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个纨绔啊 by 五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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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个纨绔啊 by 五军(2)
·这边正偷偷传着酒,就听上首的太傅突然轻咳了一声··殿中一静,众人齐刷刷向上看去··杨太傅笑呵呵道:“今日盛会,有酒无诗岂不无趣,不如我们也来行个酒令。”
底下众人纷纷应和,齐声说好·毕竟大家来参加这东池会,至少有一半人为的是显露才学,提升声望·行酒令,论时文,都是他们此行的重中之重。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杨太傅颔首微笑,看向龚祭酒:“如此,便请龚大人出令吧·”·龚祭酒却又让给了太子伴读陆星河:“惟真第一次来这东池会,由惟真出令如何”·陆星河点头,略一凝神,道:“现下乐工所奏正是《鹿鸣》,不如我们行个鹿鸣令,大家各说两句诗词,其中嵌有鹿、鸣二字即可。”
话音才落,就听下面嗡声一片··祁垣屏息凝神,倒是听到了旁人的嘀咕,无非是抱怨含有鹿鸣二字的诗词太少,众人熟知的就那几句,这陆惟真太为难人了。
又或者是议论鹿鸣宴乃乡试之后,各地为新科举子举行的宴请·现在才是春日,这令词不合适··祁垣心中暗笑·文人相轻,在座各位不是世家子弟便是各府才俊。
陆星河这么年轻,名气越大,旁人便越不服气·今日酒令,若是常见的草木虫禽、风俗节令也就罢了,偏偏用这“鹿鸣”一词,可见其野心勃勃··祁垣巴不得大家闹起来才好,偷偷抿了一口酒,紧张巴巴地瞅着大家。
龚祭酒却始终是平常神色,让青衣小童去殿外敲鼓,又让人拿了一枝桃花进来··殿内的议论声渐渐歇下·毕竟龚祭酒可是国子监祭酒,又是礼部右侍郎,他默许了这提议,别人也只能认了。
祁垣转头,只见那桃花枝从后传起,速度越来越快·他暗暗咽了口水,想着自己一会儿丢快点,或许能逃过一劫··第一通鼓停,桃花传到了中间一位中年学士的手里,那人一顿,满脸通红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旁边有人哄笑··龚祭酒点头道:“有鹿鸣二字,正合适·”·中年人感激地作了个揖··击鼓传花继续,再一停,到了一年轻秀才面前。
年轻人道:“鹿鸣首宵雅,义取好贤深·”·众人纷纷叫好,桃花枝继续往下传递,又有俩人接了,却都说不出来,只得罚酒··祁垣心如擂鼓,眼见着花枝被人手手相递,径直停在了徐瑨的那桌。
徐瑨坐那岿然不动,任彦手持桃花站起,稍一停顿,等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之后,才朗声道:“湘山点化名千佛,郴岭飞升效九仙·此去琼林天上宴,今朝先赋鹿鸣篇。”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一片喝彩之声··龚祭酒也点头笑道:“赵明翁写诗笔力雄放,词意开阔,文英这选句不错·”·旁边有人笑着恭维:“任公子博闻强记,不愧是松江府的学子。”
  龚祭酒的祖籍便是松江府,因此对任彦青眼有加,格外看顾·旁人恭维,他便笑着点头··任彦被众人夸赞,却只谦虚的作揖,脸上连丝笑容都没有。
祁垣暗暗撇嘴,心想怪不得游骥不喜欢他,这人也太做作了些,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他只顾着回头看,却没注意那边羯鼓又敲,桃花枝一路传递,直奔他这桌而来了。
祁垣回头的时候,那花枝刚放到他的眼前,他猛然一愣,慌忙伸手去丢,却听上面的老太傅猛咳一声··祁垣刚拿起花枝,外面的羯鼓便停了··这下大殿里的人不约而同噤了声,朝他这看过来。
祁垣脑子里“嗡”地一声,僵硬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怔在了那··所有人都仰首朝他这边看着,阮鸿比任何人都兴奋,跺脚握拳,满脸期待地望着他:“祁垣,快,来首更厉害的”·祁垣只觉自己头发都要根根竖起了,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艰难的咽了口水,刚要开口认栽,就听旁边的方成和突然抚掌大笑:“祁贤弟所对,妙妙急”·第12章 ·方成和一笑,别人都懵了,祁垣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
龚祭酒微微皱眉··杨太傅也惊讶,在上方轻斥道:“方成和,不可胡闹·”·方成和却径自站起,朝众人一揖,笑道:“老师有所不知,刚刚我和祁贤弟打赌,行酒令时,他想到什么诗句,只需做个手势,我便能猜出来。
祁贤弟不信,拿了一罐香丸与我做注·”·大家都没听过这种奇事,阮鸿更是好奇:“什么香丸我怎么不知道”·祁垣知道方成和在帮自己,心里暗暗感激,忙从袖中拿出了自己那罐香丸给大家看了看。
方成和一本正经道:“祁贤弟这香丸乃是贵人所赠的合意香,气味清丽悠远,可强记忆,定心神·学生求买不成,只能出此下策·”·他说完看向祁垣,洋洋得意道,“贤弟,你刚刚左手比六,右手拈花,给的提示已经足够了。
等会儿我若答得对,你可莫要耍赖·”·有看热闹的早都等不及了,催促他:“什么诗句,你倒是说啊”·杨太傅轻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星河依旧没什么表情,视线在他和祁垣之间扫循了一遍··方成和倒背着手,笑道:“诸位莫急·祁贤弟,你要对的可是‘六六成鳞吹,呦呦赋鹿鸣。
三仙随劝驾,千佛要题名’”·祁垣:“……”他一头雾水的听完,心中暗道,牛逼还是你牛逼··“不错。”
祁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方师兄猜对了·”·阮鸿一心想要挫挫任彦的威风,刚听到方成和念诗时便要喝彩,这会儿见祁垣肯定,立刻哈哈大笑,在一旁叫好道:“果然我们顺天府神童更厉害你任公子有千佛,我们祁公子也有千佛”·龚祭酒默然坐回,没有表态。
任彦脸色却不太好看,冷笑了一声:“谩天昧地,信口雌黄·”·他的声音不算小,离得近的都听到了·祁垣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看出了端倪。
再看其他人,也是多有疑虑的样子,不禁暗暗担心··方成和挑眉:“看来是文英兄不服了·你莫非要跟我祁贤弟比试一番”·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任彦强调:“只我跟他比试。”
方成和摇了摇头:“不成·我和祁贤弟打赌在先,岂能违约哦,我明白了·”他嘿呀一声,恍然大悟状,“原来文英兄怕的不是祁贤弟,而是我啊难怪难怪,我们会稽人的确足以让松江府才子怯而不战”·他一番说话夹枪带棒,任彦早被激的脸色通红了。
阮鸿在一旁搓火:“反正任文英都是输,就看输给谁便是了·”·“谁说我怕你了”任彦果然被架了起来,对方成和道,“看你俩有何花样。”
他冷笑一声,信手拈来:“贤能书上鹿鸣时,欲步丹梯别钓矶·名世公卿加宠荐,故乡亲友待荥归·”·阮鸿嘀咕道:“这什么诗我没听过。
又什么书什么乡亲的”·任彦目露不屑,一扬下巴,径直看着祁垣··方成和“咦”了一声,一副被难住的表情,也去盯着祁垣的双手。
祁垣暗暗咽了口水,心想方兄啊方向,我可不是故意坑你的·心里发慌,还得一脸镇定地摆手势,俩手翻来翻去,胡乱比划一通··方成和凝眉看了一会儿,忽然道:“贤弟大才方某佩服”·祁垣:“……”·方成和连连摇头,目露钦佩道:“这句我本是万万想不到的,还是贤弟费心思,提示了这么多,我才想到。”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想刚刚祁垣做什么提示了··祁垣使劲压住自己想要剧烈抖动的嘴角··方成和主动看向别人,解释道:“祁贤弟刚刚翻手冲下,是不是这便提示要以‘下’对‘上’。
贤弟指向自己,再提示‘口’,随后手拈‘九’,再比‘三’·”·说完拖长口音,念道,“这正是‘鹤书夜下建溪南,拔尽乡英万口谈。
帝阙伫听胪唱九,宾筵试咏鹿鸣三’”·阮鸿比谁听的都认真,这会儿拍掌大喊:“是极是极真真儿的,一点儿不错”·又有个年轻人赞叹道:“连阮公子提出的‘书’和‘乡亲’都对上了。”
方成和连连摇头,对任彦叹息道:“惭愧惭愧这是祁贤弟的妙对,方某不及二位才子,甘拜下风·”·龚祭酒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杨太傅倒是哈哈大笑:“有些意思”说完又道,“诸位别只盯着各府案首,都要热闹起来才好·”·因顺天府和松江府的这番比试,殿内气氛一下活跃起来,其他各地才子纷纷苦思,想不出诗句的便要自己作,反正只要嵌上鹿和鸣二字便可,都不想给自己家乡丢脸。
鼓声不停,桃花枝又往下传去·青衣小童再次上菜,这次却是十二样热碗,什么核桃燕窝,鸡皮鸽蛋,冬笋烧蹄筋,蟹肉炒鱼翅……每桌席面上摆的满满当当,另有瓜子花生、杏酪果茶,温的热热的浮玉春,流水似的往这送着。
任彦脸色黑如锅底,盯着眼前才上的酒肉,胃口全无··祁垣如逢大赦,暗暗擦了把汗,见方成和冲自己眨眼笑,便从自己的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香丸,放到了他的手心里。
方成和怪叫:“怎么只给一个抠死了”·祁垣宝贝地抱着罐子,嘿嘿笑道:“贵人给我的,当然得珍惜,一共就这么些呢”·说完俩人对视一眼,叽叽咕咕笑成一团。
阮鸿还沉浸在战胜任彦的兴奋中,看他俩这般,当真以为是贵人赠的香丸,好奇的往祁垣这瞅··祁垣忙问他:“阮兄也想要吗”·阮鸿好奇,连连点头。
祁垣一脸为难:“方兄打赌才赢了一个……”·“谁像他,白占人便宜·”阮鸿笑呵呵地摸了锭银子出来,套近乎道,“阮某跟祁贤弟甚是投缘,不知道贤弟能否割爱”·祁垣眼尖,瞥见那块椭圆腰锭是十两的,微微沉吟,叹气道:“罢了罢了,区区香丸而已,哪抵得上遇仙楼里阮兄解围之恩。
快把银子拿走”·他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动··方成和在旁边一唱一和道:“不行,你若白给了他,我可是要翻脸的·”·阮鸿也道:“就当我买你的,免得这姓方的啰嗦。”·祁垣想了想:“那也不能这么多,祁某不是贪财之人。
阮兄,你有没有碎银子”·方成和忙“哎”了一声:“这就是祁贤弟的不对了,阮公子素有侠义·贤弟肯割爱,阮兄自然也不想落个夺人所好的名声,银子乃身外之外,莫要计较这些了。”
说完伸手,先把银子拿了起来··祁垣左右看看,这才小心地倒给阮鸿几枚··阮鸿眉开眼笑地拿到手,凑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他平时也不缺好东西,这会儿却觉得这香丸果真气味清丽悠远,颇有些富贵之气。
旁边也有人好奇,拿了银子套着关系,央着阮鸿帮忙买一枚开开眼·另一旁又有托祁坤,请方成和的……·祁垣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手下却麻利的收钱给货。
不多大会儿,一罐香丸便只剩两个了··祁垣这才直嚷嚷:“不分了不分了,我自己要留着呢·”说完,把银子和罐子都美滋滋地揣到袖子里··方成和看他在那做戏,偷偷把那锭银子塞他手里,忍笑喝酒。
祁垣伸手掂了掂那锭银子分量,笑地见牙不见眼,又凑过去问方成和:“你家在哪儿有空我去找你玩·”·方成和笑道:“我在万佛寺住着呢。”
说罢跟他指了寺庙的位置,却是离着忠远伯府不远··祁垣暗暗点头,心道这钱得分给方成和一点,转头见那桃花枝已经传到陆星河那,眼看又要回来了,也不敢多待,跟方成和约好晚点再聚,又跟祁坤打了个招呼,借口如厕偷偷溜了。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这宴席一直持续到了申时才散··徐瑨出来时,祁垣已经玩了一圈提前回去了·他临走前把衣物都换了下来,还送给了徐瑨两个香丸,连同那个小罐子一块规规矩矩地放在上面。
游骥道:“祁兄说怕再遇到小侯爷那伙,早早回家比较放心,这两枚大香丸是他留给少爷的,说用来熏衣服时加入茶末,气味便跟青莲初绽一样·”·徐瑨接过小罐,晃了晃,里面两枚桃核大小的香丸咕噜噜作响。
中午在宴席上时,祁垣给别人香丸前都先偷偷在底下捏一捏,徐瑨正好瞧见,还以为其中另有蹊跷,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这香丸大小不一,祁垣把小的卖了,留了两个大的给自己。
他不觉失笑,拿着小罐把玩了一番,又取了一枚香丸出来,放进了随身的镂金香球里··游骥见自家公子只取出一枚,另一枚仍放小罐里,又咳了一声,暗示道:“祁兄说,这小罐倒也不着急要,我下次找他的时候顺道带过去就行。”
徐瑨愣了愣,很快明白过来,有些尴尬:“怎么,罐子还要拿回去吗”·游骥咳了声,点了点头··徐瑨哑然失笑,又摇了摇头,在身上摸了半天。
游骥诧异:“公子要找什么吗”·徐瑨道:“我看他在宴席上卖香丸,想来是要换钱用的·我不好白得,给钱怕也不合适。”
说完继续摸索一番,好歹找出了两个圆鼓鼓的金穿心盒来··那是他用来装香粉和香茶的小盒·这东西大小不盈寸,既方便袖藏,也可拿去熔掉换钱,最少能兑七八两银子。
比直接给钱合适··徐瑨摘下来放进罐子里,又将另一枚香丸收起,对游骥道:“一会儿我去把罐子还了·你早点回府收拾行李,明天一早,跟我去趟登州。”
第13章 ·祁垣并不知道这位三公子要来送东西·他从东园出来后便直接赶回伯府,回家算账去了··小小一罐青莲香,他本来打算卖二百钱,结果让方成和一番哄炒,前前后后共得了十三两银子,天价啊再加上之前跟人斗酒赢来的赌钱,加起来手里竟有十六七两了。
祁垣简直乐不可支,自己在抱着一小堆银子,在床上来回滚了滚··十六两十六两他就可以去坐船了大不了船费不够,他就跟人好好商量,等到扬州之后随自己去齐府取钱。
再说了,现在离着月初的集市还有几天,他还可以再做点出去卖·总之银子越多越好,等到国子监开学那天,自己就带上包袱,卷了银子,大摇大摆从这伯府出去,然后拐道去通州坐船·祁垣越想越美,自己躺床上来回翻腾了半天,又觉睡不着,干脆起来换了身衣服,一边骂着武安侯,一边给自己找了顶大帽遮住脸,待从头到脚都遮掩严实后,溜溜达达地去万佛寺玩去了。
方成和回来的果然要早一些··祁垣在万佛寺里溜达了一圈,就听寺中小沙弥说方檀越回来了··他被带着去了方成和借住的僧舍,却是一处临近恭房的小屋,里面仅有一张窄旧木床,两口箱子并一张瘸腿方桌。
书籍字画都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方成和正在收拾自己的布袋,抬头见他捂着鼻子进来,忍不住笑道:“看来贤弟也是爱洁之人·”·祁垣闷着鼻子:“这气味儿也太大了,你怎么住的”·方成和哈哈大笑:“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矣。”
说完笑笑,体贴地指了指外面,“我们出去走走,这里的气味是有些难忍·”·祁垣点点头,忙不迭地跟他往外走,沿途瞥见几排干净宽敞的僧舍,离着那恭房又远,里面也没住人。
方成和看他神色诧异,主动解释道:“那间租金最低,愚兄身上盘缠不多,需省着点用·”·祁垣惊讶道:“你不是还卖画吗”·方成和笑笑:“卖画能挣几个钱愚兄每年廪膳银不过十三两银子,家中尚有二老需奉养,这京中岁费又动辄几十上百。
便是能攒些银子,也要省着点花·再说这万佛寺终究是大寺庙,那间僧舍虽气味难闻,但挡风遮雨不是问题·不像有些只能借住茅屋的,连炭柴炕席都没有,那才是真的风雨难蔽,寒饿交谪。”
祁垣一直以为自己现在的生活是最惨的,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出·再看方成和,回来之后便换了一身绢布衣服,显然那身寒酸的襕衫对他而言却十分珍贵,不免唏嘘起来。
方成和这人极聪明,若是去经商,那必定也是陶朱端木之流··可是转念再想,经商又能好多少自古以来,商户地位便最为低贱,齐家经营香品数年,却只敢在江浙一带买卖,便是因为他们家朝中无人。
一旦离了江浙一带,没有熟识的士绅照应,他们便如浮萍断梗,任由他人捏圆搓扁··祁垣以前不觉得,今日经过武安侯一事,他才体会到其中凶险·倘若今天遭遇此事的是商户之子,那必定凶多吉少了。
这么一琢磨,也难怪齐老爹总逼着自己博取科考了··只可惜自己不思进取,只顾玩乐·若是自己也有弟弟妹妹多好,自己左右不成器了,但可以督促他们好好练字读书,求学上进。
祁垣不觉越想越远,跟着方成和走到了僧舍外的小院里,这边种着数从修竹,微风一吹,竹叶飒飒作响,倒是十分幽雅清净··俩人在石凳上坐下··祁垣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从袖中摸出了银子出来,递了过去。
方成和微微一愣··祁垣笑道:“今天多亏了方兄帮忙,那罐香丸才能卖出高价·原本那会儿就想分给你的,但又怕别人看出端倪,所以等到了现在。”
方成和也不扭捏,接过银子,道了声谢··祁垣道:“该是我谢你才对·今天多亏你帮我遮掩,不过我看那龚祭酒脸色不好,你日后进国子监,不会被为难吧”·方成和笑着摇头:“龚祭酒其人宽厚平和,虽惜任文英之才,但不至于为此为难你我。
再者我跟那任彦早上便小有龃龉,不差这一点了·”·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一听这个来了精神,那任彦孤傲,不如方成和机灵,肯定是吃亏了。
他眼睛晶亮地望着方成和,一脸想听故事的样子··方成和失笑,轻咳一声,对他道:“他不是爱李公麟的画吗公麟作画不仅精于人物神仙,更善花鸟山水,谁不喜欢偏他非要往什么不阿权贵,淡泊名利上扯。
我当时也是嘴欠,说他怪不得手拿折扇,原来是准备他日妙用·”·祁垣一愣,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这个典故他是知道的,当年李公麟和苏东坡是至交好友,后来东坡因作诗遭祸,李公麟在街上遇到苏氏两院子弟,便以扇遮面,假装不认。
后来便因这事被世人讥笑··方成和果真嘴毒,拿这事来说,任彦可不是要跟他翻脸·方成和促狭一笑,祁垣愈发觉得这人好玩投缘,拍着大腿乐了半天。
方成和却道:“垣弟,我一直想问,你今天在宴上所说是真是假”·祁垣问:“你说落水那事”·他今天虽一时情急,但也不敢跟人说换魂的事情,只掐头去尾,说自己半失忆了。
这会儿方成和再问,他想了想似乎没有漏洞,便道:“今天小弟所言句句属实·我落水之后,昏睡了数日,后来虽然渐渐清明,但前尘往事竟然忘却了大半·现在让我做文章,我连如何破题都不会。
更遑论与人比文斗诗·”·“你落水之事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竟是如此大祸·”方成和微微皱眉,担忧道,“那你日后作何打算”·祁垣没法说回扬州一事,只含糊着说:“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别的不说,那国子监我怕是不能去了·”·方成和一愣,却不甚赞同地看着他:“你若真的记不起往日所学,这国子监更该去·”·祁垣愣了一下。
方成和道:“你如今年纪尚幼,只要坐了监,即便来年科举不中,那也可慢慢熬资历,等到除官的机会·如今老师尚有门生在吏部做事,还可以照管你几年。
左右比你在家闲住着强·”·祁垣连忙摇头:“我往日所学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哪能去做官”·方成和好笑地拍了拍他:“朝中大小官员,进士出身的有多少便是这国子监里,荫监和例监的那些人又有几个认真治经的更何况他途入仕的人比比皆是,你天资聪颖,又有老师暗中照顾,怎么都不会屈居人下的。”
祁垣知道他如此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打算,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得认真点了点头··方成和沉默片刻,却又突然叹了口气:“老师那日还在后悔,说若不是自己当年多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如今……倘若他知道了此事,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祁垣正筹划着过几天好跑路呢,听这话忙道:“还请方兄为我保密。”
方成和犹豫一下,点头应了,又看了看天色,催促他:“你快回去吧,要敲关门鼓了·”·扬州已经停了宵禁多年,京城这边却管的十分严格。
一更之后,若还有人在街上游荡,便会被带走治个“犯夜”之罪,敲上几十大棍··祁垣之前不知,一听这个连忙告辞,又正儿八经戴上大帽,拿汗巾把自己的脸捂严实。
方成和看他这副装扮,哈哈取笑了一回儿,却仍不放心,跟僧人借了灯笼送他回家··万佛寺离着忠远伯府不远,出门往南,大概隔着五六条胡同便是··此时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各家紧闭门户。
周遭暮色四沉,光线愈暗,偶有几声鸡鸣狗吠··方成和陪着走了一段,见祁垣目光微动,警惕地看着四周,似乎有些怕黑,突然起了捉弄之心,一边早早把灯笼点上移过去,一边故意使坏道:“听说……这崇文门附近,常有女鬼夜行……”·祁垣果真不经吓,一听女鬼“嗖”地一下就抱住了他的胳膊。
方成和哈哈大笑,指着前面路口道:“你到家了,哪有什么女鬼……”·话才说完,却见伯府的胡同口那窜出一条白影,身形飘忽,倏然而至··这一幕祁垣没看见,方成和却瞧了个正,当即一个趔趄,差点吓死过去。
那白影闻声而止,停在了几步之外··方成和寒毛卓竖,一手护着祁垣,屏息提胆,借着灯笼一看,这才发现前面不过是匹红鬃白马·马上那人也有些熟悉,竟是白天才见过的徐三公子徐瑨。
他“哎吆”一声,好半天才缓过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前面··徐瑨此时也被吓了一跳·他下渡船之后便自己骑马直奔了忠远伯府·谁想到伯府大门早早关了,他叩门问话,那门子连面都不露,只说祁垣尚未回府。
徐瑨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心想祁垣既叮嘱了要罐子,多半是有用处·他此去登州,不知道要多少天才能回,耽误了别人的事情不好··可是把东西托付给那门子转交,他又怕被那些人昧下,那穿心盒是他的贴身之物,里面还錾着字的,祁垣拿去熔掉换钱可以,但被旁人拿走,流落到别家闺阁之中就说不清了。
心里纠结一会儿,又想祁垣不管去哪儿,宵禁之前总要回府,自己在外面且等一会儿也无妨·这一等便等到了现在,眼见着要一更天了,他才无奈转身离去··哪想刚策马出来,就撞见了刚刚那幕。
倘若这俩人只是结伴而行还没什么,但祁垣分明抱着方成和的胳膊,头上还罩着大帽,一张脸只露出了小巧的下巴,分明是要避人耳目··徐瑨勒马停住,在远处踟躇片刻,轻轻一夹马肚子,就要掉头离开。
方成和却不知这人瞎想了一通,只当他没认出祁垣,一看已经快到伯府了,便大喊了一声:“徐公子”·徐瑨一愣,只得尴尬地停下·回头不是,不回头也不是。
方成和却远远跟他招了下手,又把灯笼留给祁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便转身离开了···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徐瑨看他远远离去,又看向祁垣··祁垣走近了,摘下大帽,扯掉汗巾,露出一张白生生的脸来,提着灯仔细朝马上认了一会儿,这才满脸疑惑道:“徐公子是来找人吗”·徐瑨分明从自家胡同里出来,他却想不到这人能来干什么,府上有人跟国公府认识而且怎么是现在这种四下无人的时候过来·莫非……祁垣不由得想起了先前丫鬟们的吵架,心想莫非这位是来找大房的云锦那云锦说的三公子倾心于她不是自作多情·祁垣一脸震惊,又一想,也不是不可能,云锦虽然脾气不好,但长相肖母,柳眉细腰,也是个美人。
·徐瑨看他神情激动,似乎还有些惋惜之情,有些摸不着头脑,低头从怀中拿出那个小罐,递了过去··祁垣接过来一看,心里却愈发诧异,他明明让游骥来送罐子,俩人好一块约着出去玩的。
“有劳徐公子了·”祁垣忍不住问,“游骥可好”·徐瑨只当他随口一问,点了点头:“他很好·”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多谢祁公子赠香,那合意香徐某很喜欢。”
祁垣“哦”了一声,轻轻一嗅,倒真闻到了风中有阵青莲香气·不过除此之外,这人身上还有股清透的甜苦气味,应该是佩戴了何家最好的“若胜香”。
这若胜香的取名也有些来历,取自东坡的《沉香》之句“早知百和皆灰烬,未信人间弱胜刚”·京城何家独揽沉香生意,家主又极爱坡翁,于是将上品沉香所做的珠串取名“若胜”。
上好的沉香一片万金,若胜珠串都是极品所制,这徐三公子果然财大气粗··祁垣心里暗暗咋舌,却又忍不住提醒徐瑨:“这青莲香不过是简单的香药合制而成,不值什么钱。
倒是徐公子身上的若胜珠串要好好保管,不能和其他香丸放在一块,否则沉香气味会被扰乱·”·徐瑨一愣,伸手摸了摸,果然出门匆忙,忘了把那串沉香摘下了。
他只听说祁垣素有才子之名,却不知道这人还懂香·惊讶地回头看,却见祁垣在一步之外,正微微抬着脸,眼珠子一错不错地打量他··徐瑨虽常被人格外注意,但这么明目张胆,专门挑灯细看的还真不多。
他面皮一热,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错开了祁垣的视线··祁垣刚刚看他摘那珠串的时候就看愣了,只觉同样是人,怎么人家的手腕手指都那么好看,怪不得京中名门贵女争相求之。
想到这,又忍不住再次琢磨,这三公子到底是来送东西的还是借着送东西来幽会美人的·若是后者,他可真的要捶胸顿足一番了。
这人若看上云岚多好,云岚那么聪敏可爱,长相比云锦还好,若是能嫁给他,自己也不担心以后彭氏母女受欺负了··他越琢磨越心动,再上上下下把人相看一遍,比丈母娘看女婿还要仔细。
徐瑨被看的面皮发热,想要提醒一下,又怕让对方难堪,只得目光不住地躲闪·幸好那红鬃马站的有些不耐烦,打了个响鼻,祁垣这才惊地猛回神,意识到自己失礼了。
远处隐隐传来暮鼓之声··徐瑨被看的连耳朵都要红透了,听这声音,如逢大赦,赶紧匆匆朝祁垣一点头,掉头纵马跑远了··第14章 ·祁垣回家之后,才发现了小罐里的两个足金的穿心盒。
然而徐瑨刚刚走的匆忙,并没有提起有这么个东西·祁垣又刚瞎猜乱想了一番,所以怎么看这东西都不是给自己的··尤其是那穿心盒上还分别錾着“子”“敬”二字,按照戏文所说,这必然是少年公子跟人私相授受的物件。
这番犹豫之下,他也不敢占为己有,只琢磨着哪天再给人送回去··当然当务之急,他还是得先把香丸做出来,好准备月初的集市··其实这天虎伏她们卖的更快些,二百钱一罐的香丸,几人才到西园没一会儿就卖光了。
最后剩了些芙蕖衣香,本来是白给人试香用的,也被一个美貌姑娘买走了··姑娘临走时又交代,他们小姐很喜欢这芙蕖衣香,想问这个能否做成香饼或者香丸,最好气味能持久些。
倘若有的话,他们可以多花些银钱··虎伏把钱和罐子都交给祁垣,兴奋道:“少爷,那白梅香卖的最好,后来奴婢提了价,每罐多五十钱,也都抢着要买这个。
有个小娘说咱家这白梅香跟扬州齐府的返魂梅挺像的·”·祁垣低头算着明天要买的香料,闻言一愣:“返魂梅”·虎伏使劲点头:“可不是呢,这齐府的返魂梅可难买着呢,听那姑娘说,他们五两银子才得了一盒。”
祁垣大惊,齐府的返魂梅在扬州不过是普通香品,最好的也不过是五百钱,怎么在京中就成五两银子了更何况这事他们齐府怎么不知道·他直觉有些蹊跷,但又忍不住心动。
齐府的返魂梅主料是丁香和零陵香,另加入香中四大圣品,龙脑香、沉香、檀香和麝香调和,制作起来并不麻烦··他现在手里有钱,能买的起原料,若是做上十几二十罐,每罐只卖二三两,那岂不赚大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
他手边磨制香料的器具都十分粗糙,万一被有心人买去,仔细分辨一下,很容易看出原料来··香方乃是他们商家立业之本,这返魂梅既然如此紧俏,先不管背后有没有什么问题,他都应该小心才对。
至于那芙蕖香,他只能痛惜一番了·其实这种定制的买卖最好不过了,可以随意要价·然而芙蕖香丸的窖藏至少要用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早走了··祁垣思前想后,只得撂下这发财的念想,第二日仍买了新的香料和十来个小罐,在家做些四时花香。
这样一连忙了两日,等把二十几个小罐都装满之后·他又想出两个不用窖藏的香方来,每日现做了,用棉纸包着,让虎伏借口去买菜的时候藏在篮子里,捎带着卖了。
这样几日下来,竟也攒出了一贯钱··三月一日眨眼便到··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虎伏几人天未亮便起床,趁守着后门的婆子还没醒,悄悄出门雇了驴车,一早就去集市了。
祁垣怕出去再招惹到什么是非,便自己留在家里,正好偷偷收拾包裹··原身没多少值钱的东西,整个衣柜里不过几身旧衣服,一个耳挖簪·他把衣服团一团都放大包袱里,耳挖簪琢磨着去当了换点钱,方巾尤其重要,还有他这个是他出门在外的通关凭证,要格外收好。
这边正忙活着,就听外面似乎有什么响动··祁垣以为虎伏回来了,赶紧把包袱一推,转身去看··推门进来的却是周嬷嬷··祁垣被吓了一跳·慌忙迎出去,遮住身后的包袱。
幸好周嬷嬷没注意看,只是疑心道:“少爷,虎伏她们呢”·祁垣忙道:“我让她们买东西去了·嬷嬷找我可是有事”·周嬷嬷点头道:“夫人让少爷过去一趟。”
祁垣有些心虚·自从回到这院子后,他便一直没去前头瞧过彭氏·一是觉得跟对方不熟,不愿过去·再一点也是想着没几天自己就逃了,怕让人看出端倪。
这次周嬷嬷突然来请他,他也不知道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慢吞吞整了衣服,跟她后面往外走着,眼看快到地方了,祁垣才忍不住问:“嬷嬷,不知母亲叫我前去,所为何事”·周嬷嬷道:“自然是为了少爷去国子监一事。”
祁垣心下稍稍安定··周嬷嬷却叹一口气,突然停了下来:“少爷……有件事,老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都停下来了,不当讲也是要讲的。
祁垣忙道:“嬷嬷但说无妨·”·“夫人叮嘱过老奴,不可让少爷知道,为此分心的·”周嬷嬷叹了口气,领着祁垣往僻静处站了,这才道,“花朝节那天,少爷跟坤少爷才出门,夫人就被叫去寿和堂了。”
祁垣一愣,心想老妖婆怎么又整这个了·“老太太仍记着夺爵一事,那天愣是寻了夫人的错处,让她在佛堂跪了一天·夫人怕少爷担心,所以嘱咐老奴和云岚小姐不能告诉少爷。
可是这几天,老太太变本加厉地磋磨人,白天让夫人立规矩伺候也就罢了,晚上竟也要夫人在她房中打地铺,好让夫人夜间随时伺候茶水·”·周嬷嬷是彭氏的陪嫁嬷嬷,说到这不免暗暗垂泪,低声道:“少爷此去国子监,夫人定时要叮嘱少爷少回家的。
可是老奴想着,少爷现在才是夫人的指望,若是那国子监朔望之日能放假归家,还望少爷莫要痴迷在外,早早回来看望夫人才是·”·祁垣愣了愣,忙道:“那是自然。”
然而心里却有些不自在·他回到扬州后,必定是要改形换貌,彻底撇清跟忠远伯府的关系的·怎么可能还时时回来探望·祁垣忍不住有些烦闷,等见了彭氏,看她比之前又消瘦了一些,脸颊深深地凹下去,竟熬的没了个人样,心里愈发愧疚,只得一直默默低着头。
彭氏却只笑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温声问:“垣儿,今天你要去礼部登名,可曾准备好东西了”·去国子监之前,需提前到礼部登名,然后统一考试后进入太学。
祁垣和方成和几个三月入监的属于补监,不用参加入学考试,但登名还是要经礼部办理··祁垣压根儿就没打算去,所以对此事毫无准备·现在彭氏问起,他只含糊着点了点头。
彭氏却爱儿心切,以为他是不舍,拉着祁垣温和道:“为娘知道你自幼恋家,但那国子监的司教官个个学养丰厚,学舍又供给米油课纸,对你来说再好不过·只是一点,为娘不太放心……”·她说完轻轻停顿,看着祁垣的眼睛道,“你虽从小有聪慧之名,但这些年毕竟苦禁在家中,阅历不足,应事接物又少。
国子监虽是研习经书之所,但也少不了人情来往·你不管是与人相处,还是求实务学,切记‘诚心’、‘虚心’二字·莫要被神童之名所累。”
祁垣微微怔住,彭氏如今自顾不暇,却仍满腹心思扑在一双儿女身上·只可惜那个有神童之名的儿子早殁了,自己后天也要走了··他几乎不敢直视彭氏的眼睛,半天后点了点头,闷声道:“孩儿记住了。”
彭氏点头笑笑,双眼却又- shi -润起来:“至于你父亲……你也莫要忧心·当年他去崖川时,方姨娘是扮了贴身小厮跟着的·这两年你父亲不便跟家中联系,都是靠她暗中托人捎些口信。
这次你爹若真有不测,她必定早就知会我们了,为娘猜着,怕是有其他缘故·”·祁垣微微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忠远伯是真的失踪了··“可是这叛敌的谣言又是怎么传出来的”祁垣纳闷道,“莫非军报有误”·彭氏轻叹一声,摇头道:“未必如此。
别忘了,老太太毕竟是伯府的长辈,她跟蔡府如此亲近,怕是早被划归了二皇子党·而我父兄虽被贬官外放,但始终是首辅门生,支持太子一脉……我猜着,你父亲必定是受了哪方牵连。
其实当日突然下诏让你父亲去崖川打仗,这事便处处透着蹊跷·所以方姨娘才扮了小厮,随他同去·若是真有什么不测,方姨娘自幼习武,也能尽量护老爷周全。”
她说到这,不免又叹气起来:“老太太必定知道些内情,要不然哪能这么急切地逼你让袭,但为娘愚钝,这几日看她的行事,竟参不透那边到底知道些什么。
现在就怕……”·怕就怕蔡府拿着祁卓当棋子,用完之后草草丢弃,再来谋夺他的爵位··祁垣虽从不关注朝堂之事,但于人情世故上心思通透,一点就明。
彭氏说到这自觉失言,忍住不说,他便也只当没听明白··彭氏打住话题,拉着祁垣又看了会,从饮馔澡浴、衣被更换到交友拜师,事无巨细地叮嘱许久·以至于祁垣回到自己的院中时,为这份慈母之情唏嘘许久。
他心中也有一些烦闷··忠远伯府庙小妖风大,他如果真的一走了之,彭氏等于是丧夫失子,骨肉分离,彻底没了指望··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这妇人- xing -情温婉,对子女慈爱,对长辈恭顺,如今看她落到这种下场,祁垣心有不忍。
可是再一想,别说他从未当自己是祁家人,又时常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便是他肯在伯府留下,恐怕也帮不了彭氏什么··反正他明年也中不了会试·中不了会试,便做不了官,不能带着彭氏母女离了伯府。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没本事,让人指望不上·与其这样,倒不如痛痛快快回去,赔人家些银子··祁垣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大不了回扬州后,就找人捎信回来说自己云游四方去了,以后每年再多给彭氏两千两银子。
这银子既能买个好宅子,也能多雇几个忠仆,实在不行让彭氏也过继个儿子过来,怎么都比自己靠得住··他这么想着,心里才舒服了一些,又叹了一回儿彭氏苦命,继续去收拾自己的包袱去了。
虎伏几人却回来的格外晚,直到日暮才回府·祁垣担心得不得了,等几人回来一问,才知道原来这每月固定的集市上,只准许具有“市籍”的商人以及其他特许的人员在里面经营买卖,虎伏几人既不是商户,又没有公文手续,因此早早被拦在了外面。
后来还是虎伏找了个香药摊子的摊主,跟人商量着在那搭卖了一下··当然作为回报,她们卖完自己的东西后也不好立刻就走,仍是站那帮那摊主招呼顾客·一直到日落关市,摊主收摊回家,她们才回来。
好在香丸卖的不错·二十几个小罐,虽是便宜卖也得了四贯多钱··祁垣拿了一贯钱出来,给她们三人分了··小丫鬟又惊又喜,跟虎伏一块巴巴地看着他。
·祁垣满腹心事,勉强笑道:“你们平时跟着我也没什么赏钱,这点拿去买东西吃吧·明天再给你们放个假,等我去了国子监,你们就要去夫人那边了,恐怕都没空好好玩。”
这三人都不是家生子,一听回家更是高兴·一个接一个地谢了赏,就挤着跑去做饭了··祁垣吃过饭,把白天收拾好的包袱检查了一番,又另找了个网兜,将那盒沉香缠了几层,放进去,银子也裹一裹装好。
大小两个包袱放在床头,拿被子盖住,便这样拥着睡了··第二天一早,虎伏三人便一块拜别了祁垣,各自回家探亲去了··祁垣等她们走了,先拿着那俩穿心盒去国公府找游骥,到那边一问,知道游骥跟着徐瑨去登州了,只得无功而返,找了家铺子借了纸笔,写了封信让门子转交。
回来的路上又找了辆驴车,让人明日一早在驸马胡同口等着自己·驸马胡同跟伯府胡同紧挨着,祁垣怕在自家门口太显眼,因此让人在别的地方等·安排好这些,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中。
三日早上,五更的梆子才敲过,祁垣便背着包袱出门了··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这房间一眼··他记得自己刚来时候,窗下的桌子上整整齐齐放着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两只羊毫笔,一支簇新,另一只几乎半秃,却仍旧被小心的放置着,显然原主人还不舍得丢弃。
祁垣才来的那两天假装练字,随便拿那新的挥了几下,结果笔头弯折,给用毁了·他又不爱惜这些,转头就都给丢了··书桌左侧的一叠铅山竹纸,他也糟蹋了小半,剩下的也团一团都塞回了柜子里。
至于那墨锭砚台,更是不知道去向··现在这桌面上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屋中气味芳香清冽,都是各种香丸香料的味道,也不复原来的书墨悠长·原主人的痕迹不知不觉中仍是被自己逐渐替代,继而抹除干净。
祁垣心中含愧,对着那桌子拜了三拜,又到院中,朝彭氏院子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伯府的后门被他悄悄打开,又轻轻掩上·四周邻里都还没开门,祁垣心跳如雷,越走越快,等看到前面停着的车子,干脆大步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祁垣:小爷走啦·第15章 ·驸马胡同停的车子比他昨天要的那个要大,车厢精致,里面还铺着软垫·车夫也换了人,驾车的驴子也换成了马。
祁垣有些疑惑,小跑过去,先问车夫:“是去通州的吧”·车夫使劲点了点头··祁垣又道:“定钱昨天给了,半路再跟我要银子肯定是不成的”·车夫伸手比划了半天,看他不解,又点了点头。
祁垣这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哑巴,估计是昨天那人起不来,所以让哑巴来赶车·又怕自己不满意,因此换了个布置好一些的,算是补偿··他放下心来,爬上车,把包袱牢牢地抱在怀里。
车夫见他坐稳了,这才跳上车辕,扬鞭催马跑了起来··崇文门那已经有排队外出的行人了,守门侍卫正在一一盘查路引·到了他们这,马车却没被拦下,车夫驾车一路疾行,直奔通州而去。
不到中午,祁垣便到了通州驿码头··他也不敢逗留,沿途问去,开往扬州的客船却要么客满,要么要价奇高,最后倒是有艘去镇江的民船,途径扬州,不仅少要他的船费,还肯免费管他吃饭。
祁垣怕他有诈,很警惕地看着船主··船主苦笑道:“不瞒举人老爷,小人主要是想让老爷在船上坐镇·”·原来这运河沿途数道税关,不管是商船还是民船,只要运送货物,都要交税。
层层盘剥下来,不少小本买卖基本无利可图·但若同船的有官宦或者举人,这税钱便可以免掉··祁垣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想还不是举人,便跟那船家说了。
船家却道,现在沿途盘查不严,他们本就是民船,船上也都是些书本文集,到时候税钞关一看祁垣这身装扮,多半会直接放行··祁垣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悄悄去别处打听了,果然如此,便喜滋滋地应了那船家,安心搬去船舱歇下。
那船家自然感激不迭··祁垣问:“这一路几个税关我能替你省多少银子”·船家道:“实不相瞒,小人船上带了些顺天府的时文子集,也不值什么钱,但这书本吃重,那些税棍又难缠的很,万一半途扣下就麻烦了。”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心道,自己上船的时候就闻出这船上肯定装香料了·这人不去南方香市交易,反而从京中往回带,多半是运货入京,不肯空船而归,所以买了些香药回去,能比别处还便宜的,多半是何家的垄断的那些。
至于时文子集之类,多半是伪装··他心中明白,也不揭穿,在这船上吃了点东西,喝了点镇江香醋,便舒舒服服去船舱睡觉去了··这一觉不知不觉睡到天黑,祁垣再次睁眼,却听到外面吵嚷一片。
他连忙翻身起来,钻出船舱,就见这艘民船不知何故停在了水面上,天色漆黑,四周有巨物影影绰绰,祁垣再看,竟是数艘官船把他们围在了正中间··他心里砰砰直跳,心里立刻明白这是有人来抓自己了,转身就要跳水逃逸。
只是那船上的官兵显然早有准备,远处有人点了火,又有俩人从旁边船上“嗖嗖”跳下,就地一滚,正好落在祁垣两侧,左右把他反绑了起来,往他嘴里塞了块破布。
祁垣急地呜呜出声,剧烈挣扎,那俩侍卫人高马大,提小鸡一样捏着他的后脖子,把他压制地死死的··那船家早都吓呆了,缓缓将船驶向渡口·俩侍卫一路提着祁垣,带去了馆驿胡同,径直进入一处小院之中。
那小院里灯火通明,有两排侍卫分立在侧,正中站着两个人,挺拔俊逸,贵气逼人,显然是来抓他的大官··祁垣不曾想自己才出逃半日,竟然就惊动了官府,还如此阵仗的出来抓捕自己。
他被吓地冷汗涔涔,抬头朝前仔细一看,不禁愣了··=·徐瑨才从登州回来,刚到驿站,便听说驸马逃了··负责抓捕的东城兵马司指挥罗仪跟他认识,听说他在驿站,便紧急叫了来帮忙。
驸马出逃乃是皇家丑闻,罗仪又得了命令,既不可将此事声张出去,又不能对驸马用刑,最好让驸马自己回心转意,安心尚主·所以当他查到这驸马上了一艘民船之后,也不着急大张旗鼓地逮捕,只让人严盯死守着,直到等那船夜晚开动,驶到江中,他才派船围住,把人悄无声息地绑了回来。
·然而他不过是一六品小官,甚少跟皇家之人打交道,抓人绑人很熟练,劝人却不行,因此迫不得已,连夜请了徐瑨过来帮忙游说··这会儿人抓到了,徐瑨的脸色却不对。
罗仪微微皱眉,先看了眼“驸马”,心想果真是个小白脸,长得一表人才,怪不得公主不让委屈呢,怕是喜爱的紧·再看徐瑨神色古怪,又疑惑起来··“怎么”罗仪皱眉,忧心忡忡道,“此事可是有些棘手”·徐瑨盯着祁垣看了好几遍,确认眼前这人就是那位祁才子,而不是驸马之后,这才对罗仪道:“的确不好办。”
罗仪惊讶地扭头看,就听徐瑨道:“罗指挥,你怕是抓错人了·”·罗仪愣了一瞬,下意识反驳:“不可能那些人清楚地看见哑巴车夫把他送到了码头。
这半天一直有人守着那民船,一刻都不曾离开·的确是他无疑”·徐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只得走过去,对祁垣道了声“得罪”,把他嘴里的破布给拿掉,又转身对罗仪道:“这位是祁垣祁公子,顺天府的那位十岁秀才。
你再仔细看看,驸马今年三十有二,可是他这样子”·罗仪快走两步,仔细端详,见祁垣面白无须,神色稚嫩,赫然是个少年模样,“哎呀”一声,气得直眉瞪眼,说不出话。
祁垣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顿时明白自己是被误抓了··那罗仪转身又吆喝侍卫,祁垣心下着急,忙问:“官爷,既然你们抓错了人,那能不能放小的回去”·罗仪却没好气道:“放你回去你想的美这事儿你也脱不了干系。”
祁垣一听急了眼:“你们抓错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你们抓错的”·然而凭他怎么解释,罗仪都只冷笑,等又拨了一批人马出去,才转身道:“跟你没关系那你为何会坐着驸马的车架,用着驸马让人开出的路引再者那船是去往镇江的,你顺天府的秀才,跑镇江去做什么”·徐瑨也对这些心中存疑,一块看向祁垣。
祁垣愣了下,却是心虚,只含糊道:“我不过是坐错了车,那车夫是个哑巴,又没说不能坐·我哪儿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一派胡言”罗仪道,“我看你是跟人商定好了要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来人先把他押下去”·祁垣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对自己用刑··先前的两个侍卫又过来,二话不说提着祁垣去了柴房,把人推进去,咔嚓一下落了锁。
祁垣被摔了个狗啃泥,自己恨恨地爬起来,心里又气又恼,先是懊恼早上不应该坐那车,可是那车怎么就正好停在了驸马胡同口再说了,那车夫不知道要去接谁吗怎么拉着自己就走了自己找的那辆驴车呢是没去还是已经走了·他满腹疑惑,再一想,不管怎样,那驸马多半是坐着自己驴车逃跑了,现在别说那罗指挥,就连自己都觉得也太巧了些。
而且驸马出逃,算是皇家- yin -私之事,今天那些官差办事都悄无声息的,如今自己知道了,会不会被灭口·他以前听的戏文里,涉及皇家脸面的都没好事,狗官们不知道冤死了多少人,又被人做鬼去索命。
祁垣才不想做鬼,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外面又不断的有人走动,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让人心烦意乱··祁垣找了个柴堆倚着,只得干等··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过去。
外面巡夜的更夫敲到三更的时候,柴房门突然响动,又进来了两个侍卫,把他从柴房提出来,带去了东边的屋子··东屋里放着热水和澡豆,旁边那间是打通的,桌上还摆了清粥小菜。
祁垣不知道这算怎么回事,叫住那侍卫要说话,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想要出去看看,房门外却又守了两个人,见他推门就把他拦住···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院里还站了十来个官差。
北屋和西屋也都门窗紧闭,天上没有月亮,院子里也没什么灯火,黑漆漆一片,- yin -森森地吓人··他心里害怕,退回到屋子里,澡也不敢洗,饭也不敢吃,在床边上挨着坐了,眼巴巴地瞅着门口。
徐瑨此时正在北屋··罗指挥奉命捉拿驸马,一路小心谨慎,不料抓了个假的·此时线索已断,假驸马又有功名在身,不可贸然用刑,这便让他十分恼火,气得在屋里走来走去:“明天一早,老子便叫人去请提学官,先革了他的功名,到时候给他好好夹上几个大棍,无有不招的。”
徐瑨闻言却只摇头:“罗兄这样未免武断了·”·罗仪道:“这还武断你看他贼眉鼠眼,吞吞吐吐那样,必定是心中有事这种人赖皮的很,不给他几棍哪能招认”·徐瑨一愣,哑然失笑。
祁垣长得目秀眉清,自然和贼眉鼠眼扯不上干系,但他刚才表现的确是隐瞒了些什么·罗仪出身行伍,以前跟着二公子徐瓔带兵打仗的,当年崖川派兵,他们兄弟几个却被留下,个个当着蚂蚁大小的武官,很不得志。
罗仪还是因为仪姿甚美,进了这六品衙门当个小指挥·但也只是管管京中治安,稍微涉及权贵的事情,他们都要往后靠,给都察院当狗腿子··但他只是姿容秀气,脾气却火爆的很。
徐瑨只得笑着劝他:“罗兄分析的有理,只是那祁垣隐瞒的事情未必跟驸马有关·你现在二话不说对他用刑,就不怕他胆子小,胡乱认罪,随便招些什么”·罗仪一愣:“怎么会男子汉大丈夫……”·徐瑨好笑地看着他。
罗仪又犹豫下来·那小白脸的确不是很扛打的样子·他也担心屈打成招,可是再一想,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跟驸马毫无关系的··徐瑨道:“不如这样,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今晚先去问问,或许能问出始末缘由。
至于提学官一事……”他略一沉吟,拱手道,“这秀才功名毕竟是别人寒窗苦读才得来的,事情没问明白之前,罗兄还请三思而行·”·罗仪犹豫了一会儿,只得点头。
“还是你想的周全·”他叹了口气,不觉又笑,“那祁秀才若真无辜,可要好好谢谢你才对,要不然落我手里,少不了要吃些苦头·”·徐瑨失笑,又是一揖,这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驿舍。
一推门,却见祁垣坐在自己的床上,靠着床架子睡着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人叫了起来··祁垣迷迷瞪瞪地睁眼,看到徐瑨之后先是茫然,随后意识渐渐回笼,这才一个激灵,腾地一下坐直了。
徐瑨知道他受了惊,面有歉意道:“祁公子,今日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了·”·祁垣一听这话,骇然道:“你要干什么”·徐瑨见他脸色刷白,忙解释:“在下只是要问些问题,恐怕会有冒犯之处,还请祁公子多多担待。”
罗仪那边还等着消息,他也来不及客套,把祁垣让到桌前,唤人撤去了酒水茶汤,换些蜜水上来··房内的蜡烛被人挑亮了一些,徐瑨仍是先前那身衣服,此时一撩袍裾,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琢磨着怎么开口。
祁垣在他对面坐了,这会儿也在琢磨着怎么开口··他刚刚休息了一会儿,渐渐也定下神,冷静了一些·他现在情况紧急,万一国子监发现他没有过去报道,差人去伯府问话,那自己逃跑的事情必定会败露,到时候情况未必比现在好。
这徐瑨素来有君子美称,温良谦恭,与人为善,比那罗指挥好讲话多了·所以现在自己要快点取得他的信任,让他先放自己走··当然实话是没法全说的,自己大部分说实话,让他查证的时候看不出问题就行。
祁垣拿定主意,轻咳了一声,在对面坐了,文绉绉地冲徐瑨拱手作揖:“祁某多谢徐公子相助,前几天徐公子才解救过在下,今日又施以援手,大恩大德,祁某无以为报……”·徐瑨微微一怔:“祁公子言重了。”
祁垣点头,一脸诚挚地主动交代道:“今天这事我的确不知情·我跟驸马也不认识·今天出门不过是临时起意·”·徐瑨略一沉吟,问:“今日祁公子是几时出的门”·祁垣道:“五更,开门鼓敲过了,我就出来了。”
徐瑨点点头:“五更天,宵禁才过,祁公子便出了伯府·看到路口有马车停靠等人,也没觉得奇怪”·祁垣:“……”车夫出门也要时间,宵禁才解,胡同口哪来的车夫拉活这徐瑨看着老实,怎么脑子还这么机灵·他有些懊恼,继续编慌又怕漏洞更多,难以取信于人。
“我昨天就找了辆驴车,跟车夫约好,今日一早在胡同口等我的·”祁垣老老实实回道··徐瑨“哦”了一声:“祁公子不是临时起意”·祁垣讪笑了一会儿。
徐瑨倒也没挤兑他,只继续温和地问:“那驴车车夫是在哪里找的”·祁垣道:“就在广济寺那,当时好几个车夫聚一块呢,我找的那个黄胖黄胖的,鼻子上有痣,说话爱吊着眼。”
徐瑨听到这忽然抬眉,看了他一眼··祁垣这次说了实话,腰板硬的很,嚷嚷道:“句句属实要有一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那倒也不必。”
徐瑨疑惑道,“只是忠远伯府在京城最东,广济寺在西南,距离甚远,祁公子去广济寺做什么”·祁垣道:“我只是路过而已,我那天是去成国公府……哎对啊那天我可是找你去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忙嚷嚷着问,“我包袱呢,包袱在哪儿”·徐瑨不曾想这还跟自己扯上了关系,双眉微挑,疑惑地看着他,又指了指另一间屋子。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二话不说朝那边奔过去,果然在澡桶旁看到了自己的包裹··他急忙把东西抱起,跑回来放在桌上,随后在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罐子来。
徐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祁垣嘿嘿一笑,把那小罐扣在了桌上,倒出了两个金灿灿圆滚滚的穿心盒·他心中暗暗得意,差点忘了自己手里还有徐瑨的把柄,完全可以卖个人情。
“徐公子可认得这个”祁垣得意笑笑,随后搬着凳子凑过去坐了,神秘兮兮道,“那天你去幽会佳人,把东西落在我这了·”·徐瑨愣了一下,转过脸看他。
祁垣压低声说:“我这人心底善良,怕此事声张出去,有损公子和那佳人的名声,所以小心帮忙遮掩了下来·昨天我去国公府,便是去送东西的,你们国公府的门子说你去登州了,我还写了封信让他们转交。”
徐瑨听他越说越离谱,皱了皱眉,拱手道:“祁公子莫要说笑,徐某那天只是去送东西而已·”·祁垣只当他不好意思,把那穿心盒放回罐子里,笑嘻嘻道:“你羞什么我那堂姐早就透露过,徐三公子倾慕她许久。
再说了,我倒也挺喜欢你当我姐夫的·”·“望祁公子自重”徐瑨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忍无可忍地打断他··祁垣被吼的一愣,一看徐瑨似乎恼了,脸色不由一变:“你要抵赖”·徐瑨又羞又怒:“徐某从未做过如此伤风败俗之事”·祁垣一惊,叫了起来,“你别当我不知道,那盒子里面还錾着字的”·徐瑨气极反笑:“那又如何”·“穿心盒向来是定情之物,你那还錾着字的,你说如何”祁垣没想到什么翩翩君子,竟然翻脸不认人,跳起来叫道,“我好心替你遮掩,你不知道感激我赶紧放我走就罢了,还要反咬我一口不成”·徐瑨这下再好的养气功夫都破了,整个人气得发抖,“啪”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比祁垣高出一头,虽文质彬彬,但那行走立坐的姿势,一看便知是练过的··祁垣被他吓得面皮一白,少爷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怎么着你要敢打我……”·徐瑨凤眸凛凛,冷然而视。
“我、我……”祁垣才想到自己身边没那些小厮了,哪能打得过人家,只得抿了抿嘴,干巴巴叫唤道,“我跟你没完”·作者有话要说:·祁垣:小爷又回来了/(ㄒoㄒ)/~~·第16章 ·祁垣火气上来,以为这人要跟自己动手,哪想到徐瑨只是气得直眉瞪眼,转身摔门而去了。
桌上的酒菜早都撤下了,祁垣气鼓鼓的,却又觉得饿,想要喊人给自己送些吃的来,一想刚刚那些人都听徐瑨的,又拉不下脸去求人,没好气地在屋里踢踢打打,转头睡觉去了。
·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外面隐约传来说话声,祁垣才翻了个身,恹恹地脸冲门口看着··游骥风尘仆仆地回来,一推门就看见祁垣眨巴着眼看门口。
他哭笑不得地打了个招呼,把门关了,凑过去问:“我的老兄,你这又怎么了怎么还跟我们公子吵架了”·祁垣看见游骥就觉得亲切,皱皱鼻子坐起来,先瞅着人问:“你不是去登州了几时回的”·游骥把身上的包袱解下,抖给他看了看:“我比我家公子晚走了半日,今儿早上才到这。”
他说完坐下,先关切地上下看了看祁垣,“你这是怎么了”·祁垣委屈道:“那罗指挥抓错人了,还不肯放我走·”·“我刚听人说了。”
游骥好笑道,“那边据说有眉目了,驸马坐船逃往了苏州,罗指挥一早带人去抓了·”·祁垣一愣:“真的”·游骥点点头。
祁垣激动起来,问:“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走什么走,罗指挥拨了人看着你呢·”游骥指了指外面,道,“他本来抓不到人,昨夜就要提审你。
幸亏我们公子说你有功名在身,不可用刑·又道他可以先来问问,或许能清楚事情始末,这才把你保了出来·倒是你,怎么把我家公子给气成那样了”·祁垣不知道还有这茬,懵了一下。
又一想,昨天他不过是想卖个人情,那徐瑨脸皮薄不承认,这哪能全怪自己,便犹犹豫豫道,“反正也不能全怪我,我是好意来着·”·游骥凑过来问:“什么好意”·祁垣狐疑地看他一眼。
游骥刚刚在徐瑨那没问出来,心里好奇地要命,忙哄着祁垣道:“你放心,我跟我们公子十几年了,我娘是公子的乳母,我是公子的贴身小厮,情同兄弟,肯定不会乱往外说的。”
祁垣问:“当真”·游骥使劲点了点头··祁垣自己正憋屈,想找个人说道说道,便把那天偶遇徐瑨去忠远伯府,这人给自己罐子,里面有穿心盒之事这般那般的说了。
他不忘把自己的分析也加进去,却见游骥神色古怪,等他说到昨夜俩人为此闹翻时,游骥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声大笑,捂着肚子笑倒在了地上··祁垣皱皱眉,不明所以地瞅着他。
游骥笑道:“祁兄……祁兄你……你太有才了”·祁垣这下看出有问题了,伸脚踢他:“怎么了你笑什么”·游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半天后哎吆哎吆捂着肚子,爬了起来。
祁垣道:“不就是定情……”·游骥“噗嗤”一下又笑翻过去:“大哥,那是给你的”·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皱眉:“给我……给、给谁”·他一个蹦高跳起来,头顶磕到了床板,疼地嘶了一声,瞪着眼又问,“给谁的”·游骥一脸同情地冲他慢慢点了点头。
祁垣:“啊”·游骥道:“我们公子那天看你在宴席上卖香丸,猜着你可能是缺钱用,直接给你银子又怕伤你面子,所以才找了这两样小东西做回礼。
这俩盒子差不多一两金,你随身拿着也不显眼·”·祁垣:“……”·游骥说到这也好奇起来,问祁垣:“这穿心盒是我们公子用来装香茶的,怎么,这个还能当定情信物”·“不能吗”祁垣有些茫然,“我听戏的时候……戏文里都是这么写的啊……”·他从小爱听戏,但齐府怕打打杀杀地吓到小孩,所以爱点些情情爱爱的戏,什么穿心盒,玉佩,腰带,汗巾子……在戏里都是用来私相授受的。
然而国公府家规甚严,别说徐瑨从未听说过这些,便是游骥这个小厮都对这个不怎么懂··这可是天大的误会了··祁垣一想到自己昨天拧眉瞪目指责徐瑨,后者被冤地满脸涨红,又没法辩解的的样子,不觉脸上一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游骥又笑了半天,这才道:“既然是误会,祁兄跟我们公子说开就好了·”·祁垣犹犹豫豫,心想太丢人了,这个怎么说昨天徐瑨没打自己真是脾气好。
可不说也不行,自己有错在先,又冤枉了人,总要跟人道个歉··祁垣扭扭捏捏,半天后道:“那我先洗洗,身上要臭死了·”·很快有人换了澡桶热水进来,祁垣泡了三四遍,从头发丝儿到脚丫子都细细地洗干净了,才拖拖拉拉出来,握干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拿了一颗自制的香丸挂身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菜小粥,游骥又买回来一坛酒,预备着祁垣赔罪用··祁垣还是扭捏,又改了主意,对游骥说:“你们公子住哪儿我自己负荆请罪去好了。”
这酒席布置跟昨天一样,单是坐这就叫人尴尬的很··游骥却笑道:“这里就是我们公子的驿舍·通州驿来往的官员太多,房间都满了·这处小院还是好不容易腾出来的,我们公子住东屋,罗指挥他们住北屋。”
昨天祁垣跟人大吵一顿,自顾自就去睡了,却不知道自己鸠占鹊巢,用了别人的地方·徐瑨虽然生气,又不好把他赶走,自己在院子里站了半天,幸好罗指挥得了那驴车车夫的线索,一早忙着抓人,把北屋让给了他。
祁垣郁闷道:“罢了罢了,昨天的脸都丢没了,今天的不要也罢·”·游骥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又一想自家公子脸皮更薄,大约也不愿再谈昨晚的事情,便出主意道:“不如这样,一会儿我先去跟公子说一声,就道昨晚是个误会,祁兄已经知错了,在这边摆席设宴向他赔罪。
等我家公子过来了,你再多说几句好听的,昨晚之事就莫再提起了·”·祁垣巴不得这样,使劲点了点头··大约过了半刻钟的功夫,徐瑨便被游骥叫了过来。
他神色也不自在,默不作声地在对面坐了·游骥在一旁不住地给祁垣打眼色,又给俩人斟了酒,悄悄掩门出去··祁垣自知有愧,便主动端了酒,笑嘻嘻的恭维道:“小弟愚眉肉眼,冲撞了徐公子,公子反而还为小弟说情,没让那罗指挥提审我,真是大度汪洋,神仙下降。
小弟自罚一杯”·徐瑨没想到这人变脸挺快,颇有些不适应,顿了顿,只得挑着话讲:“昨天那番并非为你·”·祁垣的酒杯已经到了嘴边,闻言一愣,停下来问:“那你是为什么”·“自然是为了罗指挥。”
徐瑨道,“罗仪是我二哥的朋友,于我亦有兄弟之谊·我是怕他查错方向,耽误时间而已·”·祁垣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还是纯粹为了呛自己,偏过脸,狐疑地瞅着他。
那小表情跟昨晚诬赖人时一模一样··徐瑨一看他这样就忍不住动气,皱眉道:“祁公子不信便罢·又何必来问”·祁垣从前被人哄惯了,给人赔罪已是罕见,闻言不由“嘿”了一声,就要跟他争辩。
徐瑨抬眼看他,目光如炬,双唇抿直··祁垣的气势不觉又短了下去,小声嘀咕:“问问还不行”说完瘪了下嘴,自己默默把那杯酒干了。
徐瑨看他嘀嘀咕咕,一脸委屈,却也隐隐后悔起来··国公府曾聘枫林先生为他们兄弟几人开蒙·先生经常教导他们,若遇到急切不白之事或- xing -情急躁难沟通之人,切记宽之或自明,纵之或自化,不可- cao -之过急,言语逼迫。
昨夜之事祁垣虽误会在先,但也怪自己没有讲清缘由,动气已是不对··今天对方主动认错,自己却还以恶度人,更是不该··徐瑨以前也没这么莽撞过,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正纠结,就听哪里突兀地“咕噜噜”地响了几声。
祁垣心里正苦,如果今天得罪的是阮鸿之流,自己嘻嘻哈哈赔罪也就过去了,如果是方成和那样的,也能撒撒娇认个错,谁想偏生碰上个徐瑨··这人一本正经,撒不得娇,耍不得赖,他那点本事可真是无处施展。
这心里正犯愁,就听肚子咕咕闹事··徐瑨循声地看过来,祁垣觉有些尴尬,又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气哼哼地拍着自己的肚子,教训道:“你怎得如此不识好歹小爷我在给贵人赔罪,贵人还没吱声呢,你哪来这许多废话要说”·徐瑨:“……”他被祁垣这番- cao -作惊呆了,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祁垣的肚子哪能听懂人话,他这边自言自语,那肚子又“咕噜噜”响一串··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拿眼角偷瞥了下徐瑨,见这人表情似乎有所缓和,又继续道:“不就是昨天起没吃东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古人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要饿其体肤。
古人又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古人还说,伯夷饿于首阳,祁垣饿于通州……”·徐瑨听他越讲越不像话,到后面连伯夷饿死在首阳山的事都拿来说了,这才赶紧阻止道,“祁公子”·祁垣转头看他,目光才一对视上,又赶紧瞥开了,冲着一旁空地问:“徐公子有何指教”·徐瑨不傻,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是记仇了,自己刚刚嫌他斜眼瞅人,他便故意这番姿态。
徐瑨既无奈又觉好笑,心道这人也太小- xing -儿了些,只得赔礼:“祁公子想看什么,随便看便是了,刚刚是徐某失礼,万望祁公子莫怪·”·祁垣转回头,果真见他拱手作揖,认真赔罪,比自己刚刚要真诚多了。
虽然有所准备,这会儿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心想这人的脾气也太好了些··徐瑨这样给脸,他自然要赶紧扒着台阶往下··“哪里哪里,”祁垣起身还了一礼:“昨天是我胡言乱语了才对。”
徐瑨一听这个就有些脸红,但还是认真道:“穿心盒之事不怪祁公子误会,是我之前没说清楚,也不了解这个还是……”他说到这轻轻顿了下,有些难为情,“是男女定情之物。”
祁垣点头附和:“自然自然,徐公子是送给我的,当然不清楚了·”·徐瑨:“……”虽然听着不错,但总觉得怪怪的。
祁垣也觉得自己这话接的有些别扭了,又赶紧道:“主要是徐公子一表人才,风光霁月,祁某听多了郎才女貌的话本,就想当然让你当姐夫了·虽然徐公子不可能给我当姐夫……啊不是,徐公子只要愿意,给谁当姐夫都是极好的,我是说……哎,我在说些什么……”·祁垣本来要缓解尴尬,结果自己也绕晕了。
徐瑨简直哭笑不得,看他在那发懵,心想府中先生曾夸过祁垣,说这人身处艰苦之境,仍能宽心自养,心存高志,乃是奇人··他当时年幼,不以为然,如今一打交道,才发现自己才半日就被练的心宽皮厚了。
“祁公子,莫再谈‘姐夫’之事了·”徐瑨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拿起公筷为祁垣布菜,好堵住他的嘴··祁垣识趣地乖乖闭嘴吃饭。
这一餐好歹没再出岔子··下午徐瑨出门办事·游骥跟着出去,半下午自己又回来了,却是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个小铜炉,还有一套新的茶壶茶具,俨然一副要多住几天的样子。
祁垣正琢磨着怎么逃跑,见这样心都凉了·那两个军卒看他看的挺严,刚刚他试了几次借口要出去,都被人堵了回来··现在他这身子跑也跑不快,打又打不过,想来只能智取。
祁垣本来打算着等徐瑨走了,他再想个法子给那俩人周旋的,没想到这人还住上了·祁垣只得想办法,看能不能劝着徐瑨放自己走··他把游骥叫道一边了解情况,如果能证明自己和驸马完全没关系,应该能说得通吧·谁知道游骥道:“说起来,驸马跟你还真有点关系。”
祁垣被吓了一跳:“怎么会我都不知道驸马胡同里住着个驸马哪能跟他有关系”·游骥左右瞧瞧,压低声道:“祁兄大概不知道,丁酉年道试,你得了个第一,驸马得了个第二。
据说当时公主在那边,见这驸马做的一首好文章,又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立马就看上了·”他说完顿顿,揶揄道,“多亏祁兄当时年幼,要不然凶多吉少啊。”
祁垣:“……”这什么倒霉的缘分··“后来呢”祁垣好奇,问道,“当时看上了,这当驸马都当了六年了,怎么还跑呢”·“那时候公主看上了,皇上没答应啊。”
游骥嘿嘿笑道,“皇上说,只是秀才怎么可以尚主起码要等他过了乡试,有个举人身份吧,到时候也好给他授官,正经谋个差事·结果驸马一听,吓坏了,这六年愣是拖着,不考了。
公主等来等去,等不及了,前几天花朝节的时候,愣是哭着让皇上下了旨·”·祁垣:“”·“现在还没大婚呢,公主闹的太不像样。”
游骥道,“但据说事情大差不差了,我听公子说,朝廷都准备好开恩科了天下学子可都眼巴巴地盼着驸马赶紧办事呢”·作者有话要说:·祁垣:日抛脸·第17章 ·祁垣扒着游骥听了半下午的故事,等清楚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半天都没缓过神·这位大闹的三公主比驸马小了十岁,乃是宫中贤妃所出,聪明伶俐,样貌也有十分。
只是个头大些,又好舞刀弄棒·每年宫中春猎,旁的公主皇子都是乘轿坐撵,生怕垫子不够软,熏炉不够香,唯独这位要自己提剑跨马,跟几个大点的皇子一块厮杀。
皇上还偏就喜欢她这飒爽劲,说侄女似姑,三公主颇有大长公主当年的风范,平时得了好的小马驹,就让人训好了给她玩,衣服也是格外的多一份,公主们有的她不缺,皇子们有的她也能得。
这样娇宠出来的公主哪有不跋扈的·皇帝原本嫌弃驸马岁数大,借口他尚未中举,想要拖延一下,凉了她这份心思,谁知道公主主意很正,愣是干等··那驸马的- xing -子也极倔。
知道尚主之后自己便算皇亲,做官断不能有实权,更无望九卿之位,于是宁死不从··三年前他借着参加乡试的机会跑过一次,但没出去多远就被捉回来了·这次逃跑,虽然计划比之前周密了一些,但到底逃不过皇家眼线,若不是祁垣横插了一脚,他依旧连通州都出不去。
现在他竟然上了船……·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从通州到苏州,沿途四五十处驿站,谁知道他会不会中途在哪儿换船,又或者改为陆路·祁垣听完之后便不再做声了。
罗指挥若是抓到了驸马还好说,万一人没抓到,肯定要恨死自己了·而自己的那些借口也经不起盘问··从伯府逃跑,不奉养父母,大约要被治个不孝之罪。
该去国子监却没去,说不定还要被治个逃监之罪,双罪并罚,先不说没什么好下场,单是那些刑具祁垣就挨不过去··思来想去,只能跟徐瑨求求情,反正这人心软,自己用一下苦肉计,哭一哭闹一闹,应该能有些用处。
只要能先离了这通州,以后便海阔天空了··游骥跟他絮叨完,便把炉子茶具都搬去了北屋·祁垣拿定主意,便又嚷嚷着要沐浴,让人给自己弄些热水过来。
在这院子里伺候的下人简直要烦死他了,明明是个嫌犯,现在却比谁都有官老爷的派头·上午的时候洗过三四遍了,现在还要洗……宫里侍奉皇上的妃子都没这般爱洁,可真是个事儿精。
祁垣才不管这些,他让人洒扫好屋子,挑好水,又说自己沐浴需要香汤,让人给买了些香料回来··徐瑨直到很晚才回驿舍,刚进小院,就听东屋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游骥见他疑惑,解释道,:“祁兄下午沐浴时,在浴桶里睡着了,醒来后便一直咳嗽·”·徐瑨问:“可请过大夫了没”·“还没呢。”
游骥说,“祁兄说请大夫要花钱,他身上的盘缠不能随便用,挨一挨或许就过去了·我本来想着,请个大夫花不了多少钱,我替他请来便是,但祁兄又念叨自己现在是戴罪之人,如何如何……反正倔的很。”
徐瑨听到这心中一顿,犹豫了一下,便往东屋去了··东屋的房门虚掩,因是驿馆,所以陈设十分简单,这边屋里是一个未撤掉的浴桶,里屋是卧房··徐瑨敲门问过后往里走了两步,就见屋里点着一根蜡烛,床上缩着一个人。
他正要迈步往前,过去看看祁垣怎么样了,就见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冲他道:“徐公子莫要过来”·徐瑨一怔,只得停下,温和道:“听游骥说祁公子病了,徐某过来探望一下。”
祁垣伸出手,先示意他停在原地,随后又慢吞吞地拥被而起,脸色惨白,双唇发黑,一副不大行了的样子靠在床头··“烦劳公子……咳咳……费心了。
我不过是着了凉……咳咳咳咳,发发汗,咳咳,就好了·”祁垣说完,喘了一会儿粗气,又剧烈咳嗽起来,恨不得把床板都咳嗽塌了··徐瑨有些疑惑,回头看了看那浴桶,目光在角落里的一包香料上停留一瞬,随后又看了眼正好摆在一旁的蜡烛。
“你怎么……突然就病的这么重了”徐瑨问··祁垣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咳……不过是命苦罢了。”
徐瑨:“……”·“我本来是有要事去办……咳咳咳……如今却被当成,咳,嫌犯……看守在这驿馆中,我有负父母之托……咳咳,丢了祁家脸面。”
祁垣说着说着,渐渐哽咽起来,“我明明是清白的,咳咳……却又证明不了……”·徐瑨听到这,轻咳了一声,劝道:“祁兄,你现在病着,不宜多思,依我看还是先请良医过来诊治一番,等你病好之后再说这些,如何”·“我有心病,如何能好”祁垣凄凄惨惨地靠在床头,抽泣道,“再者罗指挥是你兄弟,你也不可能偷偷放我走……咳咳咳……不如让在下咳死算了……咳咳咳咳……”·徐瑨道:“罗兄之所以不放贤弟,乃是贤弟之事仍有诸多疑点。
若贤弟肯如实相告,徐某或许可为之一言·”·言外之意,如果能说服他,自己便能直接走了··祁垣要的就是这句承诺,忙强压着欢喜,跟他表态,“我咳咳……可以。”
徐瑨点了点头,索- xing -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在几步之外问道:“祁公子坐车出城,是要去往何处”·祁垣猜着自己码头上的行踪恐怕早被打听清楚了,便如实道:“扬州。”
徐瑨果然没有什么惊讶神色,又问:“祁公子去扬州所为何事”·祁垣愣了·彭氏老家是泉州的,忠远伯的大军在崖川,整个伯府跟扬州八竿子打不着。
他突然去那边,能为何事·“我……”祁垣心里着急,自己刚刚说了要事,这会儿总要编个像样的,于是使劲咳着争取时间:“咳咳咳咳……我去……咳咳咳……”·“祁公子可以慢慢琢磨。”
徐瑨道,“徐某粗略通些医理,既然祁公子不愿请大夫,倒也好办·”·祁垣一愣,不等反应,就见徐瑨出去了··没多会儿,游骥便跟外面的军卒端了一口大锅进来。
祁垣悄悄去看,只见那锅里热气腾腾,不知道煮了些什么东西··徐瑨又去而复返,却是亲自盛了一瓷碗,走了进来··祁垣连声让他离自己远点,徐瑨也恍若未闻。
“我身子康健,倒是不怕过什么病气·”徐瑨一直把碗端到床头,含笑道,“不过是些姜汤,祁公子喝了,发发汗便好了·”·祁垣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午本来想用苦肉计,但一琢磨,又不舍得吃苦,所以自制了许多七白粉敷面·离远一些看的话效果还行,靠的稍微近一点,脸上的粉就要往下掉了··徐瑨这会儿走到了床边上,祁垣便赶紧地往里爬,偏开头不看他。
徐瑨在后面温和地问:“莫非祁公子身子太虚,需要我喂”·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祁垣:“……”·“不用不用,感谢徐公子好意”祁垣忙道,“我自己喝”·徐瑨“嗯”了一声,把姜汤碗放在了一旁,在远处站了。
祁垣只得苦着脸,爬出来把姜汤喝了··这一喝,便是六大碗·徐瑨盛情难却,祁垣喝的大汗淋漓,等到后来,脸上的白粉早都被冲的七七八八,露出原来红馥馥的脸蛋来。
祁垣还硬撑着,一脸感动地对徐瑨道:“徐公子果然精通药理·我……咳咳,好像好多了·”·徐瑨低头看他,满眼笑意··祁垣被看的一愣。
“祁公子过誉了·”徐瑨接过瓷碗,垂眼道,“徐某哪里懂什么医理,不过是如今在大理寺历事,粗略懂些破案之法罢了·”·第18章 ·祁垣费心思布置了一下午的,万万没想到上来就被看穿了。
徐瑨虽然没说他什么,但让人给他送了热水,并一盒净脸的香膏··祁垣又羞又恼,简直要后悔死了··他以前在齐府也经常装病,便是咳嗽几声,娘亲和祖母都会紧张得不得了,学也不让去了,门也不用出了,他要干什么便随他什么,只要能有个笑脸就成,几乎是百求百应。
他知道这里面有家人宠爱自己的成分,所以今天做戏时,还刻意装扮了一下,哪想到那徐瑨这么聪明,一眼就识破了·早知道就该布置的更周密些,不,早知道就该来真的·祁垣气一会儿叹一会儿,只得老老实实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游骥过来喊他起床,又让人摆了早饭··祁垣知道官宦人家,小厮肯定不能跟主人一块吃饭的·这驿馆条件有限,游骥在灶下怕是吃不到什么好东西,便喊他过来坐下一块吃。
游骥也一直拿他当异姓兄弟,乐呵呵地坐下,俩人跟当初在船上一下,凑在一块边吃边聊,瞎侃一通··待提到昨天的事情,祁垣脸皮红了一瞬,但还是郁闷道:“你们公子不是在国子监读书吗怎么还成大理寺的了”·游骥笑道:“我们公子在大理寺历事而已。”
祁垣一脸茫然··“祁兄不知” 游骥反倒“咦”了一声,见他似乎真的不清楚,便耐心解释道:“你们国子监生都是要轮差于内外诸司,历练政事的。
像我们公子这种格外优异的,一般被拔去三司六部,为正历·还有些是派去内府和各衙门的,叫杂历·至于干杂碎琐事的那些就多了,长差短差都有·”·正历的可以佥书文卷,分理庶务。
杂历的则是专门给人写本等差,干些誊写奏本,查理文册的活儿·至于长差短差则是往各个衙门跑腿的多··祁垣还真不知道这个,一琢磨,想起方成和似乎提醒过他,若是科举不成,在国子监里赖一赖等一等,早晚会有除官的机会。
看来这历事就是除官之前的锻炼了··祁垣对做官不感兴趣,“唔”了一声,好奇道:“那你们公子去大理寺干什么”现在大理寺已经逐渐失势,权利不及刑部和都察院两司。
依徐瑨的身份,应该去油水足的地方才对··游骥笑笑:“去哪边历事也不全是自己的选的·今年除了户部外,大理寺要的人最多,大家不愿去,我们公子便主动了一回。
还好正历的历事时间最短,现在公子三月期限已到,从登州回来便可回监了·”·他说完笑笑,突然想了起来,疑惑地问:“祁兄,你怎么没去国子监上学”·昨天他回来的匆忙,没来得及细问。
祁垣知道徐瑨早晚也会问这个,只得叹气:“说来话长·我这次去扬州真的有大事要办,但又实在不好对外人说·要不然能不去国子监吗”·游骥点头:“也对。”
祁垣摇头晃脑,又生一计:“你们公子现在应该不忙了吧”·游骥说:“不怎么忙,过两天就回京了·”·“哦。”
祁垣说,“他可喜欢品酒赏花”·游骥想了想:“不讨厌·”·祁垣:“……”·“国公府家规甚严,公子从小便学养心之法,寡欲清心,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游骥解释道,“但肯定不讨厌,往年花朝节和上巳节的时候,他都带着我们闲游去·当然了,府里的人都说是三公子心善,念我们年幼,故意放我们去玩儿罢了。”
祁垣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了东池会上,徐瑨一本正经的偷换好酒的一幕,心想这人也不知道是真良善还是假正经·罢了罢了,长得好看的人向来有此优待。
祁垣忍不住撇撇嘴,心想若是易地而处,徐瑨被困,自己看守,便是冲着那张清俊的脸,也早就偷偷放他走了··游骥看他在那出神,好奇地问:“祁兄,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祁垣回神,心想反正在徐瑨那脸都丢没了,便厚着脸皮道:“愚兄我仰慕公子丰姿,想着若能跟他泛舟同游、对饮小酌,看景赏月……那该多好”·说完轻轻叹息,目露向往之情。
游骥一愣,反倒认真思索道:“我们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吧不过他今日有事,怕是不行·”·祁垣忙问:“他在忙什么我能不能去帮忙”·“分些书信。
我一会儿吃完饭还要过去呢·”游骥笑笑,“顺道帮祁兄问问·”·祁垣大喜,俩人又吃了会儿茶,有人来收了东西··游骥径直去了北屋,祁垣嗅了下身上,又转回卧房换了身新衣,·没多会儿,游骥果然来喊他。
祁垣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又挂了个小香囊··镜中的人似乎比最初的时候圆润了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的多,脸颊上长肉了,眼睛也圆了一些,祁垣冲着镜子里的人挤挤眼,觉得自己挺讨人喜欢的,这才满意地背着手,大摇大摆出去,跟着游骥去了北屋。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北屋三间,两头的都是卧房,分别是主仆所用,正中一间为简单的书房,靠窗放着着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炉瓶三事,以及高高一叠书信和许多邮筒。
徐瑨见他进来,笑着一揖:“有劳祁公子了·”·祁垣还有些不自在,轻咳两下,撇开脸:“要做些什么”·徐瑨道:“把这些信分一分就行。
谁家的信都给归一块,放邮筒里·”·祁垣踱着步子凑过来,·果然见书信旁的竹片邮筒都是簇新的,上面分别做着标记,各自写着“窦”“云”“孔”“曹”等姓氏。
徐瑨把这边的位置让给他,教他怎么根据信皮上的称呼区分放置,最后便去到另一旁,开始看起了公文··祁垣便跟游骥在一块分东西·他的速度快,游骥顿觉轻松不少。
祁垣却忙了会儿就觉无聊,压低声问游骥:“怎么这么多”·游骥平时干活都不说话的,听他说话先悄悄回头,见徐瑨没注意这边,这才小声说:“这些都是二公子的旧部下给家里人捎的,我们这次去的匆忙,大家草草写了家书,但没邮筒存放,所以公子一路小心带了过来,从这边买了这许多邮筒。”
本朝虽有官办驿递,但只能用来传送官方文书·民间信件则往来主要靠同乡捎带,看来那位二公子徐瓔的旧部下,不少人都在登州··祁垣点点头,忽然觉得这徐瓔的名字有些熟悉。
再一想,这不就是彭氏说的,跟忠远伯祁卓一块去崖川的兵部侍郎吗现在祁卓生死未名,也不知道徐瓔会不会知道些什么·祁垣心里一动,转念又想,自己还是- cao -心自己的吧,管他什么伯,自己又使不上力。
他眼睛好使,手下也麻利,没一会儿书信便整理好了大半··徐瑨一直在后面默不作声的看公文写东西,祁垣耐不住,便自己在那捶肩扶腰,溜达到了徐瑨的旁边。
徐瑨回头看他一眼,俩人对视片刻··祁垣嘿嘿笑道:“徐公子公务繁忙,受累了”·徐瑨礼貌地略一点头:“祁公子见笑了。
徐某本职所在,理所应当·”·祁垣“哦”了一声·凑过来往桌上看了眼,突然抚掌大赞:“徐公子书法绝妙,这字写的庄严雄秀不失潇洒,端庄温厚又不失平和,真是出神入化之境。”
徐瑨虽有所准备,但听他这么不遗余力地拍马屁,脸皮还是难以抑制地红了一瞬··“祁公子过誉了·”徐瑨哭笑不得道,“徐某不过是仓促写就,哪是什么书法作品。”
“仓促写就就如此精妙徐公子果然很不一般·”祁垣大惊,双眼顿时焕发出光彩:“祁某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徐瑨眉头一跳,在心里准备了一会儿,才缓声道:“祁公子请讲。”
祁垣神色激动道:“听闻这通州惠河上的永通桥,春夜里皓月当空,光映其下,乃是奇景·祁某仰慕徐公子许久,不知道能否有幸,邀公子同游”·“可以。”
徐瑨看他一眼,含笑道,“不过如今月初,天上无月,惠河上黑漆漆一片·等月中之时,徐某可以跟祁公子来通州一游,如何”·祁垣一愣,心里“哎呀”一声,他只算着夜里从船上逃走最是方便,却忘了这一茬了。
“那燃灯佛舍利塔呢”祁垣忙补救,问道,“祁某跟徐公子一起去舍利塔走走也可以·”·“舍利塔现在在整修。”
徐瑨道,“若是祁公子想看,怕是要等来年了·”·祁垣不死心,又问:“黄船坞处的柳荫龙舟也是一景,去那如何”·徐瑨眼皮都不抬,手下继续看着公文:“那边乃是宫中采办的船只停靠之处,上个月才遭了贼,现在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那小孤山呢据说小孤山顶视野开阔,可见帝京·”·“我们不日便回京了,远看不如近玩·”·“……”祁垣这下没辙了,恼羞成怒道,“这也不去,那也不行,你是不是就不想跟我玩”·他心里着急,那么多计划一个都行不通,声音不觉就大了些。
游骥那边还忙着呢,正纳闷祁垣怎么不帮忙了,就听这边俩人吵了起来·他疑惑地探头朝这看·就听自家公子蔼声道,“祁公子,你是仰慕通州美景还是仰慕在下”·祁垣气得涨红了脸,但还知道说慌前后要圆,梗着脖子道:“当然是你啊”·徐瑨把手中公文放下,想了一会儿,却道:“徐某也久闻公子精于诗词品鉴,想要跟祁公子请教一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如今难得有时间,还望祁公子不吝赐教·”·他说完一顿,看向游骥,吩咐道:“把我新得的几本诗集拿来吧·”·祁垣一愣,心知不好·游骥转身去了卧房,他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心里先虚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祁垣有些气短,下意识地往后退,“我,我是说想跟你出去玩·”·“徐某公务繁忙,暂时不得脱身。”
徐瑨说着,把文书挪走一部分,让出了一半的位置,对祁垣作揖,“能跟祁公子赏诗论文,也是雅事一桩·”·祁垣愕然,下意识就要拒绝··他现在可没有方成和帮忙了,什么诗文,自己就知道些李杜韩苏,再就是赏景的看花的吃酒的,甚至春词艳曲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稍微跟功名社稷挂上钩的,自己就要抓瞎了。
“祁公子该不会要拒绝吧”徐瑨疑惑道,“莫非什么赏景游船,不过是戏言”·祁垣:“……”·“戏什么戏。”
祁垣狐疑地看他一眼,怎么看徐瑨都是故意的·他眼珠子转了转,干脆豁出去,扬着下巴轻哼道:“我是不愿轻易跟人比试罢了·那我问你,若是我赢了你,你能不能放我走”·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徐瑨思索了一下,竟然点了点头:“可以。”
祁垣一愣:“立约为照”·徐瑨笑意更深,往旁一让:“绝不反悔·”·第19章 ·游骥将几本诗集捧出,放到了徐瑨的书桌上。
祁垣答应比试的时候就拿定了主意,反正输了又不少肉,赢了还能走,左右不是个赔本的买卖·当然他也知道自己肯定比不过徐瑨,现在想要取胜,就得取巧··简而言之,看谁脸皮厚,更能胡搅蛮缠。
祁垣暗暗给自己鼓气,虽然心里忐忑,但脸上还挺淡定,跟徐瑨并肩而站,一块翻阅了一下··徐瑨道:“这是登州重珍馆刊行的诗词本子,收录的是部分士子的佳作,请祁公子一览。”
祁垣装模作样,翻开看了看,张口便道:“不好,不好·”·徐瑨随他目光看去,默默读完,笑道:“我倒此诗走月流云,情致甚足,勘为近行佳作。
不知祁公子为何说此作不好”·祁垣轻咳一声,摇头晃脑道:“若论情致,倒是有一些,但隽永稍缺,咏叹不足,比杜甫差之远已·”·徐瑨点头:“杜陵之作沉郁雄深,后人难及。”
祁垣心中暗暗得意,跟着他往下看··后面几首点评,却无非是差不多的意思,无论徐瑨说那诗词妙在哪里,祁垣都摇头叹息,只道这一首风流有余,清雅不足,比诗仙李白差多了。
那一首诗风景刻画细致,但论宴游山水,远不如杜甫之精密考究··一来二去,接连十几首却是没有一首好的··徐瑨看他只拿李杜来比,不觉失笑,干脆合上诗集,无奈道:“太白风华绝代,似神化而至,工部大片巨作,更是雄伟神奇,但千古以来,唯这二人矣。
公子若是个个都拿来跟他们俩比,岂不是没有能入眼的了”·祁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是当然,观于海者难为水,我既然见识过好东西,看别的自然不入眼了。”
徐瑨哭笑不得,这样还赏什么诗别说现在他手里这本重珍馆的小册子,便是朝中的翰林学士,又有谁敢自比李杜·他原本哄着祁垣评诗是存了私心——登州重珍馆是徐瓔的一位部下所开,但凡时文子集,都要有些名人做噱头才好卖。
徐瑨虽然可以自己做些点评,但他的才名远不及祁垣这个十岁神童·所以这次评诗,便是想着借此恳请他为诗集做序,或者收录一下精辟点评··现在好,这人张口就是这不好那不行,口气倒是跟阮鸿他们一模一样。
祁垣一首都瞧不上,徐瑨自然不好再提做序之事,以免让人为难·于是又喊了游骥,将诗集收了起来,等回京后请任彦他们几个帮忙··祁垣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他若是知道徐瑨目的在此,肯定会欣然应下,拍一通的马匹出来。
现在游骥把东西收走,祁垣满心思惦记着刚刚的赌约,问徐瑨:“那徐公子,这局算是谁赢了”·徐瑨问他:“以你之见”·“当然是我赢了”祁垣理直气壮道,“那些诗,你都觉得好,我都觉得不好。
你也觉得我说的对,这不就是我的水平在你之上吗”·徐瑨半晌没有言语··祁垣有些着急,正要催促,就听他说:“祁公子所言有理。”
祁垣:“”·“真的”祁垣喜出望外,一时间竟愣了下,“你肯放我走了”·徐瑨点点头,却道:“我从来没关过祁公子,何来放不放一说祁公子自然是想走便走,想留便留。”
祁垣高兴地跳起来,听到后半句突然怔住,缓过了神··什么叫他从来没关过自己·祁垣:“……”·“你什么意思”祁垣问,“你不是在这看着我的吗”·徐瑨道:“我只是在驿馆暂居,不巧跟祁公子同院而已。”
他说完一顿,指了指外面的俩军卒,“那俩人是罗指挥的手下,跟我大理寺无关·”·“你、你刚刚骗人”祁垣一听这个急了眼,自己费尽心思半天,还以为能走了呢,谁知道得了个没用的承诺,顿时气得跳脚起来,一路嚷嚷着:“我不管你说了让我走的”一边喊着一边就往外走。
游骥看他气得方巾都歪斜了,要拉住他说话也拉不住··祁垣气冲冲跑到自己屋子里,把早就收拾好的包袱一扛,不由分说就往外走··那俩军卒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三个人又在院子里吵成一团。
祁垣吵了半天,见走不脱,又气冲冲地转身进了北屋··徐瑨精神一抖,只得再暂停下手中的事情,专心应付他··祁垣软的不行来硬的,往上首一座,指着徐瑨便骂:“我祁垣是顺天府丁酉科的秀才,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囚禁于此你徐瑨既在大理寺任职,却不肯为我辩白冤情,还我自由,你视大兴朝律法何在”·徐瑨见他一脸严肃,也整衣起身,拱手回道:“并非徐某置之不理,而是祁公子言语多有疏漏,不肯据实已告。
况此事乃东城兵马司所管,若祁兄无辜,兵马司自会剖断发遣·”·祁垣也知道大理寺是管冤案的,但是那俩军卒不可能说得通,他的指望都在徐瑨这,只得死活拉着徐瑨下水。
这边正琢磨着说词,谁知道徐瑨大概不耐烦了,又补充说,“大兴朝律法之中,其他不论,但国子监生员遇有事故需请假者,须置文薄,至祭酒处呈禀,不可擅自离监。
若私自回家……行止有亏……则革罢为民·”·祁垣一愣,目瞪口呆地看了过去··徐瑨知道自己是逃跑的·他又惊又惧,却又不敢开口询问,终于安静了下去。
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游骥看他神情不好,忙把他扶回东屋休息·祁垣越想越难过,往床上一坐又急得哭了起来,一抽一抽地就是念叨着要回家,他要回自己家。
游骥一边劝他,一边给他擦脸喂水,又宽解一会儿·等看他委委屈屈去睡觉了,这才叹了口气,满头大汗地回到北屋··徐瑨的公文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见他进来,唤过来问了下情况。
游骥叹气道:“睡下了,但难过的紧·”·徐瑨也是无奈,都说忠远伯府的祁垣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哪想到本人是这种泼辣- xing -子,真让人头疼。
他捏了捏鼻梁,轻叹一口气,对游骥道:“下午驿丞几人少不了要来相请,我先写两封信,你亲自送回去,一封给父亲,告诉他我明日回京·另一封给龚祭酒,就说祁垣因协助我查案,所以耽搁了,等回京后,我定跟他一块去龚老府上拜谒。
若是有人问起,你也莫要谈及他被抓捕之事·”·游骥一凛,知道这样一是维护祁垣的名声,二也是怕牵连出驸马出逃的事情,于是连连点头,等徐瑨写好之后,连同上午装好的一小摞邮筒一块收拾好,急急地出发回京去了。
下午果然有驿丞来请,通州驿往来官员甚多,这驿丞不过是出个面,实际请徐瑨出去吃饭的却是路过通州驿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蔡贤··徐瑨虽不想去,却也不好推脱。
论起来,司礼监乃十二监之首,因此掌印太监又有内相之称·这蔡贤数年来只看皇帝脸色行事,深得帝心·蔡府的门生故旧又多占要职,所以说他权过首辅也不为过。
徐瑨虽出身国公府,但日后少不了入朝为官,这种人也不好早早就得罪··他自己换了身衣服,又问了驿丞地址··谁知道那驿丞神色古怪,轻咳了一声,道:“在通惠河上,公公包了一艘画舫,请了几位名妓相陪,说要泛舟河上,谈诗论词……”·徐瑨:“……”月初之夜,黑咕噜咚的,怎么都要去泛舟再者这通惠河水流很大,也不怕被风一吹,跑出几里地去。
他心里好笑,再想这些太监脾气古怪,还都爱叫些名妓相陪,也不知是什么癖好,只得好笑道:“那走吧,劳烦大人带路·”·=·祁垣在自己的小屋里小睡了一会儿,又恢复了精神。
他已经确定,徐瑨肯定知道自己没去国子监了·想来想去,既然都这样了,更不能轻言放弃··他起来抹了把脸,重燃斗志,又找游骥·谁知军卒却说徐瑨吃花酒去了,游骥回京送信去了。
又道明日他们也回,让他别瞎折腾了··祁垣一听,愈发着急起来·俩军卒整日看着他也累了,见他坐立不安,在一旁劝道:“祁公子,不管你冤不冤,明天回去便知道了。
何必这么折腾”·祁垣快绝望了,难过道:“你们不懂,我有天大的冤枉·”·军卒看他神色凄苦,心里觉得可怜,却又怕上当,便都转开头不看。
祁垣这次却是真急了眼,他不过是个纨绔而已,大才子的那些他都干不来,也不想干,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回家呢现在只要能出了这驿馆,回家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若是自己被抓回京城,少不得要被严加看管起来,下次逃跑还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他越想越难过,在院子里蹲了会儿,只得抹了抹脸,问那军卒:“徐公子几时回来”·军卒道:“这咱哪儿知道。
吃花酒怎么也得到后半夜吧·”·祁垣“唔”了一声,却不说话了,自己回屋,去找游骥先前买来的炉子和茶壶茶具··他知道自己身上没什么本事,想让徐瑨放自己走,只能想办法讨好他。
自己会的那些投壶弹棋一类都上不得台面,唯有点茶是他们这些贵人喜欢的··祁垣会冲茶,那还是他十岁时跟一位游方道士学的·想来人家祁才子十岁中秀才,他祁草包十岁会点茶,由此可见俩人生来便是云泥之别。
不过他点茶功夫算是绝技,便连齐老爹都说他正经读书一点不行,旁门左道倒是处处精通·祁垣小时候还显摆一些,后来稍大一些便只肯在祖母寿宴上玩一次,点出的草木虫鱼栩栩如生,颇有野趣,老太太每次都要开心好久。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难过起来·祖母生日是四月下旬,自己这次一出事,还不知道老太太该如何伤心,自己说什么都要赶在寿宴前回去··大概谁都想不到,堂堂的齐府小少爷会沦落到点茶卖笑,取悦于人的地步。
祁垣又难过了一会儿,自己细细地把东西整饬干净,在东屋里耐心等了起来··谁想这一等,直到太阳西落也没见徐瑨回来··祁垣渐渐等得不耐,又没法催人去看,游骥一走,那个下人对他也十分不耐,就端了点冷饭过来给他。
祁垣吃不下,等人撤走了,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却也不好再找人要了··他一边苦等一边坐在那里给自己揉肚子··又过了一个时辰,终于外面有人说话,是徐瑨回来了。
祁垣赶紧出门去看··徐瑨手里拿了个木盒,抬头看见他,竟然一笑:“他们说你找我”·祁垣点了点头,觉得不太对劲,凑近一看,才发现徐瑨玉雕似的脸这会儿红通通的,平时神威不露的凤眸更是眼波横流,透着醉意。
他心里犯嘀咕,忍不住问:“你喝醉了”·徐瑨摇了摇头,只问:“你找我是不是有事”·祁垣拿定主意,点了点头,带他一块进了东屋,又把自己的茶具茶饼都摆了上去。
徐瑨神色讶然,抬眼不住地看他··祁垣这次不敢耍花枪了,往那一坐,委委屈屈道:“我知道徐公子是个好人·这次我真的是想去扬州,至于缘由,日后一定会跟你说明白。”
徐瑨微微皱眉··祁垣忙抢在前面,对他道:“我知道罗仪跟你是兄弟,你很为难·所以我想跟徐公子打个赌,若我能让徐公子道一声‘好’,公子便帮我支开那俩军卒,至于我能不能走得掉,就看我的命了,这样如何”·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徐瑨犹豫,抬眼问:“你为何非要去扬州”·祁垣有苦难言,只得道:“你就说肯不肯吧。”
徐瑨迟疑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我只帮你拖延一刻钟·那如果不能让我道一声好呢”·祁垣认真拱手:“那我便答应公子一个请求。”
俩人痛快决定,当即便铺纸磨墨,徐瑨大笔一挥,写下字据,随后一撩袍裾,在一旁坐了下来··祁垣知道他这是认真了,心想多亏这人喝醉了,好像比平时好说话。
他心中大定,一溜摆上几个茶碗,随后碾碎茶砖,依次放进些许,又从一旁挪过早就备好的小炉,架上了砂瓶··徐瑨挑眉看他:“你会点茶”·祁垣点头·徐瑨却道:“若是点些山水花草便没什么稀罕了。
不如,你点一下我今晚干什么去了若说的有道理,我便认输·”·祁垣一愣,回头看了他一眼··徐瑨平时十分知礼,这会儿却目光不躲不闪,饶有兴趣地跟他对视,脸上的红色虽然退下了一些,双眼依旧水光充盈,薄唇也似涂过口脂一样。
砂瓶中隐隐有嗡鸣之声··祁垣心中一动,心想不就是喝花酒度春宵去了吗真当自己是小孩,不懂这个呢他心里啧啧出声,又收回目光,认真思索起来,怎么把这风流事点到茶里·砂瓶里的水倏然转声,祁垣辨声便知道水沸了,沉着地将沸水倒入小铜壶。
随后右手提起铜壶,往茶碗中倒水,左手拿着小勺飞速搅动,茶粉瞬间粘稠起来,茶油浮起··祁垣边冲边搅,小勺子“啪嗒啪嗒”一路敲完,放下铜壶,就见第一碗的茶油层层叠叠的晕开,上面竟浮现出了几个字。
徐瑨暗暗称奇,早已站到他身后,认真辨认起来··那几个茶碗上的字迹依次晕开,有的四字,有的五字,却个个都十分清楚··祁垣眼珠子溜过去,悄悄打量徐瑨神色,虽然有些害臊,但还是小声念道:“红颜虽好,精气神三宝,都被野狐偷了。
眉峰皱,腰肢袅,房术误人,公子莫要被打倒·”·徐瑨:“……”·作者有话要说:·ps:·宋朝点茶比较流行,宋徽宗就很牛逼,能点出超级逼真的工笔画。
(明朝之后喝茶方式改变了,点茶的就少了·)·pps:·本文架空,大致官职制度参考的是明朝·但明朝熏香之风不如宋朝兴盛,衣服要求也比较多(比如一般人不能戴玉带)所以是杂糅的朝代背景。
V后作话会贴些相关的资料知识,不喜欢的小伙伴可以关掉作话··第20章 ·室内是可怕的寂静··徐瑨瞪着茶碗上的一排《戒色歌》,好半天不能回神。
祁垣才点完的时候还暗暗得意,这会儿看他脸色越来越红,但双目清湛,不复之前醉态,不觉又忐忑起来··徐瑨可是个一听男女私相授受就脸红的人,这喝花酒的事情被自己点破,不会恼羞成怒吧·不对啊,这人既然那么害羞,为何还去喝花酒·“祁贤弟,”徐瑨也无奈了,捂了把脸问,“你看我,像是去喝花酒的人吗”·“不知道。”
祁垣嘀咕着说,“但花酒一定愿意让你喝·”·徐瑨眼波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祁垣今晚格外老实,坐姿都乖巧起来,小声说:“谁不知道京城三公子最是丰神俊秀,严谨端方。
别说花酒,就是相府的女儿红恐怕都愿意给你备着呢·”·“此言倒也不差·”徐瑨难得开了个玩笑,过了会儿,才微微低头,看着他道:“徐某今日出去,乃是蔡公公有请。”
祁垣疑惑地偏了偏头:“怎么”·徐瑨道:“蔡公公问起我忠远伯替袭之事·”·祁垣这才想起忠远伯府的老太婆和大房太太都姓蔡。
大家都说蔡府权势滔天,他只当是蔡府的当家做官厉害呢,万万没想到是个太监·“他怎么来问你了”祁垣纳闷,“你不是在大理寺吗”·徐瑨点头,耐着- xing -子道:“但我大哥是都指挥使,掌管前军都督府。
而忠远伯封爵前任职的文案便在前军都督府,所以贵府的袭爵之事,均需那边先行勘验请袭者身份·”·祁垣一听,不觉震惊··徐家一门三子,老大在都督府,老二是兵部侍郎,如今老三又进了大理寺历事如果徐瑨明年也去参加会试,他又在大理寺挂过名,那他以后左右无非两条路——要么进翰林入内阁,要么进大理石掌刑狱。
大理寺势力再弱,那也是三法司之一·这兄弟仨也太成器了吧·徐家这是何等权贵之家……·徐瑨看他神情惊诧,却没有停顿,继续道:“蔡府若想让人替袭忠远伯之位,少不了要去都督府打交道。
再者公侯伯必先奏请殡葬,方可袭爵·你父亲祁卓如今在崖川失踪,再过段时日,才会被朝廷定为阵亡·”·忠远伯府再失宠,那也是有丹书铁券的伯府,且不说那些良田商铺,各地庄子,单是一张免死牌就够多少人惦记了。
彭氏虽然- xing -格软弱,所料却不差,这伯爵之位的确是被蔡府看上了,只不过蔡府见他们母子势弱,祁老太太又听摆布,遂改了主意,想要让蔡贤宠爱的一位干儿子入赘伯府,由他干儿子袭替。
至于结亲的对象,自然是祁卓的女儿云岚·这些消息极为机密,蔡老太太婆媳俩都被蒙在鼓中··祁垣却有些疑惑,兄弟之间借袭都难,让女婿袭替,岂不是玩笑·他的念头转了转,忽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
徐瑨看他脸色煞白,陡然朝自己看来,便知道他想通了··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你此前落水之事,我虽是听说,但也觉得事情有些过于凑巧。
太祖时曾有义男、女婿甚至妻弟承袭的先例,前提是可承袭人亡故·”·徐瑨微微敛目,叹息道,“当年你们老伯爷因为娶蔡氏女,惹怒族长,现在跟族人再无联系。
假如伯府一脉无后,爵位由女婿承袭,倒比替袭好办一些·”·祁垣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抖声问:“便是我死了……不,不还有我弟弟吗大房也有祁坤。”
徐瑨抬眼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透着微微的悲悯··蔡府既然打算好了,一个人和三个人有什么区别他在大理寺历事的这段日子里,已经见过太多令人胆寒之事了。
屋外忽然起风,瑟瑟作响·祁垣分茶时忙出了一身汗,此时却觉脊背凉透,头皮发麻··徐瑨沉默片刻,才道:“我二哥曾在信里说过,忠远伯在崖川视百姓如家人,不畏生死,不急名利……这次失踪之事牵涉朝堂纷争,旁人不好妄言。
只是看你们母子无端被害,我也于心不忍·”·祁垣木愣愣地点了点头··徐瑨看出他害怕,又安慰道:“蔡贤的打算,只是我探听到的一点消息。
现在他所图不止你一处,所以徐某只是提醒祁公子事事小心而已·原本徐某想着,国子监中有监丞和祭酒看顾,你应当安全许多·但料想到你要去扬州·”·他说到这里轻轻停顿了一会儿,又看向祁垣:“这次通州相遇,实属意外。
我原打算,你若能告诉我为何非去扬州,那我也将所知和盘托出·但看祁公子为难成这样……这并非徐某本意·所以,若你执意要走……”·祁垣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我可以帮你支开军卒·”徐瑨轻轻一叹,“两刻钟的时间,祁公子自己安排去吧·”·祁垣怔住,只见他肃然起身,朝自己遥遥一拜,随后迈步走了出去。
外面隐约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祁垣过了会儿往外看,院中果然空无一人了··通州没有宵禁,码头那边日夜都有船只航行,他若是此时离去,拔足狂奔,应当能赶上船。
只要上了船,那么之后随便哪个驿站下来,再换乘去扬州,自此之后便可天高远阔,彻底自由了··祁垣心绪澎湃,不知道为何眼里突然冒了泪·他匆匆拿袖子擦了,收拾着包裹就要往外去。
包裹里仍是那几样东西,换洗的衣物,原主的耳挖簪,云岚送的蔷薇水,自己给老爹买的沉香块……等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停下,又退回来,看了眼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秀长,鼻梁坚挺,一双薄唇,跟之前的自己并不相像。
这让他想起了彭氏,彭氏的眉毛很好看,柳叶弯弯,不画自浓·也想起了云岚,云岚的鼻子跟自己一样,这使得她不笑的时候颇有英气··无数的念头涌了上来,祁垣看了看镜子,又抹了一把泪。
徐瑨回到卧房,仍将白日里没有分拣完的书信拿出来,一一分好·听到大门响动的时候,他微微怔了一会儿,却是不放心,喊了一个军卒过来,嘱咐道:“你悄悄跟在祁公子身后,待看他安稳上了船再回来。”
军卒应声出去··没过多会儿,就听大门又响··徐瑨听到有脚步声进来,以为军卒回来复命,头也不抬道:“这么快”·说完等了会儿,没听到说话声,抬头起看,却见站在门口的哪里是军卒。
祁垣眼里还噙着泪,见他抬头看过来,便自己抹了泪,委委屈屈地凑了过去··徐瑨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听门口有响动,这次才是那军卒,在后面一脸茫然地探头探脑。
徐瑨挥挥手,示意那人下去休息·军卒便有合上了门··祁垣自己愣愣地坐了会儿,跟丢了魂似的,嘴中却道:“我不走了·”·徐瑨疑惑,只“嗯”了一声。
祁垣却不知道怎么,瘪瘪嘴,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次却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眼里掉不完的泪,鼻涕横流,喘气不迭··徐瑨比那军卒还懵,在一旁递帕子。
祁垣把帕子用完了,又捉着他的袖子抹脸,这样哭了两刻钟,好歹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徐瑨看了眼脏掉的袖子,小心的缩起了手··“我不走了·”祁垣红着两只眼,又对徐瑨重复道,“我明天跟你回京。”
徐瑨道:“好·”·“我今晚能不能跟你睡”祁垣眼巴巴地望着他,“你讲了那么多,我害怕·万一水鬼来找我,你个头大,在外面给我挡一挡。”
徐瑨听这话又幼稚又好笑,只点头:“行·”·祁垣放下心,歉意地看了眼他的衣服,自己爬床上睡觉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这样回来,将来会不会后悔,实际上他现在就后悔了,他好想回家。
但他想回又不能回·先不说这一路能否平安回去,单是云岚那事,自己就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看它发生··那是多少银子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自己占着祁垣的身体,总要先想办法护这个妹妹周全。
少年一觉扬州梦,分落天涯作孤星··念也重重,怨也重重··祁垣闭着眼缩到床里,偷偷的哭一会儿想一会儿,直到半夜,才渐渐睡去··==·第二日一早,徐瑨便让人叫了辆马车,祁垣拿了自己的包袱坐车,他跟那俩军卒各自骑马,跟在车后。
这车却比驸马的那辆还好,前头两头大马并驾而驱,车厢是好木所做,刷了清油,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垫,旁边还放着熏香炉··祁垣肿着眼睛,坐在车厢里朝外看。
道路两旁已经变了模样,他才重生回来时二月春寒,两侧草木枯黄,尚未转绿,如今进入三月,却只见草长莺飞,草木抽枝换芽,俨然一副冬去春来的新景象··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车夫看他晕车,尽量赶地四平八稳。
等到中午,一行人进了崇文门··徐瑨让车夫直接去忠远伯胡同,又告诉祁垣明天记得跟自己一块去祭酒府上拜谒·至于罗指挥那里,如有需要,自然会着人来提他问话。
祁垣呆坐了一路,脑子清明不少,于是下车朝他深深一拜··大白马轻轻打着响鼻,徐瑨在马上冲他微微颔首,再没说话,转身便去了··伯府里,彭氏和云岚早已经得了信,不知道去后门看过多少次了。
祁垣下车进门,见那母女俩相扶而出,倒地便拜··彭氏眼里先泛了泪花,扶着他起来,先细细地上下看了,心疼道:“怎么瘦了这许多眼睛如何红肿成这样”·祁垣低着头,轻声道:“路上风沙太多,迷了眼揉的。”
彭氏这才唏嘘起来:“那日太傅着人来问,为何你没去国子监,为娘可真被唬了一跳·幸好后来有人来送信,说你在帮着兵马司破案,暂时不能抽身……我儿好好的,怎么跟那兵马司扯上了干系”·祁垣知道这是徐瑨做事周全,便含糊着说:“凑巧罢了,兵马司的案子还没结,儿子不便往外说。”
彭氏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奇,点点头:“人回来就好·我一个妇道人家,倒也不爱听那些·”·她转忧为笑,见祁垣面露疲态,虽有满腹的话也只忍住了,只让祁垣回院中休息。
祁垣回去,丫鬟们又是一阵欢呼闹腾,七嘴八舌的说着这几天的事情,甚至邻居家的狗生了,隔壁胡同的刘秀才讨小老婆了,一趟一趟的进屋嘀咕给他听··虎伏嫌她俩聒噪,不住地往外撵。
祁垣倒是被俩丫头嘻嘻哈哈一闹,心思又活泛起来,脸上也没那么愁苦了··他此次回来,既然要解决事情,就应该有哥哥的样子,想办法周全此事,愁眉苦脸有什么用。
再说了,扬州齐府又不会跑,老祖母身体康健,父亲也精神抖擞,至少还有个几十年活头,自己还怕没有认亲归乡的一天吗·左右先把这边的事情解决了,才对得起原身的借身之恩。
祁垣本就生- xing -乐观,这下强行自我开解,还陡然多出一股侠气来,只觉自己跟那书上知恩图报的侠士一样,舍了原有的滔天富贵,大气凛然,傲骨铮铮,倘若日后脱困,也该叫人编成戏文,好好地吹捧赞扬一番才对。
这一番琢磨,好歹转转悠悠,自己开了心结··下午吃过饭,他便打算起了生计,这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府里的祁老太太- yin -毒的很,自己一旦进了国子监,恐怕彭氏和云岚不知道要被安排什么。
祁垣以前没见过这些后宅之事,现在只觉得心烦,心想不如搬出去算了··他这么琢磨着,便喊了虎伏进来··“咱府上有庄子吗”祁垣问,“清净些的,不需太大。”
虎伏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想了想,似是而非地答道:“应当是有的吧去年听他们说庄子上的管事来送年礼什么的……”·送年礼,那就是有了。
扬州的齐府也有庄子,大大小小几十处,每到过年,送货的送钱的排着队拥着挤着地往府上去,祁垣那几天最乐呵,不用上学,年关底下老爹也不骂他,好玩的东西还紧着他挑。
他不觉恍了下神,再问那庄子的位置和情形,虎伏却都不知道了·庄子也在大房手里把着,二房一个没分到··祁垣愈发觉得厌恶·然而这内宅之事牵涉朝堂,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得势的死太监,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祁垣在庄子上画了个叉,又问虎伏:“那我们二房都有什么营生”·虎伏道:“原本就没分过什么,夫人本来有的陪嫁铺子也被夺走了好几个,只剩下个药铺子,现在也被余庆堂挤得光景不大好,那天我去夫人院子里,正听周嬷嬷说那铺子入账多出账少,不行就卖掉呢。”
祁垣点点头,在铺子上打了个勾··接下来,却是问些寻常人家日常用度,柴米油盐之事··虎伏按自己知道的一一答了,有些好奇:“少爷怎么关心这些事务了国子监里不是发俸禄,有赏钱的吗”·祁垣正想着怎么让彭氏她们搬出府。
现在没有庄子,只能自己买院子,不行可以先租,有了院子,还要雇些护卫,买几个仆人,这里那里都要用钱,自己还是得想办法挣银子··现在被虎伏一提醒,才想起要去上学的事情。
国子监左右是逃不开了,只能安生进去,看能不能不住号房,住自个家里··这样每日回来就做些香丸香饼,回头带去国子监里卖,专门买给那些学子,名字就叫“登第香”“状元香”,便是图着好彩头,那些人也该会买账才是。
他本来还想了一个“祁才子合意香”,借着东池会的名气,把那青莲香再多造一些·但是转念一想,自己一进国子监,满肚子败絮就捂不住了,“祁才子”名号怕是要砸。
至于国子监里的考试……到时候不行就装病逃了,能逃几次算几次··祁垣想好对策,心里稍稍安定,一夜安睡··第二天一早,他还记得要跟徐瑨一块去祭酒府上拜谒,便早早起来写了个拜帖,揣上银子,大摇大摆出门了。
徐瑨这天没骑马,坐了府里的马车,等在驸马胡同口··祁垣溜达出来,见他已经在这了,笑吟吟地团团一揖:“让徐公子久等了,罪过罪过”·徐瑨看他昨天还半死不活,今天又生龙活虎了,心下暗暗好笑,却也习惯了他这没正经样,于是规规矩矩还了一礼。
待到龚府上,门房却只道祭酒今日在国子监,让俩人交给自己,等龚大人回来了定会转交··徐瑨还要去大理寺一趟,因此交了拜帖便回了·祁垣却是新来,少不得要稍等一会儿才显得恭敬。
等徐瑨走后,他转身去门房里等着,低头摸索摸索,却是掏出了两块银子,请门房笑纳··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那门房连呼不敢··祁垣人美嘴甜,笑嘻嘻道:“晚生初次拜访,不大晓得规矩。
今日贸然叨扰,少不了请爷爷多多提点一二·”·龚祭酒为官清廉,府上下人跟着整日清汤寡水·祭酒又是闲职,平日来访哪有给门房纸包钱的·这门房熬到五六十岁,还没见过出手这么大方,嘴巴又这么乖巧的孩子。
他忙冲祁垣还礼,见左右无人,悄声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今日老爷有学生来访,特意交代了不见别人·”·祁垣恍然大悟,嘴里连连称谢··门房又笑:“小公子也不必在这苦等。
每次学生来访,老爷必会留饭·不如你先回去,等回头老爷问起,我就说公子在这苦等半天,家中有事,不得不回了·”·祁垣本意便是这样,当即应下,跟人客客气气再三谢过,这才离开。
那门房望着他走远,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想这人跟徐公子同车而来,言语进退颇有默契,看着很不一般·况且为人也不倨傲,颇通世故情理,日后定是个人物·想到这,立刻把拜帖转到门内,一路送到了书房去。
龚祭酒今日自然是在府上,来拜访的学生倒也不是别人,正是任彦··听到小厮来报徐瑨和祁垣投了拜帖,正在说话的俩人便都停下,龚祭酒让小厮把帖子拿进来,扫了一眼。
任彦在旁看到徐瑨的拜帖在下,挑眉笑道:“子敬兄此次去大理寺历事,考核定是勤谨一等·”·监中学生表现优异,祭酒和众教官脸上也有光,甚至会因此得赏,·龚祭酒微微舒展眉头,颔首道:“子敬在监中读书勤于札记,考课文理俱优,最是端正严谨。
只是听闻他无意科举……这历事出身终是异途,科举才是正道,你跟他相熟,合该多劝劝才对·”·任彦拱手道:“老师所说极是·只是老师有爱才之心,子敬兄也有苦难言。”
龚祭酒疑惑:“他有何难事”·任彦道:“国公府一门,数年之内屡加殊恩,两位表兄均为三品官员·国公爷数次陈情奉还铁券,便是想远避权势。
依子敬之才,一旦科考必入翰林无疑……届时国公爷便是还了铁券,徐府也会被推至风口浪尖·”·龚祭酒对这位同乡后辈甚是赏识,听他细细讲完,不觉轻叹:“可惜了,国公爷忠于国事,却又如此谨小慎微。
若论权势,谁能盖过蔡府去”·任彦不由冷哼,道:“蔡贤自幼伴君,巧言媚主,如今可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之人,谁会去弹劾他怕是折子都递不到皇帝跟前去。
而国公爷年轻时直言进谏,得罪了不少人·他虽是皇亲,但长公主已殁多年,到底隔了一层,往日情分怕也经不得折腾·”·龚祭酒听到这,长吁口气,点了点头。
国公爷如此,他又何尝不是·想当年他乃殿试榜眼,授职翰林编修,也是储相之才·就因简慢了吏部尚书黄应,被言官弹劾,如今十几年未得挪动了··国子监祭酒虽是从四品官职,但实在过于清简,每月不过是定时去彝伦堂出题目看卷子,或者朔望之日带学生行释菜之礼,去礼部领回国子监的新教官。
除此之外便无事可做了··事情少,俸禄自然也低,往年任职者都是三年便得迁调,自己却是一做十几年··龚祭酒早些年还有活动的心思,但朝中同乡不多,他又不善钻营,现在也渐渐有看破仕途之意。
只是心里仍存一口气,想着扶持一把同乡··任彦年少有为,将来定不会屈居人下··“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啊·”龚祭酒喟叹一声,将徐瑨的拜帖放下,又看了眼祁垣的。
那拜帖上的几行小字方方圆圆,乖巧可爱·只是跟传说中的雍容恬静、内涵筋骨相差甚远··任彦也瞥见那张薄薄的字帖,不觉一笑:“原来是这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龚祭酒听他语义不善,略有诧异:“你跟他有过节”·“学生去岁才来京中,终日读书,足不出舍,怎么会跟这位有过节。”
任彦负手而立,嗤道,“不过是偶然听吕兄说起,这位在庙会上,跟阮鸿一道开赌设局,骗了十几个生员银子罢了·”·龚祭酒平日便不喜阮鸿几人,整日在国子监里嬉笑,闻言一怔:“此话当真”·任彦道:“学生也是听说。
不过前几日正义堂的吴德,便是因为银子被他骗去,不敢声张,所以偷了旁人的课纸,被送绳衍厅受罚去了·据说一通被骗的监生还有吕秋等人·”·这几个都是正义堂的,平日唯唯诺诺,给人印象不深。
龚祭酒倒是记得那吴德被罚的事情,顿时皱起眉头··“老师要把这位祁才子分去哪一堂”任彦问道··龚祭酒有些犹豫。
国子监一共六堂,正义堂、崇志堂、广业堂为普通学堂·表现好的,升一级,便能去修道堂和诚心堂·表现最好的,升去率- xing -堂··徐瑨入监时间早,功课皆优,早已升入率- xing -堂。
任彦这样的贡生,入监的时候经过考试,表现优异,也进入了修道堂··祁垣原本该和他一样,进入修道或者诚心堂的,但听今日是非,却需要磨一磨- xing -子才好。
那吕秋和吴德跟他有过节,无论对错,不好放在一处,以免徒生是非·龚祭酒略一思索,拿定了主意,“我看他就去……广业堂吧·”·=·祁垣并不知道任彦在后面使了绊子,使得自己去的地方有了变化。
他下午老老实实去礼部登了名,办好了手续·晚上又在家吃了一顿团圆饭··彭氏仍是絮叨些好生读书,莫要得罪人的话·祁垣一一应下,等到最后,也给彭氏提了个醒。
徐瑨的消息不是寻常人能探听到的,他不好直接说出来,因此只说是自己的猜测,一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自己去了国子监后,幼弟幼妹只能彭氏自己看顾,务必事事小心,以防恶人谋害- xing -命。
二是忠远伯失踪这么久,朝廷早晚会当成亡故,只看是判有罪无罪了··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谁想彭氏却道:“这个我也想过了·不论如何,这事我是不能认的。”
祁垣问:“若老太太他们相逼呢”·“便是把我逼死也没用·”彭氏红着眼眶,语气虽然柔弱,却十分坚定道,“一来我相信你爹还活着,我们全家早晚能团聚,二来……若我不肯认你父亲亡故,那便轮不到他们讨论爵位承袭的问题。
所以不管情形如何,这事我都不能松口·”·祁垣没想到她还有这想法,倒是有些惊讶··“若是你爹已经去了,他日我闭了眼,自会去向他告罪。
现在……总要先顾及活着的人·”彭氏忍住泪意,满含慈爱的看着祁垣,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又抬手,似乎要去摸摸儿子的脸··祁垣赶紧偏着头假咳一声,好歹给躲开了。
有了彭氏的这番话,祁垣心里算是有了底·第二日一早,自己便收拾了包袱,叫了个驴车去国子监了··国子监在京城最北,从忠远伯府过去,几乎横跨整个京城,祁垣早早出发,等到了成贤街已经是辰时末了。
那驴车把他送到了成贤街的牌楼处便不肯动了,祁垣一问,才知道无论文武百官,到这牌坊处都是车马具停,步行进入··祁垣顿时对这块地方心生敬意,下车告别车夫,扛着包袱步行过街。
等进了国子监,找到典薄一问,知道自己被分去了“广业堂”,祁垣顿时大喜——六个学堂里,普通的三个学堂都是从头开始学起,先生教的慢些,考试也能松些。
任彦只当他是个才子,自然心高气傲,不愿去广业堂的·却不知道祁垣上午去拜谒祭酒,便想着能不能求个情,把自己放到最不济的里面去··现在知道了去处,祁垣心里大大松了口气,又一想,不知道方成和和阮鸿他们在哪里,以后能不能一起聚聚。
看来只能等安排好后慢慢打听了··祁垣乖乖等在一边,接了典薄给他发的笔墨纸砚和监生的衣服·至于号房,却有了些麻烦··监生的号房是祭酒或者司业亲自安排的,各生需按编号入住,不能私下挪借。
祁垣来晚了几日,原来的号房里已经重新安排了人,如今广业堂的号房都满了··负责带他的教官只得再去后面找祭酒或者司业询问··祁垣正好不想坐监,见教官出去,便赶紧跟上去,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死皮赖脸地让人放他回家住。
那教官做不了主,又是个- xing -子好的,被他歪缠不过,走一步停一步,简直头疼地要命··这边正掰扯着,就听后面有人问:“这是怎么了”·教官回头去看,就见徐瑨和另几位历事的监生站在了几步之外,关切地朝这边看着。
几人向教官行礼··祁垣一见熟人,心下大喜,也规规矩矩地给徐瑨几人作揖,又这般那般的把事情说了·只是言语之中不忘暗示徐瑨前几天的事情,意思是自己生- xing -活泼,若是让自己坐监,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来。
果然,他一提前前几日,徐瑨就下意识地想扶额··祁垣心中暗喜,十分期待地挺直了腰板,等着徐瑨为自己说话··谁知道徐瑨皱了皱眉,先是无比同情地看了眼教官,随后深吸一口气,一副豁出去的口吻,对他道:“我的号房一直空着,如此……祁贤弟便搬过来,跟我同住吧”·作者有话要说:·同居生活开始~·下面的部分算是古代版校园文,学渣X学霸的剧情·以及,各路狐朋狗友即将汇合(⊙v⊙)·第21章 ·祁垣万万没想到救星变克星,徐瑨突然横插一脚,还顺道去司业那说明了情况,于是祁垣的号房安排就这么定了。
那司业姓唐,好歹是个正六品官,竟一路笑着把徐瑨送出来,并对祁垣道:“徐瑨勤勉谨慎,躬俢礼度,可为诸生表率·你既然与他同舍,今日便由他来带你熟悉监中各处。”
祁垣知道这司业是国子监中仅次于祭酒的人物,主要管着约束他们,得罪不得,忙在一旁乖乖站了,唯唯称喏··徐瑨何曾见过他这副乖巧模样,偏过头多看了几眼。
唐司业又按规矩训诫道:“既有号舍安排,以后每夜务要在号宿歇,不可酣畅夜饮、燕安懈怠、脱巾解衣、喧哗嬉笑、往来别班、谈论是非……每日必须按时进餐,不可喧哗起坐、私自逼令膳夫打饭外出……生病可于病房安养……”·洋洋洒洒,竟然几十条规矩,还只是一小部分而已。
祁垣听得目瞪口呆··唐司业看他如此乖顺,倒是印象挺好,又对徐瑨道:“这样,你先带他回号房放下东西·一会儿我让学正带他去学堂·”·徐瑨应下,目送唐司业回去,这才带着祁垣往外走,并在路上详细地把监规讲了一遍。
祁垣听得头昏脑涨,倒是格外记住了几条··一是在国子监只准穿监生服饰,不可穿常人巾服,像是徐瑨阮鸿他们在外面鲜衣怒马,回到国子监一样只能戴方巾,穿玉色襕衫。
二是若要外出需先领牌,每个班上只有一个牌子,由斋长管着·若是提前被别人领了,他就不能出去了,需要排到第二天··三便是不可议论朝政·游骥那次所说的打死了两个“监生”并非虚言,国子监的确才死了两个监生,却是俩人议论朝政,被监丞抓住后送去绳愆厅处罚。
那俩监生情绪激愤,触柱而亡··这件事给诸位监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坐监之人分四种,一种是举监,即会试不中的举人,经过翰林院出题考试,表现优秀的进入国子监。
一种是贡监,即任彦和方成和这样的,各地方送来的优秀生员··第三种是荫监,阮鸿便是荫监,选拔标准是文官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勋戚公侯等人,可以经提学官考试入监读书。
此外还有高丽、琉球等国送来的人··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第四种便是例监了·地方官学的学生向朝廷交纳钱粮,买一份入监资格··原本本朝例监的学生不多,但这两年朝中多战事,山东登、兖等州又逢大旱,自去年秋天便无雨,朝廷便因此重开例监,以便收些银子上来。
那俩议论朝政的监生便是为此而骂,朝廷以山东大灾之由开例监,却又不肯解粮赈灾,免去田赋,若这几个月还不下雨,灾民们便是不饿死,也要被赋税逼死··各地捐贡的银子经过层层盘剥,谁知道最后又进了谁的口袋·只是那俩监生白死一场,始终没在朝中激起什么涟漪。
而其他监生大多数还是为了奔个好前程,只终日读书应付科举,巴不得离是非远些·其他有志之人眼见着俩人如此下场,也不敢轻易掺和··徐瑨低声叮嘱:“这事已经不许大家提起议论了,我先跟你说了,免得你从别处听来,不知轻重,犯了忌讳。”
又道,“如今你既是监生,便先按监规来处事,不可鲁莽行事·”·他只当祁垣年幼,又素有报国之志,广业堂里的生员又比其他几堂的年轻爱闹些,因此怕他受人撺掇,也去搞什么直言进谏。
实际上祁垣才不- cao -心这些,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办好呢,哪管的起别人的死活,至于朝堂之事,他更是从来不- cao -心这个··徐瑨苦口婆心半天,祁垣却只问:“那我可以天天领牌外出吗”·徐瑨不禁一愣。
“天黑之前便要回来·”徐瑨道,“你天天惦记出去干什么”·祁垣道:“当然是有正事要干,我本来想好好跟教官商量,不行就出监的呢,你怎么不帮我说话”·这人刚刚还乖顺的不得了,这会儿眼睛一瞪,竟还埋怨起人了。
徐瑨只当自己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淡淡看他一眼,道:“监中每日早晚有升堂仪式,无论寒暑,皆是卯时点名·你从最南边过来,寅时便要起·你做得到”·祁垣愣了一下,他倒是忘了这个,让他寅时起怎么可能·但徐瑨这样,他又觉得很没面子,自己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我起不来”·想要争辩一下,又怕以后徐瑨天天寅时喊自己起床,只得讪讪地闭嘴了。
国子监的号房总共五百多间,普通的三个学堂都是两人一间,率- xing -堂的人少,待遇也好,都是单人居住··徐瑨带着祁垣往率- xing -堂的地方走,路上偶遇的工役或监生纷纷驻足回看,一脸艳羡。
祁垣也不跟人解释,跟在后面大摇大摆,顺道溜达着看看··号房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东西两侧各放置一床一桌一椅,祁垣把领来的东西胡乱堆到床上,笨手笨脚地开始铺被褥。
还没等收拾好,就听外面有人找,却是负责他们学堂的孙学正··孙学正长的白白胖胖,宽额大脸,见他年纪这么小,笑着提醒他:“被褥晚一些再收拾,现在速速换上衣服,我带你去学堂。”
祁垣忙应了声,穿上才领的监生巾服,匆匆跟着他往外走··六堂房舍就在二进院的地方,以辟雍泮池为界,广业、正义、修道三堂在西侧,另三堂在东侧。
祁垣走来走去,快晕了,等进到学堂往里一看,这才陡然精神起来··学堂里的坐在窗边东瞧西望的,除了阮鸿还能是谁··碰上个熟人,好歹心里踏实了一些。
阮鸿朝祁垣挤眉弄眼,祁垣也探头,朝他咧嘴直笑··今天并没有助教讲课,大家都在背书,阮鸿前面有俩空座,孙学正先安排了没放书本的那个给祁垣,又指了门口的一位岁数大的给他讲解听课礼仪,这才离去。
祁垣站在众人前面本来束手束脚的挺不好意思,琢磨着要不要跟大家打个招呼,拜拜码头,结果孙学正前脚一走,就见学堂里“哄”地爆发出一阵哄笑··祁垣被唬了一跳,茫然地往后看,却见七八个人把书本一扔,飞速聚拢到了阮鸿旁边,吆喝着“开局”。
祁垣:“……”·敢情这帮人正在玩耍,坐在门口那位长者给他们望风,学正一来他们便各回各座,假装读书·学正一走,就原形毕露,要么玩耍要么睡觉,还有捧着小镜子顾影自怜的。
这架势倒是跟他们家的学堂差不多了··祁垣只觉无比亲切·倒也不觉得被人冷落,赶紧笑嘻嘻地去空座上坐了··阮鸿却从那帮人群里钻出来,坐到他前面的位置上,一脸激动地冲他道:“大才子,你怎么才来”·祁垣一本正经道:“有事耽搁了。”
阮鸿嘿嘿一笑:“还好还好,来得及,这月十八有考试,到时候就拜托大才子了·”·祁垣听到考试,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紧张起来,说话都不利索了:“考、考试”·阮鸿道:“对啊,每月一考。”
祁垣瞪着眼叫道:“什么都没学呢就考试啊,考不过如何”·“哎,别提了·”阮鸿叹了口气,“前几天赵世兄回家了,我被打了十板子。
就等着你来呢,以后我可就靠你了·”·祁垣听得云里雾里:“靠我干什么”·阮鸿看他一脸茫然,只当他是向来循规蹈矩,不知道这些呢,悄声道:“我都买通教官了,到时候提前问出考题,你先做一篇差些的,考试的时候我默上去就可以。
以前都是赵世兄给我做,他回家丁忧去了,我只能再找别人了·”·说完冲祁垣拱了拱手··原来还能偷考题祁垣大喜,却比他还激动:“你这个靠谱吗”·“当然靠谱”阮鸿嘿嘿笑道,“以前都这么干的,从未出过差错。”
祁垣万万没想到国子监里还能这样,心里暗暗盘算,到时候阮鸿问出考题,自己可以去求徐瑨,让他替自己做了,然后自己再默上去·哦不行,得让徐瑨做两篇,自己跟阮鸿一人一份,这考试必过无疑·种田文宫廷侯爵灵魂转换阴差阳错·考试只要能过,那这日子还怕什么每日管吃管喝管住,还发银子,自己再时不时领了牌子出去玩玩,买些香料,还能在这里面做买卖挣钱。
这样也太美好了吧·祁垣担心了半天,这下只觉柳暗花明,前途一片美好··当然现在不能跟阮鸿说自己不行,万一对方不告诉自己考题,那就抓瞎了。
祁垣打定主意要跟阮鸿搞好关系,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只是心里也有些担心,万一徐瑨不肯怎么办那人严肃的很,还真不一定肯帮忙。
祁垣心里犯嘀咕,可是除了徐瑨,他还能找谁·对,方成和呢·祁垣想到这,忙问阮鸿:“我方兄呢你可知他在哪一堂”·“方成和”阮鸿一听,不知道为何脸色陡然变臭了,“不知道”·祁垣狐疑地瞅着他。
阮鸿撇撇嘴,随手从前桌上拿起本书,没好气的拍在了祁垣的跟前··祁垣不明所以,低头一翻,差点叫了起来··方成和的书·方兄跟自己一个班·方兄坐自己前面·“他干什么去了”祁垣一看方成和的名字,跟见了亲哥似的,双眼放光的抓着阮鸿问,“我方大哥呢我去找他”·阮鸿皱皱眉,很不乐意地转开脸,道:“去恭房了。”
俩人正说着,就听门口有人突然大喊:“学正来了”·学堂里静了一瞬,随后众人做鸟散状,各自屁滚尿流地爬回自己的位置上,捧起书嗡嗡读了起来。
祁垣赶紧坐正,阮鸿也忙不迭往后跑,众人才堪堪坐好,就见门口处迈进来一个人··方成和倒背着手,慢吞吞地迈着八字步走了进来,眉头一皱,往学堂里扫视了一圈,装模作样地点头。
大家很快发现上当,又哄闹起来·这下没吵一会儿,就听外面传来几声鼓响··原来是会馔厅开饭了··众监生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奔出了学堂。
方成和也见着了祁垣,笑吟吟地拍了怕他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出去··祁垣激动不已,狗腿地跟在后面,又觉的好奇:“方大哥,你怎么也在广业堂”·方成和瞥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了你”·祁垣愕然。
“你不是把功课都忘了吗,我想着怎么给你补补课,所以找了个普通班待着,万一你分去修道或诚心堂,我考试考好些就能升过去·没想到巧了……”方成和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走,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俩人如久别重逢的好友,亲亲热热地往号房走·祁垣这几天又憋了不少事情,不能跟别人说,便抓着他的胳膊,都嘀嘀咕咕给他听··东侧三堂的监生们也纷纷出来,往会馔厅去吃饭。
徐瑨跟几个朋友走出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往后看了眼··任彦正等着跟他说话,见他突然驻足,诧异道:“怎么了”·徐瑨一怔,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而心里却犹豫了起来··刚刚那俩人,是祁垣和方成和吧大白天的,这俩往号房去干什么·他不由地想起那个傍晚,这俩人也是亲亲热热地……·俩人都是年轻有为之辈,监中规矩甚多,若是这俩一时不慎,触犯监规,耽误前程就不好了。
自己既然知道了,理应多加劝诫·但是君子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徐瑨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便找了个借口匆匆告别几人,转身也朝号房走了过去。
他步子迈得急,拐过退省门,正撞见祁垣拐着方成和的胳膊撒娇:“……跟阮世兄商量商量呗,咱俩一间号舍,让他跟徐公子一间·这样不就方便了吗”·方成和迟疑了一下,正要答应,就听后面有人喊:“万万不可”·俩人转过身,见是徐瑨,都是一愣。
方成和看看徐瑨,又看了看祁垣,笑着作揖:“徐世兄·”·徐瑨也规规矩矩还了礼··只有祁垣在一旁着急:“为什么不能换号房”·徐瑨张了张嘴,心想这话可怎么说,皱了皱眉,只得反问:“那你为什么要换”·祁垣理直气壮道:“方大哥可以照顾我。”
徐瑨道:“我也可以照顾你·同为舍友,理应友爱·”·“……”祁垣简直服气了,徐瑨就是他的克星,怎么什么事都能碰上。
可是他想让方成和给他做题,好考试作弊的,这话又不能说··想来想去,只得含糊道,“方大哥要照顾我的事情是……是违规的,你又不行”·“谁说我不行”徐瑨下意识反驳,说完一怔,突然反应过来,红着脸伸手制止道:“行也不行违规的事情谁都不可以做”·作者有话要说:·ps:后面有朝堂的部分,所以前面有部分铺垫。
第22章 ·祁垣气得瞪圆了眼,徐瑨臊的涨红了脸··俩人无言对峙,方成和倒是哈哈笑了起来,拍了拍祁垣的肩膀道:“不换也罢,我跟阮兄正处得热闹呢。”
祁垣一愣,忽然想起阮鸿今天的古怪样子,迟疑道:“你欺负他了”·方成和笑呵呵道:“他欺负我还差不多,早上给我放泻药,我不能饶了他。”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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