们三个除却喘气都不再出声·不知道为什么,那狭窄小道中所有的灯光,全都啪嚓一下,彻底熄灭··黑暗噬人,随心所欲,连声招呼都没打。
第66章 他可是个通缉犯啊·十五、·心平气和地躺了一会儿以后,每个人的气都喘顺了,终于决定还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嘛是白老板先动的手,开口也是他开的口。
白老板躺在地上喘,忽然开口说:走道这个灯,是动态感应灯·大家都不动,自然就不亮了··你们俩起来蹦一蹦舞一舞,先把灯搞亮··我被张文笙压着,自觉很难拔根儿,这边厢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文笙已经开始怼他了:你怎么不自己蹦起来跳舞啊再说了,动态感应灯有这么不敏感的吗持光时间也太短了吧,哄谁呢大锤子·我真是特别想笑,这时无非也是身上有人,压得气短,一挤出笑就呛至咳嗽,始终没有办法畅快发笑。
白老板道:这是动力引擎室,通道里通常都没有人……那句老话没听过吗建造光轮号的每一个螺丝钉,都是出价最低的承包商提供的。
引擎检修通道里的灯当然也一样,感应最差、持光最短的,全装在我这里了··张文笙挣扎了几次方才坐了起来,又扶我起来·我原以为他会丢下白老板,拉我赶紧走掉算了,谁知这人倒还算有良心,拖完我又去拖他。
他摇摇晃晃,走到姓白的面前,绕着他打量了一番,大约觉得斯人无恙,遂指着他的脸恶形恶状道:我俩素昧平生——白老板躺着,反过来一指他:这是你说的,我可没说。
然后他又远远地一指我:那家伙更没有资格说··张文笙转头望着我·这个时候,他的手倒还是指着白老板的:他什么意思你们认识你不是说你是什么曹大帅的儿子·我说对啊。
白老板躺着,非常诚实地给我找了个补,道:他呀,确实是曹钰那个老王八蛋的儿子,他叫小王八蛋……·张文笙问:曹士越·我拼命点头,白老板也点了点头。
他是捏着气、尖着嗓、意不平、气不顺,自顾自接着言道:·没错,他叫小王八蛋曹士越··张文笙说:是曹士越就行了,是不是王八的蛋以后再说··他一俯身扭住白老板的胳膊,别着他的手筋,把这个人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从地上拉起坐直喽。
白老板被他扭得太痛,嗷嗷直叫:我跟你无冤无仇,一次次地害我,到底为的什么·张文笙道:我还有哪次害过你·白老板叫道:若不是你害我办砸了事,我能被凌局长发配到引擎室里来“烧锅炉”吗·张文笙想了想道:还没做过,我记得了,下次有机会害你,我便害你,补完这些因果。
白老板的五官像要被他气到融化似的,几乎全都挪了些位置·他还有一只手自由,这会子却也不敢往张文笙的手边送,他坐着呻吟,蹬了蹬两脚,头一扭还是冲着我叫唤:曹士越,小王八蛋,你让他松手,我不去告密·我问张文笙:他会不会去告密·张文笙道:不一定·我又问白老板:你会不会去告密·白老板道:我告不告密有什么差别这船上到处都是监控设备要是他马上松手,我带你们到监控盲区去,给你们沏杯茶好不好我在这里工作,当然知道怎么躲监控偷懒,你们就相信我一回好不好··我想起他自称是“烧锅炉”的,热水想必是真有。
自从离了牢房,我们走了这么久,确实滴水不曾沾牙·他不提也罢,一提我想起这茬了,端的是口干舌燥、精疲力竭··我便也摇摇晃晃,走了过去,拽一拽张文笙的衣角:笙哥,我想喝茶。
张文笙叹了口气,把手松开,立在一旁道:“烧锅炉”的你听着,他要茶,我还要面包、要奶油蘑菇汤·拿不出来,我马上把你的头拧下来,挂在顶灯上。
说完,他可能觉得光口头威胁还不够可怖,又抬起双手,隔空比了比白老板的头颅大小,加码要挟道:你记好,我可是通缉犯·白老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嘀咕道:得意什么,你还要当千八百年的通缉犯……·我虽不甚懂,也知这绝不是啥好话。
偷眼瞥张文笙时,又觉得他不在意,于是我也就不去在意了··原来引擎室里是没有锅炉的·“烧锅炉”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意思是,在引擎室日常维护保养动力设备。
白老板一边向我们解释这个,一边真的端出了热茶、热汤和面包··他值班睡觉的地方和工作间仅有一墙之隔,墙薄得可以不计,内里就是控制所谓“动力引擎”的许多黑色长匣子,全都一个个、一排排,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宏阔的敞间里,仿佛数百具- yin -森森的大棺材,上面又有各种粗细软管接入,有红绿黄蓝的小灯次第闪烁。
声音很大,轰隆轰隆的,隔着几乎不存在的墙听,仍似耳边一刻不停在打雷·听得久了,正常人都要疯掉··我在这滚滚雷声中,隐约听见白老板与张文笙说话,他说这内里的“棺材铺”,足有“五千多平方米”……·我插嘴道:你怎么住在坟地里,你就跟这些棺材睡一起·他看上去好气,根本不答我。
眼下只得我们两个活人在此叨扰,顺便分享他的食物,是久不曾见的娇客·他没来由,忽地也多了些软意柔情,甚至拿了条毯子给我披着,同我说:这里不通风不供暖也没有恒温设备,还是挺冷的。
张文笙还是拿面包沾汤,往嘴里塞·算是客气,他分了我一块,示意我好歹吃一些·我一小口一小口咬着面包,感觉它淡而无味,又不好意思拒绝··正干嚼着,顺便听白老板断断续续与张文笙说他自己的事。
他显然不会尽述,只是要拉个讲道理的人听听他过得有多苦·我听见他嘀嘀咕咕,说自己从小就会唱戏,跟着大人咿咿呀呀学戏··他说他读完书,就被荐到凌局长办公室做文职。
才做了三天,遇到一场文艺汇演……·这人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泪眼婆娑诉道:我业余水平而已,唱了一段,他们办公室老人抱团排挤新人,才来就想把我弄走。
有人跟局长说,1900段缺个干卧底的……新来的小伙子有特长·苍天也,有特长是我的错吗我像是能勾脸上台正儿八经演戏的人吗·张文笙默默啃着面包,象征- xing -地摇了摇头。
我在一旁吧唧吧唧叫着面包,一时兴起,插了句嘴·我说:贞贞,你这个情况,万古同悲,好有一比··白老板忿忿然瞪了我一眼,还是问的张文笙··他问:等会儿我能把这个小王八蛋直接从空气间扔出去为民除害吗反正天知地知,只有你知我知,在这儿干了他,直接闭环得了。
张文笙咬着面包,还是摇着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添了那么一丁点儿的笑意·这笑意没什么用,他的容色依旧颓败愁苦··他笑了笑,看向我,突然开口:你刚刚想打什么比方·我说:也不是打比方,戏文我也常听,即便不会唱,也会颂。
我们三个,与棺材为伴,真正是戏台上唱的那种,余年值乱离、歧路遭穷败、风流被雨打、狼狈似乞丐··张文笙停下咀嚼的动作,低头思忖了几秒钟,又抬头望着白老板:有这个戏吗是这样唱你会不会唱·白老板怒道:没有词都不对,东拼西凑,你叫他唱,我不会唱。
张文笙颔首道:没有就罢了·若有,我蛮想听的··白老板道:若有我也不做这种无谓的表演了·老子现在是光荣的“锅炉工”·张文笙笑道:说的什么话。
你能唱,我想听,他也想听,你就随便来一段呗·反正这里也没人——反正你要是不听话,我随时还是会打死你的·你可搞搞清楚,我是个通缉犯啊。
第67章 盒子与桃与光轮号·十六、·张文笙吃饱了就睡··他自云疲累已极,需要养精蓄锐,对我说了句:你先望风,等下我起来换你睡··估计他就是说说而已,这边厢说完,他一头扎在白老板值班用的那张脏兮兮的单人床上,后脑刚刚挨着枕头,人就松放下来,几秒钟后就睡踏实了。
白老板同我坐在一边,望着他发愁·白老板对我抱怨道:你看看他,他居然真的抢床睡啊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我说:我们之前在牢房,牢房里没有床,只有个铁箱可以躺。
也没有枕头,躺下来硬得很,背痛头硌得疼··白老板对我做了个“嘘”的手势,拉我往竖满黑色“棺材”的大房间里走·我原是有点怕的,但他执意拽我走,显然是不肯与张文笙“相居一室”。
张文笙睡了,他又那么高大,我没有人帮衬,硬拗必然拗不过他·就勉强保持住笑容,踮着脚同他一道走远了些,在一排“棺材”后站定··白老板才刚一站下,就把我往一具棺材上攘了一把,口中道:真是冤孽,好好当你的少帅便了,你倒能耐了,经都抄不好,还学人家穿越·我的后背在棺材板儿上弹了一下,我愣了,问他:我是真的穿越了吗这就是穿越·白老板怒叱道:废你的话这儿就咱们仨,你是穿越哒,他是穿越哒。
我,我是穿越回来哒··我“噢啊”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我还是弄不懂···白老板又攘了我一把:不懂你乱点什么头·这一下他力气有点大,推得我胸口有点小疼,我便西子捧心状略略弓身,呻吟道:我不懂为什么你认识我、我认识你,他却不认得你你认得他,我认得他,他却不认识我也不认识你……·白老板叹了口气道:穿越穿的是时间。
你把某一年当做一个独立的盒子来看,100年就是100个不同的盒子·我们初相见在民国三年,我就好比是民国三年这个盒子里放的一个苹果……·听了他这个比方,我忙插言道:你们扮小旦的,讲究脸似桃腮、鬓若堆鸦,不要苹果了,还是放一个桃儿吧。
这下轮到白老板西子捧心状附身弯腰了,即便这样,他看着还是很魁梧雄壮·他就那么雄壮地窝着身子,在我对面唉声叹气:行·我就好比是你们民国三年这个盒子里的一个桃,穿越定位器打开后,会把我直接从民国三年的盒子里捞出来,倒到另外一个盒子里去。
如果定位的是民国四年,就在民国四年的盒子里,如果定位是今天,我就站在你跟前··我想了想道:哦张文笙直接把你倒到“今天”这个盒子里了。
白老板道:非也非也他只是信手把我随便扔了一个盒子,我有办法紧急求救,又被凌局长搭救回今天这个盒子·但是无论我经过多少个盒子,我自己身上的时钟不会停,我的年岁会一直增长,它不受我跳盒子这件事影响。
从我被扔出民国三年的盒子到今天,对我来说,已经过了三年了·我不是那年的白素贞了,曹士越,你看看我这不死不活的样子,我被处分下放到引擎室已经捱了整整三年了你能听懂吗你能懂我的辛苦吗·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个“盒子”,而我们的周围,诚然正竖立着许多许多- yin -森森的长“盒子”。
一时间,我对“盒子”都产生了一种粘稠- yin -暗的恐惧,明明自己还站在安全的地方脚踏实地,因被“盒子”们环伺,仍是心中发毛,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我喃喃道:我以为你才走了一年,原来已经是三年了嗯……这都是盒子的错·白老板听见我说了关于具体时间的事,立刻伸手来按我的嘴:不要告诉我太多你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想起樱子曾对我说过的,原装的古人提到有穿越者不是好事她建议过我,要我见到穿越者,最好见一个杀一个··我便问白老板:你是怕我把你杀了曾有一个穿越者对我说,穿越者破坏历史的完整- xing -并不是好事,要我见到穿越者就直接杀掉。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的··白老板足下一跌,道:我怕你唉——算了算了,曹士越,不是我不教你,是你们古人很难弄懂这些的。
让古人杀穿越者这种话,可能只有极端历史保护主义组织的人才说得出来,这帮人很神经病的,本身是非法穿越者,却自以为特别正义,会跑去时空中“纠错”,到处乱杀人,非要把历史全弄成她们读的史书上的样子,有一点不同的变化就严格修改,宁枉勿纵。
我赶紧又点头:对对对,我遇到过,就是那样子的,她特别凶啊一个劲儿地逼我杀人……·白老板又叹了口气:看来我走后又发生了好多事……曹士越,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爸爸的身边有好多穿越者……·是的,我曾经觉得这个事儿很奇怪,我曾一直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
然而最后,我清清楚楚听到过,张文笙说,我的爸爸居然也是个穿越者··没有我爸哪儿来的我如果他是穿越来的,我算是哪里来的呢·我干咳了一声,没有接白老板的话头。
我说:笙哥睡醒了我们就想办法下船,今次不会多给你找麻烦··白老板听到我的话,竟没有丝毫的放松之意,相反的,他又一次弯下腰来,捂着心口,面露苦笑·他猛喘了两下,喉咙里咯咯作响,好不容易才顺过了这口气。
我看他一拳砸在一面棺材板儿上,回收了人意料的空空洞洞的一声响··我很诧异:怎么,连我这话也说得不对么我只是想下你们的贼船,早点回家去。
白老板道:下船这船是你想下就能下的·他突然发了狠似的,一把揪住我的衬衫衣领,半拖半拎,把我搬到房间的一侧墙壁边。
我看见他在墙上摸到一个表面平整无奇的机关,把整个手掌都贴合上去,按下··这一整面的墙壁都开始起了变化,就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抚触了鲲鹏的羽毛,拨动、翻转了坚硬的龙鳞。
墙壁忽然散作无数小片,就在我的眼前消失··我看见大朵浮云,就在眼前,与我平齐,是一样的高度··我看向脚下的地面,它也正在散落消失··我们不在大海上。
我们站在虚空中··此时此刻,我们的头顶脚下,四方八面,尽是苍穹··第68章 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十七、·我想,张文笙应该是被我的叫声惊醒的。
但他不肯承认,非说自己一直都醒着,只是装睡,以便暗中观察白老板和我··他说暗中观察就暗中观察吧·我叫得脑壳都疼,懒得跟他争辩··他匆匆赶来时,我连站都站不住,蹲在仿佛根本不存在的“地板”上,闭着眼睛一直叫,叫得力气都快用尽了。
他老张走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在我背上,硬把我的叫声给拍停下了··他问我:你叫什么·我闭着眼睛对着他声音的方向哭喊:笙哥笙哥我要掉到地了我我我,我摔死了·张文笙又扇了我一巴掌,叫我睁眼,我就是不肯。
接着我听见他在我身旁,似乎是跟白老板争执了几句·我叫得耳鸣心慌,他们说了什么却也听不清··正在浑身发抖之际,忽然感觉到身后抄来一双手臂,在我的胸前交叉,把我拖将起来,勉强站立。
张文笙在我身后,用很凶地声音对着我吼·他吼道:睁眼··他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被它所摄,像中了邪一样,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周遭没有什么变化,我们还是站在虚空里·云不是我躺在家中院内,看到过的样子,它在脚下形成了浑厚的白色海洋··完全看不穿云下是什么,周边高一些的地方,则只有零星的云丝,飘渺如雾。
再往上,碧蓝无垠的,是万里晴空,阳光很充足,太阳甚至是刺目生疼的··这是在哪里我问他们道··在天空里,张文笙说,在光轮号上。
我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几乎就要再度尖叫起来,他抬手想掩住我的口,察觉到他这个企图后,我还是把这一声惨叫硬生生给憋回去了··我发着抖又问他:你不是说我们在船上的吗·张文笙道:对啊,飞船啊。
我又没说这是艘大海船……这船是座天空城,悬停在两万多米的高空上,是为了保护时间矩阵,包裹着它建造起来的·没有必要的话,绝不会移动·它靠多个动力引擎交替供能保证悬停的,我们现在就在引擎控制室里。
·他抱我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我适应了站在虚空中的感觉,抖得便也没有那么厉害了·可是只要张文笙稍微松一松胳膊,我就又抖、又叫··张文笙实在是急了,我听见他对站在旁边不吭声的白老板吼道:你就不能把外墙反- she -镜关上吗他受不了·白老板喃喃道:我觉得你抱他抱得挺得劲儿的啊。
你抱着他,你动不了,就不能来给我找事,又不能抢我的床,我也挺得劲儿的··他虽然这么说话,倒还是把手又按在了方才的机关上·我的脚下和周围,房间的地板和墙壁,碎片又一一飞回拼合,完全自由的碧空消失了,这个房间又慢慢地交还给了让人安心踏实的黑暗。
我吓得太厉害,松下这口气之后,胃里翻江倒海地抽疼,方才吃下去的东西悉数又吐了出来··对此,张文笙倒是没说什么,他只是在白老板收拾我吐的狼藉时,突然暴跳起来,在人家屁股上踹了一脚泄愤。
白老板被他踹得都在地上滚了几圈·他滚到墙角,因为有墙挡住,自然截停·他也不生气,揉着腚就坐起来,还有点幸灾乐祸的神情:你要带曹士越下船,要么用定位器穿越,现在恐怕你拿不到了。
要么,你就借个穿梭机,这你恐怕也办不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只剩下……那一个办法·我提前让这小王八蛋适应适应,有什么问题你说有什么问题·我终于不吐了。
张文笙扶我在床上躺了,又给我盖上条薄毯·任凭白老板在旁边叫叫嚷嚷,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动静,嘴里也还是不出声··只是白老板的这些话,我是听见了的,也听得懂的。
我一把拽住张文笙的手:笙哥,我们要怎么下船·张文笙拿薄毯连我的头都盖住:你不要胡思乱想,先睡一下,睡了再吃喝点东西,胃肠通顺了我们再走。
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此时看不到他的脸,也不好确定这人是不是嫌麻烦在敷衍·我死死拽着他手:我们在天上,这船在天上,我们要怎么下船·白老板吆喝道:你那笙哥,神通广大,你让他教你御剑飞行啊·张文笙还是没有理他。
我听见有些微响动,从毯子下的缝隙里看,依稀见他贴着床已经席地而坐·大约并不想硬抽走自己的手,也没有招呼我松手··我本是想松了手,任凭他走,可是又留连有个暖烘烘的东西贴在胃上的感觉。
好像我妈没了以后,我睡觉就没有人陪了·才十二三岁时,就有人张罗给我娶个老婆,说崽仔有人陪着睡,不会做噩梦·我自己并不乐意,而且事情没有张罗好,他自己就吃枪子儿,这件事就很有一阵没人提了。
我想起来了,那是我爸爸以前的副官老张,他是给我爸挡了枪··我又伸一只手,紧紧攥着张文笙的手·因为前途无望,退路茫茫,心里发慌,我就躲在这一角偏安的薄毯里,哭了一场。
并没有发出声儿的,我怕白老板他俩笑我·我哭的时候,呼气吐气都尽力做成慢的,即便鼻子已经塞住了,也要掐着时间让肩膀一起一伏··我是假装自己睡得稳了,只是过不多久,就感觉到张文笙又伸进毯来一只手,摸索到我的脸,擦了满手的- shi -水去。
他挺不耐烦的,我听见他用非常不耐烦的一个口气说道:哭什么,曹士越怎么才现在就怂了睡吧等你睡醒了我还要拎你跳船,别到时候没精神应付。
第69章 穿过棺材地,四野是惊雷·十八、·我在白老板的床上,醒过来后的第一桩要事,是找茅房··之后是埋头吃喝,有啥吃啥,每一口都咬很大,和着热水往下咽。
这次醒过来我饿到发慌,似是从未吃过饭一样··张文笙拿了一张图来给我看,貌似是通道地图,做在非常精致的金属卡片上·我记得他没有这样东西,刚想问哪里来的,转脸一看白老板,看见斯人右边眼窝明显有一块深色淤痕,一直蹲在墙角也不敢靠我们太近。
显而易见,我也就不再多问··他只给我看,说我们在这里,从这些“棺材地”穿过去,就是通往最下层54个主替螺旋桨的位置··在那里换上自主动力装备,直接携氧跳出去,自由落体,稍加控制。
笃,就到地面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特别认命,固然知道他找的方法一定凶险、麻烦、累人,这时也已经是随他安排了·他说吃完喝完就走,我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白老板显然不干了,在墙角大叫:你们两个王八蛋,你们一走,我真的会喊人的·我一想也是,我们叨扰这么久,吃他的喝他的睡他的,他没有理由随随便便就放我们走啊。
刚来的时候他就说过了,对上报告了我们的行踪,于他有功··我对张文笙说:我们走掉他万一真的报告,要怎么办或者他为我们隐瞒,又遭人害他,那又须怎么办·张文笙安慰我道:不用担心,我们带他一起走就行了。
我说:这行么·张文笙道:睡过同一张床的关系,理当如此···我说:那好,如此我也放心了··白老板听见我们说的话,当即嗷地蹦将起来,就要飞窜而去。
张文笙也不急追,我看他在床下拖出一个工具箱,随意翻拣了几下,掏出几个扳手、钢条、撬棍之类,比了比长短,掂了掂重量··终于挑定一个,是一根长棍,他提着站了起来,拿棍子遥遥指着已经跑出去十多步的白老板,喝道:站住·白老板浑身一抖,站下了。
张文笙以棍指地,又喝道:回来不要教我亲自追你·白老板看着就在踟蹰·他踟蹰了一刻,慢吞吞一步步挪回床铺边。
因为太尴尬,就拿起水壶,给我倒了一杯茶·不管我喝不喝,都硬是把我手上本来的一杯水给换了去··为防夜长梦多,我们立刻出发,目标地仍然是一路往下。
张文笙一直在逼迫白老板·此番连走路都要他走在最前头,自己跟我并排堵在他后头盯着他,以防有诈·引擎室原是有一些旧的应急武器的,现在都被老张抢夺走,临走之前,分了一半给我配在身上。
我看了,也不过是小刀小枪各一,都异常轻,比木制品还要轻,感觉没有什么用··张文笙问过我会用枪,就把唯一的枪递给我了,简单明了说了几句怎么打开保险、哪里是扳机。
他却一手拿着棍,又在自己的后裤腰内插了一把短斧·完事以后,即昂首挺胸,命令白老板前面带路··因为大家都短暂休憩过,眼下又熟知了通道,这次走得就很快,完全没有犹豫踟蹰。
不多时,我们已经越过全部的控制机房,抵达装配着两级共54个螺旋桨的最底层··按说,突破这里向外,就不再是投影的天空,而是毫无依凭的天际了。
临走之前,我听见白老板说,这里有两套系统,各负主备之职·所有的螺旋扇片,皆由编好的系统程序统一控制,每60分钟,会进行一次为时15秒的更替··更替期间,主用扇片会全部停下,同时备用扇片开始启动。
只有不到五秒的时间,所有扇片的速度都很慢,不会将靠近它们的一切东西都吸卷进去,碾成泥碎··如今,我们终于来到这最后一层··这就像是想象中地狱的底层,而不是与天空相接触、直接吻风沐雨的最外层。
站在这些巨大的空洞附近,我能感觉到的唯有瞬间切削般的严寒,给人带来的疼痛·尽管有准备,我们穿了白老板多余的工作服,这时还是冻到手脚俱都麻木··此时莫说开枪了,你教我把枪从裤兜里拔出来都是难的。
我看张文笙,觉得他冻得面色发青,想来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毕竟这里不光是冷,还有狂涛般的风··他戴着手套,因为棍子太长,在风里有些拿不住,不得不将手中的棍子放下。
我很怀疑他现在也很难施展身手··我们一直以来听到的恐怖的洪涛之声,就来源于这些恐怖的螺旋大扇片·它们被嵌装在许多的大坑内,那些凹坑,我觉得宛若天堑。
扇叶片按照它们自己的规矩,一刻不停地高速旋转着,同时发出经天裂地的巨响·在目前的速度下,我们根本不可能靠得太近··白老板向我们呼喊,说你们看,跳下去是多么困难——·张文笙并不理他,他从自己抢来的工作服里,拉出了几条线,就在我们的面前,一根一根接进墙壁里。
墙壁出现许多小的光点,张文笙脱掉手套,他的十指异常灵活,它们在冻僵之前,飞快地在墙壁闪烁的光点上跃动着··白老板瞪着他:你……你要做什么·修改替工时序,张文笙道,把15秒延长到30秒以上。
白老板尖叫道:这是一艘巨型飞船这是一座空中城市如果这边的动力消失,它会倾斜,它会失重……如果动力不济,它会直接坠毁的·张文笙说:它不会坠毁的。
刚刚我把主用叶片速度加快,它会逐渐呈现加速上升状态,因此偏离正常位置,系统为了校正,会主动运行我写入的程序,即放慢叶片转速,使其适当下坠回正常位置·我们能有25秒叶片慢速的间隙移动,当中还能有5秒钟,全部54个螺旋叶片都不动。
我们就在那时跳下去,5秒依靠坠落我们就能顺利穿过两个半层,然后要注意的是利用风——利用自然风把我们迅速吹离危险的区域,我们要快速离开光轮号的引擎口,以免被吸回去搅碎。
他停下了手指,戴上手套·他从墙壁弹出的抽屉里,拿出两个很厚重的大背包扔落地下,一脚拨给白老板一个··把装备套上,他说··等会儿还是你——白振康先生,你先跳一步,他又说。
第70章 跳下两万米红尘·十九、·张文笙找出来的东西,据说是穿在身上的,实际是绑在身上的·看上去,主要部分跟炮弹也差不多··我爸平素最喜欢说,要是哪个不老实,就给他绑在炮弹上一炮打出去,有多远滚多远。
虽然实- cao -不大可能,“屁股上插炮弹”的概念却深入我心·因此我看到这个什么自主动力装备的模样,就颇有些抗拒··我小小声说:我不想被一炮打出去……·张文笙这会儿整个人都是一副戒备森严的态度,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很神经地看着我,同时往我的身上套“炮弹”。
现在听见我嘀咕,他又是很神经地看着我:你说什么·我老实说:我害怕··张文笙还是很神经地看着我,道:只有两万米高,你真的不用怕。
……他说完了我只觉得愈加害怕··我怕得人都挪不动了,脚趾抽筋、舌头打结·可是有些事情,终究逃不过,我得问清楚·所以我勉强又道:你你你要我干什么,要我跳下两万米·张文笙摇摇头道:知道你怂包,不用你跳。
他说完,根本不多解释,便开始往自己的身上绑东西··其实,不能说是……“绑东西”·他用我没见过一种的黑色宽兜,如两人合穿一件紧身衣一样,将自己和我强行套在了一起。
这个东西显然只有两个裤腿,直接包抄住两个人四条腿,接合部分将将好卡在裆下,相当难受···此时我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连忙问他道:笙哥,你……难道你要抱着我跳·到这一刻,张文笙自然已不可能把我推开去了,他跟我是胸贴着胸、腹连着腹、嘴对着嘴。
我一开口,一嘴巴热气都喷他鼻子眼睛里··如此这般,他自然是要等我说完话,喷完气,才会开口·最要命是他一开口,他这一嘴巴的热气,也冲了我一脸,鼻子眼睛与嘴巴,都不能幸免。
他喷着热气说的竟然是:不要动了,你热不热·毫无建树,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心中忐忑,原是还要问的,突然就在这个时候,脚下轰然一震。
钢铁铸就的大地开始震抖,我们脚下所踏的,再也不是平川··从洪涛般的风声听起,就知道是那些扇片转得快了·风声更激,如惊涛拍岸·我们站的地方,抖动更剧,若不是两人四腿扎在地面,我自己一个人,此刻一定已经摔倒。
在地震当中,明显能够看到地面开始倾斜、晃动·我尖叫起来,不知喷了多少唾沫口水、鼻涕眼泪··张文笙默不作声,将手上两个水晶面具中的一个,直接扣在了我的脸上,就此隔绝了他不太想接收的“我的一部分”。
面具有很好的隔音效果,一戴上,那种令人恐惧到肝胆碎裂的巨响就似隔了一座山·并不是不响,而是不会再炸响到震得耳鼓生疼·而且头盔里的空气,比飓风横行的通道边要好得多。
我在面具里深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已痛到涨开一圈的脑壳,现在又慢慢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张文笙自己却不急着戴上另一个水晶面具,他提着那件东西,转身去寻觅白老板。
他有开口说话,只是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看口型,似乎是在呼叫什么··我贴着他,因为信他,觉得有他在我就不能有事,所以也不太关心他目眦欲裂、青筋微凸,是到底在叫什么。
他叫了两句,我也在寻找白老板·隔着面具上的透明目眶,我能看到白老板,他在离我们有点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嵌着风扇的凹坑,也没有绑上炮弹··他只是,单独把面具给戴上了。
我的头在面具里,他的头也在面具里·他好像是说了句话,我这边就传来很清晰的声音了·清晰到,仿若他就在我的耳边言语··我听见白老板的声音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会喊人的,张文笙。
你在我不敢也摸不到通讯器,但你百密一疏·这套应急装备里,当然有通讯装置··我一愣,脱口道:我不是张文笙,我是曹士越··白老板娇嗔似地“哼”了一声,用带点笑意的声音对我又说道:没差别呀,你俩现在不是穿的一条裤子吗我马上换个频道,我要直接向凌局长报告,我会——他说到这里,骤然收声,不是因为这个神仙面具坏掉了,是因为地震停下了。
地面还是倾斜的,没有恢复原貌,甚至更加倾斜了··我想动,但觉得脚扎不住,现在连我们两人四脚都开始滑动,无法站稳了··张文笙好像说过什么……他说过螺旋风扇叶片,在某个时候,会停止转动。
如此一说的话……好像风声真的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我感觉这穿堂夺命风,真的不行了·它快刮不动了,随时会停··渐渐的,不过几秒钟,我就飘起来了。
地面抛下我们,先行撤退,也就是下坠·它跑得太快,我就觉到自己飘了起来··也只有一瞬间·我只飘飞起这样一个瞬间·我听见白老板怀恨的吼声在面具内响,他的态度真的悲愤:曹士越自从沾上你,老子就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这个张文笙,为逃跑要害死一船的人这船上有近千人曹士越,你这个王八蛋我为了你的事耗了三年光景,眼泪流干寸断肝肠……·他好得趣儿,都到这种时候了,念白还这么有腔调。
我忙高叫着应和道:这是狂风吹散镜花那个水月,不是我要与你两下分张·张文笙没戴面具,看着像是听不清我叫的什么·我正想再打几个乌云遮月、瓦上霜寒的比方,跟他说明我惋惜他的意思,那边厢张文笙已经拖着我疾行了数步。
总之就是,他管走管打我管唱念做,我就专心一致地回那白老板道:你还是应该同我们走,我还想听你唱……·说到这里,陡看见张文笙贴着我,猛一拍自己面上,原来是把面罩扣上了。
我刚想问他是不是也想进来谈谈话·孰料耳边响起他头一句就是:抱紧我,或者不抱也行··我说:啊·这不能怪我,我是背对着凹坑的。
眼下风扇又转得很慢,面具里又很安静,我都不知道自己离这个出口是远是近··张文笙戴上面具后的第二句话,是一句暴吼,险些把我直接震聋··他吼道:还是不要抱了·真的没吼完,他就绑着我一道跳下去了。
第71章 我降落在地,全因为你·二十、·张文笙说携氧降落不应该会缺氧,我不应该会昏迷·他特别闹不懂我为什么会昏迷··他当然不懂了·他这种胆大过天的人,怎么可能闹得懂别人从两万米的高度摔下去,一瞬间就被当场吓晕的感觉·他落地的那一下,没有落得好,我们是摔下去的。
他砸在我身上,我就立马醒了,接着我们又在地上滚了几周,他不断地挤着我,弄得我浑身都痛·晚些时候脱衣一看,到处都是淤青··好不容易不滚了,那几个绑在我身上的“炮弹”却硌着我,这样躺着腰也非常疼。
天灰扑扑的,有点微凉,但是不冷·我们躺的地方平坦而荒凉,就着仰躺的角度,我左右近旁看不到任何一株正在生长的树··我推张文笙,叫他起来·这时看他,他的面色发青、嘴唇发紫,仿佛已经中毒,随时要死。
我推他他也不动,我只能继续很难受地被他压着,躺在那里等他喘了一阵子的气,方才伸手去摸宽兜暗袋里插的一柄小刀·他就用那刀子割开了套着我俩的宽兜,又卸掉我身上的几个“炮弹”。
·他拽我起来,我试图弯折腰杆坐起,才动一动,就因为剧痛又躺回去·我是动不了了,呻吟了几声,疼得眼泪都扑梭梭直掉··张文笙并不谅解我,还是很凶地冲我喝道:起来不要等来人了再动要动就自己动·他比之前更加狼狈了,如今的模样已不只是肮脏,简直是疯狂。
他像个疯子双目通红,执拗地拉扯我,要我卸下装备马上起来走路··虽然他那动作不激烈,也没有真的拽疼我,他那种急迫的态度,还是吓到了我··我被他吓得瑟瑟发抖:如果我不起来会怎样啊·他声色俱厉,道:天上的人马上就会追来他们会通过锁定设备落地坐标找到这个降落点。
成吧你愿意躺着,我就自己走了··我忍着疼,勉强绷着自己,折腰坐起·张文笙看看我眼泪盈眶的模样,终究是怕耽误时间,他就也不再征求我的意见,直接抓着我的胳膊,一翻身把我扛死猪价挂在肩头扛起就走。
因他这个姿势,我的大头冲下……热血一下冲进眼眶,推了更多的眼泪出来·他一路走,我便一路泪洒官道··这其实说不好是不是个“官道”,因为就是荒地里有一条路,约莫驷马之宽。
张文笙扛着我,原是想不要从这个路上走,而是尽快找一个遮蔽物·只是这里真的很荒凉,即便一个坡,上面也没有能够藏人的树木··极目处有山,看着也不算特别的远吧。
我对张文笙说:笙哥,你往山那边走哇··张文笙怒道:望山跑死马,你没听说过走到要好久,慢慢等着吧·官道的两侧,没有树木,但有衰草。
蓬蒿枯败,有半人高··我们走了一会儿,我觉得力气恢复,就让张文笙放我下来·他帮我揉了揉麻痹的腿,跟我说等下哪怕他搀扶我,两人一道行走,这样到底能快些。
正说话时,我往四处看,忽然就看到衰草地里有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追兵·我俩一道蹦起来要逃·对视了一眼,各自觉得不像,又异口同声道:看看去。
我俩从两头走,往草丛里包抄,走到将近处,我看清是一个衣着破烂、披头散发的男人,骑在另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的壮汉身上··两个人都很臭,大老远就闻得到。
不但有汗臭、有热腥气,还有浓重的酒味——不知道是躺着的喝多了所以躺着呢,还是骑在他身上的喝多了,所以对着他举起刀··哎哟我的妈,我终于看明白啦,那个骑在别人身上的脏汉子,他举着一把豁亮的长刀,正对着他身下那人的脖颈上来回地比、来回地瞄。
·那躺着的汉子,胸膛还在起伏,依稀还有鼾声,显然不是个死人··这还用问这是杀人越货的现场,被我们撞了个正着··我对张文笙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有刀,我办不了,还是得他上去阻止一下。
既然有缘看到,还是出手救一救人比较好··张文笙没动··我们离得那么近,我在这边的草中,他在那边的草里·我都能看得清,他熬红了的眼睛里透出极为冷漠的神情。
他站在陌生荒原的衰草之间,一动不动··这不是我熟悉的张副官··我觉得这一个张文笙吧,是完全就没想救这个路人的·无论我怎么比划,给他使眼色、扮鬼脸,他都不带动的。
原先我觉得他,只是在某些时候不解人情,下得去手,比较狠心·现在我看他简直是没有人- xing -,脚下生根,面上覆霜,宛如钢铁··本来吧,我真的没有一定要救那个睡着的人。
可是张文笙这个态度严重刺激了我,我觉得自己再比划他还不理,就要叫出声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他张某人,就在我的对面,默默无声地,悄悄转身·他的一只手背在身后,向我招了招,意思是要我跟他一样,什么也不做,见死不救,就这样溜走。
我登时是,气不打一处来啊·不知到底怎样来的一股胆气,推着我,激着我,从口袋里摸出张文笙此前交给我的那把玩具一样轻的配枪来,按开保险。
其实还是不太相信它能管用·但怎样拿着这个形状东西唬人,我是很有经验的··我端着这个很像假枪的玩意儿,扑地一声从草丛里蹦出去,一步就蹿到了那个举刀之人的身后。
这人似乎是觉察到我出现在身后·还不等我讲出酝酿好的念白,他就已扭头转身,连刀刃都转过来对向我的所在··刀光如水银一般明亮,在我的眼上一晃。
我心里紧张,更觉得不能再等,这句念白再不讲可能今生都再无机会··于是我管他有没有刀,管我这手里到底是不是枪,我还是举起手中物,对准了他的脑袋,口中喝道:不许动再动一下,我崩了你·这样才对嘛·真特么过瘾·荒天野地,生死关头,我心中竟颇舒爽。
也就舒爽了一秒吧·因为在我眼前那个意图杀人的脏汉,为了打量我,特意用刀刃拨了拨自己披散满脸的额发··这样子他能够看清楚我,我嘛也顿时能看清楚他——他的脸。
固然这脸太脏、太黑、太年轻了,我还是,很不幸地,能认得出他头发下面,本来遮住了的那一张脸··我的手一紧,险些走了火;接着我吓到手一松,又差点丢了枪。
这转过脸来的杀人者他根本就是……·他是我爸··第72章 万般世人挟裹前行·二十一、·别人的脸我有可能认错,我自己爸爸的脸我是绝对不可能认错滴。
固然我没见过我爸特别年轻时候的面庞,然鹅但是,我见过他比较年轻时候的照片啊··而且,我跟我爸长得也很像·有人称赞我说,鼻子耳朵嘴巴,都能看出我爸的模子。
但有一点,我爸爸的眼睛,不怒含威·他那一对瞳仁,即使在和蔼可亲时,也似有冽冽凛光,隐抑着两道厉雷···我的眼睛……我没仔细看过,反正我岂能凶过我老爸我爸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呀。
却说眼前这位老兄,正在眼都不眨的杀人之际,在这荒郊野外,与我打了个照面·让我看清楚了,他顶着我爸的一张脸,而且生着我爸那样凶悍的眼神··可是这没有啥用,他敢乱动我照样会崩了他的。
世上有万千人,总有几个长得像的嘛··所以,我继续拿枪指着他,他继续拿刀冲着我·我心中犹有血气,这便壮着胆子又吼了一声:·别动你姓甚名谁·那人愣了愣。
他瞅瞅我手上的小手枪,再瞅瞅我本人,眼神虽然凌厉,却十足像要发声··他光用眼睛就要说出话来了,我分明看得出他心里在说:这个人该不会是个疯子吧·他对着我,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他笑道:小子,你老子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曹钰·我手里的枪,这下子啪嗒一声,就真个掉在了地上··我的枪掉了,那个自称“我老子”、“曹钰”的人的刀并没有掉。
他觑得这个良机,怎么可能含糊,当场展臂挥刀,就冲着我的面庞迎头劈下··劈就算了,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这个人好像完全是不懂的·他恶到了极点,不但要我的命,嘴里还要嘲讽我。
他嘲讽我道:你小子长得倒还行,原来是个草包·他刀势汹汹,按照一般正常,我命休矣··我站着没动,反正动也来不及动,索- xing -不动。
我就站在那里,没动,眼睁睁看着刀过来的时候,张文笙也猛转身,从身后向这个“曹钰”扑将过来··我爸那个曹钰当然没有笙哥动作快·他曾在身边搞演武会,让麾下高手一一与张文笙比过力、也比过快,他稳坐第一。
换到而今眼前,当下这个落魄不堪的“曹钰”,也确然没有眼前这一个张文笙快··他被扑倒在我跟前,我还是纹丝不动·此时已绝非是吓到不能动,我就是知道,他砍不死我。
从两万米的天空跳下来,张文笙都能保定我不死,他怎么会让我死在这儿呢·张文笙反折住这个“曹钰”的胳膊,压在他身上夺下他的刀,然后拿这刀一指我道:愣着做什么要么来帮忙绑住他,要么赶几步先跑我不打算在这里杀人,等一下敲晕这货就成。
我问:有没有第三样可以选·他紧皱着眉头:你去把地上睡觉的那个人弄醒,他们的私怨让他们自己了结·我应声道:哎那我选这个。
我捡起枪,走到那条睡眠正酣的汉子面前蹲下,推了他两下,他没有动静,便转头对张文笙说道:弄过了,不醒··被按在地上的“曹钰”哈哈大笑,道:这个小白脸儿真逗,我说大兄弟,你从哪里捡来的这么个大宝贝儿·张文笙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脸上:闭嘴命都要没有了还贫。
说,他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杀他·那“曹钰”坦然道:他没怎么了,醉死了呗·我也弄过了,没弄醒·本来想救个人,一看这个人嘛已经废了,这么荒郊野外的,他也走投无路的,索- xing -我就,咔嚓了他,替他花花盘缠啥的。
不然我甩膀子就走,等下来个狼啊野猪啊,啃掉他的手啊脚啊,他醒来就是疼死的·我这也还是救人做好事嘛··他这个想法真正无耻,只是乍一听还挺有道理的,我听他讲完,既觉得他无耻,又无言以对,不知如何反驳。
这时我听见张文笙道:你真不要脸杀人劫道还讲得出道理来,比直接杀人劫道更不要脸··我忙一拍手:诶对,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又一想,这人真是特别像我爸,连自圆其说的本事都一毛一样。
越想越心虚,拍手也就只拍了一下,暗忖着还是得找个机会搞搞清楚,这个“曹钰”跟生我的那个曹钰,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低头想事儿的当口,张文笙抬高了喉音,吩咐我道:还推不醒你抽他俩耳光,再不醒踢他俩脚。
我点了点头,把手枪塞好,骑在那醉汉肚子上,对搓双手,运足一口雄浑之气……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抽了那人四个耳光··自己还生死难料的“曹钰”看见这一幕,不知死活地“嘿嘿”偷笑了几声。
耳光打完我都快力竭了,手掌又疼又麻·刚想说还是没动静,我是不是该站起来踹他了才动了动,眼前尸体一样的大汉,哗地就把双眼给睁开了·他的眼睛很大很圆,瞪到目眦欲裂,甚是可怖。
他瞪着我,凶巴巴地,喷着酒臭气,质问了我一句:你打老子·我吓得一抖:你醉大了叫不醒你·那大汉啪叽又把眼皮合上了。
停顿了几秒之后,他伸手伸脚,打了个哈欠,又一翻身,我就从他肚子上滑了下来··我赶紧站起来躲开了几步··那人挺舒适地侧躺在尘灰衰草当中,眼睛半合半闭,对我微微一笑道:你呀长得真好看,你可以叫我玄郎。
我又抖了一下,看向张文笙,他也是一脸刚起过鸡皮疙瘩的表情·他对我说:再问问这个“玄郎”怎么回事问他姓什么你快去问,你问他会说,这很重要·我没奈何又上前,凑近了换上了副温柔好脸色。
还未开口,就又听到了这具躯体当中推挤出来的,很有节奏的那种鼻鼾声··他,居然,又睡着了··第73章 组队越过云梦泽·二十二、·玄郎姓赵,这是他醒来之后自己说的。
至于他躺在荒郊野地里的缘故,照他自己的说法,只是喝多睡着了··“曹钰”说:我等了他两个时辰,日头都西斜,人还没有醒·这不是睡着了,这是醉死了,我行好事送送他。
年成不好,好人难当,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啊··他俩原来是互相认得的··也不是老友、乡亲,只是路遇的旅伴·张文笙一再逼问,那“曹钰”才承认的,两人萍水相逢,想往北去投军,路上一道喝的这顿酒。
·张文笙跟我咬耳朵,说:你看看他,先说是遇到路倒,打两巴掌又说是等了两个时辰的旅伴··我问:你怎么看·张文笙道:屁的同伴,他也绝不可能等俩时辰四个钟头。
根本就是他在路上物色到这个缺心眼儿的老赵,看中人家腰里的盘缠,故意把他灌醉放倒,就在这官道旁边的荒地里,打算杀人劫财··……嗯,如果这个人不跟我爸爸同名同姓,我大概会直接蹦起来说:太坏了,崩了他算了。
介于现在这个情况,我只能不蹦起来,而且很平和地说:笙哥,我觉得,老赵都不跟他计较,你就放他一马吧·我们总不能一落地就杀人··张文笙不知道我这百转千回的心思,他倒是干脆:正是。
我们是未来人,对这些古人来说,我们降落在地就像神仙下凡一样·最好还是不要干预他们的行为·所以本来我连姓赵的都不打算救,就该天风玉露,任其生灭。
我说:那完了,你还是救了·这不还是干预了吗·张文笙同我耳语道:幸好救了……这个你不会懂的,不但要救他,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们跟着他走就好。
见机行事,只要找到散落在地的其他穿越者,我们就有办法离开这个时代··他这话我越听越有问题,他是一口一个“这个时代”、“这个时代”。
起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我至今仍不习惯把自己个儿都当成一个跳盒子的桃儿,可是张文笙的话让我起了疑心,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落在哪个盒子里了·我扯扯他,脸都贴在他耳眼上,为的是一定要保密,不能传六耳。
我问他:“这个时代”是哪个时代你没把我送回家去·张文笙道:你想什么呢跳下两万米,是空间的跨越又不是时间穿越。
我们还在公元948年,也就是“时间矩阵”突然出现的那一年·光轮号长久包裹在“时间矩阵”外,它其实永远悬停在这一年··诚实说我还是听不懂他全部的意思,但我很确定,他说的是:此时不是民国三年,此地不是我的家园。
我忙道:这到底是什么时候说个我能听懂的··张文笙想了想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听过的吧·我一拍大腿:南唐后主,死前所作,听过哇,我们竟然在宋朝那现在我也是个神仙了·张文笙道:那词其实是,30年后写的。
我:啊·张文笙指着抱着自己脑袋昏昏磕磕,盘膝坐在衰草丛中东倒西歪的年轻汉子赵玄郎道:你知道他是谁么·我:不知道。
张文笙道:不知道更好·反正他要是刚才被姓曹的混蛋一刀劈了,你就学不到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了··他越说我心里越毛,可他就是不肯说到清楚明白。
我搞不定他,决定还是自己一会儿路上,找机会去问赵玄郎··没料到过了一会儿上路时,我们竟是四个人结伴而行··赵玄郎非要带上“曹钰”。
他说而今乱世,多一个帮忙的多一条手,一点小恩怨没什么好计较的··张文笙表示反对,他说这人为你腰里的钱,还想要你的命··这老赵听完,哈哈大笑,当着我们的面,就把自己鼓鼓囊囊的腰间褡裢取下来,抖一抖掉出几块石头。
“曹钰”一看脸色就变了,道:你把石头带在腰里做什么·那赵玄郎道:我身上没钱,金银铜铁一切皆无,连鞋子也快走坏掉了·你一见我,就偷摸我腰,我就知道你是会家子,想搞点钱,所以我就故意跟你走,让你请我吃酒·“曹钰”听到这话,神色一颓,道:吃酒吃鸡,还是我付的账。
赵玄郎笑道:我没有钱,当然是你付账,你自愿付账请客,我又没逼你·吃醉了你要杀我,也就随你,我反正光光一条汉,什么都没有,只得烂命一条··张文笙听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罢,一扭头对我言道:都说乱世出英豪,我看个个是匪盗。
赵玄郎听得见他的话,也不生气,趁着醒了,溜溜达达要跟我并肩行走·他走上前,就把我的脖子一搂,满身的汗水泥灰,全往我衣服上蹭··我避之不及,只得随他乱蹭。
这个人的自我感觉十分良好,搂着我还要动手动脚,掐了掐我的肩膀和腰,口中道:这个小兄弟真白嫩,方才睡迷了我一眼瞅见这脸盘子,还以为是个大闺女,长得好看,跟我干妹妹似的。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呀说给哥哥听一下,哥哥也好帮你记住了··我问他:为啥要你帮我记住这些啊·赵玄郎道:万一路上打不到野味,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们仨只能先把你煮了,你肉比较嫩。
我吓得赶紧将身一扭,从他的怀里滑了出来,躲在张文笙的身后··张文笙淡淡道:你怕什么,有我在··赵玄郎放声大笑,笑得牙不见眼,笑得我都不确定他方才说的那些是真是假。
“曹钰”的刀子被张文笙缴下了,现在背在他的背上··赵玄郎笑,“曹钰”也大声赔笑·或者他不是赔笑,他也真情实感,笑得畅快淋漓。
他笑道:·这个大宝贝儿肉多得很,汁鲜肉嫩,生吃亦可··赵玄郎或许是开玩笑的,我总感觉,这个很像我爸的人,他不是开玩笑的·我爸说不定干得出来,我就觉得他也多半下得去手。
我们沿着官道,在赵玄郎的带领下,依然是往山边走·他对我们说,自己从关西一路流浪至此,此乃远古时候的“楚之云梦”··这曾是楚王游猎的沼泽与森林,唐时一度逐路起寨,逢野扎营。
赵玄郎说,当年驿马千乘,席卷黄尘,野火之起,宛若云蜺,树木葱郁,林壑深秀,犹有兕虎,嗥若雷霆··听起来是很丰饶的一片地方,奈何连年乱战,都已经荒废了。
他说过了前面的山,就到了一处大的“郝- xue -”,顺流漂下,再向前即是洞庭·他说他就是要带我们去洞庭,找他的“干妹妹”···边聊边走,天渐渐黑下来。
今夜没有什么风,后路也没有追兵来断,我们走得很无聊,等到得近山处,才发现山为重山,岭是峻岭·绝不是简单就能翻过去的··于是就在山下安顿·赵玄郎与我不会生火,遂由张文笙和“曹钰”最后两人一道拾来柴草点起了火。
他俩一路都互相提防,这时也不得不做了伴当··火起来时,夜空晴朗,本来也有浮云如山,遮住明月,在这古时候的天上,叠了有百千重··夜里有点寒冷,我把手放在火边烤。
正烤着,想着我肚饿,觅食全靠张文笙他们打猎,还不知道能搞到什么东西吃,万一是很恶心的那可就吃不下去了……·大约是这一刻,月亮忽然突破重云,升到了中天。
天光霎时亮了许多·这月银盆一样,孤悬在云端之上,散着冰雪般的寒光,独照四野··我听见赵玄郎的脚步,出现在我身后,又停驻在我身后··我听见他漫吟道:未离海底千山黑,才到天中万国明。
我猛转头·恰看见明月寒光,照定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坚硬的轮廓·他仰望着黑天上的银轮,紧绷的双颊终于松懈下来,慢慢露出了一点笑容··我想起曾有一个人,他跟我讲。
他说,他说……·他说:曹士越,你快看月亮··如今我又停下来了,我又看到了月亮··我喃喃道:明月古今同,月亮总是同一个……·话音落定后,我感觉到一只手贴在我的后脊梁,轻轻拍了拍。
我知道是张文笙··果然,我听见他的声音,轻轻说道:你还是想家吗会有办法的,先不要想了吧··第74章 开荒直须跟对人,跟着老赵下副本·二十三、·老赵、老曹与张文笙,这三个人,仿佛不是人。
人都是会累的,他们仨不会··我们在群山脚下住,这三人围着篝火烤了两只又瘦又柴的兔子·兔子还没烤熟,我就熬不住睡着了·睡着之前,我的脚就已经不像是我的,酸痛到我想把它们砍下来。
睡着之后,吃兔子他们没叫我,启程也没有叫我··我是被清晨的寒风冻醒的,或者说,是被清晨的寒风外加颠吧颠吧给双重夹击,不想醒都不行··朦朦胧胧回复知觉后,我顿时想到两个事:第一是他们吃完兔子并没有意犹未尽地把我也给烤了,还算有点良心。
第二是他们也没有把我丢下自己上路,谢天谢地··我醒时伏在张文笙的背上,他用几根衣服扯的布盛把我绑在自己背上,由着我的双手挂在自己的肩膀·这时是一步一个坑,走得很慢,他的背也都被我压得有点驼了。
不知道他背我走了多久了……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周遭根本没有路,我们走在林丛间··我听见“曹钰”的声音从我俩身后传来说:张老弟,你若带的是一百多斤的口粮,我也就认了,带了一百斤骨肉又不能吃,还要当骡子当马驮着他,你何必呢·前方传来赵玄郎的声音:老曹,你要是走不动了,我也驮你——驮到前面一个泉眼子,就地把你洗一洗,架火上烤了就够吃两顿了。
“曹钰”道:那直接烤这个小白脸就行了,还不用洗皮,他多白净啊··然后他们两个大恶人,就齐声大笑起来·他们真相像,根本不似曾经赌命交锋的仇人,倒像是心有灵犀的兄弟。
张文笙没理他们,只悄悄拍拍我的手说:醒了还是继续睡吧··我不晓得他为什么这么说,刚想问他,又听见他说:你就不应该在这儿,也不该吃这些苦……·是我连累了你。
我在半梦半醒间,埋怨他道:对啊,是你连累了我……那天夜里,我为了你,在同一条路上来一趟回一趟跑了四趟……我的马都跑废掉了,你都不知道……我当不成大帅了,都是因为你,你都不知道……你都不知道。
张文笙问我道:是吗·我就继续埋怨他:我骗你干啥这种事,我本来是不做的……·可是后来,这个张文笙没有继续搭理我,他没有继续同我讲话。
等我真的睡醒了,都怀疑这一幕是梦境,他背着我听我说我救他而不得……这件事它根本没发生过··我们走了三天三夜,他们三个人都轮流背过我一次之后,我们才翻过这座山岭,看见了湖泽的轮廓。
·南连青草,西吞赤沙,横亘七八百里··那就是洞庭·赵玄郎说起他“干妹妹”的事情,不无得意·大抵是他从盗匪手里,救下一个与他同姓本家的女孩子,当年路过此地,千里迢迢,把她送回家中。
彼时那女孩子的乡人留他,他没有过夜就走了··乃是以为关西诸州广招藩汉壮丁,不吝差将之职,自己往那边去,能有门路·谁知没有走到,就吃干用尽,现在时局乱,找工都做不到,他连寺院佛田里种出来的莴苣都偷吃过,真正是走投无路。
这个时候,终于又想到洞庭湖畔山梁子上,有这个“干妹妹”的老家··来的一路,饮风喝露,这老赵就忙着给我们仨画饼,说:那可是个桃源胜地,不愁吃喝……·本来说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基本信了他的邪,但这人不懂见好就收,还要接着布道,跟我们说:·那里四季好花不谢,日日如春。
我跟张文笙说:完了完了,一定是吹牛皮的··张文笙笑笑不说话,只道:既来之则安之,我们跟着姓赵的就走不错路··他像中了姓赵的这人的邪,我只好去跟“曹钰”商量:我说老曹,你看我,我也姓曹,我们也是本家,你听我说一句话——这一句话根本不带让我说完整的,因为这“曹钰”诶嘿一笑,拿目光把我上下舔了一遍,装疯卖傻道:小白脸儿,你的意思,要我学赵大哥,也认你做个干妹··去他妈的,我索- xing -闭嘴。
我们从山顶往山下坳子里走去,就不过半天光景,秋天就变成了春夏,莽林也出现了溪流和人迹踩踏出的小径··溪流之中,真有落英,随着流水缤纷而下··几天都没有洗漱,我觉得自己一身都臭了,此时看到落花流水,心中欢喜,忙扑在溪边拿双手捧了清水扑在面上。
其他三个人不为所动,也不看风景,只顾着沿着溪水找路··我听见“曹钰”亲亲热热,问那老赵道:你那干妹妹,有没有芳名她生得好不好看·三个旅伴里,他是我最怕的一个。
一听他开口,我就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哪句话,等一下就要被他坑害了··然后,我就听见了,老赵答他的那句话··老赵道:她好看得紧,我也很中意她。
只是若我当初占她便宜,跟那些个拐她盗匪还有甚差别所以只认作了兄妹··刹那间灵光披面,我心里像被冰雪似的月亮照穿了一般·我想起一个戏文,它是那么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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