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纨绔啊 by 五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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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纨绔啊 by 五军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文案:·齐鸢作为扬州齐府的二少爷,最擅长的是游湖吃酒,逗狗捉兔·哪想天意弄巧,一场意外让他灵魂穿越到了忠远伯的儿子,祁垣身上。
而那位祁垣聪敏过人,才气不凡,十岁就中了秀才,原本正准备去国子监读书·上至太傅下到家仆,无一不对他寄有厚望··还在读《三字经》的齐鸢:“”·我明明是个纨绔,你却要我拯救国家·背景架空,慢热,大概算种田文。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宫廷侯爵 - yin -差阳错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祁垣,徐瑨 ┃ 配角: ┃ 其它:·作品简介:·齐鸢作为扬州齐府的二少爷,最擅长的是游湖吃酒,逗狗捉兔。
哪想天意弄巧,一场意外让他灵魂穿越到了忠远伯府的祁垣身上·而那位祁垣聪敏过人,才气不凡,十岁就中了秀才,原本正准备去国子监读书·上至太傅下到家仆,无一不对他寄有厚望。
《四书》没读完,文章不会做的齐鸢对此十分茫然,“我明明是个纨绔,你却要我拯救国家”·本文讲了一位小纨绔穿到才子身上后,靠机智化解危机,靠制香发财致富,收获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故事。
文章构思新颖,人物形象鲜活有趣,文风慢热,读来有种细水流长之感,总体值得一看··第1章 ·二月,扬州城细雨如烟,绿柳画桥·城东齐府新栽的一片海棠花争先开放,胭脂色铺出数十里,整个府城像是落入了锦绣堆里一般。
齐鸢一觉睡到日头高悬,醒了也不起床,只长长的伸了个懒腰··丫鬟们早都在外面候着了,听到声音便都低头鱼贯而入·两个梳着童髻的小丫鬟把人扶起,先把齐鸢的肩颈背轻轻揉捏了一顿,等齐鸢自己坐稳了,一旁的银霜又拿勺子喂了他两口雪梨汤。
齐鸢一直耷拉着眼皮,喝了两口便闭了嘴·银霜知道他这是饱了,示意小丫鬟把汤碗撤下去,这才开始让人服侍他穿衣洗脸··屋里大大小小十来个丫鬟,各自噤声,忙而不乱。
齐鸢却没什么耐- xing -,刚穿好中衣就有些不耐烦了,睁着眼开始赶人:“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穿袄子”·正往外拿长袄的小丫鬟一愣,不知所措的看向银霜。
银霜只得劝他:“现在才二月份,少爷在屋子里不觉得,出门就知道那倒春寒的厉害了·”·齐鸢却仍皱眉,不乐意道:“我不管,袄子太厚了,周嵘他们早都不穿了。”
他自己在镜子前照了照,臭美道:“我看他们那衣裳就挺好看,宽松大袍,穿着跟仙儿似的·”·周嵘是扬州府同知周承善的次子,整天跟本地的几个纨绔厮混在一块,游湖吃酒,逗狗捉兔。
齐鸢也经常混在里面,年纪最小,也最受欢迎··一来齐府有钱,齐鸢不用人哄,手里的银子便大把的撒出去,最是爽快·二来齐鸢长得漂亮,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但小脸仍是粉雕玉琢的娃娃样,双眼澄澈,目如点漆,不说府里主仆老小都喜欢,就是街坊邻居,每每看见了也总爱给他点什么哄他玩。
最近这帮富家子弟们不知道又玩起了什么把戏,整天的比着换新衣服,今天这个袖子长一点,明天那个衣料厚一点,靴跟忽高忽低,衣袂忽宽忽窄,样式一无定准,凑一块看着很不成体统。
银霜知道齐鸢吃软不吃硬,想了想笑道:“少爷要穿那样的也行,舅老爷前几天才送来一件湖绸襕衫,说让少爷上学的时候穿,是个正经读书样儿……”·齐鸢一听上学就头大,他读了这许多年,《三字经》都背不过。
那襕衫可是秀才穿的,他可不想被老爹捉去痛骂一顿,忙道:“算了算了,我才不招那晦气·”·小丫鬟松了口气,赶紧把手里的白织金缎圆领长袄给齐鸢穿上。
等这边穿戴齐整,一旁又有人捧过各样饰物,拿如意云头形的万字纽扣给他别住袄领子,并挑了根嵌猫眼儿石的竹节碧玉簪给他束好头发··这边打扮好,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
齐鸢带了小厮先去后院给老太太请安,装了会儿乖孙,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又哄了袋子小金鱼儿到手里·随身的几个小厮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齐鸢随手丢给他们去分了,也不回前院,偷偷摸摸拐去后门,溜出去玩去了。
周嵘正跟几个人在听翠楼上喝酒,低头看见有个眼熟的影子从桥上下来,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喊齐鸢上去··齐鸢抬头见上面好几个狐朋狗友都在,也乐得哈哈大笑,一溜烟儿拐进酒楼,直直的往周嵘身上撞。
周嵘被他挤得离了座,嘴里笑骂不停,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就仗着我宠你,哪有客人占了主人座的”·齐鸢嘿嘿直笑:“我还来者是客呢那你说,哪有主人坐着客站着的”·他随身的几个小厮也早也跟别家的打闹成了一团。
周嵘左右看看,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摇了摇头,让小二加了把椅子,跟他挨着坐了··桌上已经上了八九道菜,跑堂的还在一盘盘的往里送着,显然宴席才开始,而且花费颇多。
齐鸢刚刚顾着凑热闹,这会儿坐定了才发现有好几个面生的,最左边一个穿半旧的玉色襕衫,头戴方巾,眉目严肃,年纪看着得有二十了·另两个年轻人倒是风流些,锦衣华服,头插金簪,一看就跟这帮纨绔是一路的。
周嵘见他乌溜溜地眼珠子转来转去,好奇地打量生人,咳嗽了一声介绍道:“这几位都是京里来的贵客,最右边的是韩公子,这位是李公子,那位是郑公子……你记不住的话都喊哥哥就行。”
话说的亲人,却连那几人的姓名来路都不说··齐鸢心里顿时不大痛快··府同知周承善看不上周嵘不学无术的样子,从来都只让长子见客的·周嵘带出来的无非是些下官亲眷或亲随仆人。
只是历来士农工商,商居末位,周嵘跟他们玩归玩,骨子里却瞧不上他们这些商户子弟,介绍外人时总是遮遮掩掩··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齐府花了大价钱在家中设馆,延请儒士教导子弟,便是为了子孙中能有博取科第,光耀门楣的。
只可惜祖辈几代经商制香都颇有才分,唯独读书上欠缺些智慧·齐鸢更是不成器,现在十六岁了,连个《四书》都没读完,气得齐老爷天天喊着要给他禁足··想到这,齐鸢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他也知道官宦人家最好少得罪,眼睛一溜,在心里给那三人取了外号,分别是酸秀才、大驴脸和八字眉,自己暗暗笑过一回,这才扭头跟几个熟悉的招呼起来··酒过半巡,一伙人不禁聊起来新来的戏班子。
这戏班据说从京城来的,一出《错魂记》唱的尤妙,故事倒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讲一个秀才携妻赴京考试,途中遇到一位老道·那老道见他妻子貌美,心生歹意,施了妖法跟秀才换了魂,幸好那妻子冰雪聪明,识破了假相公,狠狠惩治了老道。
故事并无新意,胜在对话有趣,且那戏班的声伎都是群十几岁的俊美少年,城中的妖姬靓女都比之不及··在座的这群纨绔里只有齐鸢看过两次,这会儿便被人拉着说那声伎的妙处。
一伙儿正嬉笑吃酒,突然听那个姓韩的大驴脸喊道:“早就听说扬州齐府的龙涎香千金难求·齐鸢,你既然是齐府的二公子,不如帮我们几个弄些香饼出来,少不了你的好处,怎么样”·齐鸢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绕到了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大驴脸道:“实不相瞒,我们这次过来,是一定要带些龙涎香回去的·”·本朝香事盛行,上到帝王权臣,下至贩夫走卒,无不以制香熏香为乐·齐鸢的祖上便是贩卖香料起家,后来曾祖偶得机缘,收了些秘制合香的奇方妙计,于是全家便在扬州落脚,薄置田产,广开香铺。
等到齐元的父亲当家时,累世之积也有了千亩良田,万贯家产··而这人问的龙涎香正是齐家的招牌之一,这香并不是龙涎真品,而是齐家自制的香饼,名为“龙涎”。
齐鸢猜着这人可能有些来头,但是平白无故让他赠香,还是这种口气,他心里就不太乐意··“好说·”齐鸢笑嘻嘻道,“不就是香饼吗送你就是了。”
那大驴脸抚掌大笑,十分满意··“但送多少,得靠你的本事·”齐鸢道,“我们凑个乐子,比试比试,你要是赢了,我就送你一箱。”
“好”大驴脸问,“那我要是输了呢”·“那就送你一块·”齐鸢道,“你再想多要就自己买去。”
众纨绔纷纷叫好,那大驴脸也觉得齐鸢还算识相,大手一拍:“就玩儿投壶”·这投壶本是古礼,需要主宾三请三让,旁有乐工奏曲应和。
然而一帮纨绔向来只顾呷酒取乐,哪还顾这些·于是一帮人闹哄哄的嚷开,喊来小二,将席面挪了位置··店家拿来一捆箭,把投壶安置在南边,距离俩人三矢的墙角处。
周嵘则拿了算筹,在一旁当裁判·所有人都左右分开站了,齐刷刷地盯着正中的俩人··齐鸢皱眉嚷嚷:“太远了挪近些才好进。”
大驴脸却道:“远些才好,好分胜负·”说完数了十支箭,迫不及待地抖了抖袖子先上前,凝眉瞪目,一根一根地小心掷出··十支箭矢,投进壶口的竟有六支,另有两个投进了壶耳,两个落了地。
众人纷纷大声叫好,恭维不断··大驴脸自己也很得意,从裁判周嵘那数过筹码,得意地摆了摆手,又看齐鸢脸色,故意问:“小兄弟不会反悔吧”·齐鸢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投壶不说话。
大驴脸又瞪眼,大声嚷嚷:“咱可是先说好的,谁反悔谁是狗要钻桌子底的”·一箱龙涎香少说也有百两银子,他这次投的好,只恨刚刚没按着齐鸢立个契约。
这会儿忙不迭地喊旁人作证,不可抵赖·齐鸢这才道:“谁说要抵赖了,说话不算的是大王八·”·说话间也接过十支箭,随手拿出三支,在手里掂了掂,反复几次之后,突然往前一掷。
大驴脸被他唬了一跳,扭头去看,却见那三支箭矢紧紧凑在一起,破空而去,不等他明白怎么回事,就听“当啷”一声——三支箭同时稳稳地立在了壶里。
周围的纨绔反而没了什么声响,只在一边乐滋滋地看着··大驴脸狠狠一怔,揉了揉眼,再看齐鸢,就见那小纨绔如法炮制,每次随手捏出三支,轻松往前一丢,竟是百发百中。
不过眨眼的功夫,十支箭都稳稳地挤在了投壶里··大驴脸半晌回神,再看周围众人皆无惊讶神色,唯有周嵘满脸尴尬,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齐鸢既然敢提出比试,必定是成竹在胸的。
而那些纨绔更是过分,明知道齐鸢的厉害,刚刚却又起哄又鼓掌的,故意配合他哄骗自己,立什么反悔是狗的誓·齐鸢看他脸色不好,笑嘻嘻地站起来作了个揖:“韩公子承让了。”
大驴脸- yin -着脸没吭气··齐鸢也不觉得怎么,又对周嵘说:“青詹兄,我昨儿给你的那块龙涎香还在吗”·周嵘犹豫了一下,不情愿道:“在呢。”
齐鸢点点头:“那就麻烦青詹兄转赠给韩公子了·小爷我不胜酒力,回家睡觉去了·”虽说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收的,但今天周嵘不地道,齐鸢才不管那些。
纨绔们纷纷在一旁帮腔,开了道让齐鸢先走·齐鸢大摇大摆下楼,几个小厮连忙跟上,等出了酒楼,才气愤道:“那周二瞧不起咱家,还想哄着咱少爷给他们送香做梦吧,呸”·另一个也问:“少爷,青书说咱去之前,周二就跟那些人吹嘘你如何如何了。
你干啥答应那大驴脸给一块也便宜他了”·“放屁你知道那是谁吗”齐鸢道:“万一给爹惹祸了怎么办”·他读书不通,于人情世故上倒挺明白。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小厮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少爷说的对我听说那几个都是京里的,恐怕真有些来头·”·“京里的”齐鸢愣了下,“来扬州干什么”·“过来玩吧”小厮说,“不过听青书说,那几个人说京里最近要出事,有个忠远伯还是什么伯,在崖川叛军投敌了,要被杀头。”
“管他什么伯呢,杀就杀了,横竖跟咱没关系·”齐鸢一撇头,“钓鱼去”·这边正说着,忽就听远处河边一阵喧哗,不少人跑着往那边去,好像出了什么事。
他们几个都是少年心- xing -,也不管发生了什么,争着抢着往前窜去看热闹··齐鸢为了看得清楚,绕开人群,爬到了桥边的柱子上往那边看·正探头瞅着,突然觉得右脚一紧,他那软底小皮靴上凭空多出来一个绳索。
齐鸢心中大骇,死死抱住柱子大声呼救,然而岸上人声嘈杂,不等有人听到这边的呼声,他便被一股大力拽进了河里·桥下的河面咕嘟嘟冒了一串气泡,不过一瞬的功夫,又恢复了平静。
·第2章 ·齐鸢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呛得他鼻子和喉咙被刀刮过似的疼·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是被人害了,双手胡乱地挣扎,正觉憋闷,就听耳边有人喊:“少爷”·齐鸢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泛着霉味的木板床上,屋里光线昏暗,气味难闻,正中放着一个暖炉,火已半熄。
他愣了会儿,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感,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嬷嬷··老嬷嬷看他醒了,忙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汗,又端了药汤过来:“少爷你又魇着了吧大夫说你这是肝虚邪袭,且得养着呢,这药也不能停……”·齐鸢盯着那碗药汤怔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做噩梦了。
说起来,他已经重生十天了··十天前,齐鸢落水后便昏死了过去,等后来渐渐转醒,却发现自己的眼前换了个天地,而他自己也成了陌生的样子——据说这具身体的名字叫祁垣,乃忠远伯的长子。
就是要被杀头的那位忠远伯……·说起来这一家也够倒霉的·那忠远伯祁卓在崖川平叛两年,和家中甚少联系·今年二月,崖川大军却突然传来战报,说忠远伯祁卓轻敌冒进,中了叛军的埋伏,左参将时现战死,祁卓离奇失踪。
消息传来,朝廷大震,然而不过半日,京中便有了流言,说那祁卓定是暗中投敌,做戏设套··祁卓的夫人彭氏原本要带儿女回娘家探望双亲,闻讯只得半道折返。
舟行半道,不知怎的,祁垣突然一头栽进了江里,一命呜呼··不知是天意弄巧还是命不该绝,扬州的小纨绔齐鸢- yin -差阳错地在这人身上醒了过来·他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又惊又怕,木愣愣地傻了几天。
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又瞎想了几天的主意,一会儿跳水一会儿投井,满心惦记着要死回自己家去··那彭氏看儿子寻死腻活不认亲娘,几次要哭死过去·齐鸢也想自己的父母兄妹,更是跟着嚎啕大哭。
就这样两边都委委屈屈地哭了好几天,齐鸢才渐渐转过念头,心想反正死不回去了,与其在这折腾别人的父母,不如暂时先替人尽孝,等以后有了机会,再筹划着逃回扬州。
他心里转过弯,又想起那《错魂记》上老道的凄惨下场,生怕自己露了馅,于是便强迫自己暂时忘掉齐鸢的名字,日日提醒自己就是祁垣··许是占了别人的身体,过于心虚,他每天夜里都会梦魇,醒来之后也要缓一会儿神。
周嬷嬷看小主人盯着药碗愣神,担心他又犯癔症,忙捡了开心的事情跟他讲道:“夫人昨天去松林寺上香,遇到了一户人家,可巧也是往京城走的·那家人说他们的船上还有空舱,可以捎我们一程,也不用给什么银钱,就是要多等两日。
少爷且先将就些,等咱回了府,夫人自会请那宋太医来诊治,不会耽误少爷去国子监报道的·”·祁垣回过神,消化了一会儿,问她:“那户人家可知道咱是忠远伯的家眷”·先帝时曾有叛将家眷携密令进京,后来事发,沿途所有牵涉其中的船家驿夫均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
现在忠远伯叛敌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不少船家怕惹祸上身,便都找了借口不肯租船给他们··周嬷嬷忙道:“说了说了,夫人一早就讲明了的·那家人说不妨事,那是他们自家的船,没什么乱嚼舌根的外人。”
祁垣点了点头,心想这家人胆子还挺大··周嬷嬷看他面色微动,松了口气,转脸朝外面喊了一声:“虎伏”·一个梳着圆髻的小丫头赶紧跑进来,怯怯地看着她。
周嬷嬷嫌这丫鬟年纪小,不够稳重,只是身边没有得用的其他人手,只得皱眉吩咐:“把药去热一热·”·祁垣才不想喝药,忙冲小丫头瞪眼,随后偷偷觑着那嬷嬷的脸色,慢吞吞道:“嬷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嬷嬷一愣,忙道:“少爷请吩咐·”·祁垣斟酌着字眼,蹙眉叹气:“我知道母亲忧心我,但这几日服药后,我反而愈发惊悸难安,倒不如不服药的时候好些。”
他说完,又学着戏文里的酸腐秀才,对周嬷嬷拱手作了个揖,“烦请嬷嬷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已经大好了·这药可不必继续抓了,我们还是早日启程回京才是。”
周嬷嬷半信半疑,但看他这会儿神色稳重,说话也文雅起来,只得犹豫着点了点头··“那老奴现在就去告诉夫人·”周嬷嬷道,“少爷现在是否要用些早点”·“不用。”
祁垣吃不过这北方的面食,只一脸深沉道,“我饿了自会吩咐虎伏去买,嬷嬷先去吧·”·周嬷嬷应了,转身出去,又嘱咐了那小丫头两句别的便匆匆离开了。
祁垣探头往外瞅着,见她出了院,这才哭丧着脸坐回床上,拿被子胡乱把自己裹了裹··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同样是二月,江南已是春盛,北方却才春雪初融。
原身身上仅有件半旧的绢布襕衫,无法御寒,也不怎么好看,不知道这伯府的少爷为何穷成这样·倒是随身的两箱书籍用软布层层包着,显然爱惜至极··祁垣胡乱翻了翻,发现里面都是用小楷誊抄的经史子集或大儒之作,一笔小楷体态端庄,清秀俊雅。
只可惜他对这些一窍不通,翻着看了看觉得不能卖钱,便干脆挑了本厚重的,丢进了旁边的炉筒里··半灭的火苗倏然蹿高,舔着书本烧了起来,屋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祁垣努力往那边靠了靠,开始为自己的以后打算··从他这几天听来的信息看,这原身竟是个很有才学的·据说十岁便中了秀才,并跟另两位神童一起,被当今圣上元昭帝召见,殿前作答。
当朝太傅曾赞三人“少年聪敏,拜相之才,必立功名于天下”·元昭帝对三人也甚为喜爱,只是考虑到他们年龄幼小,虽有天资,却仍需磨砺心智,因此命三人须专心求学问道,探寻圣贤之理,至于科考,需十六岁之后再做考虑。
原身这才回到家中继续苦读,每日泛览百家,研穷经史,一连数年都没怎么出过伯府大门··这次去外祖家探亲,是他这几年来头一次远行·因为十六岁之约已到,这次回来,他便要去国子监求学备考,准备来年会试了。
祁垣并不敢让别人知道自己是错魂的纨绔,然而一想到这个就忍不住头大··齐府虽然也斥巨资建了家馆,延请了名人儒士做先生,但无奈他好吃懒做,每次去学堂,不断的有丫鬟送茶送果,小厮陪起陪坐,一段话颠三倒四,半天记不住。
等好不容易背过一段,回去睡一觉玩一通,第二天去上学,就又忘光了··所以这些年先生们被气走了一拨又一拨,他的《四书》也拖拖拉拉,到现在都没念完。
这时候让他去家塾点个卯装个好学生都难为他,更何况去国子监坐监·他之前可听说过,国子监里面的先生都是有官位的,学生们若不听话,真被打死的也有。
祁垣越琢磨越害怕,瘪了瘪嘴又想哭··暖炉里的火不知何时黯了,他余光瞥见看,赶紧先把泪憋住,又添了几本书进去,心想或许苦日子就这几天,这忠远伯好歹也算勋贵人家,总不至于不如他们一介商户吧·到时候自己也去祖母面前撒个娇卖个好,或许就能有大把的银子了呢。
当然这次要省着点花了,以后给小厮的打赏也得减减·把钱早点攒够了,回扬州认亲才是正事··他天- xing -乐观,想到这又转忧为喜··再一想,还好这祁垣长的也不丑,他偷偷照了几次镜子,勉强算是满意。
第三日一早,周嬷嬷说的那户人家终于来信了··祁垣这两天拿拿着书和客栈的木炭混着烧,断断续续,正好暖了两日··这天一早,他便让虎伏提着两个空箱子,自己在后面溜溜达达地跟着,去找彭氏汇合。
彭氏跟女儿云岚已经收拾好,周嬷嬷挑了包袱,一行人辰时未到便往码头赶去··江边果然停着一艘五明瓦的乌篷船,高大气派,船工夫妇在一旁忙碌,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早早迎出,却是穿着一身粗布长袄长裙,外罩比甲,额间裹一棉帕,朴素至极。
彭氏快走了几步,对妇人道谢··妇人侧身避了,温声笑道:“夫人客气了,这船舱位多,我们一家三口也住不下,不过是行个方便·”说罢让船工夫妇帮几人安置行李,自己则带着彭氏一行进入船舱。
这乌篷船内里十分宽敞,几个舱位之间有圆形屏门,两侧都画着图案,有的是秦叔宝和尉迟恭的画像,有的则画了梅兰竹菊·中间的舱位最为开阔,正中放着四一张仙桌,桌上搁着一个香炉。
稍后是休息的地方·船的后艄还安置着炉子,可以煮茶做饭··妇人一家三口住在前面两个舱里,中舱和后面的两个便都借给了彭氏他们·彭氏过意不去,忙让周嬷嬷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谢礼。
祁垣头一次见这乌篷船,见那边几人还要说一会儿,自己偷偷溜出去,好奇的左右张望,又盯着船头上画的大鸟仔细瞧··有个少年刚跳上船,见他好奇,便笑着介绍:“这是鷁鸟,画在船头上保平安的。”
祁垣难得见了个同龄的伙伴,心里觉得亲近,便跟人道:“我们船上就没这个·”·他指的是在扬州乘过的画舫·那些画舫是专门供人泛舟游湖,鉴赏风月用的,当然跟这种客船不一样。
那少年却只道他是忠远伯家的公子,大概以前坐过专供官差家眷坐的官船,一本正经地反驳他:“那定是你没注意了·我以前跟少爷出去坐过官船,船头也画这个。
祁垣不知道他的少爷是谁,又听他说得肯定,微微睁大眼,红着脸努力回想··少年看了他一眼,倒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偏开脸问:“你们没带勘合牌吗坐驿船多快,还不用交税。”
祁垣问:“什么是勘合牌”·“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少年惊讶的看他··祁垣摇头··少年道:“就是织造署发的那个,运河上关卡甚多,有了勘合牌不仅一路畅通无阻,还可以去驿站吃喝拿要,方便的很……”·祁垣心思微动,他打小就没出过扬州府,如果日后回家,少不了要租车坐船,倒不如先跟这个少年打听打听。
“我很少出门,对这些都不懂·”祁垣冲人甜甜一笑,歪着头问,“兄台贵姓”·少年憨笑:“叫我游骥就行。”
祁垣忙拱手作揖:“在下祁垣·”·“我知道·”游骥说,“你十岁就中了秀才,是咱顺天府的少年神童呢·”·祁垣脸上突地一热,忍不住心虚,眼珠子左右乱转。
游骥却只当他是腼腆害羞,在一旁问:“祁小公子明年可要参加会试”·祁垣咽了口水,装模作样的点头··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游骥赞叹道:“那就太好了”·祁垣问:“怎么了”·游骥说:“祁小公子不知道,现在那些江西才子都可傲呢我们公子在国子监读书,说那些江西人都笃定了,下科状元定还是他们那的”·本朝科举之风,最兴盛之地莫过江西,据说那边邑井里巷,家弦户诵,那句“翰林多吉水,朝士半江西”也并非虚言。
祁垣在扬州的第一位先生便是江西人··他虽然不正经务学,但对这些消息倒也灵通,于是道:“也不怪他们傲气,这接连两科状元都是吉安府的,作为同乡能不得意吗”·“那又如何,我们绍兴才子也不差啊”游骥老家是绍兴人,浙江绍兴文风极盛,不仅出翰林,还盛产名士。
祁垣点头应和,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比较,自己的老家扬州……·扬州向学之风也可,但终究比不上苏州,也无法跟江西和绍兴比·至于当朝的翰林阁老这些……他更是不知道哪位是老乡了。
祁垣跟人攀比惯了,心里暗暗受挫,有些不高兴··游骥却还在一旁鼓励他:“祁小公子,你这次可要为咱顺天府争口气·北方士子一直被压的抬不起头呢”·祁垣“嘿”道:“你不是绍兴的吗”说完一顿,自己倒先明白过来了。
这游骥的主人是顺天府的,他肯定是为小主人打抱不平呢··看来那小主人也是个没出息的··只可惜祁小才子淹死了,现在站在这的是祁小草包··祁垣都忍不住为顺天府感到心痛了,白白损失了一个状元之才。
“咳咳,这都好说·”祁垣装模作样地举目远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过了会儿才问正事,“你家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啊,那你可知道,国子监里情形如何”·游骥道:“知道,当然知道”·祁垣赶紧凑前了一点,屏息凝视。
游骥道:“那里面管的可严呢,上月考试有人作弊,刚打死了两个·”·第3章 ·自从游骥讲过国子监里的各种规矩和骇人听闻的传说之后,祁垣的梦魇就被吓好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这次活过来是福是祸,一想自己又没什么选择余地,只得低头认命,继续装才子··幸好那游骥也不是个爱学的,很快俩人玩到了一块,吃喝杂耍的说起来头头是道,务实读书的是一点儿没提。
两天时间眨眼而过,第三天上午,他们的船终于抵达了潞河驿··潞河驿便是通州驿,通州往北的河道浅滩较多,时常淤堵,朝廷为保粮运只许漕船通行·所以其他人都要在通州下船,改为陆路进京。
游骥一家一下船便被人接走了·伯府却没人来接,只得周嬷嬷跑去寻了两辆骡子大车来··祁垣跟婢女虎伏带着行李坐一辆,彭氏跟女儿以及周嬷嬷一辆,装好车后,一行人便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可怜祁垣从小坐惯了轿子,被这大骡子车颠得头晕目眩,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来··虎伏见他皱着一张小脸,忙往他身后垫了个软垫,又拿出一个腹部鼓圆,细长颈的茶瓶喂他喝水。
祁垣喝一口下去,被车子一颠,又扒着车沿吐了··虎伏着急起来,低头在行李中一阵乱翻,半天又捧出一本《齐物论》,递到祁垣面前道:“少爷要么看会儿书吧”·祁垣才好一点,睁眼一看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差点又要吐出来,忍不住叫道:“我都这样了还看书”·虎伏纳闷:“少爷以前不是说,身体不适时,只要大声诵读诗文经书,等读出一身汗就好了吗”·祁垣被骇得双目瞪圆,心想这是什么变态·虎伏歪着头问:“少爷要不要试试老法子”·“不用。”
祁垣闭上眼··虎伏担心道:“少爷不是晕车吗”·“不止,”祁垣欲哭无泪道,“少爷我也晕字·”·他死活不看。
虎伏只得把小书放回去,又在包袱里摸摸索索··祁垣半死不活地靠在一边看着,心想这才子还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等了会,却见那小丫鬟摸索出一个半旧的绸布荷包,上面绣着含笑花,针脚齐整,口部用丝带紧紧系着。
祁垣轻轻皱了皱鼻子,只觉好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那气味清冽,又隐约带有草木的气息,跟寺庙里供奉的香丸十分相似··果然,虎伏向荷包里取出来一个小香丸,放到了他的鼻子底下。
祁垣深吸了一口气,顿觉得舒服了一些,好奇地问:“你这东西打哪来的”·虎伏道:“奴婢前几天跟夫人去松林寺上香的时候,正巧看见一个和尚在丢这个,就跟他要了点。”
说着,见祁垣面色似乎好了一些,顿时惊奇道,“这个还挺管用啊”·祁垣点点头,又把香丸凑到鼻子下细闻,仔细分辨了一下。
虎伏也乐滋滋地凑在荷包上使劲闻了几口:“这个真好闻,不过我看那松林寺的香客也不多啊,那和尚怎么这么奢侈,好好的香丸就不要了·”·祁垣好笑道:“你当那和尚不心疼啊,这里面用的可都是好东西。
只不过供养佛祖的香丸忌讳掺入甲香、麝香、紫香这些,这里面有一点麝香的味道,估计是有人弄差了·”·他从小便在香药铺子里玩,耳濡目染,对制香品香早已精通,说起来头头是道。
虎伏一直佩服少爷饱览群书,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担忧道:“有麝香啊……那这个还可以随身带着吗”·祁垣无语道:“这里面的只不过误掺了麝香的气味,用量极少,更何况你又不吃嘴里,怕什么”·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民间都传闻少女少妇不得接触麝香,但实际上,真品麝香并不多见,寻常人很少能接触到。
倘若取其一点制成的香囊,还可令人身体生香·宫中不少妃嫔便爱把这种香囊挂于帐中··虎伏收来的这个麝香用量便极少,也就是祁垣能分辩出来··虎伏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但想到以前娘老子的叮嘱,还是有些犯怵。
祁垣倒是挺喜欢这个,见她不敢往回接,干脆说:“不如这样,这香丸我收了·等回府后爷给你点银子,你自己去买点别的用,那个百花香丸就挺好·”·他现在独在异地,难得从这香丸上找到一点旧日熟悉的味道,心情也愉悦了不少。
谁知道虎伏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少爷从哪儿听来的百花香丸那东西可是贵人们才能用的呢,小小一盒便要三百钱,便是差些的,少说也要百八十钱。
再说了,少爷统共才一两银子的月钱,每月买灯油课纸都紧张呢,哪能给奴婢去买那个啊”·祁垣原来是动辄百两银子挥霍惯了的,听她说完大吃一惊,这下也顾不得掩饰了,急忙问:“我例钱是多少”·“一两银子。”
虎伏倒没多想,读书人不问米盐是常事·现在少爷难得问起,她还补充了一下,“咱二房这边的主子月钱都是一样的,除了坪哥儿,每月跟我们一样都是五百钱。”
祁坪是方姨娘生的,现在才五六岁·据说一直养的面黄肌瘦,跟个小猫似的··祁垣听出蹊跷之处,问她:“我们是这些,那别人呢,你知道吗”·“少爷是说大老爷一家吗”虎伏神色黯淡一些,摇了摇头:“府上账务都是大房太太在管,我们哪能清楚他们的花用呢不过我倒是听二门上的婆婆说过,大太太的丫鬟金枝上个月把才领的月钱都给了她老子娘了,至少得二两银子。”
祁垣愣了·大房一个丫鬟月钱都比自己多·他之前还想过,忠远伯府除了朝廷的俸禄之外,每年肯定还有庄田商铺的进项·伯府既然人丁单薄,那均摊一下至少吃喝不愁不对,怎么就至于连个像样的绸缎衣裳也没有·他心里纳闷,左一句有一句的跟虎扑闲聊,并不敢问的太细,好在虎伏- xing -子活泼,什么都爱牢骚上两句。
祁垣细细听着,倒也有了个大致了解··原来那忠远伯祁卓也是个可怜的··老伯爷当年宠妾灭妻,先有了庶长子祁勇,随后才有了嫡子祁卓·后来正妻早逝,老伯爷又早早将那宠妾扶正成了继室,便是现在的老太太蔡氏。
这蔡氏刁钻刻薄,当家之后处处苛待嫡子·祁卓虽然幼年承袭,无奈从小在继母手下讨生活,因此娶妻生子之后,便从一人受欺变成一家受气··他倒是也想过分家单过,然而本朝天子就是庶长子夺位,对嫡庶之争甚为敏感。
老太太动辄借此事拿捏,祁卓怕招惹灾祸,只得作罢··后来蔡氏定了自己的侄女小蔡氏当大儿媳,婆媳俩共同管理伯府账务,从此一门两蔡,更是嚣张。
“自从老爷去崖川后,那位就越发变本加厉了·前几日少爷落水后,夫人差了人回府报信,好让人送些银两过来给少爷治病,哪想书信送到了,府上却没来人,也不知道是存了什么心思。
后来夫人不得已,就典卖了几样首饰·”虎伏说完,往后面的大车悄悄看了一眼,这才转过脸,小声道,“周嬷嬷不让我告诉你这些,说会让你忧心为难,耽误科举正道。”
祁垣巴不得多听一些,忙道:“我不说就是了·”·通州城距离京城不远,祁垣在快被颠散架的时候,骡子车终于晃悠进了东便门··他探头往外看。
只见外面行人如织,穿着各色衣服的客商旅人- cao -着不同的口音,都热热闹闹地排着队,顺着人流往前走··东便门再走三里地便是崇文门,这里乃天下第一税关,进去崇文门就是真正的京内了。
祁垣从小没出过扬州,以前只听说过京城如何气派,这会儿伸着脖子往远处瞅,果然见这北地天高云阔,城墙高耸,处处都是不同于江南的浩大庄严景象··他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进了崇文门,人流终于小了许多。
忠远伯府离着崇文门不远,就在京城的东南角上,紧挨贡院,旁边便是驸马胡同··周嬷嬷去叫了门,几人从侧门入内··彭氏这一路也被折腾的面有菜色,这会儿却丝毫不敢停顿,直带着一对儿女往后院老太太的寿和堂而去。
祁垣对这偌大的伯府全然陌生,一路上便低眉顺眼的走·等到了寿和堂,有婆子通报完带几人进去,他也是跟在最末,只暗中打量四周··这寿和堂倒是有有些伯府的气派,地上铺着富贵牡丹绒线毯,两侧一溜儿花梨木如意云头纹圈椅,正面沿墙一排木炕,其上放的炕几并旁边的顶柜,均是通体黑漆地嵌硬螺钿花蝶纹,显是一整套的家具,端显出一股富丽堂皇的气派来。
祁垣缩在最后,鼻端又嗅到一股旖旎可爱的杏花香气,抬头再看,果然在那顶柜旁的香几上,放着一具嵌金银的熏香小鸭·那香味便是从熏香小鸭中飘出的··周围的婆子丫鬟均是盛装艳服,头戴珠箍,如同看乞丐般瞅着他们,祁垣暗暗腹诽,只得继续垂眸敛目,静观其变。
过了约半个时辰,屏风后面才慢吞吞转出一个老太太,四方脸,穿着绿地缠枝四季花卉纹的妆花袍儿,额前带着珠子箍,上面贴着金箔,点金镶玉地綴了五朵大花,金灿灿耀目至极。
那老太太被人扶着,在炕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却不说话··祁垣从未见过这么金光闪闪的老太太,瞥了眼,见彭氏屈身请安,也赶紧含糊着在后面行礼。
那老太太却只当他们娘仨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跟婆子说话吃茶··直到祁垣觉得腿都酸了,老太太才突然看见彭氏一般,随口问:“垣哥儿可好些了”·彭氏一直躬身候着,忙道:“劳累母亲挂念,垣儿已经大好了,只是受了惊,夜里睡不踏实,仍要慢慢调理一段时间。”
说完往后看了眼,招手让祁垣过去··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老太太却道:“不用了·我看全须全尾的站在这,也不像有事的·”·祁垣正要往前,闻言一愣,心想这算什么话·老太太却继续道:“既然垣儿没事,那我少不了要说件正事了。”
彭氏脸色微变,看了祁垣一眼,似乎心中已有隐忧··“外面的传闻你们可都听说了”老太太搁下茶碗,板着脸道,“当年朝廷下旨时,我怎么跟你们夫妇说的这领兵打仗不是儿戏想要去立功发财,先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本事,否则到了军中,轻则- xing -命不保,重则连累家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都懂的道理,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你们愣是不听·”·彭氏低头站着,不敢言语··老太太问:“怎么,长辈问话,你又要装哑巴不成”·彭氏忙摇头,低声道:“儿媳不敢。
只是朝廷下令,老爷岂敢不从”·“好一个狡辩的贱妇我看是你们明明是舍不得那富贵想着一旦立了功,便要分府单过,好撇了我这寡母”老太太厉声道,“我知道继母难为,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曾短过你们月钱我巴心巴肝的疼你们,又请了先生开学堂,这才出落了岚儿和垣儿两个好孩子。
哪想到二老爷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现在倒好,还去叛敌卖国,连累全府若不是蔡家舅老爷从中周旋,现在你们母子怕是- xing -命都留不得了”·彭氏一听,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轻声泣道:“母亲,老爷他秉- xing -忠诚,又谦和谨慎,绝不是通敌叛国之人外界传言万不可信啊”·“他这一去两年,谁知道都发生了什么呢。”
老太太冷笑道,“你说他是冤枉的,可有人听你”·彭氏垂着头,嗫喏着不敢说话·云岚气得脸色通红,然而也不敢作声,只低头去拉彭氏。
祁垣自从进这寿和堂后便是目瞪口呆的状态·先不说这老太太磋磨人,便是往自家揽祸,认定嫡子投敌的怕也是头一份吧这是图什么·老太太见这一家人都没了主意,这才满意道:“此事你大嫂忙前跑后,出了不少力,我有一安排,你听,还是不听”·彭氏哽咽,轻轻抹泪道:“媳妇莫敢不从。”
“那就好·”老太太道,“蔡家会想办法保下你们娘仨的- xing -命·但二老爷这次至少也要被治个带兵不力,这伯府的爵位,在他手里怕是要保不住了。”
她说到这,才抬着眼皮,扫了祁垣一眼,“既然如此,不如趁早,让坤儿把这爵位替袭过去吧”·彭氏的身子猛然一震,急忙抬头,神情又惊又惧。
祁垣也是一愣,这下倒是明白了,敢情老太太转了一圈是想这个呢只是祁卓若真投敌,这忠远伯府都要被满门抄斩的,怎么可能因蔡氏求情保下- xing -命,还能继续袭爵·除非祁卓本就没事。
那一家人故意吓唬彭氏··他自从占了这身体后,对彭氏便有种莫名的愧疚,这会儿看她被人唬住,皱了皱眉,抬头往上看去··老太太却没理他,这垣哥儿几年里很少说话,早就成了万事不问的愚秀才。
在众人眼里跟哑巴差不多··她虚着眉眼,淡淡瞥着母子三人,正要催促·却见那愚秀才不知怎的,突然迈步出来,作了个揖··祁垣笑道:“老太太,袭替这事,不管母亲如何,孙儿可是一万个不同意。”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屋里一圈的丫鬟婆子个个惊地目瞪口呆,不知道这往日的锯嘴儿葫芦怎么突然就开口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朝祁垣脸上看去。
祁垣却是混惯了的,见大家看他,他便也抬着头,笑嘻嘻道:“我爹的爵位,要继承那也是我来,再不济还有坪儿·要么这样,祖母实在偏疼堂哥的话,不如想个办法,让堂哥重新托生回去这次可记得托生到我娘肚子里来。
亲兄弟嘛,还是可以让一让的·”·第4章 ·寿和堂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丫鬟婆子皆是屏气敛息,只悄悄地偷眼去瞧老太太··老太太也没了到这个寡言少语的祁垣会突然顶撞自己,眼色凌厉地看了过去。
“你说什么”她沉下脸,怒斥道,“有你这样跟祖母说话的吗”·原来的祁小才子最是至忠至孝的,从不敢忤逆兄长。
祖母每次神色不渝,他便主动请罪,罚跪抄经地自己忏悔去··然而现在里头换了人,小纨绔又是从小混到大的,这会儿看她摆架子,反笑嘻嘻道:“祖母没听清啊那孙儿可以多说几遍,再不行,赶明儿我给祖母孝敬个八哥来,教它日日念给祖母听。”
他说完一顿,面上也露出不屑来,慢条斯理道:“总之就是一句话,占便宜别没够,敢来惦记小爷的位子,也不先撒泡尿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至于我爹的事情,诸位放心,若朝廷判了他投敌,那这阖府上下定是要满门抄斩的,倒时大家伙儿一块跟着陪葬便是。”
“混账”老太太暴喝一声,一巴掌拍在了炕几上··彭氏被这番变故吓地不轻,愣了半天神才反应过来,忙去拽着祁垣的衣角,一叠声的喊“垣儿”。
旁边的婆子立刻过去给老太太抚背安慰,心里也是大吃一惊··要知道以前老太太有什么命令,那彭氏顶天了也是哭死过去,哪敢忤逆·更何况她的一对儿女,从小更是惧怕老太太。
那云岚小时候倒是顶撞过老太太,但老太太最善拿捏她娘,每次只寻了彭氏的错让她立规矩,那云岚便老实了·这祁垣……·婆子仔细想了想,从前这可是个半天踹不出一句话的主儿,尤其是被圣上召见后,愈发是个木头疙瘩一般。
今天怎么,中邪了·她不住地打量下方的几个人,祁垣干脆也直挺挺地站在那,扫视这屋子的下人··果然如虎伏所说,这屋里的丫鬟婆子不仅穿的都比彭氏要好很多,这会儿表情也都是无一例外地幸灾乐祸,显然并不把彭氏母子当成主子。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他虽然对彭氏有愧,却又觉得彭氏有些过于懦弱·想他在齐府的姑姑,找的丈夫也是在家被人欺辱多年的·然而他姑姑- xing -烈,嫁过去后几次忍让不成,便干脆一把火烧了那家的船房。
后来长辈治罪,她便干脆放言,若这公婆再敢欺负他夫君,这火就指不定烧哪儿了·到时候阖家上下从老到小,一个也别想活·她是敢舍命陪的,就问这几人敢不敢。
齐老爷知道这事后,连夜带了人过去给亲家赔罪,训了他姑姑一顿,大意是齐府的小姐自小锦绣堆里养出来,哪能给别人偿命,要干什么只需让婆子小厮去便是了·训完又给她几个健仆护身,并带了当地有名的一个讼师,意思是亲家若要问罪,自有讼师替她出面,齐府也会找人调停此事。
自此往后,他姑父一家终于太平,之后数年婆媳相安无事··祁垣,或者说齐鸢那时候还小,但也早早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人若是自己软弱,那别人便都会想着骑上来欺负一把。
当然了,有个硬气的娘家也很重要··想到这,祁垣忍不住看了彭氏一眼——彭氏娘家显然是外地的,莫非是这老太太欺负她远嫁,没什么娘家人撑腰·他这会思索的功夫,上面的老太太也转过了弯。
她不知道这垣哥儿是撞了什么邪,跟他在这掰扯,指不定还会惹出什么话来,白白惹自己生气·反正彭氏是好拿捏的,这祁垣敢顶撞自己,就让他好好看看他亲娘的下场。
“好,好,好你个彭氏”祁老太太气得面皮发白,直拍着桌子道,“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幼犯尊长,是为不孝,你们目无家法了是吗孙嬷嬷,去,给我这不孝的儿媳长长教训。”
旁边的婆子应了一声,撸了袖子就要上前张嘴·才迈出一步,就听旁边的祁垣- yin -恻恻道:“狗奴才敢动她一下,小爷我砍了你的手”·孙嬷嬷被唬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祁垣却已弯腰,把彭氏掺起来,愣给半拖半扶的给带着往外去了。
云岚见状也忙不迭地在另一侧扶着,飞快地推着彭氏走了出去·等其他人回过神,屋里哪还有几人的影子·室内是死一般的静寂,老太太被气了个半死,胸口起伏半天,“啪”地一下扫落了手边的茶碗。
孙嬷嬷忙道:“老太太仔细气坏了身子,跟那贱妇生气可不值得·”·“我看她是个心机深的·”祁老太太恨声道,“那呆子以前话都不敢说,怎得今日就这般厉害了定是那贱妇教唆的,仗着她儿子明年会试,能给她挣个功名回来……”·“能不能成还不好说呢。
这秀才考一辈子也中不了举人的比比皆是,那泡子胡同的刘秀才,当年不也是神童才子吗,现在六十多了也没考中·”孙嬷嬷凑过来,低声道,“只不过……老夫人,如果那娘俩不松口,这事儿可怎么办大太太那怎么说”·蔡府儿女无数,老太太本是府上一位歌姬生的,连亲生父亲都不知道是谁,因此进到这伯府后,想跟那边交际也没什么人理。
但她这个儿媳小蔡氏,却是明媒正娶过来的蔡府小姐,虽然是庶出,但到底是蔡府的正经姑娘,逢年过节也跟蔡府有来往··小蔡氏又格外嘴甜,整日里姑姑婆婆的喊着,老太太愈发觉得这个贴心。
不仅让小蔡氏掌管中馈,便是那爵位也早早谋划着要夺过来,给自己的亲孙子··哪想今天会有这一出··孙嬷嬷正跟老太太说着,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说笑声,正是小蔡氏跟外面婆子在说话。
老太太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孙嬷嬷退下了··果然,小蔡氏打扮得花枝招展,笑着便拐进了门·她向来能说会道,见老太太面色不好,便自己笑着朝炕上坐了,从袖子里捧出一个瓷盒来,得意道:“侄女刚从外面得了好东西,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巴心巴肝的給老祖宗送来了。”
·祁老太太看她一眼,故意道:“你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是拿我的哄我罢了·”·小蔡氏连声叫屈,却迫不及待地拿帕子拖着瓷盒,轻轻移开盒盖,露出里面数枚梧桐子大小的香丸来。
不过一瞬,屋内众人便恍如置身雪后园林,只觉清风浮动,梅香旎旎··原来熏香小鸭里点着的杏花香饼十分香甜可人了,这会儿被这清冷的梅香倏然一冲,却突然俗气起来。
老太太愣了愣,不禁大喜,哎吆了一声:“好东西,果然好东西”说着自己把那瓷盒接过,往里一看,果然见那香丸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方形印记,赫然是扬州齐府的样式。
“这返魂梅是那扬州齐家的上品香丸之一,侄女这次好不容易才讨到这么几个,只是没相配的盒子,若能得了齐府的梅香盒,放在一块才是绝品呢”蔡氏看祁老太太,便又故意整着衣服,嘟囔道,“老祖宗得了侄女的香,可要好好谢谢侄女。”
祁老太太喜不自胜地端着瓷盒猛嗅,听到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恨恨道:“你可不知道,你那弟媳越发出息了·”·孙嬷嬷见状,忙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蔡氏讲了一遍。
“垣哥儿”蔡氏皱眉,诧异道,“这孩子以前跟个哑巴似的,怎么今天说话了”·祁老太太脸色- yin -晴不定,显然还在记恨。
蔡氏又道:“那这可麻烦了,我今儿才知道崇安伯府上的事儿定了,上面说他们兄弟争袭,不成体统,都只准替职不准袭爵·永安侯府更倒霉一些,因闹得太大,竟被夺了诰命铁券。
我父兄的意思是,现在上面正严查争袭的事情,这事儿还是得让他们主动上书请命,让坤儿替袭才好·”·“我看麻烦,”祁老太太冷着脸,道,“原想着好声好气说一番,他们听话便罢了。
如今这垣哥儿竟敢顶撞我,那我明日便往府衙递个帖子,告他个不孝之罪到时让他吃上几十板子,看还能不能硬气下去”·蔡氏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儿。
只是……”·祁老太太问:“只是什么”·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蔡氏拿帕子挡着嘴,凑过去低声道:“只是这几日且先等等,我听说那祁垣今年得了东池会的请帖,到时候让他带着坤儿一块去,先让坤儿在那些贵人面前露露脸……说起来,坤儿早就该说亲了。”
京城的花朝节每年二月二十五才办,比南方要晚上十天,除去北方春寒,花开较晚的原因外,还有个重要缘由,便是每年二月二十五日,披香宫会举办“东池会”。
这披香宫乃是前朝重臣钱唐的宅邸,地处京城最西,占地开阔·府内有房三百三十六间,另建两处园林,西园看山景,风格壮丽·东园看水景,曲折幽雅。
只是那钱唐下场凄惨,且祸及全族,所以这披香宫也被人当成凶宅·后来干脆被朝廷收用,做了逢年过节的娱乐之所··元宵节看灯,花朝节赏花,重头戏都在这披香宫之内。
其中东园因有水路直通,所以又被朝廷单独封起,只供皇亲国戚赏玩之用··这东池会,便是大长公主在东园办的一场文人集会·起初只有翰林学子们在此切磋诗艺,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又渐渐演变成了京中名门贵女、望族才俊的享乐盛会。
不少勋爵之家的妇人也会借赏景之由,去为女儿相看相看少年才俊··忠远伯从未得到过请帖,今年祁垣的请帖还是因他是顺天府丁酉年的案首,大概是那提学官念着祁垣年满十六,明年便可参加会试,有意让他在人前露露脸。
祁老太太一愣,恍然道:“我倒是忘了这一层·这东池会该去该去不过我听说那会上要作诗联对的”·祁坤上学颇为吃力,到现在连个童生都没考过,跟祁垣那些人没法比。
东池会上都是博学才俊之辈,到时候万一做不出来岂不是要丢脸·“这有何难”小蔡氏挑眉道,“祁垣可是才子,到时候让他多做一份便是了。”
——·祁垣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安排了事情要做·他这会儿正在被彭氏训斥··刚刚从寿和堂出来后,彭氏后知后觉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下也不许祁垣回去,而是径直带到了自己院子里。
云岚知道兄长少不了要挨顿训斥,连忙也跟着走了进去,见看母亲发火,忙在一旁劝道:“娘,哥哥这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总不能真的听那位的吧”·彭氏却不理她,只铁青了脸,定定地看着祁垣:“跪下”·祁垣正想着自己以后要如何给这母女俩撑腰呢,哪想到来了这么一出。
他下意识的皱眉,一想这身体是彭氏的儿子,只得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彭氏沉着脸道:“你今天疯了不成,敢这样说话垣儿,这可不像你。”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原身莫非是个软蛋怪不得被欺负成这样·他怕彭氏看出端倪,定了定神,为自己辩解道:“儿子这次险遭大难,想通了一些事情。
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固然重要,但人活一世,生死无常,换个活法也未尝不可·”·“你”彭氏又气又急:“你这是越活越糊涂了不成”·祁垣装傻,低下头。
云岚在一旁道:“娘,哥哥还不是为了维护我们吗那老太太也欺人太甚了些”·“错了错了,你们怎么都如此糊涂”彭氏着急,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得沉沉地叹了口气,“岚儿你出去,让周嬷嬷守着院子,不许任何人进来。
垣儿,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祁垣环视四周,自己搬了个绣墩坐下··彭氏道:“垣儿,我只问你一句,现下你得罪了老太太,万一她告到官府,要治你个不孝之罪,你可如何是好”·本朝自开国起便以“孝”治天下。
父母之命,不可违背·长辈责打,大杖则走,小杖则忍,断然没有防范的道理·倘若幼犯尊长,被长辈告到官府,那官府或其工役终身或发配流放,就连王公贵族也有被勒令自尽的。
祁垣下午争执的时候的确没想到这一点·这会儿彭氏问起,他想了想,倒也不怎么怕··“如果她真去告,那陪着就是了·大不了我也找个厉害的讼师。”
祁垣理直气壮道,“夺爵之事本就是她没理,官府又不傻,能看不出来吗再说了,与其白白给了,我宁愿痛快闹他闹,真要有什么事我也认了。”
·“你怎么如此糊涂官府是不傻,可老太太和大太太的娘家在朝廷中正得势,蔡府门下走狗遍地,岂是会善罢甘休的”·彭氏看他还是执迷不悟,着急道,“这些年那俩人没少往蔡家孝敬东西,伯府的庄园田地不知道被送去了多少。
这替袭的主意,未必不是蔡府的意思·你想去官府讲理不错,但官官相护,你怎知官府不会偏袒他”·祁垣一愣,这才暗暗吃了一惊,心想原来还这么多弯弯绕。
“我知道,你们兄妹不想整日的忍让·可小不忍则乱大谋·老太太磋磨我,横竖不过是立立规矩,为娘习惯了,只要忍着拖着便是·”彭氏说到这微微停顿,语带哽咽道,“垣儿,你才是这家的指望。
现在只有等你明年高中,我们母子三人一早离了这伯府去·否则日后继续留在这里,单是一个孝字,就能把人压死·”·祁垣虽然不忿,但也知道彭氏说的有道理,再看彭氏,神色委顿,双鬓泛白,跟他同龄的齐夫人面上一丝皱纹都无,她却生生熬成了一副老太太样,不由心下一软,闷声道:“知道了。
这次是孩儿莽撞了·”·只是明年高中,上哪儿高中去啊他又不能去考试··“你能明白就好·”彭氏轻叹一口气,神色轻松起来,“我儿志在高远,莫要被这内宅之事给绊住了。
好在三月初三你便可以去国子监了,到时候你坐监读书,一年只需回来几次,他们更不好寻你的错处·”·祁垣一听国子监,满脑子都是游骥说的“刚打死了两个”,然而这会儿彭氏正殷切地看着自己……他心中泛苦,只得先堆出一脸假笑应付道:“孩儿知道了。”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第5章 ·这天之后,祁垣就被彭氏“禁足”了··彭氏那天晚上便感了“风寒”,夜里寒噤不止,隔天一早又请了大夫过来医治。
大夫连声道这病来的古怪蹊跷,虽然开了药,却并不敢保能立即见效·老太太怕彭氏是路上染的恶病,这几日避之不迭,也不让彭氏过去立规矩了··替袭一事也暂时搁下,算是勉强逃过一劫。
祁垣原本还有些担心,等得到云岚的通风报信,知道是假生病后才暗暗松了口气,心想这彭氏虽然委屈求全,但能把一双儿女拉扯这么大,看来也是有些智慧的··那边没有大事,祁垣自己安静待了半日,不禁又开始想家。
这小院里陋室寒窗,夜里起风便呼呼作响,他水土不服,早上还要起来练字——原来的祁垣一直是每日寅时末就起床读书的,丫鬟们不知道小主人换了魂儿,依旧天未亮就进来铺纸磨墨。
祁垣不敢表现得太异常,每天只得掐着胳膊瞪着眼起床··当然字是写也写不好的,装模作样写几个之后,他便会把丫鬟赶出去,说要静心,实则是插上门锁去睡回笼觉。
等一口气睡足,再起来后拿笔墨乱画一通,团一团扔地上,假装是自己写废的字帖··丫鬟们虽没看出异常,祁垣自己却有些吃不消·他从小便有些贪睡,齐老爷再气他不成器,也不舍得让他早起。
至于现在的粗衣粝食,更是祁垣原来想也想不到的··他每日挨的颇为辛苦,再一想那国子监万一是有去无回,真不如早早逃了··这日他挂着两个乌黑的眼袋,蔫头耷脑地琢磨回扬州的事情。
其实那天游骥小兄弟讲了不少,这下江南,顶要的无非两件事··一是路引·本朝有规定,百姓离家百里以外,需要有官府出具的路引才能出行,否则便算流民,一旦被巡检司查获,那是要送法司论罪的。
唯独有功名的生员不受此限制··祁垣本来犯愁,后来一琢磨,现在他本就是秀才身份,靠脑袋上的生员巾便可通行天下,遂又转忧为喜··这第二件,便是一路上要花的银钱了。
从京城去江南,需从通州行水路,租车雇船自不必说,一路上关卡重重,还要吃饭穿衣,林林总总,少说也要准备三十两银子··祁垣现在身上连铜板儿都没几个,琢磨着出去挣点,自己却又没什么门路。
待要典卖些东西,这原身只有个耳挖簪,卖了也换不回几个铜板··这边正在犯愁,却听外面突然有小丫鬟说笑声··祁垣支了窗户看,就见小姑娘云岚又兴冲冲地来玩了。
自从那天祁垣怒斥老太太后,云岚便格外崇拜他这个哥哥,隔三差五就来看看·祁垣在家是幼子,便是加上大伯家的孩子,他也是年纪最小的,因此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妹妹格外不自在,不知道该怎么相处。
云岚挑了帘子进来,门口便跟着窜进一股寒风··虽是二月中旬,但外面仍旧春寒未散,祁垣被冻地抖了抖,斜眼看她:“你怎么又来了”·云岚笑道:“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母亲又没禁我的足。”
她已到及笄之龄,虽然衣着素朴,但生的杏脸桃腮,温婉可爱·这会儿歪着头浅笑着看祁垣,祁垣也说不出讨厌的话来,只掀了本书装模作样的看:“我还以为你是个老实的呢。”
云岚笑嘻嘻地坐下,促狭地看他:“我也曾以为你也是个老实的呢,那天不一样把老巫婆骂得脸都绿了·”她说到这难掩兴奋之情,眼睛晶亮地又夸了一遍,“那天大哥好厉害,妹妹好佩服大哥”·祁垣最受不得这种恭维,又见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满眼崇拜之情,忍不住就有些骄傲,道:“放心,以后再有人敢欺负你们,大哥还去骂”·云岚摇头:“大哥好歹是个大秀才,整日的骂人做什么。”
祁垣道:“谁说秀才就不能骂人了看多了书,骂的更好呢·”·云岚愣了愣,“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哥,你这次回来怎么完全变了个人儿似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有人这么说了·祁垣心里突的一跳,扭头问:“我就是想开了一点,差别有这么大吗”·云岚想了想:“倒也不是。
小时候你也陪我玩的,就自那年面圣后你才整日的闷起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一张口便是要我去读《闺范》·”·祁垣心里这才有了底,拿出先前的借口:“我这次历经大难不死,自然跟之前不一样了。
再说了,我现在也不想跟你说话,你整日的往我这跑干什么”·云岚闻言轻轻哼了一声,叫屈道:“敢情我巴巴地来送东西,还有人不稀罕呢”·话虽这么说,却仍兴奋地招呼身后的小丫鬟。
那丫鬟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手心里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琉璃瓶··祁垣一愣:“蔷薇水”·云岚堵着气面朝窗外,眼睛却骨碌着转过来,悄悄看祁垣的脸色。
祁垣以前整日拿上品的蔷薇露刷头也不觉得如何·这种普通的蔷薇水自然不怎么入眼,只随手翻着看了看··还是云岚的小丫鬟机灵,见状忙道:“少爷,这蔷薇水可是小姐求人买回来的呢,单这蔷薇水就要一两银子,姑娘为了少爷体面,又要了这琉璃瓶,总共花了三两银子。”
祁垣一愣:“多少钱”·“你说呢·”云岚哼道,“那天我们出发前,大哥不是好奇那句‘露华浓处滴真珠’是什么样吗这个便是了。
我托了符姐姐给买的·二月份这东西最是紧俏,符姐姐又托了旁人,这才辗转弄来一瓶·我可是才得了就给你送来了·你倒好,一点儿不稀罕似的·”·祁垣是真有些意外——他以前都用自家的蔷薇水,这东西也不怎么往外卖,自然不觉得如何。
哪想到在京城,小小一瓶竟然要这么多··那天虎伏说过,云岚的例钱总共不过一两,府内又不会给额外的头油钱,所以她的衣服首饰,胭脂水粉都要从这里面出·这钱放在普通人家或许还行,但他们家到底是伯府,彭氏少不了要带着女儿出门走动,一来二去,这钱可就太不够用了。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自从见到云岚起,这姑娘的衣服袄子便都是旧的,即便是见客穿的衣服也都是早已过时的样式··可是这会儿……·祁垣忙笑:“怎么可能不稀罕。
只是给了我,你用什么”·云岚抿嘴一笑,鼓着腮道:“妹妹平日也不大出门,哪用得着这个·还不是为了你过两日便要去东池会么,咱家的香囊又拿不出手。
你用些蔷薇水也体面·再者下个月你还要去国子监坐监·我听说那号房是两人一间的,到时候别人都是锦衣华服,裙裾生香的,唯独你连个香丸都没有,再被笑话了去怎么办。”
祁垣已经从虎伏那问过了东池会的事情,头疼的不得了,这会儿再听国子监更是两个脑袋大··云岚不知道他的心思,见他低头沉思,还安慰他:“母亲早就找了铺子给大哥新做了两身衣裳,估摸着这一两日就成了。
我也做了新的鞋袜,到时一块给你拿过来,定不会让大哥在外跌了面子·”·祁垣苦笑,挠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大家都对他寄以厚望,可他却只想着怎么赶回扬州享福去。
更何况即便他不回扬州,那状元也考不上,留下来早晚会露出马脚··云岚却只当他害羞,又担心耽误他读书,便要带着丫鬟先回去,临走时问祁垣:“明日的春社庙会一早就开,兄长可有要置办的东西”·“我能买什么”祁垣摇了摇头。
云岚道:“去买几个好看的香囊啊,万一花朝节那天有姑娘赠香,大哥总要有东西收着吧”说完又促狭一笑,“妹妹这几日正学着调香呢,若是能成,花朝节那天哥哥可以装一把,看到喜欢的姑娘也给人送去。”
祁垣跟更觉好笑:“调香还用得着你”话一出口,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本朝的花朝节素有对佳人好友簪花赠香之俗,因此每年二月,各地的香品价格都居高不下。
祁垣虽然读书上学不行,但对齐府的数百种香方却是自幼熟记,了然于心的·他刚还愁着怎么攒些盘缠呢,这会儿却突然琢磨着,何不做些香丸香饼出去卖·到时候只要攒足三十两银子,自己便立刻回扬州府认亲。
事成之后再着人给这娘俩捎些银钱过来,多了不说,上千两的银子他自己便能拿得出来··彭氏母女有了钱,可以出去买个宅子另过,至少不用事事看那老巫婆的脸色。
甚至他可以跟老爹商量,认彭氏为义母,供养她到老,这样也算结了一份善缘··祁垣越想越妙,恨不得立刻便回扬州府把这事给办了··云岚走后,他便迫不及待地回屋,把自己的钱袋子翻出来。
原身这边没什么余钱,零碎银子加上铜板,一共还不到二两银子··那些上等的香方大多要用龙脑麝香等料,祁垣这下没法买,只得苦思半天,写了两张用料单子的方子出来。
又看了看,重新誊抄一遍,将原来的两张撕了·这次只写了香药名称,不写分量,且是混着写在两张纸上··这便是他出身商户的谨慎了——香方乃是他们的生财之本,外面人多嘴杂,他可不想让人给抄了去。
两张单子,一张自己揣着,上面都是要细细挑选的好料,外行人容易被蒙骗,只能自己亲自去选·另一张则交给虎伏,去买些普通的香药··祁垣把单子写完,才把虎伏叫进去细细嘱咐一番。
虎伏纳闷:“少爷是要买来做饭吗,这茴香、豆蔻、香油、荷叶……”读到后面却又不懂了,净是些附子、白芷、丁皮之类··祁垣也没打算瞒她,便道:“我想试着合几剂香丸,所以让你去买些料回来试试。”
朝中文人士子制香成风,民间也常有人自制些香饼子,虎伏倒不觉得稀奇,只是叹气:“怕是不好做呢,夫人以前从徐翰林夫人那抄了一张《旁通香图》回来,但周嬷嬷合出来后气味怪怪的,因为这事,老夫人还骂了夫人一顿,说夫人浪费东西。”
祁垣心中冷笑,彭氏买香药肯定用的自己的钱,那老太太还要追过去骂,也真不是东西·当然制香并不是简单的把香药合在一块,从炮制到合香都有讲究,一般人的确做不好。
“那你可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便是夫人和岚儿那边也不行·”祁垣道,“老太太现在正寻我错处呢,万一让她知道了,仔细这院子里的都倒霉。”
虎伏神色肃然,立刻道:“奴婢知道了·”·京城之中没有香市,但明天的庙会应该会有不少贩卖香药的摊子,实在不行就去铺子里买··祁垣打定主意,当天又给院里的另两个小丫鬟放了假。
第二天一早,他便跟虎伏锁了院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直奔庙会去了··庙会的位置在刑部大街上,处于京城最西·忠远伯府则位于京城最东,主仆俩走了一段,从街上叫了辆驴车,绕着过了玉河桥,一路往西拐上了长安街。
祁垣早上没睡足,歪着车厢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着盹儿,正困着,就觉车子突然急停,他一个趔趄差点滚翻出去··外面的车夫正忙不迭地驱着小驴往旁边躲。
祁垣纳闷,往车外一看,却见远处几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儿正策马经过,街道上的行人车马纷纷躲在两侧避让,像是怕惊扰了那几个贵人··他心中暗暗恼火,心想这京城的纨绔到底比自己老家的跋扈一些,他从小顶多仆从多些,又招摇一些,但这种在城里策马狂奔的事情可不敢干,人那么多,万一踩到了搞不好出人命。
心里鄙视,他的面上便也露了出来,隔着破烂的车窗看那几个公子哥儿·前面的两个都没什么看头,不过是穿着轻纱异锦,带着金玉帽顶,比寻常纨绔鲜亮些·唯独中间的蓝衣公子,眉目俊朗,姿态又正,月夸下一匹的红鬃白马,威风飒飒,前攀胸和和鞦带上悬着金瓣儿镂花杏叶,连人带马均显出一份不同于他人的矜贵来。
祁垣不觉想起了那句“皎如玉树临风前”,只是玉树威风远不及远处那人·他愣了会儿神,又暗暗拿那人的长相跟自己这具身体比了比,片刻后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又缩回了脑袋。
几个公子哥儿很快飞驰而过,后面又有几个仆从跟上,各自提壶携酒··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恍惚看见游骥也在其中,然而一行人过去得太快,他看得不太真切,又探头瞅了瞅,见人都跑远了,只得作罢。
作者有话要说:·徐瑨:缓缓上线……·第6章 ·这一番紧赶慢赶,等祁垣到了庙会的牌楼时,已经是巳时初了··春社本是个热闹的日子,但前朝皇帝怕汉民闹事,便禁了这千年之俗,连民间灶祭都不许。
直到本朝太祖开国,重颁律典,这一习俗才重新延续下来··只是各地习俗不一样,这京中的热闹便都在庙会上·祁垣跟虎伏边逛边走,才一进去便花了眼——这庙会比扬州的集市不知道要繁华出多少倍。
街市两边摆着各种奇珍异宝,翡翠织绒,洋缎蜀锦,宫中禁物……寻常少见的珍奇古玩,千金难求的文人墨画,全都不值钱似的堆在摊子上,长长得摆出去一片。
有小贩担着各色吃食,酒茶果子的往来吆喝·街道巷口到处都是人,挨挨挤挤地往里涌着,祁垣垫脚一看,乌压压一片··他已经好久没见这种热闹了,虽然没钱买,但也不妨碍过眼瘾。
于是一会儿跑这边看看玛瑙水晶,沉香象牙,一会儿去那边瞅瞅晋书唐画,翠毛虎皮··虎伏也高兴地不行,巴巴地瞅着路边的零食摊子·祁垣从荷包里摸了一串铜钱给她,让她自己玩去,只要中午在牌楼那碰头即可。
虎伏欢天喜地的谢了赏跑开,祁垣继续闲逛,溜达来溜达去,还真看见几个碧眼胡商,手里卖的都是上等香料··他虽然精通制香,却不曾自己买过原料,齐府的香药都是商队专门去各地收购来的,行市跟零卖的不能比。
更何况京中物价也不便宜,刚刚他看见一个摊子,一块花斑甚好的玳瑁片,当场便被人一千贯要了去·倭国的水晶数珠儿,原不怎么值钱的,这边一串便值五十贯,南方来的春茶锦缎更是不必说,比祁垣知道的要贵出两倍不止。
他原还想着自己能买不少,这会儿来回走着听别人议价,才意识到兜里的碎银子远远不够用·祁垣有些犯愁,一边琢磨着买些别的香料,做点简单的涂敷之香便可,一边又实在可惜,有几个贩香客手里的东西极好,这次错过,便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到了。
祁垣踟蹰不定,转悠了半天,便有那细心的香贩看了出来,把他叫到跟前道:“这位公子,可是要买些香料”·祁垣没说话,只往摊子上的一块木块看了眼。
那香贩“哎吆”一声,一迭声地夸赞起来:“小公子好眼力这可是小人唯一的一块上品的沉香,只需三贯钱,刚有个大官人看好了,要家去拿银子呢”·祁垣愣了下,忍不住问:“你就不怕那大官人买回去,发现是假的回来找你”·小贩“嘿”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小公子,这就您没见识了吧这沉香啊,能沉水的为上品,叫水沉,半沉水的是中品,叫栈香,不沉的就是下品的黄熟香了。
咱这块可是沉水的·”说罢,从一旁拿过大碗,将那木块往里一放,果真木块慢悠悠地沉入了水底··身后有人围过来观看,那小贩十分得意,把香块拿出,又放在了一边。
祁垣不屑地撇嘴,等身后的看客走开,才哼道:“你想糊弄我这玩意儿我可见多了·”他往木块上一指,“你也不用麻烦,只把冷水换成温水试试,真货入温水,颜色转青,香气变弱,若用毛料一擦便恢复原样。
假货入了温水,到时候一擦怕是要满手油污·”·自前朝起,沉香的赝品便越来越多,所谓隔行如隔山,不是整天浸- yín -其中的,着实不好分辨·祁垣不过说了最简单的一个法子,那小贩却变了脸。
他左右看看,神色又严肃许多,问祁垣:“你还知道什么”·祁垣买不起东西,也不想卖弄,看了看便转身要走··小贩却忙拦上来,直道:“这位公子,借一步说话。”
随后嘱咐了旁人看着摊子,把祁垣拉到了后头·那后面架着着一辆拉货的马车,上面摞着数个木箱子,小贩从下面的暗格里掏了半天,最后拿出一个木盒。
祁垣没有伸手接,让他开了,往里一瞧却是吃了一惊··木盒里的赫然是块真品沉香··这沉香细分能分六品,最好的为倒架,二品是水沉,三品的为土沉,这三种都属熟沉,不用燃烧熏烤便会逸出香气。
然而一二品极为少见,多为贡品·三品的土沉沉香也甚是稀罕,叫价一片万金也不夸张··现在盒子里的这块,虽然块头不大,但颜色青黑,香味温醇,木质纹理又甚是特殊,如果没看错,应该是块二品的水沉香块。
这种沉香扬州齐府统共有三块,都被齐老爷私藏了起来,怕为外人所知··祁垣一怔,不觉看了那人一眼··小贩却笑道:“我在这观察小公子一上午了,刚刚略一试探,小公子果真是懂行之人。”
他说完把那木盒扣上,叹息道,“这块沉香乃是海南黎峒所产的上品水沉,我统共就这一块·虽然京中不乏权贵,但这香得来不易,所以我便想着找个合眼缘的买主。
刚刚小公子来回巡视,凡是手里拿起的都是各家摆出来的看家货,所以我便猜着小公子该是香道中人·”·祁垣不免意动,抬眼问:“那你这块要多少钱”·小贩道:“我也不要多要,就十两银子,您要喜欢就拿走。”
·这个要价何止是不高·齐老爷是极爱沉香的,曾花二百两银子买了块土沉的料回去,不及这块的一半大小·虽然那块是被人哄炒出的高价,但对他老爹而言,千金难买心头好,再多些也舍得。
祁垣越看越喜欢,很想把这块买回去送给老爹,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钱袋子,不觉又纠结起来··他看那小贩一眼,讪讪道:“不瞒您说,我今儿的确是来买香料的,但身上银子不够。”
“总不能十两银子都没有吧便是次等的黄熟香,一斤都要二贯钱·”小贩斜眼觑他,笑道,“您要是身上带的不够,可以压点东西在这,我给你留着你回去取,要不然我着急回去,这东西保不齐哪会儿就卖了。”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巴巴地看着,又摸了荷包出来,里面统共二两碎银子·犹豫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只得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谁想才一迈步,就见眼前横挡了几个人·当头的一个细猴脸,头戴生员巾,身穿玉色直缀,跟其他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一块看着自己··祁垣莫名其妙地看了这伙人一眼。
为首的那个拱手道:“祁世兄莫不是不认识在下了,鄙人吕秋,六年前在杨太傅的府上曾与世兄有过一面之缘·”·祁垣“哦”了一声,心里的念头转了几转。
原身在府中闭门读书,一连数年都没有出门,必定跟这些人不熟悉·这会儿偶然遇到,常人肯定打个招呼便罢,哪有上来就拦路的,看来是来者不善··但这人既是在杨太傅府上见过,多半还有些来历。
现在忠远伯府处境微妙,他又少不得要小心行事,既不能露馅,也不能给彭氏招灾惹祸··想到这,祁垣按下心头烦闷,只松松地作了个揖,敷衍道:“几年不见,吕世兄风采愈佳了。
只是我还有事要办,要失陪了·”·他说完抬腿便走,谁知那几人不依不饶地又跟了上来··吕秋笑嘻嘻道:“我们几个都是早就听过祁世兄才名的,心中甚是仰慕,今日难得一遇,想请世兄小酌一番,世兄该不会瞧不起我们几个,不肯赏脸吧”·祁垣左右走不开,便有些不耐烦了,皱眉道:“谢谢诸位,我的确还有事。”
“莫不是瞧不起我们几个”人群中有个高个子讥笑道,“我听说祁大才子这些年连院门也不出,大才子这样可不好啊,你可知现在是哪年几月”·众人哄笑成一团。
又有人道:“宏远兄此言差矣·祁大才子可是我顺天府的门脸呢,当年可是进宫面圣过的·”·那人“哦”了一声,却是冷笑:“面圣一事咱也听过,当年面圣的三神童,绍兴文池文才子,福建陆星河陆神童,可都是当场便被留下,指了做了太子伴读的。
唯独咱这顺天府的祁才子被斥回家,还被圣上下了令不得科考·也不知道才气太足,还是牛皮太大……”·祁垣对当年面圣一事不清楚,仅有的一点情况也是从虎伏嘴里听说的,只说皇上念他们年幼,怕速成伤才,所以才只许十六岁之后参加科举。
昨天云岚倒也提了一嘴,说祁垣面圣之后- xing -格大变,从此闭门不出起来……·今天再看这几人的神情,他顿时明白了外界的另一种猜测——当年面圣的三才子,唯独他不得圣心,莫不是那才子之名是吹出来的·这个念头才冒出一点,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他虽然贪玩好耍,但到底跟过几位大儒,耳濡目染,也懂些欣赏·那破院子里有不少原身的习作,他无聊的时候翻开看过,皆是文采飞扬,词意犀利的诗文制艺··起码比眼前这几个蓄意找茬的酸秀才强。
周围渐渐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人,都围着看这帮秀才在干什么··祁垣哪敢答应比试,这下忍不住恼火,冷眼看着为首的吕秋,沉声道:“祁某平日跟吕兄无冤无仇,今日这是为何,诸位非要我祁某误事”·那吕秋几人却是察言观色之辈,见他躲闪,却更加笃定祁垣无才,耍无赖道:“是我等仰慕祁才子已久,今日难得一见,实在是想见识下大才子的风采而已。”
祁垣冷笑:“你要见,我便从你,你当自己是皇帝老子不成”·吕秋说:“大才子若是的确有事,那我们也可约定他日再行比试。”
那架势显然是吃准了祁垣不行,非要让他出丑了··祁垣气的面皮通红·只恨自己没有那祁才子的本事,要不然非要狠狠打这几个人的脸·他虽然不通文墨,但也不想让原来那位才子的名声败送在自己手中,起码不能让这帮人踩着他出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祁垣知道自己不得不应招,扫视一圈,忽然大声骂道:“要跟我比,你们几个也配我祁垣的确在家中苦读六载,未曾出过大门。
然读书是为明理,为立身,为忠君爱国,而不是像诸位这般,为博取虚名”·这番大道理砸下来,旁边便有看热闹的开始拍手叫好··吕秋几人被痛骂一顿,脸色陡变。
祁垣又接着冷笑了一声:“更何况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诸位笑话我闭门苦读,却不知道我便是读书也能有百般乐趣·若几位非要比,那不如比试点别的。
比诗书制艺,怕要污了我的眼”·吕秋早已经被他激地黑了脸,问:“你一个呆秀才,还能比什么比喝酒不成”·祁垣心中暗笑,扬州名楼里天南海北的上百种酒,他无一不识,无一不精,比酒正巴不得呢。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素着一张脸,讥讽道:“我是呆秀才,那你们可是连呆秀才都不如,更何况别说喝酒,便是蹴鞠弹棋,投壶博陆,我祁垣也比得”·找茬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有人暗暗提醒:“这呆子定是故意吓我们呢,他们府上的情况咱又不是不知道,怕是还不知道酒为何味吧”·旁边几人越想越是这个理,顿时来了底气,吵吵闹闹地就要拥着祁垣去旁边的遇仙楼。
遇仙楼乃是这庙会街上最大的酒楼,几人自然是想着祁垣这次丢的脸越大越好··祁垣又伸手拦住,故意道:“我本来是有要紧事要办的,现在左右是要误事了。
我就问你们一句,如果诸位比输了,那当如何”·那几人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会输,纷纷叫道:“输了就赔你钱”说罢一人拿出一点赌资,混在一块放了,前呼后拥着进了酒楼。
·小二热情的招呼上来,带几人去了二楼雅间,又上了一壶新茶··吕秋显然是这边的熟客,自顾自的坐了,拿眼去瞅祁垣··他上次见祁垣的时候还是六年前,那时候这人生的面白细嫩,眉眼如画,- xing -子却傲慢的很。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他在太傅府上碰到这位大才子,满心欢喜地过去打招呼,那祁垣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吕秋因此记恨许久,后来他听说祁垣面圣被训,从此闭门不出,在伯府中又不受长辈待见,这才痛快了一些。
今日见面,这人虽破衣啰嗦,浑身气度却更盛从前,像是膏粱锦绣里娇养出的小公子一般。吕秋心中更恨,暗暗下定主意一会儿要狠狠羞辱他。·想到这,他的眼睛才从那张脸上移开,又让人把门打开,方便来往的客人看热闹··祁垣逛了半天,口渴的要命·这会儿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润喉,慢慢一品,张嘴便嫌弃道:“这茶不好,是秋茶·”·吕秋冷哼道:“春茶才摘,便是宫里也未必喝的上,这还用说”·祁垣笑嘻嘻道:“我说对了你便这般抵赖可不行。
这品茶不论了,一会儿品酒,你可要认赌服输·”·吕秋道:“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你要不放心,我跟你立约为照”·“不怕你抵赖,怕你耍滑罢了。”
祁垣敲了敲桌子,“既是比酒,那你们推选个最善饮的出来,让店家上十二壶上乘的好酒·不瞒诸位,我祁垣虽足不出户,但那粗酒也吃过几次,所以今日咱若比,便比那些我绝没吃过的好酒。”
瘦高个笑他:“上乘的好酒,我们几个都没吃几次,你别是想要蹭吃蹭喝吧”·祁垣摇了摇头:“就说敢不敢比吧”·“谁说不敢”吕秋嗤笑一声,当即掏出一个银元宝,明晃晃的放在了桌上。
“吃多少都够了吧”·这下所有人都闭了嘴··吕秋得意,撇眼去看祁垣··祁垣的眼中却丝毫没什么波动,只道:“一会儿店家上酒,需得把名字贴上,糊好了。
等到比试,再找一人从旁记录整理,最后我们比对答案便可……”·吕秋挥挥手,让人去办了,不耐烦道:“还有吗啰里啰嗦的。”·祁垣笑笑:“没了。”
很快,十二壶好酒各自装了壶糊了名,被人端了上来,酒楼又赠了许多下酒的小菜,拿来笔墨,供这帮人使用··吕秋也没等旁人推荐,自己在一旁坐下。
祁垣坐去了对面·吵吵嚷嚷中酒局开始,小二给俩人各斟一盏,四周静了下来··吕秋微微皱眉,仔细思索··祁垣却只闻了闻,随后轻抿一口,朗声道:“此酒味道清淡,如金秋之露,乃处州金盘露也。”
吕秋一怔,随后却连连摇头,反驳他:“金盘露色香俱劣,此酒色泽金黄,清香远达,必是东阳酒无疑·”·一旁记录的秀才将两人各自判定的酒名记下。
小二继续斟酒,吕秋又道:“你好好品你的,莫要乱说扰人思绪·”·祁垣却笑嘻嘻地看他:“我先讲我的,万一你记不起来,抄我的也便利·左右你又不吃亏。”
吕秋被气得双目瞪圆,长脸涨红,活脱脱一根瘦茄子样··祁垣又往第二盏看了眼,径直摇头:“淮安绿豆酒,不喜欢,拿走拿走·”·再第三盏,小酌一口,笑道:“广州十八仙。”
第四盏“湖州碧澜堂”……·吕秋每一次都要细细品味,第二壶不等分辨出来,那边已经品完了第四壶·祁垣说的酒名他自然是听过的,都是本朝叫得上的名酒名号,然而他喝的不多,平日里就只爱一两种,隐约觉得像的,又顾忌刚刚祁垣那句“抄他的”,干脆偏不用一样的,换了别的名称。
这边斗酒正酣,就听外面一阵吵嚷·吕秋落后之后只觉心烦意乱,抬头想要呵斥外面,却见遇仙楼的伙计们急匆匆开道,店家弓腰赔笑的陪着几个公子哥儿走了上来,当头的一个正是刑部尚书之子唐平,后面的几个也均是重臣子孙。
吕秋一愣,见里面有史侍郎的孙子,跟自己还算熟悉,便想着要不要借机过去攀谈结交一番·念头才起,却见楼梯尽头头缓缓走上来两个人,左侧的那个穿着宝蓝色缎直裰,美如冠玉,丰标不凡,右侧的则一身皂色织锦缎长袍,也是仪表堂堂,正是成国公之子徐瑨和阮阁老次子阮鸿。
吕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慌忙坐了回去··那伙人却是热热闹闹去了隔壁·不多会儿外面又是一阵吵闹,却是来了戏班,在隔壁弹琴唱曲儿地忙活了起来。
吕秋收回心神,继续品酒,才又辨出两样,却见那祁垣突然怔住,正侧耳倾听那边的戏班子··忠远伯府可请不到这当红的戏班,吕秋忍不住在一旁嘲讽起来:“这可是京里有名的花间班,寻常人想听可是请都请不到的。
大才子可知这是那哪一出”·祁垣怔怔出神,没有答话··吕秋得意道:“这出叫《错魂记》,最后那夺魂的老道三神俱灭时才热闹呢”·“让你品酒就品酒,胡乱掰扯什么”祁垣突然回神,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莫不是你压根儿比不过我,想耍赖不成”·吕秋被他突然的神色吓了一跳:“喝便喝,你急什么”·“你说呢”祁垣冷笑一声,“蠢货”·吕秋大怒,待要站起,却发现祁垣那边已经品完了九壶。
一旁又有伙伴催促,他脸上通红,只得恨恨地坐下,匆匆喝到了最后两份··祁垣却冷着脸,不等小二动手,干脆自斟自酌起来··他记得唱《错魂记》的少年班才到扬州时,便被齐府请了去,只因为他从小爱听戏。
他还记得那天第一次唱这戏时扬州下了雨,齐老太太揽着他,祖孙俩在暖阁里,一人手里握着一个暖炉,齐夫人在一旁笑着念庄上送来的果子,琢磨让厨娘做些什么新花样。
酒水一盏接一盏的下肚,曾经在扬州的种种却又恍然浮上心头·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既惶恐又无助,他才是最倒霉的那个,昨日貂裘换酒,使奴唤婢,今日粗衣粝食,凄风苦雨……甚至还要时时担心被人识破,落得那错魂记的下场。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心头烦闷,多喝了几盅,等到最后一壶时,一斟酒,却觉一股再熟悉不过的气味飘入口鼻之中·祁垣怔忡片刻,不等举杯,先- shi -了眼眶。
·“画鼓清箫估客舟,朱竿翠幔酒家楼·城西高屋如鳞起,依旧淮南第一州·”祁垣一字一顿,念完之后沉默良久,才道,“扬州,琼花酒。”
十二个酒壶的糊名被一一揭开,雅间内瞬间变得静寂无声,唯有小二突兀的一声道喜,把众人惊得回了神··“恭喜祁公子,十二种酒名,全对”·作者有话要说:·[1]沉香品级分类方法很多,一种是按沉水- xing -,分四等——沉香、栈香、生结香、黄熟香。
一种是按结香情况,分六种——倒架、水沉、土沉、蚁沉、活沉、白木··还有按形成原因分的,按颜色质地分的,按产出国分的,在此就不一一列举了。
[2]画鼓清箫估客舟,朱竿翠幔酒家楼· 城西高屋如鳞起,依旧淮南第一州·——元代诗人吴诗道《扬州》·(这里祁垣是背诵的,不是自己作诗的意思。
)·第7章 ·整个遇仙楼的雅间里,除了小二,其他人都像被施法定住一般,目瞪口呆地看着祁垣··吕秋半晌后回神,腾身去看,那旁边记录的两列酒名果然是祁垣一列全对,而他自己的只对了三种。
这下便是吕秋也说不出话了,惊疑不定地看向祁垣,心想莫非真的圣人书里包罗万象,应有尽有·祁垣强自把刚被勾起的思乡之情压下,面无表情的伸手去拿桌上的银子。
这帮秀才不少是跟风下赌的,本身也不富裕·这会儿看他真要把银子拿走,暗暗心急,却又不好反悔不认,只撺掇着旁人出声阻止··祁垣才不管这些,他把银子笼到一块,琢磨着赶紧先把楼下那块沉香买到手,好带回去送给老爹。
又想待他回到扬州,定要大摆宴席,请十里八乡都痛饮这琼花美酒··这边心里正想着,就听后面有人喊:“祁垣你好大的胆子朝廷明令禁赌,你竟然还敢在这聚众赌博”·祁垣扭头去看,就见一个穿着绢布直裰的黑脸胖子,正焦急地盯着桌上的赌银。
祁垣冷笑:“诸位果然要反悔吗”·最早挑衅的瘦高个索- xing -也厚着脸皮喊:“我们只是想跟你切磋诗文,这赌酒之事的确是你提出的。”
显然是明摆着不要脸了··祁垣挑眉,看了那俩人一会儿,又从里面把自己的钱取出来,随后把银子放回去,哈哈大笑起来··不知何时,花间班的丝竹声已经停下了,隔壁的雅间也没了谈话之声。
吕秋直觉不太好,刚要伸手拦着那几人,就听祁垣一整衣服,朗声道:“祁某本来有急事要办,却被诸位横街拦住,要求比试·我与你们素不相识,苦苦相求无果,这才跟诸位来到这遇仙楼上。
银子原本是双方说好,倘若我赢了,算是你们赔偿给我的·现下诸位却又翻脸不认了,好极好极”·他怒极反笑,说完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银子,歪着头,戏谑地看着对面的人道:“既然如此,也好办,一会儿我就让人给编成戏文,名字就叫‘蠢秀才当街欲闹事,美神童赢酒反被污’,到时候把这事原原本本的写清楚了,送到那戏班子去,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尔等脸皮之厚”·瘦高个恼羞成怒,直嚷嚷:“谁听你这胡搅蛮缠,你若执意赌博,八十廷杖是逃不了了。”
他说完大声朝其他人道,“刑部尚书之子唐平唐大人如今乃是顺天府推官,现在大人就在隔壁,若祁公子执意不还,那我等便请大人主持公道·”·又有人喊:“你这六年从不出家门,如何能认得这十二种名酒,我看着其中必有蹊跷”·“必有蹊跷是不是还要再比一次”祁垣冷笑,“小爷我可是从十里酒场混过来的,你若是比不过我,敢不敢跪下喊声爷爷”·这边吵吵嚷嚷,眼看着就要打成一团。
突然外面有人叩门,却是几个戴着八角小帽的仆人过来,沉声道:“我们公子听着这边热闹,过来看看·”·祁垣微微愣住,扭头就见其他几个都整了整衣服,神情或激动或忐忑。
果然,几个小僮才站好,就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公子说笑着走了进来,正是早上策马出城的那五六位··秀才们纷纷作揖见礼·祁垣不知道这都是谁,便也趁乱低头敛目,悄悄打量这些人。
那几个人却是在最里面坐了,身后的仆人婢女带着各自的茶水茶具,在旁边摆上·又有小二挪桌几放小凳,很是忙活了一番··游骥跟着自家公子徐瑨也坐在其中,徐瑨不喜热闹,只挑了最清净的角落里坐着。
阮鸿则跟唐平一块坐在正中··等那些秀才也各自捡了位置做好,唐平才笑道:“刚刚听到有人请我主持公道怎么回事”·不等祁垣出声,旁边便有个看热闹的把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人并未参与赌局,因此回话也没什么偏颇··游骥见祁垣在对面,却是心中忐忑,趁着那人说话的功夫,跟徐瑨低声道:“公子,这个祁垣,便是搭我家船的那个。”
徐瑨一怔,微微皱了下眉··游骥此时有些担心,当日乘船之时,他和母亲都对自己在国公府一事闭嘴不提,便是担心连累国公府·毕竟忠远伯叛敌之事虽是谣言,但二公子徐瓔此时却正在崖川大军中督军饷。
据说此次上书弹劾忠远伯的人中并没有二公子,游骥知道定是二公子为人宽厚,但却不得不防备其他人在此事上做文章··祁垣此时万一认出他,被人添油加醋的一传,他可就把国公府给坑了。
看热闹的不过片刻便把来龙去脉讲完了·游骥心中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家公子··徐瑨却道:“若是如此,你实说便是·”··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游骥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抬起脸往前看。
对面的祁垣也正抬头回话·京中少年不乏俊俏风流之辈,祁垣虽生的面白细嫩,唇红齿白,但也不算如何出挑·只是那双眼清泠泠的,寒如秋露,让人忍不住多注意几分。
游骥头次见面时,便因这双眼,以为祁垣是清高难处之人·幸而后来多聊了两句,才发现对方也是少年心- xing -,且没什么门第观念··他这会儿身份尴尬,既怕给国公府招惹麻烦,又担心祁垣被那帮秀才为难,心中暗暗着急。
幸好阮阁老的次子阮鸿似乎对祁垣印象很好,平时不怎么揽事儿的一个人,今天偏跟撞邪一般,一句接一句地问了起来··小二把刚刚祁垣跟吕秋斗酒的名单送了过来,阮鸿看罢,并不谈赌博之事,只哈哈大笑,满目好奇地问祁垣,“我也听说祁公子在家闭门苦读,这品酒之功是怎么练出来的那十里酒场又是在哪儿”·祁垣心里突突直跳,略一转念,便胡诌道:“先朝的酒圣曾写过一本《十里酒场》,里面收录了三百三十种名酒佳酿,我有幸读过残本,刚刚那话,乃是戏言。”
阮鸿瞪大眼:“还有这等奇书那你可听说过雪花酒”·这雪花酒乃是用琼液酒做底,蒸熟熬烂的羊腿肉以及一点羊脑和龙脑为料,精心调制而成,用料昂贵,一盏万金。
祁垣自然喝过,但他怕露出马脚,犹豫了一下,只能摇头··阮鸿这才大笑起来,扬着下巴问小二:“你们遇仙楼也忒不厚道,既是上等好酒,那雪花酒怎么没送来”·小二连忙赔笑:“雪花酒都留着,专等着阮公子呢。”
阮鸿挥手:“还留什么,不赶紧拿出来,让祁公子品一品”·唐平在一旁,见他决口不提赌博之事,知道他是故意要袒护祁垣·在一旁笑着凑趣:“难得,今日遇一奇人。”
说完又看向吕秋几人,摇着一把乌骨泥金扇儿,似笑非笑道:“你们说的我也知道了·不过这事既然牵扯多方,那大家少不了要一块去府衙一趟,顺道把提学官也叫来。
至于聚众设局一事,刚刚谁在路上拦的人,那便是谁牵的头了·我们几个倒可以为诸位作证·”·吕秋一听,脸色顿时大变·他们都有功名在身,上衙门不必下跪磕头,所以不怎么怕官员。
但那提学官却不一样,提学官掌管他们考绩评定,倘若不高兴,夺了他们的生员巾,那他们辛苦考的秀才功名就没了··这唐平张口就要请提学官,又断定设局的乃是他们,明显是想护着祁垣。
更何况哪怕唐平不做什么,祁垣一个人,而他们十几个人,到时候一块被夺了功名,那不还是他们吃亏吗·其他人也想通其中关节,立刻有人道:“不才并非参与赌博,而是对耽误祁世兄办事感到愧疚,那一两银子是赔给他的。”
说完站起来,匆匆拱手,趁没人拦着就溜了·另有几人有样学样,也跟着跑了··吕秋原本就不在意那一两银子,不过是见不得祁垣得意而已,这下脸上- yin -晴不定,又不敢说别的,只得沉着脸自责一番,也匆匆告辞。
他一走,剩下的几人都忙不迭跟上,瘦高个也只恨恨地看了祁垣一眼,不情不愿地往外走··雅间里瞬间空荡下来··阮鸿眼尾一梢,竟冲那几人翻了个白眼。
他本身长的双眉开朗,气色清明,端坐在那很几分气派·这会儿白眼却又翻得颇有市井精髓,整个人都逗趣起来··祁垣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嘴角深深陷出一对梨涡,又起身对阮鸿和唐平深深一揖,表示感谢。
只有在这次,他起身的时候微微停住,环视了屋内众人一眼·那一眼略过游骥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停留··游骥心中一滞,反倒不自在起来··唐平几人又要留下祁垣喝酒。
祁垣这次偷跑出来,又跟虎伏约好了中午在牌楼碰面,只得再三推辞,只麻利儿地揣走那小堆的银子,见桌上还有不少剩酒,又厚着脸皮让小二把那些酒给他打包了,要一块兜着走。
唐平原本喜欢他言语有趣,有些另眼相看的,这会儿见他行事如此功利市侩,不免有些失望,也不再执意留他·只有阮鸿十分不舍,只一个劲道:“过几日东池会小聚,祁兄可莫要失约。”
祁垣点头:“一定一定·”·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对那东池会兴致缺缺,心想既是世家子弟显摆才能的地方,自己去看看热闹还行,这酒还是别喝了,也别跟他们混到一块,免得出风头。
祁垣应付一圈便匆匆告别,直奔了先前的香贩摊子那·幸好那块沉香还在,祁垣喜滋滋地验货付钱,又分着从几个摊子上买齐东西并两小罐白砂蜜,这才急急忙忙往牌楼那赶去。
虎伏果然已经等的着急了,见祁垣没事,怀里还揣了满满当当的一堆东西,终于松了口气·俩人仍旧叫了一辆驴车,跳上去分左右坐好,赶紧往家去··祁垣出来了小半日,肚子空空,又喝了些酒,这会儿便有些不舒服。
幸好虎伏从旁边捧出一个油纸袋来,里面却是十几个笋肉夹儿··祁垣伸头往里一看,顿时愣了··虎伏笑道:“怕少爷来不及吃饭,所以奴婢挑着生意好的小吃摊子买了些吃的回来。
少爷先垫垫肚子·”说完轻轻皱了下鼻子,有些疑惑,“少爷喝酒了”·祁垣忙伸手捏了个笋肉夹儿,嘴上随口糊弄道:“没,酒洒身上了而已。”
说完入嘴一嚼,欣喜地瞪大了眼··这笋肉夹儿乃是南方的吃食,竹笋切成连刀片,再拿肥瘦相间的猪肉细细地切成臊子,用料拌了,往笋片里一抹,然后挂上薄薄的面糊扔油锅里炸起。
做这个的摊主刀工都了得,炸出来的笋肉夹儿细若弯眉,味道也极脆美··祁垣以前就爱吃这口,却没想到北地也有,味道还如此地道··他这下是真的欢喜起来,再一想今天赢了银子,买了礼物,越想越高兴。
跟虎伏一块分着吃了,不住地慨叹:“若不是你买回来,我都不知道庙会上有这好东西·只可惜不能经常吃到·”·虎伏道:“少爷如果爱吃,下次奴婢还出来买就是了。
这朔望之日的庙会虽然不如今天热闹,但吃的东西都会有的·”·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只笑笑,如果这次花朝会能卖够钱,他可不在这京城里待了。
虽然这里比扬州城要繁华数倍,但到底不是自己家乡,哪哪儿都不习惯·想到这,他不禁念起刚刚的游骥··上次游骥一家能让他们搭船已经是帮了大忙,祁垣知道忠远伯叛敌的传言正疯,怕给游骥惹麻烦,所以刚刚故意装作不认识。
只可惜这次之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告别了·毕竟他是真拿游骥当朋友的··至于今天帮忙的那位红衣公子,祁垣虽然感激,却也知道这些人不过是家世更加显赫的“周嵘”而已。
官家之人对于商户百姓,都是高高在上如看蝼蚁般审视他们的·他现在虽然占着这身子,心里却还当自己是商户之子,对这些官家之人敬而远之··主仆俩在破车上忙着吃东西,嘴角泛光,两手油污,正说笑着,就听后面一阵马蹄声。
驴车车夫又忙赶车避让,祁垣烦躁地伸头往外看,却见正是游骥策马追来,这会儿已经赶到了车边,正翻身下马,急匆匆朝他打招呼··祁垣连忙跳下车··游骥跟他见礼,随后红着脸道:“刚刚小弟在遇仙楼,没来得及跟祁兄打招呼。”
·祁垣抬袖子擦了擦嘴,笑道:“我看见你了,但怕给你惹麻烦,所以装作不认识·你最近怎么样”·游骥心里既惭愧又感动,忙点头:“很好,我们家公子跟监丞请了假,这几天在家休息呢。”
祁垣心里暗笑,心想这公子果然是个不好好上学的··游骥问:“祁兄平日都什么时候出来经常去哪儿我没有差事的时候,可以去找你玩。”
祁垣摇头道:“我头次出门呢·偷摸跑出来的·”·游骥惊讶地瞪大眼··祁垣便叽叽咕咕把老夫人想夺爵,被自己痛骂一顿的事情讲了。
游骥不禁为他捏了把汗,压低声道:“祁兄莫要冲动,本朝大行孝道,各府衙门但凡碰上长幼争执,都是不问缘由道理先责打小辈的·更何况蔡府向来跋扈,还是躲着点好。”
祁垣也烦闷这个,气鼓鼓地叹了口气,又一想今天的遭遇,问他:“那赌博呢”·游骥道:“朝廷倒也禁赌,但年节之日都会开宵禁,官家又都爱下棋赌彩,所以管的不严。
今日有阮公子和唐公子为你主持公道,倒不必担心·以后远离那些小人便是了·”·祁垣暗暗点头,正好奇那些人是谁,便小声问:“今天的都是什么人你可都认识”·游骥笑道:“当然认得。
今天跟你说话的那位穿皂色锦袍的,是阮阁老的次子阮鸿阮公子·吓唬那帮秀才的,为刑部尚书唐大人的长子唐平·黑瘦黑瘦,给唐公子扇风的是史侍郎的孙子子史庆伦……”·一群人果然都是重臣之后。
游骥细细讲完,轻轻一顿,又道:“……小弟我是成国公府上的,蓝衣服的那位便是我家公子徐瑨,在国公府排行第三,京中人称三公子·”·祁垣一直暗暗点头,听到这三公子的名字倒是一怔,心中暗叫怪不得·第8章 ·祁垣虽然对京中诸事都不熟悉,但这三公子的名声倒是听过。
起因是云岚的小丫鬟为此吵过嘴··成国公府满门显贵,家风甚好,国公爷的三个儿子又都生的端正俊秀,是以京中名门贵女倾心无数·尤其是三公子徐瑨少年气盛,尚未婚配,不知惹得多少官媒抢破了脑袋上门。
这种门户远不是他们忠远伯府能惦记的,偏生大老爷的女儿云锦言行无状,年初及笄礼上愣是跟别人讲那徐瑨怕是倾心自己,曾在灯会上跟着自己走了好远··她虽然是跟闺中好友讲的,但这个哪能捂得住,没多久便被当成笑话传了出去。
小蔡氏向来张扬,这事一出,倒是跟鹌鹑似的闭门不出了一阵子··彭氏这么多年一直受大房欺负,自然也觉荒唐可笑·但转念一想,伯府并未分家,云锦言行有亏,也会连累家自己女儿云岚,不免又生气一番。
那天云岚的两个小丫鬟便是为了这个在争辩·一个说三公子要看也是看上云岚小姐,另一个说不可能,听说某某家的哪位哪位貌若天仙,那三公子都不肯多瞧一眼,让她可别学大房那张狂样出去闹笑话。
小丫鬟吵嘴十分可笑,祁垣一直在旁听热闹,没想到今天还真给碰上了·再一想,那人倒是不管是何时都身姿笔挺,似是一群纨绔之中的清流人物··他虽然只是个半路哥哥,但心中也暗暗琢磨,如果自己能给云岚选妹夫,那个徐瑨的样貌倒是顶满意的。
游骥不知道他在瞎琢磨,问他:“祁兄,你若不能常出门,可要我帮你捎带些东西”·祁垣忙摇头:“不用·我要什么让丫鬟去买就是了。”
说完支吾了一下,想要提前道别,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这边正犹豫着,就听远处又有马蹄哒哒声,祁垣往远处一看,见是那位徐公子来找游骥了,忙匆匆跟游骥挥手告别,跳上了驴车。
车夫挥动鞭子,驴车缓缓挪动起来·身后那抹蓝色身影也勒马停住,只往这边远远地看了一眼··-·因着这番折腾,祁垣跟虎伏回到伯府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们仍从后门悄悄进去,幸好守门的婆子不在,俩人没受什么刁难··祁垣把东西全部搬回自己房间,让虎伏去把小院的门关了,自己一边清点核对,一边把待会儿要用的香料挑拣出来。
本朝天香之脉,几代传承,以此为业的商家小贩比比皆是,然而真正能驰名四远的制香世家,却只有苏州万家,杭州穆家,京城何家,广州许家,以及扬州齐家··这其中,何家和许家都专做官家生意,铺中卖的多是上品香药和各类香器。
像是龙脑香、沉香、檀香和麝香这四大圣品,多为这两家把持独占··而万家、穆家和他们齐家,则都是以合香调香为主·日常涂敷熏佩之香几家都有,只是主业各不相同,万家主业乃蔷薇露及药用香,穆家是礼佛祭祀香,齐家则是熏焚家居香。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今日祁垣所做的便是各家都有的四时花香,这种合香的方子有繁有简,他挑的便是那些用料便宜但味道清远的,而且制成香丸之后既可熏烧又能佩戴,对寻常人家来说再实用不过。
花朝节上的豪门望族定会提前备好中意的上等香品,因此他从一开始便只打算卖给普通人家,到时候价钱定便宜一点,薄利多销,应该不愁销路··等这次攒了本金,他便可多做一些,再让虎伏拿去集市上卖了。
只要攒够三十两银子,自己便立马回江南··祁垣暗暗哼着曲儿,把东西拣好后一件件搬进了小厨房··他的小院在伯府的东北角上,靠近后门,像是从府中临时扒拉出的一隅之地。
再后一排便是佣人房和厨房·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关心探望,倒是正好落个清净··虎伏在前面守着院门,顺道手里拿了点针线活·忙了一会儿,扭头就见祁垣抱着东西弯腰进了小厨房。
她好奇地跟过来看了看,只见自家少爷正往外踢一个小炭炉··虎伏忙道:“要做什么让奴婢来就是了·少爷快去看书吧·”·祁垣心情好,嘿嘿笑道:“有什么好看的。
你去洗两个瓦罐来·”·虎伏忙应了,把炭炉往外搬了搬,又按祁垣说的从角落里扒拉出一个废弃许久的瓦罐,连她今天买的几个小罐子一块冲洗干净,放置到一旁。
祁垣把锅放在灶上,添满水后却懵了下,回头问她:“你可会生火”·虎伏一愣,忙拿了火折子来,轻轻吹了吹,往灶膛里点了些细柴。
祁垣瞪大眼,惊奇地歪着头往灶膛里看··虎伏见他这样忍不住笑道:“少爷怎么跟没见过似的,以前少爷生的火的才好呢·”·祁垣“啊”了一声,忙道:“我许久不用,生疏了。”
说完看了看角落里粗细不一的柴火棍和成捆的麦秸,又道:“你先烧会儿柴·”·虎伏不疑有他,只不住地念叨她自己来就行··祁垣不让,在一旁看了会儿她怎么拿东西,这才让人出去,又把自己买来白砂蜜连同瓷罐,用油纸封了口,放在锅上隔水蒸。
这一步便是炼蜜··炼蜜算是制香的基本功,合制香丸香饼,大多需要用蜜粘合·方法倒是不麻烦,先是隔水熏蒸,等水开之后,再将瓷罐取出,用文火慢慢煨制,直到水汽去尽。
只是这掌握火候得老手才行,·一般人炼出的要么过嫩,要么过焦·过嫩水汽太多,不好粘合保存·过焦则有了杂味,更是不妥··祁垣虽是头次炼制,但他自幼耳濡目染,跟齐老爷也学过如何眼观手捻,这次又只有这两罐白砂蜜,浪费不得,于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候,细细熬制。
虎伏没想到做个香丸要这么麻烦·过来看了几次,便仍旧去门口守着了··祁垣忙活得满头大汗,直到罐中的白砂蜜咕嘟嘟地冒着红棕气泡,这才灭了火,拿勺子挖出来一点看了看,果然一气呵成,滴水成珠了。
祁垣不禁大喜,心里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剩下的活儿倒是轻快了许多,无非把香料炒制一下,磨成细粉,然后按量混匀,加入炼蜜调和一番,再搓成梧桐子大小的丸子,拿棉纸包了,封入罐中。
祁垣钻进厨房的时候日头还正盛,等到他忙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是将黑未黑,朦胧一片·他自己也是满头满脸的灶灰,像是从炉膛里才钻过似的··虎伏被他笑得伏地不起,祁垣却顾不得洗脸,顶着黑黢黢的脸去挖坑,主仆俩一连挖了三四个,把罐子放进去埋好,拿东西遮住了,这才伸胳膊伸腿的回房。
虎伏笑着去打了水,让祁垣把脸洗了,又下厨炒了个青菜··祁垣心底更是说不出的畅快·他把白天带回来的酒混在一块温了温,一边就着咸菜小酌,一边美滋滋地想着那几罐香丸,几日之后便可换成银子,银子再换成香料制成香丸,香丸再换成更多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子跟雪球一般越来越大,那三十两银子几乎是唾手可得。
等自己回到江南,便又可当呼朋唤友,恣意玩耍了··他越想越美,见小院里洒满月光,空明澄澈,又有晚风裹着隐约的花香阵阵袭来·突然诗兴大发,踱着步子到了院子里。
虎伏一看少爷要作诗了,忙撂了碗筷翘首等着·然而祁垣轻咳了一声又一声,绕着院子走了两三圈,那肚子里也扒拉不出几句应景的词句来··他自己憋的够呛,想起原身写的数篇骈四俪六的咏景之作,再一看虎伏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面皮一热,厚着脸皮假装自己是在消食,干溜达了几圈之后,悻悻地回房睡觉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徐瑨:缓缓淡出……·以后戏份会越来越多的,慢热吼·第9章 ·接下来的两天,祁垣格外有精神起来··另两个小丫鬟探亲回来,都带了点些好吃的,主仆几个分了吃。
祁垣又混了两样简单香粉出来给她们用··一样是用丁香皮、辛夷、甘松、檀香等料混成的蔷薇衣香·一样是丁香、檀香、甘松、牡丹皮等料混合之后加入一点点乳香制成的芙蕖衣香。
这两样都是齐府的丫鬟们最爱的,连齐夫人都夸其气味旖旎可爱,只是香味不够隽永··小院里的几个小丫鬟自然不介意这个,纷纷拿薄纸沾了香末,放在锦袋中随身佩戴。
一时间院里花香浮动,几人都欢喜地不得了,跑来跑去,等到没了味,便又回来争着再蘸一些·祁垣心念一动,干脆多制了一些,放在瓷瓶之中,打算花朝节上让虎伏拿去招揽顾客。
几天时间眨眼而过,花朝节眼看便要到了·祁垣算着时间,跟虎伏把几罐香丸挖出来,各式样的都试着熏了一角,几种香丸或旖旎袭人,或清幽雅致,竟然个个都十分成功。
祁垣头次自制香品,自己也觉得很是满意,又按四时季节的给这几罐各取了名字,分别为粉桃、青莲、金菊与白梅,又念了扬州齐府卖香的口诀来,自己略微改了改,让虎伏三人都好生记着。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这期间祁老太太倒是找过他一次·啰里啰嗦废话半天,却是要他带上堂哥祁坤一起去东池会。·祁垣也听说了东池会上少不得要猜个迷联个对,正琢磨怎么糊弄呢,一听这个,忙问祁坤都读过什么书了··祁坤长得阔口方鼻,铜铃眼,浓黑的两道一字眉,个子足足比祁垣高出两头·在这之前已经考了六七年的秀才,次次不中,这会儿听祁垣问话,他便涨红了脸,掰着手指头磕磕巴巴地说了几本。
祁垣当即双眼放光的答应了··祁老太太和小蔡氏对此始料未及,面面相觑,哪能想到这祁垣是换了芯儿的,如今比祁坤还不如·祁坤好歹已经通读了《四书》,又拜师学着《春秋》三传,祁垣这芯子却是《三字经》都能记混的。
两下人各怀心思地在此事上达成了一致,互相拿对方当了指望··二月二十五日一早,天还未亮,伯府内外便早早地准备了起来··祁垣也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彭氏送来的新衣裳新鞋袜,规规整整戴上儒巾,还翻出了一把题着字画的小折扇,把自己装扮妥帖,往袖子里揣了一小罐青莲香丸。
虎伏她们进不去东园,只能在披香宫外面待着,所以祁垣打算自己在东园里面兜售一番·那些官家子弟都不缺钱,适当提提价,说不定也能卖一些··他打算的挺好,又往镜子里瞧了瞧,见自己这脸虽然俊俏有余,但眉梢眼角总透着寒意,不够讨喜,想了想,又跟虎伏要了她们用的胭脂膏,往脸上拍了两团红晕出来,这才满意地出去,跟祁坤先上了伯府的马车。
祁坤显然也着重打扮了一番,身上还挂了个鸡心形的刻花银丝香薰袋·祁垣坐定后轻轻一嗅,惊讶地朝那香薰袋多看了几眼··祁坤忙解释:“这是母亲才叫人去铺子里打的,也没多少银子。”
祁垣摇头:“没问你这个,那香丸是谁家的”·祁坤低头看看:“我也不知,听母亲说是扬州什么府的,叫返魂梅·”·祁垣挑眉,心想怪不得,果然是自家的东西。
只是这返魂梅不算多稀罕,属于各家都有的香品·若论差别,万家的返魂梅气味更加清幽,而且万家在京中有分号,不像他们齐家只做江浙生意··小蔡氏对祁坤向来有求必应,一应吃食穿用都是顶好的,怎么配了个这么普通的香丸·祁垣想不明白,靠在软垫上,又瞥见祁坤今天穿的这身行云流水文的绸缎袍子很好看。
不禁暗暗羡慕,想着穿到自个身上得是什么样·祁坤肤色偏黑,方头大脸,定不如自己穿着好看,也不如周嵘穿着风流··想到这又一琢磨,等回扬州后,跟家里认亲自然好说,自家父母总是能认出的,但对那帮狐朋狗友该如何解释那帮朋友虽然没出息,但对自己是很好的,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人为自己哭两把上两炷香·他越想越远,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旁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祁垣迷迷瞪瞪睁开眼,就见祁坤指着外面道:“二弟,再往前车子就进不去了,我们要走去码头·”·祁垣醒过神,掀开帘子往外看,外面却是一条宽敞的临河大道,两侧绿柳垂杨,绵延数里。
原来现在已经进入披香宫之内了,这条大道尽头便是东园码头,官差们在此设了屏障,车马轿辇均到此为止··祁垣忙跟祁坤下车,在此验过请帖,沿着大道往北一直走到了码头那。
那边正有了一群华服子弟在登渡船,俩人跟在后面一块上船·这渡船实际是个三丈长的画舫,三间舱室以珠帘相隔·祁垣跟谁都不认识,便跟祁坤站在船尾看景。
他们前面的几个人显然彼此熟识,凑一块说说笑笑·祁垣隐约听到有女子欢笑声,扭头去看,果然见几个盛装打扮的歌妓混在其中,个个容色出众,被人揽腰啄耳。
另一旁还有两个少年书童,也是粉面含桃的俊秀模样,被人拥在身侧,神色却说不出的古怪··祁垣虽然喜欢游湖听戏,但还没上过花船,以前同玩的纨绔们都觉得他年纪尚小,所以从不带他去刊沟一带狎妓寻欢,因此他还是头次看到这种事情。
更不明白那俩书童凑在其中干什么··那边却有人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垣自知失态,正要转回头,却见那人眼睛倏然一亮,随后竟直勾勾地盯着他,伸手扯过来一个书童,按着脖子亲了个嘴。
祁垣不过迟愣了一瞬,等明白过来后,脸上轰然一热,忙转过了头··身后似乎有人轻笑了两声,又在嘀咕些什么·祁垣面皮发热,一想刚刚那人眼睛外鼓,圆小泛黄的眼珠子始终盯向自己,又有些莫名的恼火。
不多会儿渡船靠岸,祁垣急匆匆地扯着祁坤跳了上去,见那帮浮浪子弟往右侧去了,便拐道向左,跟那些人避开··祁坤自打上船后就看花了眼,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这会儿见前面有个二层高的八角小楼,正好临水可以看景,便兴冲冲地走了进去··祁垣心中莫名烦闷,也跟着溜达了进去·小楼门口有一绣墩,上面放着水袋,看样是有人值守,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里面却是一排书画局临摹的晋书唐画,都是名家之作,大概是供文人才子们赏画用的··只可惜祁垣和祁坤半斤八两,俩人看画都是先瞅那一方小印,认出名字的就说好,认不出的便瞎埋汰一番。
祁垣尤其没耐- xing -,看了几幅之后又上了二楼·二楼却只有一幅小画,一尺见方,上面画着两匹大马,耳鬓厮磨··他倒背着手歪头看了眼,不知怎的又想起刚刚船上那幕。
那书童白面粉颈,看着不过十二三的样子,浪荡子却足足高出一头,胖乎乎油腻腻,嘴头子只顾撅着,跟这画上的长嘴大马越看越像··他心中不痛快,看那马也不顺眼起来,哼了一声便骂道:“丑东西肥嘟嘟的你也就是个肉包子叉在柴火棍上”·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人笑道:“韩干所画的名驹大马,的确较为健壮丰肥。”
祁垣被唬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一个方巾襕衫的年轻人背着布袋拾级而上·年轻人见他回头,笑呵呵拱了拱手:“兄台大才,不知兄台尊姓大名”·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面皮一热,知道自己刚刚的话被听去了,少不得要丢人,便看着那人问:“我怎么就大才了”·年轻人道:“兄台赏画一针见血,可不是大才之人”说话间他已经站到祁垣旁边,却比祁垣稍高一点,指着那幅画道,“这画乃是韩干所作,因过于写实,还被诗圣嫌弃过‘干惟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凋丧’。
兄台今日评价,可不正和诗圣如出一辙”·祁垣还没听过这么理直气壮的马屁,顿时惊呆了··年轻人又微微一笑,从身后布袋中取出一卷画轴,对祁垣道:“兄台看这画如何”·展开后,却是一头老牛,身上皮松肉褶,但憨态可掬,挺讨人喜欢。
祁垣不懂赏画,看这老牛可爱,便点头:“这画不错·”·年轻人赞道:“兄台果然眼光独到此画乃盛唐韩滉之作,小弟手中的虽为前朝的临摹版本,但与真画并无二样,这个……只需二两银子。”
祁垣:“……”原来是个卖画的·祁垣后知后觉,一脸古怪地看着他··年轻人搓了搓手,嘿嘿直笑:“名画赠才子,换些买酒钱。”
“我这也没钱·”祁垣见对方开口了,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浑身上下摸了摸,只摸到袖子里一罐没来得及卖的香丸··这人做买卖可真比自己强多了,祁垣心想,待会儿自己卖香丸的时候可以跟他学着点。
想到这,又见那人虽衣着寒酸,但眉毛疏秀弯长,尾拂天仓,双眸黑如漆白如玉,更是神藏不露,有日月精神,心里便觉得十分投缘,跟人拱了拱手,报了名字,论了齿序。
那人比他大两岁,叫方成和,是会稽人士,竟然也是要三月入国子监的··方成和把画收起,笑道:“久仰祁贤弟大名,没想到今日在这碰上了,也是缘分。”
祁垣不知道怎么接,只眼巴巴地问:“你这画卖的如何”·方成和摇了摇头:“官家子弟虽爱附庸风雅,但都不愿买赝品。
早知道我还不如去西园摆个摊呢·”·虎伏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到西园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把香丸卖出去·祁垣担心,便问:“在西园好卖吗”·方成和点头:“比这边好些,只要便宜点就有人要。”
他说完打量祁垣一眼,有些诧异··祁垣悄悄道:“实不相瞒,我带了点香丸过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方成和一愣,跟他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要进国子监的人,不知道被天下多少学子羡慕,如今却双双跑东池会上赚银子,也是有趣··俩人闲聊了两句,方成和还要去别处兜售假画,临走时不忘叮嘱他:“宴厅在聚贤楼上,离这边有些远。
今天是官家管饭,两人一席,去晚了就没好座了,贤弟记得早点过去·”·祁垣感激地点头应下,又跟他挥手拜别··码头那仍不断地有人乘船而来,祁垣目送方成和走远,心情终于转好,跟祁坤打了个招呼,便要自己闲溜达去。
这东园既是京中盛景,他少不得要多看多记,回去才好跟人显摆··祁坤却断然不肯跟他分开,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上··祁垣“嘿”了声,不耐烦道:“你玩你的,过会儿我们在聚贤楼碰头不就是了”·祁坤缩了下脖子,却小声道:“母亲让我好好跟着你。”
祁垣冷笑,心想你母亲可没打好主意·他心里不满,回头瞥祁坤,只见他满脸通红,神色尴尬,也不知道是真老实还是装的··祁垣撇撇嘴,挖苦他全家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没说出口。
“我问你,”祁垣道,“咱家的宅子值多少钱”·祁坤愣了愣:“咱忠远伯府吗”·祁垣:“废话,你家还有别的宅子”·“没了没了,”祁坤忙摆手,“但咱伯府是御赐的官邸,不是私宅,不能买卖。”
祁垣愣了下,他本来打算着回扬州后,不行让人把这伯府买下来,将老太太和大房一家全赶出去,让彭氏自个住着·没想到这伯府竟然是朝廷的,朝廷让住他们便能住着,回头朝廷不让住了,那他们只能搬走。
这么看还不如买个私宅踏实··祁垣问:“那私宅多少钱也不用大的,三进院子差不多·”·祁坤想了想:“普通的差不多二百两银子,也分地段,有的带园子有的不带,那临水的又比不临的贵些。
城西那边都是官户,要五百两银子的也有·不过这些行情都是一时一变,还是要问中人·”·祁垣点头,京中物价的确高些·二百两银子,放在别处足够连房带地买上几十亩了。
不过齐府有钱,几百两银子也不怎么看在眼里·等他走后,彭氏母女相依为命,也不适合大宅子,给她们在城西买个好的三进院落,两侧都是官宦之家,清净安全,倒是挺不错。
祁垣边走边琢磨··祁坤却想茬了,在一旁嗫喏道:“二弟,不管怎么样,大哥绝对不会赶你们出去的·”·祁垣一愣,这才想到俩人还有夺爵的事情呢。
祁坤这口气跟已经替袭了似的,祁垣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正要说话,就听前面八角亭那一阵喧哗吵闹··那八角亭地势略低,掩映于苍茫烟树之中,另一侧有曲廊相连,直通聚贤楼。
祁垣远远看了眼,隐约认出船上的两个美貌歌妓和几个浪荡子,这会儿围成一圈,对着中间的什么东西哄然大笑··他心中烦恶,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却又瞥见有人俯身抢了个什么东西,往湖中一丢。
那东西被烈风一吹,倏然散开,赫然是幅画卷··祁垣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顺着石阶下去了几步,扶着树再仔细看,亭中被围着的除了方成和还能是谁··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坤见他脸色突变,也跟着朝下看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就见方成和猛得撞开一个人,又拿了个大卷轴,朝要踢他的两个书童脸上砸去,那俩人应声倒地,方成和身形一矮,丢掉行李撒腿便朝聚贤楼跑去了。
亭中几人顿时叫嚷起来,祁垣正要悄悄离开,却见那边有人抬头,正瞧看见了他··那人正是船上轻薄书童的油胖浪荡子,祁垣心里突的一跳,就见那人双目放光地大喊:“是船上的那个小白脸去捉下来玩玩”·第10章 ·几乎瞬间,变故陡生。
亭中很快窜出五六个精瘦的公子哥儿,怪笑着朝祁垣祁坤跑了过来··祁垣猛然怔住,倒是祁坤反应快了一步,见势头不对,扯着他的胳膊便拼命往聚贤楼跑去··幸好他们的位置高,那几人爬上来时,俩人已经跑出去了一段。
祁垣气得想要破口大骂,但这身体却虚弱的紧,没几步就气喘吁吁起来··祁坤倒是体格健壮些,拽着他没头没脑地往前奔,只是心里也发慌,京中大小官吏侯爵太多,他们忠远伯府被冷落多年,他又愚笨,所以与那些世家子弟没什么交际往来。
今日东池会上的这些人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近臣之后,万一真有人为难他们,谁又肯帮他们兄弟的忙·正这么想着,耳边便听那边子弟家仆的呼喝声越来越近。
祁坤慌忙回头看,见祁垣双腿发软打转,前面聚贤楼却还离着有段距离,眉间便露出了犹豫神色··祁垣也知道自己这身体定然是跑不过后面那几个·他虽然不喜欢祁坤,但也没打算让对方一块倒霉,这会儿见后者眼神微动,便干脆停下,喘着粗气道:“你快跑吧,他们是找我的”·说完目光一巡,眼疾手快地从旁边山道上抓了两块石头在手里,就要打算跟人拼命。
祁坤却推着他道:“我拦着他们,你跑”说罢也三两步爬上矮坡,从旁拽下一根胳膊粗细的枯枝,挡在前面··祁垣跳脚大骂:“你傻吗,一块被捉了去,俩人都挨揍”·祁坤涨着脸说不出话,还是推他。
祁垣暗骂一声,瞥见前面小道下似乎停靠了一叶小船,只得豁出去,把石头一丢,喊着祁坤跟自己朝那小道跑去··徐瑨这会儿正陪师弟在湖边散心··这位师弟名叫任彦,字文英,是徐家一位旁支远亲的儿子,却不是亲生,乃是其母改嫁前和前夫所出。
那亲戚却极爱这对母子,对任彦比亲生儿子都要好·任彦五岁随母改嫁,那亲戚便修书一封,求情徐家帮忙聘请松江府的知名大儒为西席先生,教授任彦功课·任彦十岁时,那亲戚又请族长说情,让任彦来京城小住两年,跟着几位公子一起练骑- she -、学制艺。
因此徐瑨跟他既是名义上的表兄弟,又是一同拜师的师兄弟·这任彦也极为聪明,当年回到松江府后开始科考,竟是一路过关斩将,连登榜首,得了个小三元的称号。
别说松江府,便是整个朝廷之中,三元之才都极为少见·因此去年秋天,松江府便将他作为选贡之才,送入了国子监··只是这任彦虽然聪明,却有些清高,只喜欢跟徐瑨相处。
今日来这东池会,他也不肯和别人一处,连小厮都要远远打发掉··徐瑨知他- xing -情古怪,但还是劝道:“传闻你们今科乡试的主考官是阮阁老的学生,倘若日后你高中解元,那主考官便是你的座师。
阮鸿既是阁老爱子,你哪怕不喜欢,也先忍耐些·”·任彦冷笑:“阁老之子又如何不过是一纨绔罢了·再者他着实可恶,竟然想哄我买那人的假画。”
徐瑨想起刚刚的事情,不觉一笑:“他并非故意哄你,恐怕是他真当那是真迹了·李公麟作画笔法行云流水,洗练遒媚之气,而刚刚那人手中的《牧放图》线条健拔,颇有古意,连绢本设色都与真迹无二,寻常人哪能辨的出”·任彦的脸色这才稍好一些,微抬下巴,嗤笑道:“那是他们眼拙罢了。
龙眠居士的画岂是这么好仿的单是那份稳秀灵动之气,便差出了七八分·”·徐瑨笑笑:“文英师弟师从逸禅先生,果然甚得丹青之妙。”
任彦却又叹气起来:“这倒不敢,先生经常说我,只学得了一二分,却装出了七八样·我只所以了解李公麟,乃是羡慕他仕宦居京师,十年不游权贵门。
我若日后入朝为官,也能像他一样,不附权贵,纵情山林·每逢良辰佳时,只与子敬兄载酒出城,访园看水,岂不快活……”·徐瑨笑而不语··任彦目光微动,又道:“听闻京中有花朝节赠香之俗……”话音未落,却听后面有人大呼大叫。
俩人齐齐回头去看,就见两个少年正跳下山坡,慌不择路地朝这跑着,后面还有人几个人呼喝怒骂,眼看着就要追上了··祁垣此时狼狈得很,他从山坡跃下时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那,幸亏祁坤搀了他一把。
然而这一趔趄,后面便有人扯住了他的头巾飘带·他的儒巾顿时被人扯掉,露出了里面的束发的网巾来··祁垣哪还顾的上这个,见前面有人挡路,边在口中大喊着“让开”,边骂后面的几个“缺德玩意儿,狗娘养的……”·他现在已经到了水边,见那小船似乎拴着,已然来不及解绳索了,心下一狠,就要直接跳到水里去。
徐瑨便在这一瞬之间把他认了出来,很是迟疑地喊了声:“祁公子”·徐瑨这声不算小,祁垣以为是祁坤遇到朋友了,忙停下脚步,欣喜地回头,盼着被人搭救一番。
祁坤也以为是祁垣的朋友,连忙一块停下,扭头看向徐瑨··祁垣这才认出眼前的是那位三公子··他心里咯噔一下,猜着对方多半是在酒楼见过自己,试探一喊。
俩人并无交集,这人也不像是能多管闲事的样子·然而这一愣神的功夫,那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把他们围在了正中··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心中暗暗着急,又有些恼火,跟祁坤相互靠着,警惕地看着那几人。
徐瑨这会儿才看出不对劲··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却正好认得他,往前走了两步道:“小的见过三公子·三公子,这俩人偷了我们侯爷的玉佩,小的要带回去交差,叨扰了。”
祁垣大喊:“放屁我压根儿不认识你”·又一想,对方是侯爷,自己可是伯府的,便又道,“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爹乃是忠远伯”·那人却对他这话充耳不闻,只看着徐瑨,只是口气虽然恭敬,脸上却没什么惧怕神色。
任彦在一旁冷眼看着,不把国公府的放眼里的,这京中只有一个武安侯了·听说武安侯的小侯爷尤其喜爱娈童美伎,这白脸秀才生的不错,怕是被人瞧上了··这种事情本不应该置之不理的,但武安侯与成国公政见不同,素来不和。
皇上又格外纵容小侯爷,连他强抢民女的事情都只是罚俸了事,现在这事,怕是徐瑨想管也管不了··更何况东池会上的秀才多是俊杰之才,倘若这小侯爷闹出了丑事,正好让监察御史参他一本。
倒也算是帮了成国公府一忙··他心念一转,便抢在徐瑨前面先斥道:“既然有事,还不快走”·祁垣虽然没指望这俩人帮忙,但听到这话,还是心里一冷,抬眼看了那俩人一眼。
祁坤又急又怒,口里嗬嗬作声吓唬那几人,大声嚷道:“我二弟是顺天府的秀才你们好大的胆子”·那几个家仆哄然大笑:“秀才怎么了,便是举人,我们侯爷想玩玩也就是一句话”·说完就要吆喝着动手。
徐瑨却突然道:“慢着”·几人愣住,扭头看过去··徐瑨迈前一步,皱眉道:“祁公子是阮鸿的贵客,那边正等着他开席。
你们不能带走他·”·那恶仆一愣,却不相信:“阮公子的贵客,我们侯爷怎么不知道”·阮阁老入内阁多年,深受皇帝宠信,最近传言他将升任内阁首辅。
所以这些人对阮鸿更忌惮些·毕竟那位也是跋扈惯了的··徐瑨神色温和,口气却有些不悦:“怎么,这意思是要让阮鸿过来,跟你们几个解释解释”·那几人连称不敢,却神色犹豫,不想放人。
徐瑨微一迟疑,却是越过几人,径直拉住了祁垣的胳膊,对祁垣道:“祁公子,你现在去换身衣服,阮鸿今天带了雪花酒,已经问起你两次了·”·祁垣如遇救星,连忙反手拽住他的衣袖,顺着说道:“我今日贪睡了一些,所以来晚了。”
那几人狐疑地看向他俩,但也不敢扑上去抢人,忿忿地看了会儿,只得转身报信去了··俩人都有些紧张,一直等那几人走远,祁垣才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朝徐瑨拜谢。
徐瑨抽回手,看他一眼:“我也没帮你什么,不过是借了阮鸿的面子·”说完一顿,又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会惹上武安侯”·祁垣心想原来那个是武安侯,他心里暗暗记下名字,再一想船上那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任彦在一旁诧异地看了半天,早就忍不住了,插话进来问:“子敬,这位是……”·徐瑨迟疑,看了祁垣一眼··祁垣忙道:“在下祁垣。”
说完见任彦挑眉,想起这些秀才都爱文绉绉地称呼个字,便又补充,“尚未取字·”·任彦点点头:“我知道你,顺天府的少年神童·”·祁垣心虚,不好说什么。
那任彦似乎也不拿他当回事,只转头对徐瑨道:“子敬,我们该回去了·”·徐瑨点头,转身后却一顿,又犹豫着回头,对祁垣道:“游骥在聚贤楼的东殿里,他那有换洗的衣物,小冠也有两样,你若不嫌弃,一会儿换上再来聚贤楼赴宴吧。”
祁垣这会儿头发散着,衣衫也被树枝勾划地破破烂烂的,的确不像样子·祁坤比他好些,但也需要重新束下头发,洗洗脸了··俩人又道谢了一遍。
任彦已有些不耐烦,扯着徐瑨快走··祁垣和祁坤心下了然,他俩才一番狂奔,这会儿都十分狼狈,那人厌恶他们,他俩便只远远地跟着,免得讨人嫌··好在聚贤楼已经离着很近了。
祁垣按徐瑨提示的,从东侧的一处角亭拐进去,果然在东殿的茶室内找到了游骥··茶室内还有其他几家的家仆在休息玩耍·游骥被祁垣蓬头散发的样子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他带去一旁的净室,这才问清楚了始末。
祁垣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缓了一会儿才把事情讲清楚··他虽不明白那小侯爷为什么抓自己,但想也知道不是好事,因此刚刚一直存着拼命的念头·左右现在这命也不是他自己的,死便死了,总不能被人捉去欺辱。
刚刚在气头上,胆气横生,还不觉得怎么·这会儿突然见到游骥,心里像见到亲人般踏实下来,才又觉出无尽的委屈,往榻上一坐,不言不语地就开始啪嗒啪嗒掉金豆子。
游骥顿时慌了手脚·他虽然嘴上喊着祁兄,但心里总觉祁垣比自己还小孩些,需要人照顾·这会儿看他委屈成这样,忙一边给他擦泪一边痛骂那武安侯··这样安慰了好一会儿,祁垣才止住泪,抹了把脸道:“我也不是怕,就是,就是气不过。
你也别骂了,那肉包子也不是好惹的·”·游骥见他还给人起外号,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忙道:“有什么,再顶天了也是个侯爷,比我们国公府矮一等呢。
若不是我们老爷执意要奉还世券,现在圣上又有准许的意思,他哪敢跟我们公子叫板我们公子今日肯出面,你便不用怕他们了·”·祁垣想了会儿,并不觉得那徐瑨能当靠山。
且不说武安侯似乎不怕他,单看徐瑨那端方严谨,斯文俊秀的模样,也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今天帮他,多半真的是因为那阮鸿··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游骥帮他擦了泪,又喊了两个青衣小童进来,不多会儿,便有人依次送来了热水、香汤、玉肌皂、茉莉油、香泽面脂、铜镜玉梳,并一个专管梳头的小娘··祁垣在扬州时便是讲究惯了的,早晚用香汤沐浴,八白粉洗面净手,木樨油梳头。
刷牙粉都里搀着香膏,衣服下整日隔着熏笼·因此今日见这阵仗,也不觉得如何,一样样洗漱整饬完毕··游骥又拿了一个金累丝束发冠出来·那发冠小巧精致,金光耀人,看着已经足够贵重,偏生上面还嵌了块淡青色蓝宝,极其少见。
祁垣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单这蓝宝石就要几百金,忙推着不用··游骥却笑道:“若不是三公子带话过来,我哪敢拿这个出来·更何况今日公子只带了两个小冠,另一个又是御赐的。
你快安生坐着吧·”·梳头的小娘子笑着给祁垣束好头发·游骥在一旁看了会儿,又拿了身月白地团花纹织金缎的袍子出来··祁垣穿着略有些大,不过当朝道袍盛行,文人尤其爱宽松大衣。
祁垣肌肤雪白,双目清湛,从头到脚一身淡蓝装扮,装扮好往那一站,倒是恍如晴空白玉,格外有种皎然之气··游骥跟那小娘子不觉都看得呆了呆··尤其是游骥,直勾勾地盯着祁垣看了会儿,不觉一笑:“祁兄可要惹我们表少爷眼红了。”
祁垣自己也挺满意,他自从重生过来后还没打扮的这么鲜亮过,照着镜子左转转右转转,又背起手走了两步,问:“表少爷是谁”·游骥道:“就是跟我们少爷在一块的那位。
清高的很,整日的一身白衣穿着,仙风道骨的,也不拿咱当人看·”话里话外,对那人十分不满··祁垣想了想,刚才那人一身素白春衫,眼睛清秀绵长,唇角含笑,的确有股清高孤洁的气派,跟世家子弟很不一样。
他也不往心里去,照了会儿镜子,便又高兴起来,对游骥道:“我那衣服里还有罐香丸,你快拿过来·”·游骥给他拿出,神色诧异··祁垣嘿嘿一笑,从中取出两粒,一粒给他,一粒给刚刚梳头的小娘子,得意道:“这青莲香丸,你们拿回去熏衣服或者带身上都极好。”
游骥接过去,轻轻一嗅:“好香祁兄,这么多香丸,你要送多少姑娘”·祁垣把香丸揣袖子里,嘿嘿笑道:“我可没打算送姑娘,我是拿来卖的。”
时候已经不早了,祁坤那边也洗漱好了,过来喊他去赴宴·游骥带着俩人一块过去·等进了聚贤楼,从一旁曲廊绕开呜呜泱泱的人群,只奔了最前面的几桌。
祁垣喜滋滋地走了半天,等看到最前一排备着的几篮子笔墨纸砚,才突然一愣,想起宴席上是要作诗论文的,尤其是前面几人万众瞩目,他哪能过去··祁垣本就打算在后面找个位置,蹭吃蹭喝就行的。
现在反应过来,拉着游骥就要转身快跑·谁知才刚转身,就听里面有人大喊··“祁才子祁神童”阮鸿在里面兴奋地直拍桌子,朝他挥手道,“快来快来就等你呢”·第11章 ·阮鸿一喊,聚贤楼里的众人都大吃一惊,齐刷刷朝祁垣看了过来。
祁垣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完了··原身才名在外,又有那蹊跷的面圣之事,这些年不知道惹外人费了多少心思口舌·像那天的吕秋一样,对他存疑的人也不在少数。
今日这东池会,本来是祁才子洗涮污名,一鸣惊人的好机会·但前提是祁大才子自己来··祁垣脸色涨红,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祁坤跟他一样紧张,傻愣愣地杵在曲廊上。
阮鸿却只当他腼腆,竟起身过来,伸手拉他··“今天子敬兄跟他师弟一席,我正愁没人撑腰呢·”阮鸿把祁垣拉去自己那席,按着他坐下,得意道,“这下有了你我就放心了,今日杨太傅也来楼台宴,听说他经常夸赞你,今天你好好露一手,也让松江府的看看咱顺天府神童的厉害”·祁垣急得口干舌燥,结结巴巴道:“我……我看就不必了吧。”
·说完往周围一看,不觉一愣,那小侯爷就在不远处,正盯着他和阮鸿,一脸愤恨地皱着眉··阮鸿嘿了声,有些不满:“比,为什么不比”说完凑过来,低声道,“那任彦可气地很,刚刚当众骂我眼瞎,不识字画,我气了半天了。”
说完又瞧他一眼:“祁才子,你该不会也瞧不起我吧”·那边的小侯爷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俩,自己若惹恼了阮鸿,等于少了个护身符。
“怎么可能·”祁垣咽了口水,努力笑了笑,“我还等着喝你的雪花酒呢·”·阮鸿也是纨绔,当即眼睛放亮,又跟他亲近起来··祁垣不知不觉手心脑门都沁出了一层薄汗,再看旁边,祁坤也六神无主地冲他打眼色,显然还想指着他帮忙过关。
这边正急着,忽然又听不远处有人哈哈大笑,祁垣忙伸头去看,就见方成和从曲廊那边,迈着步子走了过来··他身上仍是那身玉色襕衫,这会儿摇着折扇,信步而来,似乎丝毫没受那小侯爷的影响。
祁垣再看阮鸿和任彦,个个虽面露嫌恶,但似乎有有所忌惮,心里有些好奇·悄悄的摆了摆手,跟方成和打招呼··方成和对他一笑,径直在他旁边的空桌上坐了下来。
祁坤看见,也忙跟进来,跟方成和同席坐了··阮鸿“哼”了声,对方成和道:“你要坐就去旁处坐,别在这碍眼·”·方成和却只摇头叹气:“阮兄,方某本来敬你颇有豪侠之气,想结交一下的。
哪想会被女干人挑拨·终究是你我无缘呐,罢了罢了·”·他这话一说,坐在身后的任彦陡然变了脸色,怒斥道:“你说谁是女干人”·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方成和偏开身子,斜睨他一眼,却不搭理,只转回头继续对阮鸿道,“实不相瞒,现在这聚贤楼里,能让方某道一声知己的,也只有祁贤弟一人了。”
祁垣愣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阮鸿诧异:“你俩认识”·“不过一面之缘·”方成和道,“但祁贤弟赏画,一语中的,颇有诗圣之犀利,在下佩服。”
他说完轻轻叩下了桌子,对祁垣眨眼:“贤弟,咱俩挨着坐·这聚贤楼里,我也就服你·”·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一说,别人都是一脸佩服地看向祁垣。
阮鸿虽然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拒绝,跟祁垣左右换了下位置··祁垣心里七上八下地换过去坐好,不知道方成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成和等他坐好了,这才拿扇子挡着脸,悄悄凑过去问:“刚刚你没事吧我跑的时候见他们去追你了,忙回来请老师帮忙解救。
哪想到回去后没找见你,他们说你走了·”·祁垣心下一热,他跟方成和不过一面之缘,这人竟如此义气·虽然一肚子疑问,但还是如实道:“凑巧遇到了三公子。
他帮忙解了围·”·方成和点头:“怪不得·任彦虽然不是东西,但徐瑨还算是个君子·”说完一笑,往后退开,又看了看祁垣,“这打扮好,贤弟这风采气度,无人能比啊”·祁垣哪还顾得上美,只急出一脑门汗。
方成和看出不对,诧异道:“你怎么了”·祁垣简直有苦说不出,他本来想着跟祁坤靠后面坐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祁坤总能糊弄一二。
可现在倒好……那边有小侯爷觊觎他美色,这边还有阮鸿等着他大展神威··祁垣如坐针毡,左挪挪右晃晃,一想自己今天怕是躲不过去了,这满肚子败絮早晚要搞得天下皆知,不如先跟方兄透个底。
方成和这么聪明,或许能帮他想个脱身的办法··祁垣拿定主意,狠狠心,冲方成和招手,小声道:“方兄,我跟你说个秘密……”·徐瑨和任彦坐在他们后面一排,见俩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都有些诧异。
任彦冷嗤道:“一丘之貉”·徐瑨没说话,但见那方成和半个身子都探过去,一惊一乍,忽笑忽叹,不觉也多看了两眼··下面的人正嘀咕着,就听殿里大钟铮然一响。
整个聚贤楼很快安静了下来··有人低声嘀咕:“龚祭酒来了”·“杨太傅也来了”·“还有陆惟真”陆惟真便是陆星河。
据说当年被皇上召见时,陆星河最得圣上喜欢,当即得了赐字“惟真”·如今他做太子伴读已经六年了··不少人又回头去看祁垣·这位也是被一同被召入宫的,如今却是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祁垣哪知道这些内情·这会儿大家突然安静,他便也闭了嘴,跟大家一起朝前看去··果然没一会儿,一位高额圆顶的中年人头戴福巾,身穿玉色缘边藕荷色道服,跟另几个差不多打扮的人从正门昂然迈进。
这聚贤楼正殿七楹,东西偏殿各三楹,此时门窗皆开,湖风烈烈,殿中百位俊秀公子,襕衫学士面席而坐,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看向来人··其中一位老者发须皆白,视线略过众人,径直落在祁垣这里,暗暗点了点头。
方成和悄声问:“你已经六年没见老师了吧”·祁垣一怔,心想原来这就是方成和的老师这么大岁数的……莫非是杨太傅·杨太傅其人他还是知道的,本朝唯一的文武双状元,三朝元老,国之重臣。
如今虽已是鲐背之年,却依旧耳不聋眼不花··据说皇帝曾体谅他年事已高,允了他解甲归田,谁知外面风声顿起,说他不得圣心,是被贬官下放·皇帝便又把他召回京城,尊为太傅,同时免去早朝午朝,每逢节日,又不断地有赏赐下来,很是给这位老臣脸面。
再其他的,便是这位太傅曾夸赞三位神童“少年聪敏,拜相之才,必立功名于天下”了··祁垣想到这,默默咽了口水,自己拜相是没指望了,拜佛还差不多。
他稍定心神,又看老太傅身后一位年轻人,剑眉入鬓,气宇昂昂,猜着便是那位神童陆星河··这一思索的功夫,那几人已经去到了前面上首的位置坐下··龚祭酒又站起,带众人拜谢皇恩,文绉绉说了几句祝词,大家重新落座。
随后有青衣小童捧盘而出,在每席上放了二色点心两盘,面茶两碗··祁垣撇眼偷瞧,见阮鸿不动,方成和倒是一口吞了块点心下去,便也喝了口面茶润了润·才放下面碗,青衣小童便将东西都撤走了,上了清茶。
片刻之后又撤掉清茶,每人眼前放上一盏玲珑劝杯,将酒斟满··这次却是杨太傅几人起身拜谢,龚祭酒再次回礼,给那几人上酒肉··祁垣虽然爱吃酒,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在下面看得晕头转向。
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青衣小童再次过来,给众人摆上酱油醋碟,调羹汤碗,四色小菜,四色干果·两侧偏殿也有丝竹声起,这便意味着礼成,可以开吃了··阮鸿的眼睛一直瞅着上面,这会儿见祭酒和太傅在说话,暗自一笑,从一旁取了自己带的雪花酒出来,悄悄给自己和祁垣满上,又偷递给后面的徐瑨。
祁垣扭头,见那徐瑨接过酒袋,却是身形笔直,堂而皇之地自己斟满,丝毫不像阮鸿那样偷偷摸摸,忍不住暗暗嘿了一声,偏脸去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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