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次品 by priest(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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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by priest(上)(4)
·陆必行看惯了他冷笑、皮笑肉不笑,甚至亲身上阵模拟过林上将的傻笑,还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有点无奈和头疼的微笑——嘴角是舒展的,眉头却没来得及打开,眼睫轻轻地垂下去,亲切得有点不像他,近乎有纵容和宠爱的意思。
“他对我确实不一样,挺明显的,”陆必行心想,有些口干,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再一再二不再三,这是第几次了……所以他是不是对我有那个意思”·“那个意思”四个字一冒出来,陆必行心里就跟中了电脑病毒似的,这四个字无限次反复循环,没完没了,撑爆了他的内存,将这位科学工作者化成了一个脑残,感觉连空气都尴尬了起来。
 · ·第35章 ·湛卢十分有礼貌地提示说:“陆校长, 联盟官方颁布的‘部队战斗力评测标准’是百分制, 经我粗略估计,自卫队的评测结果大约是5分, 在星际海盗面前没有还手之力, 我想您对他们的估计太乐观了。”
陆必行强行挖出一点神智, 组织了一句人话:“没关系,硬件是基础, 软件可升级·这一点咱们都清楚·”·林静恒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面貌上,依然看不出他和陆信有什么相像之处, 就连- xing -格也不太像——陆信虽然也是个可怕的话篓子, 但他其实只是单纯的贫, 为人处世上并没有那么圆滑,他的前半生太过一帆风顺,把自己活成了一段光芒万丈的传奇,有时候不免霸道, 脾气上来了, 还会有点说一不二的不管不顾。
可是陆必行不一样··他会大半夜不睡觉, 风风火火地绕着这破烂的基地跑一圈,一大清早过来,不提自己想干什么,也不提那些被歌颂出花来的人权至上,他只是单纯跑来提出一个方案,这个方案甚至和林静恒的原计划并不相抵触——假如自卫队那帮战五渣和星盗一照面就灰飞烟灭, 那也并不影响大局,接下来还可以继续把基地推出去当牺牲品,按原计划办。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也许只是要求一点额外的时间宽限··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呢·林静恒忍不住想:“肯定是那老不正经的波斯猫就知道花天酒地,小时候没好好照顾过他。”
陆必行的脑子里本就跳跃着胡思乱想的小火苗,林静恒这个漫长的注视简直有些要人命,他连忙四下乱瞥一通,希望能找个反光的东西,观察一下自己这个角度够不够帅。
然而他这动作和神态在林静恒看来,却更像是小心翼翼的坐立不安,生怕给别人添麻烦似的··“我还说过想给他重建一个星海学院呢·”林静恒想。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让步:“斯潘塞手里的航道资料太糙,交战时不够精确会出问题,我需要探明地下航道,绘制军用地图,同时确认两个秘密仓库的位置与情况,开始转移部分物资和军备,再加上在基地构架通讯网,修理那架损坏的重三——大约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对外通讯网铺开,搜索白银九,一旦白银九做出回应,通讯建立,第八星系的凯莱亲王可能立刻就会注意到,你觉得这时间够用吗”·陆必行——因为还在死机状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抬头。
“基地管理权限我开给你了——时间不够也没办法,战事瞬息万变,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不能再多了·”林静恒是一个不会妥协的人,所以偶尔妥协一次,业务就格外不熟练。
他干咳一声,佯做若无其事状,低头翻看陆必行那份复杂得让人头疼的设计图,冲陆必行摆摆手,想打发他走··这时,陆必行一把抓住他的手,随即又飞快地放开,手掌接触时间十分微妙——说抓了一把也行,说拍了一下手心也行,只不过前者是耍流氓,后者是“天真无邪的友好庆祝”。
陆必行以科学家的精确,刚好卡在这二者中间,几乎给湛卢的人机交互识别功能造成了混乱··林静恒瞬间僵硬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靠太近,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会让他有点不适,但因为不想显得不好相处,只得假装若无其事。
根据不完全统计,一百个谈恋爱的故事,九十个主角都会对心上人不经意的接触有“过敏反应”,回过神来又会想方设法掩饰自己的敏感·陆必行实验完毕,认为自己差不多可以得出结论了,林就是有那个意思。
“这怎么办”他一边六神无主,一边不动声色地转身出门,感觉自己的背影凭空高大了三寸,像走台步一样英俊潇洒地走出去了··“有那么高兴吗”林静恒目送着他的背影,心里还有点纳闷,“走路都不会好好走了,跟屁股后面竖了根大尾巴似的。”
湛卢提醒他说:“先生,我觉得就三个月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您没有对陆校长做出详细说明和风险提示·”·“他知道,”林静恒叹了口气,伸手把设计图放大,铺满桌子,“也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朽木不可雕,硬是把猪塞进星舰,就意味着它会飞了吗怎么就不明白呢”·湛卢想了想,又问:“先生,来时路上,您对黄小姐说过,白银要塞对精神力高低没有硬- xing -要求——请问您是认为空脑症不算什么,还是仅仅出于社交礼仪呢”·林静恒一耸肩:“谁知道呢。”
毕竟,谁也没在联盟部队里见过空脑症,也没见过智障、废物和焦虑症患者··联盟自由宣言里说,灵魂生而高贵,人人自由平等··伟大的联盟永远正确——天赋人权,至高无上,怎能因为世俗的偏见,就把人分出高低贵贱呢·人类只分“有用的”和“没用的”而已。
·人工智能凉凉的机械声音响起:“好的,只是社交礼仪,修改备注·”·“但是他这个镜像的概念挺有意思的,”林静恒漫不经心地说,“地下航道为了隐蔽考虑,往往会有一些路段故意在小行星和大引力源附近打擦边,这种自然环境下,‘游击’不是不能实现。
星盗会设置多层先遣队,我们也会,正好,这个花拳绣腿的自卫队可以用来测试凯莱亲王卫队的反应速度·湛卢,我需要你替我收集凯莱亲王家族的所有信息,要提前做一个行为模式分析……”·现实是冷酷的,能在这种冷酷中岿然不动的人,需要比现实更加冷酷。
陆必行走出自卫队大楼,不少不打不相识的人路过,都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无所事事的儿童们追跑打闹而过,玩“自卫队抓海盗”,一个人假扮自卫队员,抓六个“海盗”,小小的“自卫队员”跑得气喘吁吁,被同伴欺负急了,站在大街上“嗷”一嗓子哭了。
几个真正的自卫队的队员勾肩搭背地走过,浑身泛着酒气,正大声讨论着臭大姐蹊跷的“病”,并在半分钟之内自动生成了一个粗鲁的谣言,开始四处传播——他们说斯潘塞肯定是得了痔疮。
广场上的大屏幕头天刚修好,第二天就开始播起了三- J -片,配合变调的音响,效果分外销魂,头天聚众打架的豁牙老头远远地朝陆必行扔来一个苹果,扯着破锣嗓子问:“专家,你打算什么时候修音响我看这事才是十万火急啊”·陆必行擦了擦果皮,喊了回去:“爷爷,要是您的命还剩下三个月,您打算怎么过”·豁牙老头笑嘻嘻地回答:“混——吃——等——死呗”·陆必行默不作声地把苹果啃了,心想:可你们真的就剩下三个月了。
一个苹果啃完,陆必行想出了一个策略,他一抹嘴,说:“公共多媒体费电得很,小心基地过载·”·说完,他利用刚从林静恒那拿来的管理权限,暗搓搓地断了民用电。
一瞬间,除了行政楼,所有的灯光应声而灭,大屏幕上的狗男女海市蜃楼似的消失在半空中,整个基地都发出一声叹息似的“- cao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我说什么来着”陆必行装模作样地冲周围的人一摆手,“基地现在没那么多能源让你们挥霍,看片三分钟,停电一整天,这回爽了吧。
再说那男的就一块腹肌,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三分钟”显然把众人都镇住了··豁牙老头赶紧追上来:“这种片你也让大家看三分钟连载,是人干的事吗”·陆必行无奈地说:“贵基地的基础设施建设就是这个水平,我有什么办法”·他很快被一帮人围住。
“你不是专家吗”·“赶紧解决啊”·“你昨天不还说要冲出第八星系,荡平全宇宙吗”·“好吧好吧,我想想办法,你们基地里的维修机器人数量不够,有机械师吗”·没人响应。
“行吧,”陆必行一摆手,“那线路工人,和机器人打过交道的,在商船上做过维护的……修过水管和下水道的,都跟我来·”·刚说完要混吃等死的居民们听说,倾巢而动,凡是修理过小家电的全跟他走了,好像一群鼻子前拴了胡萝卜的驴。
众驴心急如焚、热情洋溢,只用了半天,就主动配合陆必行,登记了自己的技能,各自领了分工··第八星系的教育本身已经很不像样,这些星际流浪汉们更是了不得,很多年纪大的人甚至连字也不认得,没人能听懂陆必行的能源系统改造方案。
陆必行说得口干舌燥,发觉沟通比训狗还难,只好放弃,重新做了更详细的分工,将基地的劳动力分成若干小组,有限的机器人都成了组长,负责领着这些人类蠢货干活。
四个学生也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作业,陆必行要求他们在天黑之前统筹估算出整个基地的能耗值,第二天要用,否则只能停工重新算··家破人亡后朝夕相处,学生们已经习惯听他的话、拿他当主心骨了,收到指令,立刻老老实实地各自去算,算完一对数,发现四个人得出了四个不同的量级,连边都不沾。
“哎,不行就去问问陆总吧,他人呢”怀特问··“忙着修改维修机器人的程序,不知道跑哪去了·”薄荷拖着腮,头晕眼花地看着乱七八糟的数据,“马上就天黑了……我组装非法武器可熟练了,你们让我干点我会的不行吗”·黄静姝暴躁地把个人终端拍回手腕,站起来:“算不出来,他又没教过,明天就这么交作业好了,爱谁谁,我睡觉去了。”
对于这个建议,斗鸡四脚赞成,跟着站了起来··这时,怀特四下看了一眼,低声叫住他们:“等等,你们知道林将军只给了三个月吗”·其他三个人莫名其妙:“什么三个月”·“陆总早晨偷偷告诉我的,”怀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联盟的白银军团就在附近,三个月以后,就要转移物资,用这个基地和基地上的人当诱饵,引来凯莱亲王,陆总说,要是到时候基地还像现在一样不堪一击,那就只能当炮灰了,这些人不是小偷强盗就是走私贩子,林将军肯定不管他们死活……你们可别跟别人说啊,不然他们非得暴动不可,日子没发过了。”
四个学生面面相觑了好一会··斗鸡说:“当诱饵也不一定就是炮灰吧……”·“当诱饵就死定了·”黄静姝重新坐了回去,“你忘了北京β星吗”·她一句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每个人都想忘了北京β星,可是惨烈的记忆无论如何也难以磨灭··“陆总说,想活下来,必须有起码的防御能力,必须有打不过能跑的战斗力,必须有隐藏自己坐标的系统,基地基建、能源供给都是基础,必须尽快做完。”
怀特飞快地说,“然后看命·”·这时,基地里有个开小餐馆的中年女人走过来,大家都叫她“胖姐”,怀特和他突然知道了大秘密的同学对视了一眼,都心事重重地闭了嘴。
·胖姐手里拎着一打餐盒,摞起来足有半尺高,重重地放在几个学生面前,骂骂咧咧地说:“你们那混账老师真不是东西,自己带着一帮臭流氓瞎折腾,还让你们几个小东西也跟着搀和,吃点宵夜,吃完赶紧睡觉去。”
胖姐的夜宵和她本人一样粗犷,大概是拿他们当孩子看,特意把包子捏成了小鸡和兔子的形状,“小鸡”和“小兔”们皮薄馅足,个个都有半个足球那么大,面目狰狞地横陈在餐盒里,足以镇宅辟邪,正气凛然地进了几个学生的肚子。
“查查个人终端,陆总给过参考书·”等胖姐一走,薄荷就开了口,她两根食指抵在一起,在鼻梁上使劲蹭了几下,仿佛想蹭掉发红的眼圈,“我记得有一本是专门讲能源和能源利用率的,我就不信了,激光枪我都组得出来,我还算不出一道作业题”·这是星海学院的学生们第一次学会自己主动看书,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好像远古智人从树上下来,开始直立着走向人类社会一样,是个伟大的里程碑——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参考书并不友好,佶屈聱牙的名词和傲慢的数学工具一亮相,四个学生就集体跪下了,四个臭皮匠原来顶不了一个诸葛亮,他们研究了一宿,依然是一筹莫展··对于无忧无虑的睡眠来说,时间是宝贵的,对于第二天就是死线的人来说,时间是残酷的。
基地的能源塔落下又升起,日初的景色很特别——天上并没有那一线鱼肚白,夜空从能源塔升起来的方向开始褪色,紧接着,天空就像是一块被泼墨晕染的布,湛蓝色氤氤氲氲地绵延至四方,几分钟之后就占据了全部的视野。
天亮了··陆必行在工作间里打了个盹,被噪音惊动,他揉揉眼抬起头,见那天被林静恒掀翻在基地站外的机甲群被一点一点地打捞回来了··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衣衫不整的驾驶员们从机甲上滚下来——都没受什么伤,高手过招才会动辄生死,这些人对于林静恒来说,只能算挡路的小栅栏,随手推倒而已,爬起来还是全须全尾的——然而尽管这样,凶残的太空对战还是给这一批自卫队员带来了无法弥补的心理创伤,外面一片哭爹喊娘。
群情激奋让杂乱无章的哭喊很快变成了统一的口号··陆必行走到窗边,听他们整齐划一地喊斯潘塞:“臭大姐王八蛋老子要退伍”·年轻的科学家拉开窗帘,叹了口气。
倒计时第二天,距离灰飞烟灭还有九十天,基地依然是无可救药的一天·· · ·第36章 ·林静恒正顺着湛卢的精神网, 细致地扫过重三受损的部分。
他需要一点一点地把故障及其原因理顺, 够清楚了,才能编制整修方案·对林静恒来说, 解决机甲故障, 在技术上是没什么难度, 只是个细致活——好比解一个缠在一起的小线团。
不过如果说解决机甲突发故障是解一两个小线团,那么像重三这样的损坏程度, 可能相当于把一百多只猫扔进毛线仓库里, 而重塑整修工程,就是要在猫灾过境之后, 手动把所有毛线理顺归位。
不需要多么高深的技术, 只需要一颗能原谅整个世界的耐心··林静恒虽然不算毛躁的人, 但冰天雪地里伏猎鹿群的野狼的耐心,与解毛线团的耐心显然不是一个器官。
他本想以“让学生们与重机甲内部构造亲密接触”为由,糊弄着把维修重三这事推给陆必行··不料一时鬼迷心窍让了步,遍寻基地, 找不着第二个靠谱又好糊弄的机械师, 只好七窍生烟地亲自上阵。
“先生您需要休息吗”精神网与他意识相连的湛卢忽然说, “我注意到您左眼上方的脑前额叶血流速度在加快,您似乎在克制自己的不良情绪。”
林静恒整个人被“毛线团”工程烦得要炸裂,但又不方便因为这点屁事炸,于是克制地从精神网里撤出来,一言不发地离开重三,跑电梯间里抽烟去了。
湛卢尽职尽责地给他当了人形烟灰缸, 林静恒沉默了大半支烟的功夫,才开口说:“你说你,联盟最尖端的科技之一,怎么就不能裸奔呢”·湛卢郑重其事地对自己的功能做出了说明:“先生,严格来说,没有机身,我只是不能实现一些作为机甲的功能,但人工智能的功能不受影响,能耗也很低。”
林静恒听了,发愁地把烟头塞进嘴里,巴不得湛卢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工智障··“比如在一定范围内入侵监控系统,实时为您关注外界情况·”湛卢仿佛是为了表现他不只有“聊天”一种功能,碧绿色的虹膜里快速地闪过了无数影子,精确通过机甲停靠站的监控看见了实景,他观察了片刻,汇报说,“斯潘塞先生的自卫队哗变了。”
“哗变”林静恒莫名其妙地一抬头,“我把斯潘塞关地牢的事,这么快就走漏了风声”·湛卢:“稍等,正在解析唇语……”·林静恒在他手心里弹了弹烟灰,一点意外过后,没往心里去,听着当解闷——基地在他眼里,就好比是个捡来的肉鸡场,肉鸡们扑腾着翅膀叫喳喳,闹大了大不了宰一批,虽然有点麻烦,但也谈不上损失。
他摇摇头:“这些人还挺忠心·”·“不,”湛卢解析完成,回答说,“哗变的原因是自卫队针对斯潘塞先生个人的愤怒,现在他们认为斯潘塞先生在装死,想向他讨个说法。”
“内讧啊,”林静恒听着有点新鲜,“为什么因为他引狼入室”·湛卢:“因为他投降不及时。”
林静恒:“……”·拖回来的机甲堆得乱七八糟,哗变的自卫队员们都挤在一片小广场上,有站着喊口号的,还有赖在地上打滚不起来的。
陆必行头天晚上是在机器人的工作间里过的夜,工作间离小广场只有不到二十米,让他把众人的七嘴八舌听得清清楚楚··“刚离开大气层没多久,我就差点撞上能源塔,差点变成烤乳猪”·“你们知道开着机甲上天有多可怕吗四周什么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臭大姐你把我们当什么是那什么伊甸园里连脑浆都长得特别正确的精英吗”·“就是,别他娘的放屁了,有多少人恐高多少人怕黑多少人幽闭恐惧你那么牛逼,天都上去了,怎么不先给我们治治脑子”·“遇见有人来,没看清是谁就先开炮,你以为你是谁白银十卫老子因为你,差点交代在那”·“独眼鹰你也敢打,他卖机甲的时候你还尿床呢”·“有本事你自己打装什么洋葱大瓣蒜”·“对,机甲有本事你也自己开”·“臭大姐你别装死”·“滚出来”·这些人被林静恒放倒在基地大气层外,刚死去活来地连人再机甲拖回来,黑洞洞的宇宙中被剥夺精神网权限、飘在空无一人的真空里不是闹着玩的,没有强大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光是恐惧就能把人逼疯。
基地的居民们一大早赶来,本来是打算为了小黄片准备来干活的,围观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悲从中来,也觉得臭大姐不是东西,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革命的队伍,最后连工作间的门都给堵了,推搡叫骂、乱作一团。
事情开始有点不受控制了··这时,工作间侧面的小窗户被人敲了敲,陆必行一抬头,见自卫队员周六探头进来:“开一下窗户,我手里拿着东西”·周六脸长得像未成年,身手却很有点军人的意思,手里拎着个笨重的餐盒,单手爬到了二楼,利索地单臂一撑,从窗户跳了进来:“胖姐店里的早饭,里面还有汤,我这一路都怕洒了,累死我了。”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正饥肠辘辘,顿时觉得周六这个小朋友义薄云天,连忙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学生说的。”
周六说,“说是你布置的作业算不出来,要来问你,我看这边有人闹事,就没让他们过来,你别看这些人都是乌合之众,真闹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几个对基地不熟,还有女孩子,太危险了。”
这时候就不要管什么能源改革计划了,陆必行汤喝了一半,听说学生要来,赶紧把汤碗扔在一边,蹭了基地的内网传讯怀特,嘱咐他们回自卫队行政楼,跟着独眼鹰或者林将军,不要出来。
“怎么会闹成这样”·周六耸耸肩:“一开始就有矛盾,他们都反对臭大姐买那一大堆机甲和武器·”·陆必行:“为什么”·“因为贵啊。
凯莱亲王入境前,大概一两个月吧,我们这就收到了消息——地下航道嘛,你懂的,明面上是不去域外,其实好多人为了钱,还是会去域外做黑市生意,地震来的时候,下水道里的老鼠往往最早得到消息。”
周六一低头,老练地点了根烟,靠在窗边,神色有些厌倦,他长着一张娃娃脸,嘴唇上那一圈好像还是绒毛,一副未成年的模样,此时看来,却莫名有些老成,让人觉得他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年幼,“那时候地下航道上人心惶惶,大家都把生意停了,集体决定这件事我们自己偷偷知道,绝不能泄露出去,谁泄露谁死。
臭大姐当时说一定要去买一批机甲防身,很多人都反对,一台机甲的价格可以储备养活多少人的物资可是这条航道、这个基地,都是斯潘塞家的,他是老大,他一意孤行,我们也没办法。”
陆必行:“少得便宜卖乖了,机甲再贵,你们也才给了不到三成的订金,斯潘塞在坑蒙拐骗方面那么有研究,跟着他还用- cao -心钱的问题”·周六沉默了一会,在窗台上弹了弹烟灰:“确实,除了嫌贵,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怕惹事。
你也看见了,这些都是什么人,老鼠当久了,忘了自己是人·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地缩头躲在基地,就可以苟且偷生·这样明目张胆地弄来一堆机甲和军备,万一被星际海盗和联盟发现了,被误认为是武装分子怎么办”·陆必行看着他:“你不这么想。”
“我不·”周六压低了声音,偏头看了一眼愤怒的人群,“我不觉得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地听天由命有什么好处,与其哆哆嗦嗦地躲在- yin -沟里,我宁可开着机甲上天战斗,就算死,也是我自己找死,不怨命。”
他话音没落,就听见楼下闹事的自卫队员有人喊:“在这嚷嚷没用,我们去自卫队大楼,把臭大姐拖出来”·“去自卫队大楼”·“干他”·陆必行猛地上前一步,推开窗户:“糟了。”
“你那几个学生也在行政楼是吗”周六连忙把烟掐了,飞快地说,“你会翻墙吗我带你抄小路去找他们。”
陆必行脸色有些凝重地摇摇头,他不是担心学生的安全,而是怕这群乌合之众不知轻重地闹到林静恒面前,那位将军一旦被激怒,闹不好会把这些人全部炸成肉馅。
整个基地分为机甲停靠区和民用区域,而行政楼就在两者的分界线上,离机甲停靠站很近,愤怒的游行队伍从这里出发,最多十五分钟就能到行政楼,陆必行简直不敢想象他们堵门叫骂时林的脸色。
据陆必行自己分析,林昨天勉强答应给他三个月,都已经是自己出卖色相的结果,那现在怎么办·难不成要去出卖肉体·虽然情况已经十分紧急,但准备卖身救人的陆圣人还是想入非非了一秒钟,好在他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意识到以后,连忙拖回了自己“淘浪滔天”的神智,用力清了一下喉咙,打开了个人终端。
立体的基地地图立刻铺陈在工作间里,陆必行飞快地介入路网监控,几十个监控画面同时浮在两人头顶··周六一眼认出哗变自卫队的行进路线:“他们快走到停靠站北口了,那地方有路障”·话音没落,陆必行就摸到了路障控制器,远处立刻响起“隆隆”的动静,监控中,一道几十米高的铁藩篱凭空而起,把愤怒的人群挡在了后面。
周六一击掌:“厉害”·陆必行刚想风度翩翩的谦虚一下,脸上的微笑还没成型,就看见哗变的自卫队聚在铁路障后面,自发组成了人形撞木,有人喊口号,人潮勾肩拉手地凝聚在一起,怒火冲天且有规则地撞向路障。
他们在星际战场上如同一盘散沙,撞自己家的门却撞出了高度的组织纪律- xing -,俨然像支训练有素的队伍了·更要命的是,铁路障可能已经有几百年没维护过了,防锈隔离层斑驳得一塌糊涂,斑斑的锈迹腐蚀了很多轴承,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货,被人潮撞了几下,竟然摇摇欲坠起来。
此时,林静恒从重三的存放室里走出来,已经能听见他们“一二”“一二”撞门的吆喝声,四个学生慌慌张张地跑上楼:“林将军,他们……”·林静恒顺手拍了拍怀特的肩,吩咐道:“回房间去。”
怀特想起他那“三个月”冰冷无情的约定,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战··独眼鹰从楼上的客房里下来:“什么情况”·林静恒没回答,连上湛卢的精神网,巨大的精神网将整个基地覆盖在其中,下一刻,机甲停靠站里闹鬼一样,原本东倒西歪的机甲一个接一个缓缓地站了起来,亮起冷森森的绿光,最外侧的一排机甲悄无声息地举起粒子炮,整齐地对准了正在撞门的人群。
“你应该教会他怎么去取舍,而不是想给所有的事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式·”林静恒用眼角瞥了独眼鹰一眼,薄薄的嘴唇几不可闻地吐出几个字,“垃圾就是垃圾。”
粒子炮的预热让基地脆弱的能源系统发出了高能预警,陆必行瞳孔倏地一缩,下一刻,铁路障轰然倒塌,对自己背后一无所知的自卫队员们好像取得了莫大的胜利,狂欢式的尖叫起来。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下达了粒子炮发- she -指令··被点着的空气迅速升温,先是仿佛凭空炸开了几朵血红的花,很快由红转白,日出似的卷向闹事的人群。
与此同时,陆必行的手指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千钧一发间,他调出了基地不堪一击的防御网,狠狠地一抓,将覆盖整个基地的防御网浓缩到一点,堪堪形成了一面墙,竖在自卫队和粒子炮之间。
粒子炮当头撞上了防护网,防护网分崩离析,整个机甲停靠站都在战栗,机器人工作间的小楼簌簌的墙灰掉了一地,前排放粒子炮的机甲集体后退半步,离得近的人被震摔了一片,与此同时,粒子炮的能量在防护网及其余波中飞快衰减,很快消弭大半,一阵清风似的掠过自卫队,往民居深巷里呼啸而去。
陆必行知道,林肯定知道是他做的手脚,但不一定会给他面子··对林静恒来说,启动第二排粒子炮轻而易举,但是这破基地已经没有第二个防护网让陆必行挡了。
周六看见他原地迟疑了不到半秒钟,突然召唤来几个机器人··“那是医疗队的机器人,”周六莫名其妙地问,“你干什么”·“植入个道具。”
陆必行取出一个小无菌袋,里面静静地泡着一片很小的生物芯片,他把无菌袋外进医疗机器人手里,迅速设置了“植入”程序·几个医疗机器人绕着他围成一圈,空气中划过几条细线,隔开了一个临时手术室,随即,消毒喷雾乍起,盖住了陆必行,他来不及用麻药,生物芯片不由分说地进入他的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膝盖一软。
下一刻,熟悉的力量感顺着他的中枢神经扩散至全身,他的膝盖把地面磕出了一个坑··陆必行来不及站起来,已经把生物芯片的“伪装”和“隐形”功能发挥到了极致——·自卫队所有人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轻响,随即,一边的民居与街道突然在一片白光中消失,身后机甲停靠站里的歪瓜裂枣们集体变身,星际海盗凯莱亲王卫队的标志赫然在前,椭圆形的重机甲好像来自世界末日,陈列在前,炮口对着他们,狰狞的海盗标志仿佛正在咆哮。
陆必行一咬牙站起来,打开基地里的多媒体,屏幕悄无声息地打开,足以以假乱真的高清画面上播放了凯莱亲王卫队轰炸北京β星的录像,陆必行把屏幕调到最大,无数轻重机甲流星雨似的划过基地上空,轻易遮挡了能源塔的光,停靠半分钟后,山呼海啸的导弹骤雨似的倾盆而落· · ·第37章 ·生物芯片的伪装和隐形功能发挥到极致, 周围所有背景都被虚化, 只剩下一个放大的巨型屏幕,三百六十度立体画面的效果过分逼真, 合成了一个几乎真假难辨的幻觉——仿佛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星际海盗、凯莱亲王卫队, 已经杀气腾腾地近在眼前·即便是在新星历时代, 太空环境对于人来说,也属于危险的极端环境, 走私贩们在航道上跑货运, 尚且算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每次都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更不用提直面星际战争……虽然他们的对手并不觉得那个乱七八糟的照面配叫“战争”。
但对于没有经历过专业训练、没有强有力的伊甸园系统做依靠的普通人来说, 在真空中被剥夺精神网的创伤不亚于被人杀一次, 会带来持续不断的极度恐惧与焦虑——这也是自卫队员们从空中下来以后, 立刻哗变的原因。
狂躁和暴怒是人们试图控制恐惧的方式,能让躲躲藏藏的小老鼠都露出狰狞的獠牙··而此时,不辨真伪的空袭场景像点燃引线的火苗,顷刻引爆了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焦虑, 游行队伍中闹得最凶的人, 恰恰是创伤最深的人, 这些人中的大多数当场崩溃,开始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徒劳地试图找地方隐蔽,然而民居民巷里拥挤的建筑只是在视觉上“隐形”了,实体还在,没有消失, 乱跑的人很快撞在看不见的墙上。
丧失理智的人已经无法分辨拦路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们开始疯狂地大喊大叫,困兽一样,一遍一遍地撞向看不见的墙··在人群中,强烈的情绪往往像瘟疫,会迅速传播开,怒气冲冲的人群惊慌失措,有人茫然地抱住头,有人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有人开始大叫另一个人的名字,跌跌撞撞地循着记忆的方向狂奔,一头撞在看不见的墙上,拼命扒着墙缝爬起来……·还有人扯着粗哑的嗓门,在喊“妈妈”。
立体屏幕上的视频来自北京β星被轰炸时,一个正好能拍到导弹降落过程的路面监控,监控在南半球一个偏僻的海港附近,那片大陆人迹罕至·所以其实绝大多数的北京星人都和佩妮一样,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被地狱吞噬的过程,他们是在莫名其妙的回春里一声不响地消失的,死亡迅捷而平静,像登出了一个不甚有趣的全息游戏而已。
这可怕的末日图景,都便宜给了巴掌大的小小基地··视频中导弹落下,膨胀的白光远远超越了音速,无声地滚滚而来,吞没了整个基地,与此同时,在芯片的作用下,身后隐约的机甲、人们脚下的路、远处的建筑……也全部消失不见了,身边的人被变形拉长,皮肉好像沙子堆就,狂风一吹,就扑簌簌地随风飞散,剩下一个惊惶的骸骨。
惨叫声几乎要惊动能源塔··“啊”·视频在最后的白光里结束,多媒体屏幕暗了下去,绽开了莲花的待机画面,接着,被高能粒子炮、大功率防护网、多媒体轮流祸害过一轮的能源系统哀叫了几声,正式宣布过载,除了机甲站的核心能源,其他地方全部断电。
·整个基地一片寂静,丑态百出的人们瞠目结舌地或跪或站,还沉浸在噩梦的深渊里··即便用过生物芯片,陆必行也没有试着同时影响这么多人,大脑一时针扎似的疼了起来,他有些虚脱地扶了一把墙。
周六目瞪口呆地瞪着他:“那是……刚才那是什么”·“全息恐怖电影·”陆必行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枪的形状,逗小孩似的在周六额头上一点,随后他抹去额前的冷汗,把剩下半碗汤喝完了,对周六说,“逗你的,不是电影,这是北京星被袭击后留下的最后一段视频记录,近地轨道的守卫向联盟求援时上传的,我从你们废弃的补给站里下载的。”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周六还没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一脸懵懂地点点头,凭着本能迈开两条腿,跟着陆必行往外走·好一会,他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半带自言自语似的小声问:“你为什么要保存这段视频”·陆必行刚开始没回答,周六以为他没听见,此时他莫名有点畏惧陆必行,没敢再追问。
直到他们俩走出机甲站台,能远远看见瘫成一团的游行队伍时,陆必行的脚步才微微一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因为我住在北京星·”·周六猛地抬起头。
“我通过投资,在北京星上拿了长期居民身份,这些年一直在那生活·投资的钱建了一个学校,叫星海学院,招来的都是些不大成器的小崽子,开学第一天就把老师集体气走了。
我有很多学生在北京星上,还有很多朋友——”陆必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能源塔被大气层过滤过的光柔和地打在他脸上,他像是发了会呆,继而轻轻地摇了摇头,问周六,“怎么,你以为我也是个星际流浪汉吗”·周六说不出话来——他只听说这伙人里有个叫独眼鹰的军火贩子,臭大姐的机甲就是从他那买的,至于是什么样的军火贩子、住在哪、为什么会在星际漂泊……周六没跟着臭大姐他们上天,也没接触过独眼鹰,对这些都不大清楚。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陆必行他们也是居无定所的星际浪客,未曾在这个星系任何一处天然的土壤中扎过根,是被臭大姐“捡”回来的同类··周六讷讷地张了张嘴:“我刚才跟你说……我刚才在、在那个工作间里说……我……”·他刚才在工作间里,轻描淡写地对陆必行说过,当时地下航道的走私贩们察觉了域外的风声,集体决定三缄其口,不向任何人透露消息。
陆必行偏头看了他一眼:“唔,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刚才还爬墙跳窗给我送早饭·”·周六说不出话来··说来也奇怪,假如一个人活泼开朗又讲义气,那么当他和另一个人成为朋友时,就很容易把朋友的仇恨当成自己的仇恨,朋友的痛苦当成自己的切肤之痛……好像一点也意识不到,就在不久以前,这个人对他来说,还是“非我族类,死了活该”。
“既然现在知道了,下次注意不要在我学生们面前说漏嘴·”陆必行尝试了一下,方才歇菜的电力暂时无法恢复,基地那走音的音响设备熄了火,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走进人群里。
“刚才我用个人终端调试多媒体,不小心点开了前一阵子北京β星被域外海盗轰炸的实景·”陆必行说,“吓着大家了,不好意思·”·东倒西歪的自卫队里,除了疯子的发泄声,就是一片死寂,突然有个能正常说话的人,大家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走了。
一个差点被吓疯的自卫队员正在经历应激反应,用力捶着旁边的墙,捶得拳头一片血肉模糊·陆必行突然用快得看不清的动作,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生物芯片加持过的力量远超过正常人,自虐的人“嗷嗷”乱叫地猛烈挣动,被捏住的右手仍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听我说,”陆必行弯腰看着他的眼睛,把语速放慢,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听、我、说·”·自虐的人睁大了眼睛,片刻后,他的瞳孔好像也放大了一点,竟然真的在他稳如巨石的话音里不动了。
“第一,机甲你们已经买了,”陆必行说,“一件事如果不能在发生之前阻止,事后说什么也没用,回头看看你们的机甲库和军备库,诸位已经是武装分子了,不管你们愿不愿意承认。”
“第二,不要想着去炸毁机甲库,”陆必行从自虐的人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微弱的神智,于是放开了对他的钳制,缓缓直起腰,接着说,“机甲是为战争设计的,即使用激光枪打上一天,最多也只能刮花一层漆而已,机甲需要太空级的武器才能破坏,而销毁的瞬间会产生剧烈的能量波动,残骸永远也无法凭人力处置干净。
如果你在同一时间把整个基地的机甲都毁掉,爆发的能量等于向第八星系的星盗发出邀请,告诉他们晚餐在这·”·“第三,请诸位补一课近代史,”陆必行环视人群一周,那些面孔无论男女老少,统一的特点就是丑,涕泪齐下、愚昧无知,“凯莱亲王卫队当年被联盟军赶出第八星系,就是因为他们忽略了地下航道,阿瑞斯冯是个疯子,不是傻子,同样的错误他不会犯两次,彻底占领八星系后,一定会对星系内外的地下航道来一次彻底清理,诸位‘武装分子’,你们被发现的那天不远了。”
陆必行脚下,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缩脖弓肩,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脖子上的吊坠,听了这话,大汉哽咽出了海螺号似的“嗡嗡”声,陆必行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到时候你们会像刚才一样,再死一次的。”
他这一番话说得四下一片悄无声息,片刻,有些人狼狈地缓缓爬起来··“我还有最后一句话,”陆必行叫住他们,“不想就这么死的,穿好你们的自卫队服,明天到机甲停靠台来找我,好吗”·没有人应声,没有人接他的话,没有人在叫嚣去找臭大姐算账,也没有人再嘲笑他了——最先站起来的人一脸麻木,可能是听天由命,也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
他们扶着墙,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哭成海螺的大汉也试着爬起来,腿一软又摔回去了,用力擤了一把鼻涕,他更委屈了,捏着脖子上的吊坠叫“妈妈”,陆必行看了他一眼:“刚才那声妈也是你叫的”·委屈的海螺羞愤交加,抽噎得说不出人话。
陆必行试探地展开他捏着吊坠的手,见这位相貌豪放的先生脖子上挂了一个大约八公分长的水晶瓶,水晶瓶个头不小,不过挂在这位仁兄脖子上,仍然秀气得像条锁骨链。
陆必行抹去水汽,看见水晶瓶里装着一些灰白的碎屑·他一愣,连忙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放回原位,对着水晶瓶打了个招呼:“伯母好——兄弟,你怎么称呼”·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我叫……我叫……嗝……”·“他叫‘放假’,”周六在旁边插嘴说,“因为他是周日那天被人捡回来的,本来叫‘周日’来着,后来大家觉得听着像骂人,改了这个。”
陆必行:“……”·比起联盟议会里那些动辄名字写三行的议员,八星系的人起名随便得吓人··放假抽抽搭搭地一抹眼泪:“我不是妈宝,我就是……嗝……就是突然想她了。
我妈以前在域外跑货,赚了好多钱……嗝……被海盗打劫·她当时开着一艘机甲伪装的商船,把我放在救生舱里运回基地,自己……呜……我连她一块骨头都没有,这里面装的是她养的兔子……”·刚认了个兔伯母的陆必行无言以对片刻,自行消化了这个惊悚的辈分。
他一拉裤腿,伸长双腿坐在地上,忽然说:“我也想我妈,比你还惨一点,我都没见过她本人,只有一打影像……是从她怀孕那天开始录的,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她应该是个教书的,看着挺闲,好像也没什么钱,每天都抱怨学生不会思考,不如AI……我爸不肯跟我多说,我偷偷去查过八星系的院校,没找到,可能是哪个私自成立的野鸡学校吧。”
放假狗熊似的坐在地上,冲他打了个哭嗝:“她怎么死的”·“家里惹了仇家,被人追杀,我爸说,我是从她肚子里剖出来的。”
陆必行说,“据说她死后,仍然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肚子,我……”·他这句话没说完,不远处突然传来独眼鹰的咆哮:“陆必行你个兔崽子”·陆必行心说“不好”,用“放错片”这种借口只能糊弄基地这帮文盲,他那卖军火的老爸知道芯片的底细。
然而还不等他回头,陆必行整个人被扯着后脖颈子拎了起来,衣领狠狠地夹住他脖子,林静恒的脸色雪白,连嘴唇也一并褪了颜色,一巴掌已经扬了起来··陆必行听见他手指骨节“咔咔”作响,本想抱头鼠窜,躲一半,又想起自己现在是铜皮铁骨状态,反正打不坏,于是把胳膊一缩,十分努力地冲林静恒眨眨眼:“那什么……”·独眼鹰刚才还骂他是“兔崽子”,见了此情此景,立刻调转炮口:“姓林的你干什么你敢”·林静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知道……”·你还知道她一路被人追杀,夹缝里仍在苦苦挣扎,死到临头还在尽力护着你。
你还知道你的命是那么惊心动魄才抢回来的··可是这些话都不能说··是他自己决定让上一辈的事烂在湛卢的数据库里,不向那个人透露一点的··林静恒缓缓放下手,任由飞奔过来的独眼鹰一把拽开他。
有那么一瞬间,陆必行看见他的手在抖·他心里“咯噔”一下,在自己反应过来以前,已经动手去拉了林静恒··林静恒一侧身闪开了,没看他,冲跟上来的湛卢一点头。
湛卢不由分说地架住陆必行的胳膊肘:“陆校长,医疗设备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陆必行的目光还在追着林静恒的背影,想挣开他:“哎等……”·湛卢认认真真地说:“作为机甲核的人工智能,我的人身使用的是可变形的特殊材料,每一克造价六百万第一星系联盟币。”
陆必行连忙举起双手,一动不敢动,连气也不敢使劲喘了,唯恐控制不住力量,喷坏了湛卢哪根汗毛··湛卢亲自监工,三下五除二地重新取下了陆必行身上的生物芯片,人工智能用托盘托起带血的芯片,端到萎靡的陆必行眼前,一板一眼地说:“‘鸦片芯片’的危害- xing -和成瘾- xing -,您已经充分了解,在充分了解的情况下,还是尝试了第二次接触,经我评估,您的行为已经达到了初级依赖,按照联盟治安管理条理,您未来一段时间的行为将受到监控。”
陆必行:“不是,我……”·湛卢在他面前拎起芯片,“呲啦”一声,芯片焦糊一片,冒了一缕小白烟:“经检测,您的脑神经过度使用,为防止偏头痛、焦虑等一系列不良后遗症,我需要给您一针舒缓剂。”
说完,不等陆必行反对,一根细针就戳进了他的脖子·陆必行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一天已经过去了,基地短短三个月的倒计时又往前走了一格。
陆必行爬起来一探头,看见独眼鹰在外面客厅里守着,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还打呼噜,他轻手轻脚地关了卧室门,从窗户里爬了出去,去找林静恒——打算让林把那没落下的一巴掌补回来,不然他做梦老梦见那只发抖的手。
然而林静恒已经连夜编制好重三的修复方案,启动了自动修复进程,自己带着湛卢走了··他要尽快绘制地下航道的军用地图··陆必行没办法,只好又转身去了机甲站。
可是除了四个交了白卷、臊眉耷眼的学生,他一个人也没等到··距离基地完蛋还有八十九天,而人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这个基地已经完了·· · ·第38章 ·“陆总, ”怀特把一打写废的纸放在他面前, “算不出来。”
陆必行看起来有点疲惫,眼底有一圈乌青, 不时在自己眉心和太阳- xue -一线按来按去··空荡荡的工作间里, 那些不知疾苦的机器人像兵马俑一样无声无息地陈列着, 死气沉沉。
陆必行撑着额头,翻了翻怀特的作业, 能量塔的晨光斜斜地打进工作间, 在他脸上投下一圈轻薄的- yin -影,他沉默了好一会, 久到怀特有种错觉, 仿佛下一秒, 他就会把那一打演算纸一推,告诉他们结束了,以后再也不用做这种无用功了。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这样的预判让少年怀特有点惴惴不安,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惴惴不安的原因··可是他提心吊胆地等了好一会, 陆必行只是平静地问:“参考书都看了吧, 哪里不懂”·四个学生局促地对视一眼, 斗鸡粗声粗气地说:“哪都不懂。”
“哪都不懂是不可能的,”陆必行神色淡淡地把乱七八糟的草稿纸理成一叠,“除非书没看进去·”·他平时与人说话,总是温和中透着热情,让站在他面前的人有一种自己被全心全意重视的感觉,然而此时, 虽然对学生们依然称得上温和耐心,却多少流露出了一点克制后的倦怠意味。
话说尽,事做绝,还是没法打动的人,有可能真是披着人皮的石头吧,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死了,因此也并不在意肉身再腐朽一次··工作间的大门一直敞开着,也一直空荡荡的。
陆必行目光扫过,非常失望,觉得自己的坚持有点可笑,也有点卑鄙——因为这个基地上空悬挂着一个看不见的死亡倒计时,他心知肚明,却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牵扯白银十卫,一定是重大军事动作,即便林不打算拿基地当诱饵,基地这些三教九流的混混们也绝对不堪信任,而矛盾的是,他对这一点了解得清清楚楚,依然会妄想自己能用粗陋的燧石点着他们身上一点火种。
这个逻辑简直是不自洽的··“这几个用到的数学模型都看不懂·”薄荷壮着胆子说,“连……连照着算都不知道怎么把数代进去。”
陆必行回过神来,顿了顿:“唔,所以‘已经达到初等教育相应水平’,还真是骗人的对吧·你们几个初等学位证多少钱买的”·怀特抠着手,小心翼翼地回答:“我不是买的,我就是……就是后来用不到,很多东西忘了。”
薄荷打断他:“八十块保真,教育局能查得到编号,再加两百,能买来全套的申请材料·”·“贵了,”陆必行打开个人终端,抽出那本参考书,“信息学院原来的老院长说一百三十八就能办全套,你被人坑了。”
“陆总,联盟其他星系的初等教育涵盖了所有经典的数学模型,”黄静姝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xue -,“等他们的孩子大脑发育到一定阶段……当然,是正常的大脑,伊甸园就会把这些已知的结论从他们这里灌进去,他们好像生来就会一样。”
陆必行一抬头,冲她- she -出两道凉凉的目光:“你想说什么”·“远古茹毛饮血的野人是人,一辈子没出过大气层的地球古人是人,我们也是人,可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们和联盟人也不一样,他们生来就会的东西,是我们一辈子都达不到的成就。”
黄静姝说,“陆总,你用联盟的初等教育水平来要求我们,不觉得这很不公平吗”·“不觉得,”陆必行皮笑肉不笑的一提嘴角,屈指弹开个人终端上漂浮的电子书,“你把了解一个初等数学的小模型当作成就吗这个看法很有趣。
不过在我看来,已有的数学模型只是工具,和榔头、锤子、麻绳没什么区别,第一个发明榔头的人可以称之为‘天才的成就’,那难道后来那些举着榔头砸核桃、砸脑壳的大猩猩也要来给这‘天才成就奖’冠个名”·他这话一不小心脱离了幽默的范畴,称得上尖刻了,黄静姝敏感地听出了他话音里的火气:“陆总,你……你怎么了”·“没怎么。”
陆必行垂下视线,略微缓和了一下语气,“数学书自己看吧,个人终端上的图书馆权限开给你们了,用到的几个经典模型都有很详细的说明·有实在看不懂的点可以挑出来问我,但我不会领读榔头的安全使用说明,还有什么问题”·怀特吞吞吐吐地说:“陆总,那我们……这个作业还要做吗”·陆必行十分简短地说:“做。”
“可是……”·“如果你相信一件事是有用的,你就去试着说服别人,说服不了,你就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陆必行说,“战争情况下,能源问题是重中之重,怎么说也要解决,逃不过去。”
否则,就算是白银九登陆,他们毕竟千里迢迢地从域外赶来,没有落脚点和稳定的能源系统,也是个麻烦··失望归失望,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四个学生十分机灵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很识相地默默退到一边,不再打扰。
“数学”两字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但“榔头的安全使用说明”就显得平易近人多了,大概是因为改变了心态,临近正午的时候,终于沉下心来阅读“说明书”的四个学生,好像第一次开始磕磕绊绊拼积木的幼儿,一边分工明确地自学,一边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有时候还骂骂咧咧几句,吵吵嚷嚷地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脉络。
陆必行没管他们,很快,第一批机器人的维修程序已经校准完毕,可以放出去干活了,只是机器人数量不够,速度必然是慢,陆必行觉得,他最好把基地的能源系统规划方案重新简化一下。
就在他把第一队机器人送到现场,转身回工作间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他:“陆……那个,专家·”·陆必行回头一看,吃了一惊··只见娃娃脸的周六,脖子上戴着兔骨灰的放假,先前斗得不死不休的豁牙老头和瘸腿老头,让陆必行修多媒体的电影爱好老太太,总觉得锅碗面积不够大的胖姐……等等,一帮人都来了,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帮。
周六嘴角带着淤青,衣衫不整,扣子飞走了一半,露出几个被扯得变形的洞,脖子上不知道让谁挠了一爪子,留下三道血痕,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活像熊孩子刚砸完别人家玻璃,“得意凯旋”。
他身后,大约十几个小青年被一根麻绳绑成了一串蚂蚱,形象更为惨烈,有一位甚至连裤腰带都不翼而飞,鼻青脸肿地拎着自己的裤子,一步一蹭地··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胖姐肩头上扛着个重型的激光枪——大概是扣下扳机能轰飞一扇加厚铁门的家伙,铁面无私地跟在旁边监工,见那一串被绑来的蚂蚱谁腿脚稍慢,就用上前用枪口杵上一下。
·拎着裤子的那位被她打中手肘麻筋,猝不及防地一松手,现场发生了事故——·只见他的裤子飘然落地,露出两条腿毛茂盛下肢……并一条画着恐龙的四角裤衩。
陆必行和恐龙面面相觑片刻,一头雾水:“请问贵基地这是……什么风俗”·“这几个人都是自卫队的,跟我一个排,”周六一边说,鼻血一边往下滴,他满不在乎地伸手一抹,没擦干净,还伸长了舌头舔了几下,含糊地说,“我今天早晨让他们跟我来,他们不肯,我只好挨个跟他们决斗。”
陆必行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一个非常复古的词:“不好意思,挨个什么”·“决斗,胖姐和放假他们都是见证人,”周六说,“谁输了就要听对方的,认对方当老大。”
陆必行点点头,数了数麻绳上拴着的人头,有点感佩地说:“这么说你一上午打了十八场架,没有败绩,真是英雄·”·周六傲然一笑,刚想摆手说“不值一提”,不等他把造型摆好,汹涌的鼻血就再次飞流直下,周六连忙立正仰头,双手捧起了自己决堤的鼻子。
陆必行目光扫过那一串麻绳绑来的“壮丁”,心想:“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所以我为什么不趁着昨天的无敌状态把他们挨个揍一顿那么文明干什么”·这时,旁边的放假直眉楞眼地替周六开了口,他说:“我们是来找你的。”
陆必行一愣··“你昨天说,谁不想就这么死的,今天到机甲站台来找你·”放假说,“我们来了,自卫队服明天再开始穿行吗”·电影老太说嘀嘀咕咕地说:“我这么大年纪,可不管干活,我就是来看看。”
胖姐说:“我还要做生意,只能中午以前,午饭以后来一会·”·豁牙老头猥琐地笑起来:“咱们先修音响不行吗”·黑暗中碰撞过无数次的燧石终于迸出了微小的火星,这是基地第一批站出来的,一共三十四个人,尽管小一半是中老年人,而青年们则基本都是迫于周六的武力胁迫,一个个好像为了诠释“歪瓜裂枣”而生。
但他们仍然是这漫无边际的荒原之上,一点星星之火··基地的居民好像住在沙丁鱼罐头里,空无一人的机甲站却占据了一半面积,对于三十多个人来说,显得相当空旷了,互相联系都要靠内网。
白天跟着机器人干活,机器人们效率超高,铁面无私,遛狗似的把一群手残废物遛得团团转,时不时听见四个学生中的某一个狂奔而过,追着陆必行喊:“老师,这一步是不是这么算……”·傍晚,能源塔开始坠落,天空颜色渐深,学生们总算完成了自己第一次作业,横七竖八地躺在机甲站台上的空地里,突然,旁边的应急灯打开了,陆必行像查房的教导主任一样无情地走过来,在两个男孩的小腿上各踹了一脚:“起来,今天的课还没有上。”
怀特四肢着地,死狗似的看着他:“那我们今天一天是在干什么”·陆必行理所当然地回答:“补作业啊·交作业迟到耽误课,当然要在放学后补回来,你们以前的学校不是这样的吗”·他们以前的学校要是敢这样,老师早就被人套麻袋暴揍了。
四个学生各自摊开一张如丧考妣似的脸,沉痛地跟着他往机甲站台上走··第一天来了三十四个人,人人挂了一身黑眼圈,第二天直接累跑了俩,还剩三十二个··辛勤的机器人们彻夜工作,把每个机甲上的备用辐- she -收集器都拆了下来,按着设计图“嗡嗡”拆分焊接了半宿。
清早,四个被机甲折磨了半宿的学生,还有周六和被他打服的小青年们,纷纷用人力扛起辐- she -收集板,两人一组,一个机器人引路,鬼哭狼嚎地开始按着设计图拼接··电影老太作为一个文艺老年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个能进博物馆的大喇叭,- cao -着不知道哪的口音,在他们脚底下- yin -风阵阵地朗诵着古典文学:“在魑魅魍魉面前,他们也无所畏惧,而是寻找他们,向他们进攻,战胜他们(注)”·第三天,穹庐似的巨大辐- she -收集板已经有了雏形,与空中漂泊静默数百年的能源塔遥遥相对,三十二颗火种还剩下二十八个,电影老太话说得太多,失声了,只好佝偻着后背,严肃地坐在旁边抠脚。
然而静默的机甲站外围却开始有人探头围观··第七天,周六、放假,还有几个自卫队的年轻人,意意思思地跟在了学生们身后,听这个可能是第八星系最会做手工的机甲设计师讲机甲- cao -作和内部构件。
第九天,辐- she -收集板安装完毕,接入了基地能源系统,整个机甲站发出一波一波、潮水似的“嗡嗡声”,余音逡巡不去,陆必行暂停了学生们当天的课,拿出要接入机甲散热器的热电系统设计图,重新设定机器人们的施工程序。
几个学生纷纷举着手腕,用个人终端记录整个过程,跟着他跑来跑去·工作间外的矮墙上,一排脑袋狐獴似的探出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第十天清早,之前跑了的几个人又回来了,个个厚着脸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自己只是出门上了个厕所,干完活的中场休息时间,周六和放假带着一帮小弟,把“叛逃”过的几个人围起来打了一顿,打得鬼哭狼嚎,电影老太全程录像存档。
下午,挨完打的几个小贱人赖唧唧的不走,依然是死皮赖脸地当机器人跟屁虫,而机甲站外又来了几十个人,默不作声地加入了干活的行列·人力突然倍增,尘封在机甲站下面的吊车、机械手等等不那么智能的工具都被搬出来修整上油,热电系统的建设速度陡然加倍。
第十二天凌晨,基地的天还没亮,所有人都在半睡半醒间听见了一声悠长的轰鸣,像天外传来的风笛,无声的气流以机甲站外围的散热塔为核心,潮水似的向四周散开,挤过鸡笼似的阳台和住家,每一扇破旧的门窗都瑟瑟着应声而鸣。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独眼鹰叼着烟走到客房阳台,眯起眼望向机甲站的方向,看见一个庞然大物被磁力缓缓托上半空,内里流光溢彩,像一颗人造的星星·轰鸣声陡然加剧,无数窗户推开,无数视线投向这边,随后,每天只能满足民用供电六个小时的基地突然一片灯火通明,不知多久没有开过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地闪烁起来,高度密集的住宅区几乎热闹出了繁华的假象,立体屏幕展开,莲花的待机画面飘渺地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夜色嘈杂起来,独眼鹰缓缓地喷出一口烟圈,喃喃地说:“他妈的·”·陆必行喝完了一壶咖啡,还是困,强打精神地继续测试刚刚落成的能源系统,趁没人看他,他躲进墙角伸了个大尺度的懒腰,还不等他张大嘴打哈欠,陆必行余光就瞥见不远处的一个监控摄像头转了个圈。
他激灵一下,想起湛卢说要“监控自己”的事,强行把哈欠憋了回去,放下胳膊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头发,以最快的速度找好了角度,冲着监控镜头露齿一笑,挥了挥手。
图像很快穿透了大气层,飞往太空,降落在林静恒面前的屏幕上··还不等林将军对这粉丝见面会似的挥手做出感想,陆必行就走了几步,把监控镜头带到了另一个方向,正好能拍到他背后那万家灯火的基地。
陆必行十指一搭,比了个桃心,俨然是把监控屏幕当成了自拍器,冲着他说了句什么··屏幕一角很快智能地辨析了唇语,自动打出字幕··陆必行说:“我错了,我检讨,不生气了,好不好”·林静恒绷紧的嘴角尚未完全放松下来,陆科学家对着墙角摆造型的事情就被基地的人发现了,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多灯光的自卫队员们兴奋过头,纷纷狂奔过来,一个个好像打了兴奋剂的猩猩,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监控镜头围在中间,呲牙咧嘴地做出各种怪样。
年久失修的监控镜头当场被这群魔乱舞吓憋了,林静恒眼前的屏幕一片漆黑··林静恒:“……”·作者有话要说:注:电影老太太朗诵的句子来自堂吉……诃德·2333我说怎么输入法里找不到这个字,原来念错惹· · ·第39章 ·监控画面黑下去的时候, 机甲北京上正发出尖锐的引力警报, 林静恒的心狠狠地一跳,随即才意识到, 并不是基地的妖魔鬼怪把摄像头吓晕过去了, 而是他已经离开太远, 那一点微弱的内网信号终于难以为继了。
“我们受到引力影响,正在朝已知行星‘索多’加速·”湛卢说, “请注意索多的逃逸速度为65.8公里/秒, 属于大引力行星,先生, 我建议立刻打开推动器, 是否开启”·“不, ”林静恒的目光没离开黑下去的屏幕,沉默片刻,他说,“报送坐标和引力波动, 我们现在偏离原始航道多少了”·此时, 他们正在穿过一片未经标记的地带, 此地已经接近第八星系边缘,然而理论上说,仍属于联盟辖区之内,可讽刺的是,过去成百上千年里,这个星系中最活跃的探险家和测绘员是一帮黑市走私贩。
走私犯们测绘航道图, 只是为了活命混口饭吃,当然不会做多余的探索,地下航道的测绘图上只给出了安全航道的坐标,但偏离这个航道会发生什么、遇到什么,最远跃迁距离是多少,则一概是空白,需要有人亲自探路。
湛卢迅速为他报送了坐标区间:“无法估算我们偏离航道的角度,先生,我想我们已经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太远了,您在寻找什么”·机甲里的警报声越来越急,已经接近歇斯底里。
这么个节骨眼上,林静恒却顺手回放了方才的监控画面——陆必行好像跟旅游胜地合影似的造型重新跳到他面前,那青年眉目舒展,眼神清亮,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能沉迷色相,人工智能都快看不下去了,湛卢提醒他:“先生,引力正在增大·”·“唔,”林静恒的视线没有离开画面,很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逼近‘沙漠’行星带了吧。”
“沙漠”,是大行星索多和第八太阳之间一片稳定的小行星带,里面有数百万颗小星子,大颗的直径几百公里,小的或许只是块一人高的石头··虽然这个行星带整体相对稳定,但内里的小星子们并不老实,它们时时刻刻都在互相伤害、互相撞击、再互相结成家族,不断出生,不断死亡。
行星带里还充斥着数不清的“彗星坟场”,幽灵一般沉睡在其中的彗星随时会随着引力变化涅槃,呼啸着甩开长尾,凤凰似的穿过沉闷的第八星系··沙漠行星带和一般物质稀薄的小行星带不同,由于特殊的天文环境,这里非常危险,又叫“死亡沙漠”,对于星际旅行者来说,是个有来无回的禁地。
湛卢的声音在机甲北京疯狂的警报声里已经有些失真了:“先生,我必须提醒您,前方非常危险,重复一遍,非常危险,小机甲北京号不具备穿越‘沙漠’的物质能力,您必须……”·林静恒没理他,将北京的防御网推到最大,机甲周围,细小的星尘微粒开始多了起来,紧接着,防御网跳出了第一条撞击警报——有小石头撞上了机身。
“先生,这……”·“定位附近的跃迁点·”林静恒打断他··湛卢被迫执行主人命令,同时,仍然忍不住说:“附近没有跃迁点记录。”
他话音没落,机甲北京的导弹猛地推上轨道,林静恒不由分说地开了火,直冲向前方迎面撞过来的星子群,大片的星子像棋盘上的棋子,被他撞洒了一片,它们疯狂地彼此碰撞,撞出了荧荧的可见光,像是远古传说中太阳系的黄道之光,致命的碎片劈头盖脸地向北京涌过来。
北京的轨道变换灵活到了极致,林静恒以让人难以想象的精准- cao -作躲开了一个又一个扑面而来的石块,这机甲比他自己的身体还要灵便··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先生,您这种行为有失稳重……”湛卢的声音突然中止,一块高速划过的巨石猛地擦过北京机尾,整个机身都跟着晃了晃,容易大惊小怪的小机甲北京尖叫起来,然而不等这一撞撞实在,湛卢突然检测到了跃迁点的磁场,林静恒立刻启动了跃迁。
跃迁距离极短,目标点坐标不到半个标准航行日,几乎眨眼就到了··周围那些浓稠而险恶的星子凭空消失了,在跃迁点强大的磁场排斥下,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几公里的真空地带,就像平静的台风眼。
北京终于闭了嘴,唯有方才震得人耳生疼的尖叫余音好像还在,湛卢:“跃迁成功·”·林静恒让北京上了跃迁点所在的轨道,和它保持着相对静止,飞进了这个奇异的跃迁点范围。
·“正在读取跃迁点编号,编号是……”湛卢奇怪地停顿了一下,“一个单词”·“什么”·“跃迁点的编号是‘惊喜’。”
这是个非法编号··联盟跃迁网中,每个跃迁点都有自己的编号码,统一是由六位字母和三位数字组成的,代码里包含了跃迁点建设时间、位置、是否民用、最大承载量和承载距离等等信息,有一套固定规则,即便是边缘人士私设的跃迁点,一般也会遵照这个规则,只是在结尾打个星号而已。
这个位于小行星群里的跃迁点,无论是存在合理- xing -还是它的存在方式,都和开玩笑一样··林静恒的眼角轻轻地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笑意,然而很快又消失,机甲内没来得及放出来的保护气体又被缓缓吸回去,他叹了口气,仰头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目光穿过头顶的荧光草,继而透过机甲的精神网往外弥漫,目力所及,尽是厚重的星云,结着一层又一层、浓雾似的茧,极难观测。
它就像个隐形的后门,偏要开在最危险的地方··“先生,”湛卢沉默片刻,对他说,“跃迁点的场构筑方式与联盟如出一辙,推测始建于距今一百到一百五十年之间,但我没能查到相关资料。”
“你的资料被删除了——他被软禁的时候,他们要查你的数据库·”林静恒没有收回目光,轻轻地说,“我不知道他是保险起见,还是那时就察觉到联盟内部有问题。”
“您是说这个跃迁点是陆信将军留下的·”·“136年,陆信绕道域外,从索多星附近的秘密航道杀进第八星系,好像从天而降,战后为了便于管理,当时他用过的秘密航道都过了明路,转成了正规的联盟星际航道。”
林静恒说,“文献上记载详实,但我不信·那一战我用不同的方法模拟过无数次,每次都有细微的误差,所以我一直觉得这附近一定还有一个秘密跃迁点。”
湛卢说:“据我所知,陆将军呈报给联盟的战役说明是经得起验算的,后来也一直被乌兰学院当成典型案例·”·“他那篇报道明显是胡编的,糊弄联盟军委那帮纸上谈兵的废物,那上面还写了他当日驾驶的重机甲是你。”
失忆的湛卢奇怪地问:“不是我吗”·“当然不是,长途偷袭怎么可能会带你去你又费电又扎眼,在域外晃一下都能让星盗们望风而逃了。
他当时最多带了你的机甲核,机身一定不是你自己的,多出来的那点偏差,正好是一次隐蔽的跃迁·”·又费电又扎眼的湛卢感觉到了来自主人的偏见,化为人身,委屈地站在一边。
他们飘在那一小片真空中,周遭的一切都是沉寂无声的,时间仿佛已经静止了··林静恒半躺在机甲里的软沙发座位上,良久没有言语,如果不是睁着眼睛,湛卢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漫长的太空军旅生涯少见光照,即使已经离开白银要塞数年,他的脸依然带着那种太空军人特有的苍白,据说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环境会引发人类的不良情绪,伊甸园每周都会检测并调节太空军的激素与情绪水平,只有他坚持屏蔽伊甸园,像个固执得不肯融入人类社会的孤狼。
“我小的时候,一直想成为一个像陆信一样的人·”林静恒说,他重新打开基地的监控屏幕,翻找着其他镜头的视频记录·可惜基地的监控摄像头太少,翻了半天,他只看到了各个角度的狂欢,却没能找到淹没在灯火中的那个人,这几乎让他有点失落起来。
湛卢说:“就我看来,您的才华并不亚于陆将军·”·“才华又不值钱·”林静恒说,他孤独地徘徊在隐形的跃迁点之间,在先人遗迹前,看着监控记录里望着悬浮热电站微笑的老人,“陆信是联盟自由宣言的忠实信徒,他的信仰曾经坚固得像石头一样,他热爱联盟,热爱新星历文明,永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站出来,什么时候该舍生忘死。”
湛卢抬起眼看着他,碧绿的眼睛显出了些许懵懂的天真意味,让林静恒几乎想下意识地避开他的视线··他想:可我并不爱联盟··他对联盟中的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都毫无眷恋,他对自由宣言嗤之以鼻,把白银要塞和七大星系当成一个巨大的博弈场。
多年来,他一方面代表联盟中央,对要求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施以高压,一方面又暗地纵容、加剧双方矛盾——·没有军事自治权的各星系,在突发紧急情况时,只能求助于驻扎在本星系的中央军,然而中央军等不到白银要塞的命令,就算是星盗杀到眼前也不能轻举妄动——因为中央军的监察会掌管所有机甲,没有监察会的秘钥,一架机甲也飞不出大气层,而这些监察会员的家人们,都在沃托过着人上人的生活。
林静恒在白银要塞时,一二星系之间货币的汇率高达1:52,而商船如果跨星系交易,需要经过至少十几层关卡,每一道关卡的驻军都要盘剥一遍,无形的“关税”进一步抬高价差。
下游星系的居民如果想去上游星系一次,如非公费旅行,光是往返的路费要花掉半辈子的积蓄··两百多年来,巨大的剥削和不平一直被压抑在“美好的”伊甸园下,联盟中央心知肚明,一旦军事自治权下放,八大星系必定分崩离析。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在的时候,非但八大星系忍气吞声,连星际海盗们也风平浪静,联盟上下是一派叫人麻痹的和平景象·因此他趁机把陆信的旧部们一一安排了出去,除了叶里夫精神情况不太稳定,被他留在眼皮底下以外,剩下的,全部“流放”到鸡肋一样的各星系中央军,像一群上了颈圈的猛兽。
刚布完局,还不等他动手,愚蠢的管委会就不知听了谁的挑唆,准备卸磨杀驴,林静恒正好顺水推舟——因为他一旦离开,星盗必然会猖獗反弹,没有军事自治权的各大星系首当其冲,中央与七星系间的平衡立刻就会崩溃。
一旦七大星系看透联盟中央死不放权的嘴脸,他们会转而与同样仇恨联盟、且被压迫的中央军将军们结盟··他们会解开这些猛兽脖子上的颈圈和镣铐··最多五年,联盟中央就必须在“彻底被架空”和“遭遇政变”中选一条路。
到时白银十卫回归,联盟中央的下场是退位的末代皇帝,还是断头台上的路易十六,全看心情··可没想到,人在算,天在看·五年过去,这场大戏没来得及开局,域外的不速之客就闯进来掀翻了棋盘。
而联盟全无还手之力,与他多年的放任不无关系··陆信临走时,把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留给了抛弃他的信仰,他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给联盟留下的不是保命符,是一瓶慢- xing -毒药。
如果陆信泉下有知,又会怎么说·定格的监控屏幕上,陆必行嬉皮笑脸地朝他认错,笑得人心都软了··林静恒看着那年轻人的脸,出神地想:“我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真的只是怕他难以背负仇恨和责任吗”·林静恒这个冷血的变态,不是向来主张把孩子扔进狼群才能让他们成长吗·何况陆必行并不是个“孩子”,他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也知道怎么承担后果。
没心没肝的林上将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体贴了·他想:“我只是在逃避而已·”·不想让陆信唯一的骨血知道这一切,不想让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父亲寄予过厚望的人,其实只是个乏味空洞的- yin -谋家……这个- yin -谋家运气还不太好,所做的一切都像一场功败垂成的笑话。
有那么片刻光景,他看着蓬勃而生的荧光草,对“林静恒”这个男人生出了说不出的厌弃··湛卢说:“先生,跃迁点‘惊喜’的坐标已经录入系统,下一步呢”·“继续深入死亡沙漠。”
林静恒飞快地收回散乱的思绪,“一条地下航道不够保险,我需要备用航道,既然陆信当年能横穿沙漠,那我们也可以参考这个思路·”·“先生,我反对这个方案,”湛卢冷静地说,“行星带里的环境非常复杂,就算曾经有过安全航线,现在也早已经不再安全,而陆信将军当年有一支精锐的先遣探测部队,还有第八星系的资深向导引路。
您不该独自……好的,明白,保持继续深入·”·人工智能第一守则,可以提出建议,但必须无条件服从命令··特别在碰到一个刚愎自用的主人时。
“但我保留提出建议的权利·”湛卢顿了顿,说着,他从海量的数据库里组织出了一篇论点论据齐全的长篇大论,开启了一边服从命令,一边喋喋不休模式,打算跟他的混账主人战斗到底。
林静恒离开基地第二十天,基地的能源系统成型,面貌焕然一新··接近半数的自卫队员加入了工程队,开始在资深军火专家独眼鹰的搀和下,重新整修基地的防御系统。
罢工多日的日常太空巡逻也恢复了——自卫队员们一想到机甲起落时的热能是多媒体的能量来源,连上天都积极了起来··陆必行常住在机甲站工作间,每天到停靠站转一圈,然而总也等不到机甲北京的对接信号。
连基地的摄像头也不再跟着他转··林到底去哪了·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午后趴在办公桌上打盹的时候,可能是有点窝着胸口,陆必行突然做起噩梦来。
他梦见林在自己眼前不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不停地往前走,陆必行叫他的名字,奋力地追,可是双腿好像被吸在了原地似的,怎么也跑不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不祥的白光里,白光穿透林的身体,仿佛万箭穿心而过,然后在他面前消失了。
陆必行倒抽了一口凉气,激灵一下清醒过来,心脏难受得要爆开·看见周六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正要拿电影老太朗诵诗歌的大喇叭敲醒他·· · ·第40章 ·陆必行是个外表干净整洁, 私下里一塌糊涂的男人, 工作间被他弄得乱成了一锅粥,两个给大卸八块的工作机器人不分彼此地堆了一地, 四条机械腿并排戳在他桌上, 为了给自己腾一块趴着睡觉的地方, 他把大大小小的芯片摞了两摞,本来就摇摇欲坠, 此时猛地一哆嗦坐起来, 两摞芯片山轰然崩塌,差点把陆必行埋在下面。
周六“啧”了一声, 露出惨不忍睹的神色:“陆老师, 你这个形象, 真像个老婆离家出走、自己睡书房的失婚大叔·”·陆必行还沉浸在方才那个让他心绞痛的噩梦里,强打精神,抹了把脸,嘀咕了一句:“污蔑, 我是风华正茂的单身青年——什么事”·周六正色下来:“我们放在外围的一个探测器传来消息, 有一波高能粒子流, 正在向这里扫过来,大概五十个小时之后就会到基地,你知道基地的磁场和重力都是人工的,很脆弱,我们没有行星那么稳定的地磁场,一旦被干扰出了问题, 基地里这数千万人,可能就裸露在太空环境里了,防护网现在肯定来不及建成,你爸让我来问问你,打算怎么办。”
陆必行刚睡醒,脑子有点浆糊,听见“高能粒子流”,本能地以为是第八太阳的太阳风暴,心想:“防护网基地以前那个破防护网比丝袜还薄,几个粒子炮就给报销了,能管什么用以前的太阳风暴怎么扛过去的”·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然而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了,激灵一下抬起了头。
“这股高能粒子流是从最近的可居住行星‘白鹭’上来的·”周六那张孩子似的脸泛起凝重,“其实白鹭星离我们不算太近,但白鹭星以外,第八星系就没有适合人类生存的行星了,我以前跑货的时候,在白鹭上落过脚,感觉就是个偏远的小地方,不知道那些疯子为什么连那也不放过。”
“因为136年,联盟军从域外杀进来的时候,白鹭是他们第一个根据地·”独眼鹰打着赤膊,叼着根牙签走进来,“也是当年联盟军杀进第八星系的突破口,算凯莱亲王的伤心地之一。”
“那都是一百四十多年以前的事了,”周六忍不住说,“第八星系的平均寿命才多少,除了基地这帮老也不死的玩意,有几个能好好活过一百四十岁的早他妈换了一代人了,那个叫什么冯的星盗是有病吗”·一不小心活过平均寿命的独眼鹰躺着也中枪,怒道:“小崽子,你说谁老不死呢”·周六莫名其妙地一抬头:“啊独眼鹰大哥……呃,叔,难道你都已经有一百四了”·整个第八星系都知道军火贩子独眼鹰的赫赫威名,他的个人品牌在军火市场上占据着无法忽视的份额,周六这孤陋寡闻的乡下青年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年近两百的中年波斯猫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恨不能把自己飞走的青春小鸟逮回来,扒皮拔毛炖上一锅。
·他一扭头,懒得看周六,敲了敲陆必行的桌子:“按着你那个设计,把基地里所有人都捞起来,五百个小时不眠不休也干不完,你现在想怎么办是不是简化一下防护网设计,好歹先对付上,先扛过磁场干扰再说……又怎么了”·陆必行猛地站了起来:“林还在外面。”
独眼鹰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双眉一挑:“谁林静恒”·陆必行转身要去机甲站的联络中心,机甲北京在机甲站停靠过,挂着基地内网,只要有一点信号,他就能试着联系林。
“哎,”独眼鹰伸手要拦,“他死不了,死不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说是一打小破粒子流,就是第八太阳炸了也炸不着他,你就放心吧”·陆必行一侧身躲开:“你们俩一天到晚,见面就掐,你对他这不可理喻的信心到底都哪来的”·独眼鹰一耸肩:“林静恒这个人,人品烂成那样,唯一的价值就是还有点本事,要是他连这点本事也没有了,那不就剩下一捧人渣了吗”·陆必行脸色一沉:“爸。”
独眼鹰觑着他的脸色,感觉自己的隐忧仿佛要成真·他玩不来旁敲侧击的一套,把牙签一吐,深吸一口气,直接说:“陆必行,这么说吧,我不是什么讲理的人,但是对你一直十分放纵,你长这么大,我也没限制过你什么,对吧你十几岁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凯莱那么多小丫头片子,你愿意跟谁玩,愿意跟谁搞,都随便,只要别让我年纪轻轻升职当爷爷,我不管你。”
周六莫名其妙地灌了一耳朵父子间私密对话,不大想听,又不好意思这时候开口打断,正尴尬着,闻听独眼鹰他老人家竟然还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十分感佩。
陆必行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以前我没反应过来你爱吃菜不爱吃肉的问题,爸也有疏忽——假如你要找个男的,我虽然不能欣赏这个口味,但是也不干涉。”
独眼鹰说着,还好似意有所指地看了周六一眼··周六吓了一跳,三下五除二把衬衫系到了风纪扣,举起双手:“我不喜欢男的”·“谁说你了自作多情。”
独眼鹰白了他一眼,继而又把炮口对准陆必行,“但是林静恒——你想都别想”·“嚯,”周六目瞪口呆地想,“单亲老爸棒打鸳鸯现场。”
陆必行也被他年近两百的老父亲一番狗血淋头的话镇住了,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本身就很尴尬,一时间很想剖开独眼鹰的大脑,看看里面豁了几个洞··他瞠目结舌半晌,往门口一指,尽可能平和地说:“你去找个医务室,治一下更年期妄想症好吗”·陆必行说完,面带着杀气腾腾的微笑,风度翩翩地快步走了。
独眼鹰怒气冲冲,无处发泄,一扭头发现周六还在,正要瞪眼,周六连忙溜之大吉:“那什么,大哥……呃,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您接着忙·”·陆必行压着脾气往联络中心走去,他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联络中心还没到,心里的火气已经跑光了,顺着胸口逆流而上,集中在了他脖颈耳根一线,皮下隐约发起烫来。
他好像刚刚发现一株从未见过的幼苗,正满心疑虑与好奇,不知道它长大以后会是珍奇还是野草,生怕别人觉得他大惊小怪,小心翼翼地给它遮风挡雨,时而偷偷过去看一眼,揣测颇多、举棋不定,还没想好要不要养它,就被凶残的家猫跑过来,一爪子掀在了光天化日下。
怒火散了,古怪的尴尬上了头,联络命令输错了两次··周六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没话找话说:“哎,这么多天了,臭大姐的痔疮还没好吗”·陆必行哑然片刻,本可以编出一个更天衣无缝的故事,可是心智都被尴尬占着,一时过载,没想出词来。
幸亏周六善解人意地自行给臭大姐想了个去向,他说:“还是他跟着那个林什么的出去了我听说是测绘地图还是要干嘛的·”·陆必行听见“林”这个关键词,心里就乱跳了两下,敷衍地应了一声“可能吧”,他连忙收敛了心神,定位机甲北京,发出信息:“凯莱亲王袭击白鹭星,袭击产生了高能粒子流,小心,速归”·局部的内网和宇宙范围的外网不同,用的只是普通的电磁波,缺点是范围有限,优点也是范围有限——加密之后,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蔽,可是一旦超过内网服务范围,信号就会变得很不稳定、甚至完全消失。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的信息连转了三圈,显示发送失败··他皱了皱眉,设置了每隔三分钟自动发送信息的小程序,随后依然不死心地盯着联络器。
“估计是走太远了,你在这等着也没用,等他们回到信号范围里自然就看见了·” 周六抱着手臂站在旁边,扫了陆必行一眼,“你真的看上了那个……那个……”·林静恒傲慢得很,从不跟基地的人有过多接触,基地的文盲们不关心联盟时政,也没听说过什么上将下将的,周六听独眼鹰吼了几句,听得不清不楚,现在也没记住他叫林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比划了半天,只好用力板起脸,学着林静恒那不近人情的样子,冷冰冰地一挑眉。
“去你的,别听我家老头胡说,”陆必行头也不抬地说,“防护网不能简化,绝对不能简化,凯莱亲王炸了白鹭星,可能是为了泄愤,更大的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们很可能怀疑白鹭星附近仍有地下航道,如果他不惜人力物力大规模搜索,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简化的防护网没有价值。”
周六问:“那这次高能粒子风暴怎么办”·联络器上的信息一次又一次地发送失败,陆必行心有些乱,只好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沉吟片刻,他说:“用机甲。”
周六:“啊”·陆必行略一闭眼,迅速估算出了数字:“我需要大约三百架机甲和驾驶员,在大气层外散开,把机甲的防护罩连在一起,相当于在人工大气层外加一层过滤膜,懂我的意思吗”·“懂,”周六先是一点头,随即又说,“问题是,我们没有三百个机甲驾驶员啊。”
·“你们一个基地里住了上千万人,连三百个驾驶员都凑不齐”·“别提了,本来凑凑合合的,把歪瓜裂枣都弄上去,也差不多,”周六说,“可是上次好多人被你们的人打断精神网,落下了太空恐惧症,现在天一黑都不敢抬头看天,再也连不上精神网了。”
陆必行好像得了林静恒过敏症,任何一个和林静恒有关系的词,都能拨动他敏感的神经,他心里有女干情,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能从中听出女干情来·周六这句普普通通的回话,他的大脑自动掐头去尾,联想起林静恒掀翻自卫队的事。
“劳驾,”陆必行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对周六说,“兄弟,我们正在讨论基地防御问题,这么严肃的场合,你就别见缝插针地打岔,八卦我的私人感情问题了好吗”·周六看了看他,也语重心长地说:“陆老师,你摸着良心告诉我,我刚才哪个字八卦了你的个人感情问题咱俩到底谁打岔”·陆老师摸着良心,跟周六面面相觑片刻,发现他的大好良心仍在,只是短暂地失忆了,除了“你们的人”四个字,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和周六方才说了些什么。
周六一插兜,十分肯定地说:“所以你就是看上他了·”·陆必行脸皮极厚,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续上了自己的侃侃而谈:“基地里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就没有能开机甲的吗中小型机甲至少要三百台才能覆盖,除非你们有湛卢那样的机甲核,能启动行政楼下的重三。”
“我试试,”周六说,“能叫来多少叫来多少吧·”·“一天之内必须召集齐,”陆必行说,“你们自卫队的所谓配合基本等于互扯后腿,我需要短期培训,快去。”
周六不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好吧,”陆必行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除了八卦也装不下别的了——我没什么想法,就是跟他关系还不错,觉得他对我可能有点意思,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办,行了吧,还有什么想问的”·周六十分老道地说:“别扯了,一个男人,遇上一个不感兴趣的人垂涎自己,根本不会动脑子考虑怎么办,早就动腿先跑了。”
陆必行:“……”·他觉得不太好,因为周六说得好像也有道理··周六叹了口气:“兄弟啊,人生苦短,我呢,能在这鬼地方活到一百岁就很满意了,一百年,眨眼就会过去,来不及虚头巴脑。
要是我喜欢谁,我就直说——我喜欢你学生·”·陆必行听到前半句,还有点感慨,听到后半句,差点让口水呛死:“……啊”·“你那个女学生,叫薄荷的,又瘦又高又好看的那个。”
周六伸手一比划,“她那股爱搭不理劲儿,特别像我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小女朋友·”·陆必行乐得转移话题,和颜悦色地问:“要不要我给你发一份录取通知书,你签完以后就算正式入学星海学院了。
同窗之谊、青梅竹马,很刷好感度的——对了,你十几岁了”·周六乐不可支地回答:“十六……”·陆必行莫名其妙,不知道“十六”这个数字哪里可笑,就听周六又说:“再加二十,哈哈哈,意外吗我以前跑货的时候经常装童工骗人,你不是第一个上当的。”
陆必行:“……”·臭不要脸的大流氓装嫩,意图勾引未成年少女,陆老师火冒三丈:“你想都别想!滚!”·傍晚时分,周六声称他把三百人召集齐了,陆必行出来一看,险些绝倒――自卫队员来了不到两百人,除此以外,他自己的学生,独眼鹰……甚至一群“二百五老年天团”成员居然也混迹其中!·周六冲他一摊手:“我尽力了。”
有个自卫队员高高地举起了手··陆必行挤出一个微笑冲他一点头··自卫队员说:“我们都是备用巡逻队的,就学过怎么启动,每天巡逻上去开一圈再开回来。
防护罩怎么开”·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另一个自卫队员说:“陆老师,你能在上天之前先跟我们说好怎么做吗怎么排队什么的,我连着精神网的时候不能走神,一跟别人说话精神网就断。”
二百五老年天团的瘸腿老头颤颤巍巍地插嘴:“我也不能走神,机甲我就在一百五十年前碰过一次,所以也不能分神放水,老年人膀胱不讲道理,如果你们让我在天上超过一小时,就得给我准备尿不- shi -。”
陆必行:“……”·就在这时,联络站里突然响了一声,陆必行话都来不及交代一句,当着独眼鹰的面,转身冲了进去··联络站收到了来自北京的回音,林静恒言简意赅:“收到。”
两个字,是任务执行时的标准回复,每天在基地指挥众人干活,陆必行下一条命令,会得到无数个“收到”,他还是头一次发现,这俩字有点让人惊心动魄的感觉,忍不住想:“都是周六那根刷漆的黄瓜。”
林静恒周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太阳- xue -仿佛被人穿透了·他带了三个备用能源,此时已经换上了最后一个,防御罩魂归天地,渣都不剩了,一侧的动力阀断裂,半身不遂的北京只能在太空中走螃蟹步。
“湛卢,”他轻轻地说,“给我一针舒缓剂·”·机械手从半空中滑过来,手里举起一个注- she -剂:“十六次紧急跃迁,我相信您已经可以申报吉尼斯记录了,先生――在杂技方面――我建议您转自动航线,去护理舱里躺一会。”
然而林静恒只是伸出了一条胳膊递给他:“不,回航·”·湛卢:“经统计,这次航程,您对我说了一百二十三个‘不’·”·林静恒:“闭嘴。”
湛卢一针戳进他的静脉:“不·”· · ·第41章 ·林上将下令, 白银十卫也不敢说“不”, 居然被一台快没电的机甲核堵了回来,他一时几乎有点震惊, 噎了片刻, 林静恒说:“你是又非法下载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数据, 中病毒……”·“病毒”两个字还没说清楚,强大的舒缓剂就席卷过他的身体。
“舒缓剂”的名字十分小清新, 但和治疗青春痘的舒缓面膜没有关系, 它的渗透速度极快,一旦进入人体, 会在几分钟之内扩散至全身·那感觉就像每根神经都被拉出来电击了一回, 林静恒的声音瞬间哑在了喉咙里, 呼吸中断,脖颈绷得仿佛要断开,手指陡然收紧,裸露手臂上的经脉好像要破皮而出。
然而与此同时, 因为疲惫而降到了80%左右的匹配度瞬间上升到了人机匹配的极值··舒缓剂的强刺激大约持续了一分钟, 此后引起了全身多处肌肉痉挛··林静恒在剧烈的喘息中, 十分熟练地动手把别在一起的筋骨捋顺,暗无天日的地下航道在他眼里一览无余,那些偶尔飞过的漂浮物都仿佛集体降了速。
方才螃蟹爬行似的机甲轻轻一震,调整了一个微妙的角度,近乎优美地用单边的动力系统在航道上加了速··湛卢一动不动地等在一边:“先生,根据人工智能守则, 当人工智能评估后认定主人的生命安全正在受到威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违抗命令,我现在拒绝执行闭嘴命令,因为我必须提醒您,您在白银要塞时,就有非常严重的舒缓剂滥用行为,过去五年,我认为您的症状有所缓解,但是刚才……”·林静恒捋顺了抽筋的小腿,略微活动了一下脚踝,整整衣领站起来,接了杯生理盐水打断他:“我怎么不知道舒缓剂也被划入毒品范畴了”·“舒缓剂是在极端条件下,强行提升人机匹配度的药剂,”机械手湛卢将四指并拢,摆出来了一个指天发誓的手势,好像要强调自己很严肃似的,“没有人会在匹配度80%的时候使用舒缓剂。”
林静恒有点刻薄地一笑:“那倒是,有些废物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80%·”·湛卢继续用发誓的手势说:“我们在讨论您的问题,您为什么要针对无关人士发表歧视- xing -看法”·“这个数值偏离我的平均值10%以上,这在实战中难道不算极端情况有什么问题”·“这只能说明您极端疲惫,精神力在透支。”
湛卢严肃地说,“在航线确定时,机甲自动驾驶功能就是为了让驾驶员能断开精神网,得以休息,而您在机甲内从不断开精神网,即便机甲上不止一人可以充当驾驶员,按照机甲- cao -作规范,您这是违规- cao -作……先生,等一下,您这也是违规- cao -作。”
林静恒为了不听他唠叨,挂上了入耳式的耳机,放了一首骚气十足的乡间小调,同时果断拆开了和北京机甲精神网叠在一起的湛卢精神网,在现实和精神网两个维度完全屏蔽了湛卢,一边加速回航,一边耳根清净地编制测绘地图去了。
此时,距离高能粒子流抵达基地,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二百八十四位一言难尽的“机甲驾驶员”已经来到了机甲站,集合完毕,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和机甲对应的编号,抓耳挠腮、形态各异,活像动物世界拍摄现场。
四个学生正在按着编号下发升空方案——方案是一段音频,用的是放假那浑厚如海螺的声音·分别讲了每一台具体机甲的启动方式、升空顺序、停留位置、防护罩打开时间、防护罩如何与邻近机甲对接……以及在太空如何正确使用尿不- shi -。
这是周六带着他的偷师小分队,与四个学生一起,在听完陆必行的讲解后,通宵一宿,紧急赶出来的,录完了两百多条音频,播音员放假已经失声了··陆必行对人类智力仍然抱有最后的希望,还在立体屏幕上放出机甲防护罩的构建原理,徒劳地想让驾驶员们明白自己即将要干什么,然而他磨破了舌头,只收获了一堆茫然的眼神。
陆必行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摆摆手:“算了,直接上吧——爸,剩下十六台无人机甲,咱俩对半分一下可以吗一张精神网带八台无人机甲,会不会太勉强”·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独眼鹰看他就来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八台无人机甲”周六小声问,“这怎么做到你不是说你是个教书的吗……我看你别是什么秘密部队的特种兵吧”·“当然不是,熟能生巧而已,弹钢琴还要兼顾十根手指呢。”
陆必行说,“你知道秘密部队的特种兵是什么样的吗”·周六诚恳地摇摇头··陆必行笑了一下,没往下说——秘密部队的特种兵,他人在遥远的行政楼里,用一个机甲核,在几秒之内撬了三十六架停靠的机甲,一炮炸飞了整个基地的防护网。
这时,独眼鹰已经开着他机甲上了轨道,人群发出一声惊叹——只见他身后,八架无人机甲乖顺地跟了上来,每一架之间都是等距,在加速轨道上飞掠而过时,像个嚣张的赶尸人带着他的僵尸军团,震耳欲聋的噪音响起,冷却塔外的热电装置发出了瑰丽的光,九架机甲同时升空,利落得仿佛它们本来就是一体。
周六不顾强光,手搭凉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机甲消失的方向,就在陆必行以为他要和别人一起发出赞叹的时候,周六蓦地扭过头,柔和的娃娃脸竟然绷出了刚硬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有一天,我也能这样。”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自卫队所有正式队员,跟我上”·自卫队的正式队员还算有些样子,起码敢把机甲开到两个航行日以外的地方发- she -导弹。
拿到指令之后,一个接一个,井然有序地上了轨道··二十分钟后,有点模样的已经都上了天,然而飞出大气层的机甲总共五十四架,才不过六分之一,剩下的这些歪瓜裂枣才是硬骨头。
陆必行目光扫过人群,放慢语速:“上了机甲,诸位可以打开随身音频……连精神网的时候可以听别人说话的站我左手边,不能听的站我右手边……好,左手边的战友们先麻烦你们举起手里的编号和指导音频,依次出发……怎么了”·“陆老师,请问怎么才能不跟前后左右的机甲撞上万一前面机甲跑太慢,我不小心追尾,怎么在加速轨道上刹车”·面对这种非常有安全驾驶意识的问题,陆必行挤出一个微笑。
五分钟后,怀特从胖姐那要来了一个铝合金的平底锅,连上扩音器,倒提锅铲,重重地往锅底一敲,扩音器把音效传到了整个基地的音响里,所有人都被这惊天动地一声锣惊得探出头来。
·“上一个人走了以后,你就预备,听见锣声,你就启动·”陆必行耐心十足地说,“跟跳火圈一样简单,上吧·”·很快,能在音频指导下自学上天的也各就各位了,地面上还剩下八十多架钉子户。
陆必行向轮流敲锣……锅的学生们拍拍手:“静姝跟着我,其他人先上机甲准备,半小时让你们习惯精神网,然后启动——记得在湛卢上的感觉吗怀特,你最近增肌效果明显,状态不错,别紧张;维塔斯上去别慌,偶尔学着相信自己的直觉;薄荷……”·“我知道,外面人很多,连上精神网我看得见。”
薄荷把长发绑成了一个马尾,把帽檐往下一压,“放心吧陆总·”·“好,人总得学会自己走路,就位·”陆必行点点头,冲他们一挥手,随后舔了一下说话说得干裂的嘴唇,目光扫过眼前一干老弱病残,“既然剩下的各位不能在精神网上听音频,那我对你们的要求可能要高一些了,也给你们半小时,把- cao -作流程背下来,然后排好队,每个人到我面前背,背完合格的走。”
老弱病残们面面相觑··陆必行提起锅铲,回手往平底锅上一敲·这“咣当”一声好像个另类的上课铃,众人各自抱起自己的那份- cao -作流程,“嗡嗡”地背起书来。
黄静姝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踢了一下地面的小石子,在一片念经似的背景音里,她说:“陆总,你是想多拖一架无人机甲吧,让我上去装个样子,省得以后在同学面前太没面子。”
“我才不管你,八台无人机甲够我受的了,”陆必行说,“留下你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这一阵子我看了几本联盟关于‘空脑症’研究的学术报告,想和你交流一下。”
黄静姝短促地笑了一下:“您这个当着和尚说秃驴是什么毛病”·陆必行没理她:“空脑症的表现为人机接触不良·关于它的成因、机理,现在不清楚,也有专家认为,空脑症其实并不是一种病,是人们把所有‘人机接触不良’的症状都混为一谈了。”
黄静姝兴趣缺缺:“哦·”·陆必行:“如果按着这个广义的标准来看,我也可以说是个空脑症·”·黄静姝无言以对片刻:“……陆总,你为了灌鸡汤也是拼了。”
“鸡汤怎么了你等基地物资紧张吃不着肉的时候,到时候做梦都想喝鸡汤,看谁给你熬·”陆必行说,“当然,我不算天生的,我小时候因为一些原因,生过一场大病,差点活不下来,我父亲用了一些非常规的医疗手段,其中一项后遗症就是,我一度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你可以理解成是神经接触不良,大脑的信号无法有效地传递到相应器官。”
黄静姝以其有限的常识,不大想象得出来,只好问:“类似瘫痪啊”·“差不多吧,”陆必行语焉不详地一点头,“十多岁才好一点,所以你可以想象,自己身上的器官都接触不良,别说人机接触了。
整个第八星系的机甲都从我家老头手上过,平时这玩意都停在门口当门神,老陆那个老不正经的东西没事出去吃喝嫖赌,懒得叫车,开个机甲就跑了,那时我觉得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不正常,只有我一个人被精神网排斥。”
黄静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等在旁边的八架无人机甲:“陆总,我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想了想:“第一次接触机甲精神网,普通人的感觉是被海量信息淹没,然后是头晕恶心,但接触不良的人恶心症状轻很多,他们更多的感受是耳鸣眼花,因为信息接收有障碍,所以你只觉得是有什么东西戳穿了你的耳膜,在你胸口捶了一下,但是看不清是什么。”
黄静姝猛地抬起头··陆必行冲她一摊手:“我当时就想,这太不公平了,我一定要改造出一辆我能驾驭的机甲来,所以我拆卸了我爸无数存货,直接经济损失大概够建十个星海学院……当然,老师不鼓励你也这么做,因为老师现在穷得叮当响,没那么多钱给你烧。”
黄静姝:“你成功了吗你……你造出空脑症也能开的机甲了吗”·陆必行偏头看了她一眼,少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当然没有·”陆必行说,“真那么容易,联盟早就造出来了——他们连湛卢都造得出来,还等我吗听讲的时候动动脑子”·黄静姝:“……”·“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自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还创立了一套理论——当然,现在看来,基本也都是无稽之谈,我把这套理论交给我爸,让他去帮我实现,并且告诉他,做出了这样的机甲,下一任第八星系的首富就是他。
我爸看完以后没说什么,过了一段时间,果然拉来一台机甲给我,告诉我成功了·我现在都记得当时兴奋的感觉,就好像……”·陆必行停顿了一下,本想打个比方,心里却无端想起林静恒,确认那个人对自己有意思的时候,还有机甲北京回复给联络站的那个“收到”……·陆必行连忙干咳一声,把杂念清出了嗓子:“……反正就是特别兴奋,我进去一看,精神网的噪音果然小了很多,我想这才是我的机甲,于是一点一点地接触它、控制它,三天以后,成功地开着它到凯莱星的大气层外飞了一圈。
当时我就想,我自由了,我战胜了人类生理缺陷,我以后会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机甲设计师……直到我带着这种膨胀的热情自修完了高级机甲设计理论·”·黄静姝瞪大了眼睛。
“我发现我自以为原创的理论,早在两百年前就被人证伪了,但那时我已经可以把机甲当代步工具了·我把那台‘特制’机甲拆开,发现这玩意是老陆从他存货里随便拿的,只是找人在精神网里装了个噪音过滤器。
老陆后来承认当时他就是为了哄我玩,没想到我居然信了,也没想到我居然把它开出去了·”陆必行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芯片,塞给黄静姝,“给,噪音过滤器,我这两天做着玩的,装在人机对接设备里,你现在应该会安吧拿去试试。”
·陆必行说完,看了一眼时间,拎起锅铲往平底锅上一敲:“时间到”·星海幼儿园“小升初”面试开始了。
所有人排成一排,背着手在陆老师面前摇头晃脑地背书,时而还有作弊的互相揭发,场面一度十分混乱,轨道上,怀特第一个把机甲加速了出去,银色的小机甲在空中划出了一道雪亮的白光,稳稳当当地朝既定坐标飞了出去。
接着是薄荷、斗鸡……一个接一个的机甲险象环生地上了天,他们磕磕绊绊地展开防护罩,惊险地对接其他机甲,停在大气层外,继而成了这人工保护层的一部分,能源塔的光时而扫过,防护罩表面的能量被激活,发出荧白的可见光,银色绸缎似的包裹着小小的基地。
黄静姝登上机甲,深吸一口气,安上了噪音过滤器,即使干扰声小了很多,精神网依旧对她十分排斥,不知是客观事实,还是有心理因素·女孩闭上眼睛,所有那些起早贪黑,哭着咽下去的机械学、机甲- cao -作理论都从她大脑里蜂拥而过。
“它只是个工具,”她想,“我能控制,我在湛卢上,还成功入侵过其他人的精神网·”·机甲站里,陆必行冲最后一位“背书驾驶员”点了头,示意他可以上机甲了,口干舌燥地去讨水喝。
背书驾驶员一边走上机甲,一边仍在念念有词地背着目标坐标,机甲门自动关闭,精神网藤蔓似的缠上了他的意识,这驾驶员其实是个自卫队的正式队员,会开机甲,但是因为被林静恒在太空扯开了精神网链接,之后落下了浓重的心理- yin -影,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克服了恐惧,不料重新碰到精神网的瞬间,痛苦的记忆就击溃了他。
那机甲突然发出一声轰鸣,在轨道上就失了控,尚未和轨道对接好,已经“呜”一声飞了出去,眼看要从轨道上甩出去,直冲着散热塔的热电站飞去· · ·第42章 ·陆必行听见声音不对时, 才刚跳下机甲站台, 回头一看,已经来不及了。
他距离最近的一架机甲八百多米, 身边却没有一个随时能掀翻基地的人形机甲核, 搜遍全身上下, 只有一个弯柄的锅铲·而黄静姝正在机甲站台上,她才刚磕磕绊绊地试着挂上了精神网, 匹配度堪堪达到53%, 人机链接摇摇欲坠,像一阵风就能刮掉的蛛丝。
她咬着牙, 沉下心, 非常努力地适应着机甲视角, 不料才刚成功转入机甲视角,就迎面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她差点和精神网断开··从陆必行他们敲锅开始,基地里无所事事的闲人们都聚在机甲站外, 探头围观, 一起目睹了这场突发事故, 尖叫和惊呼声四下响起,有个心理障碍严重的前自卫队员一把抓住栏杆:“机甲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开的,我说过了为什么不信”·陆必行顾不上管他,扭头往最近的一架机甲跑去,同时调出基地权限,试图用外力强行关闭加速轨道。
可即便停了加速, 机甲巨大的惯- xing -仍不是那点微弱的摩擦力能制动的,加速轨道轰鸣变轨,尽可能地伸直上扬,凶险地避开冷却塔和悬浮电站,接触的地方爆出狰狞的火花。
八百米,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男子飞毛腿的世界纪录也要接近一分半,而一分半已经足够一架机甲撞出基地薄薄的人工大气层··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远程打开联络站,冲着失控的驾驶员吼:“控制住你的精神网”·可是驾驶员在强刺激下已经失去了意识,吐出的白沫快把他噎得窒息了,人机匹配度迅速下降到50%以下,精神网链接陡然断开。
关闭的加速轨道无法散热,已经明显过热,整个机甲站的警报声都在响··而最糟的是,与此同时,靠内网和联络站彼此相连的其他机甲也看到了地面的场景,恐慌很快从地面传上了天,一部分机甲驾驶员心理素质本来就不过关,不少机甲的人机匹配度也开始跟着波动。
眨眼功夫,已经有三四个人和自己的精神网断开了,方才成型的防护网眼看就要千疮百孔,而恐惧还在扩散——·独眼鹰骂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将意识沉入精神网中,咬牙试图填补空缺,他本来就背着八架无人驾驶的机甲,随着负担不断加重,很快隐隐出现了精神力过载的征兆——小机甲的精神网不像湛卢,没有那么宽广的覆盖面积,即便把他逼得精神力过载,他也只能管住附近小范围里的问题,再远处他鞭长莫及。
这时,通讯内网里突然传来周六的声音··周六:“交给我”·独眼鹰觉得自己牙龈里都冒出了血迹,一张嘴一口血腥味:“你行不行”·周六:“不行还能怎么办”·放假- cao -着他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海螺嗓吼出一句:“妈”·独眼鹰绝倒:“你这是哪门子的幸运咒”·机甲防御罩在构建的时候,陆必行是考虑过突发事件的,他最先统计了比较有经验的驾驶员人数,之后按照机甲精神网的覆盖范围,把这些人分开布局,就是为了万一有人突然掉线,他们能替周围的人担住——独眼鹰听了一耳朵,认为他是扯淡,因为这些所谓“比较有经验的”,也就是他们刚来基地时遇见的那群巡逻队水平,自己不掉线已经谢天谢地了,还指望他们去担别人的·谁知道防护罩还没构建好,就出现了这么多问题,还真就得这么办·地面上,加速轨道已经被拉到了极致,陆必行余光瞥见了黄静姝停在轨道外的机甲:“小黄”·他的声音直接顺着联络器,撞进了黄静姝耳边,女孩激灵一下。
陆必行:“你学过这个”·对,当时在湛卢的精神网上,林曾经亲自带着他们感受过,如何延伸、铺展精神网,如何在精神网交叠的地方侵入对方的机甲。
但……怎么可能呢·半个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要当一个人形的吉祥物,被陆必行拖上天··现在他却让她独自拖住一架失控的机甲·有的时候,一秒钟可能有无限长,在一瞬间,黄静姝的思绪绕着八大星系转足了三圈,流连于无数传说中的奇迹之地,试图从中找到“人可以创造奇迹”的证据。
可是浩瀚无边的星际联盟、无法超越的伊甸园、四通八达的星际航道、穷尽她想象也难以描摹的美景……它们对她——一个流落到八星系的空脑症小太妹来说,都太遥远、太不真实了,没有办法给她任何力量。
·失控机甲的一侧已经脱离了轨道,黄静姝的目光追随者它,视野收窄到只有一小条,好像世界上除了她和这台失控的机甲,其他所有东西都消失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反复朝自己不听使唤的机甲下着徒劳的命令,一个绝望的念头破土而出,她想:“我做不到。”
然而就在那失控机甲开始侧翻的瞬间,一直排斥她的精神网终于犹疑又迟缓地动了一下,好像误打误撞地碰了什么开关似的,精神网突然铺了出去··应该说是运气。
又或许,世界上每一个命运的转折,都伴随着冥冥中这一点运气··如烟如海的时空中,从光到宇宙、再到折叠的量子与人世凡尘的悲欢,无不伴随着冰冷的概率,那些骰子在命运里不住旋转,又不住奔向下一个不可知的方向。
黄静姝抽了口气,她在铺展出去的精神网上,突然捕捉到了失控机甲的对接口,她就像当年毫不犹豫地掏酒瓶砸蜘蛛的头一样,果断而拼尽全力地冲了上去,整个人像是被一分为二,精神网带给她的压力陡然上升了两倍,但与此同时,她成功地入侵了对方的精神网·她就像是被洪水冲走、途中抓到了山壁上一把荆棘藤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无暇去考虑疼不疼、怕不怕的问题了,她只能拼了命地抓住她能抓住的。
“停下·”她想··失控的机甲带着她失控的意识继续往下倾斜,不理睬女孩微弱的声音··“停下给我停下”·这时,周围围观的基地居民突然有人跟着出了声:“停下”·他们这样喊着,第一声有些杂乱,第二声却已经成了规模,人们的声音江流入海似的加入进来:“停下”·失控机甲已经歪了45度以上,眼看就要翻过去,然而奇怪的是,方才惊慌失措的人群好像找到了统一的声音,竟然没有人再尖叫,没有人再乱跑,他们异口同声:“停下”·千钧一发间,陆必行终于摸到了机甲,而与此同时,失控机甲的反向制动功能启动成功,歪斜的一侧喷出滚滚烟尘,把它缓缓地推了起来·陆必行放出的精神网随即覆盖了上来,黄静姝和失控机甲的人机匹配度危险地停在50%处,陆必行顺着罅隙而入,为了不把女孩脆弱的意识挤出去伤到她,他的- cao -作精细幽微到了极致,刚好也使自己的匹配度停在50%,然后用这种微妙的平衡,拖住了失控的机甲,让它最终停在了加速轨道边缘。
他这才非常轻柔地在内网里对黄静姝说:“丫头,慢慢撤出去,慢一点,别紧张,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分的学生·”·黄静姝本能地跟着他的指令,缓缓将自己铺开的精神网收回,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方才惊心动魄的瞬间,她急剧上升的血压撑破了毛细血管,鼻血已经流到了嘴里。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人群中爆发出夹杂着哭腔的欢呼··而与此同时,天上区区几十架自卫队正式队员,竟然好像整个防护罩的钢筋,生生地扛住了周围掉链子的战友。
好像真的有个死鬼老妈的在天之灵保佑··二十分钟后,陆必行重新调整了加速轨道,把受损机甲和受伤人员抬出去送到医务室,让黄静姝先行,随后,他带着另外九架无人驾驶的机甲上了轨道,依次在坐标上排好。
三百架机甲收尾对接的一瞬间,就仿佛形成了一个闭路的环·所有的端口都好像接在了一起,精神网竟然互通了·原本每个人肩头都仿佛扛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走得举步维艰,此时,这些石头连成了一块石板,均匀地落在所有人身上,每个人都从难以为继的精神网中解脱了·周六半晌才回过神来,出声问:“这就是你昨天晚上装的……这是什么”·陆必行的声音没有通过内网,没有通过地面联络中心,而是透过精神网,直接在他耳边响起:“这叫‘铁索’,利用端口共鸣实现的,跟机甲远程控制的原理差不多,不过实战中很少会用到,一般多见于仪仗队表演。”
“为什么”怀特很有探索精神地问,“如果实战中所有人也这样连在一起,那不是很方便抵抗对方的入侵”·陆必行笑了起来:“每个人都省力,但每个人对精神网的控制力度也在减小,你们自己开自己的还要撞在一起,这么多人开这么多机甲,不是要乱套说起来,我校是不是也太重理轻文了,怎么,都没有听说过‘火烧连营’的故事吗”·斗鸡问:“火烧什么”·陆必行叹了口气:“火烧连营没听过,前些年凯莱亲王卫队在第三星系外围袭击仪仗队的故事总听说过吧……老陆你先别激动,我这就事论事呢,我没提他”·众人哄笑。
不知谁在精神网里吼了一嗓子:“陆老师,你们学校还招人吗”·“陆老师,超龄的学生要吗我虽然一百零二岁了,但内心还很青春。”
“陆老师,入学考试科目能自己选吗,我联盟文字还认不全呢,你让我考体育吧·”·“陆老师……”·防护罩灿烂的白光鱼鳞似的扫过大气层外,当基地的人们抬头望去时,能看见原本的蓝天与日光被额外的防护罩折- she -,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流动的彩虹,风筝似的从天边掠过,或是又去而复返。
机甲站的几个监控镜头尽忠职守,把画面都传给了回航途中的林静恒,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笔,默默地注视着基地,看着他们险象环生地组织起机甲防护罩,一直到那简陋的防护罩成型,地面的人们过节似的又蹦又跳。
湛卢捕捉到他耳机里两段音乐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说了句话,他问:“先生,您笑了吗”·“你看错了·”林静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机甲北京所在的坐标,就在这时,他余光扫过了坐标旁边的能量波动图。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小图,实时监控着周围环境中的引力、宇宙- she -线等,绘制出一个复杂的图,供计算机分析··林静恒活到这把年纪,人生中的大部分岁月都在战斗机甲上,他一眼扫见能量波动图的形状,突然有种说不清的直觉:“湛卢,覆盖北京的精神网,然后把你的扫描范围开到最大。”
“是,”湛卢说,片刻后汇报,“扫描半径内并无异状·”·林静恒:“利用最近的六个跃迁点,扩大扫描半径。”
湛卢提示:“先生,远程扫描很费电,我们的能源不……”·林静恒:“扫·”·湛卢应声穿过跃迁点,有限的视线立刻扩展到无尽的时空,与此同时,机甲北京感觉到自己的能源储备凭空蒸发了好大一块,不满地发出警报。
下一刻,一簇剪影陡然被湛卢锁定,林静恒的目光陡然一凝——那是一支幽灵一般的机甲战队,一架重甲为核心,周围至少有几百架战斗机甲,快且无声地掠过湛卢有些模糊的视野,训练有素,凯莱亲王卫队的海盗旗印在每一架机甲的腹部。
“先生,”湛卢迅速评估了对方的战斗力,“他们已经构成一支中等规模的机械战队,荷枪实弹,像是在试图搜索漏网的地下航道·”·一支中等规模的机械战队,如果是在联盟,需由少将以上级别的人统领。
能在几分钟之内摧毁北京β星··“白鹭星位置偏远,常常是各路地下航道的对接点·他们炸了白鹭,应该就是想彻底清扫地下航道·”林静恒低声说,“对方航行方向在靠近基地的地下航道。”
林静恒此时正在基地的地下航道上,而他在这个位置,已经可以连上基地内网,这意味着,海盗们再往前走一点,内网会进入他们的探测区间··那些还在无知无觉地庆祝机甲上天的蠢货们,会暴露在海盗眼皮底下。
不能再让他们往前走了··林静恒蓦地起身,伸手一抹,半成的军用测绘图铺陈在他面前,他的手指迅速掠过其中几个跃迁点,无数模拟航线的数据跳了出来,他在十秒中之内就完成了路径筛选,转头吩咐湛卢:“准备跃迁。”
“先生,”湛卢静静地说,“最后一个备用能源还剩下不到60%的电量,动力系统破损过半,防御系统几乎失灵,这一次任务是测绘任务,为了减轻负重,机甲的武器库里只配了三枚导弹和六发粒子炮——三枚导弹您已经用了一枚——您想用一堆破铜烂铁单挑整支海盗战队吗我希望您考虑其他方案。”
林静恒转头看向监控画面··不过就是一簇高能粒子流,在他看来,比第八太阳的太阳风暴强点有限,活生生地让这些人弄出了众志成城抵御天灾人祸的惊心动魄。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他们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是小偷、走私贩,即使在垃圾成堆的第八星系,也边缘得不值一提··也许对于这些废物来说,凑出三百架机甲上天,已经是他们毕生难以想象的伟大成就了。
监控镜头下,几个小孩追逐着跑到行政楼前,叽喳乱叫地放了一把自制的烟花,浑然不觉基地老大臭大姐就在隔壁的地下监牢里蹲着,没心没肺地打闹着经过··林静恒鼻子里喷出口气,好似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嘲讽。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准、备、跃、迁·”· · ·第43章 ·“凯莱亲王阿瑞斯冯的父亲死于亲兵哗变, 兄长死于手下背叛, 而他本人在逃亡路上,意外感染了彩虹病毒, 据说当年域外的医疗环境难以救治, 导致他全身大面积坏死, 不得不用人造器官代替。”
“而根据反乌会的规定,使用、制造与人体如出一辙的替代器官, 是藐视自然的重罪, 所以他们只为他提供合金制品,致使他形象怪异, 三度残疾·”·“多年来, 反乌会也一再使用阿瑞斯冯的形象进行反乌宣传, 丑化他,把他当成反对滥用技术的负面案例。
阿瑞斯冯的- xing -情偏激,早年经历让他极端封闭、喜怒无常,不信任任何人, 和反乌会的关系也只是互相利用·”·林静恒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这个人设听着真是亲切, 像本人的海盗版本。”
“我还根据他袭击凯莱星、北京星的资料, 大致分析了他手上的武装力量……”·“这不重要,”林静恒打断他,“我需要知道当年从第八星系到域外,身边跟着的旧部还剩下谁。”
湛卢:“根据我能收集到的信息,他身边只有三个当年一直跟着他逃亡域外的旧部·分别是……”·“不用挨个介绍,搜索你数据库里所有的地下黑市资料, 最好是影像视频,新闻、偷拍,什么都好,与这三个人做交叉对比,直接给我对比结果。”
湛卢沉默了大约五分钟:“先生,这三人中其中一个名叫源异人,男,两百二十岁,有虐待狂倾向,是凯莱亲王的忠实信徒,我在数据库中搜索到了两段他的影像,出没于地下黑市,根据唇语分析,周围的人称呼他为‘黑鳞’,或者类似的发音。
第二段视频拍到了他从地下黑市上购买的商品·”·“什么东西”·“一条美人蛇·”湛卢平平板板地回答,“非常不人道。”
“哦,看来他果然是对凯莱亲王十分‘忠诚’·”林静恒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阿瑞斯冯和美人蛇,如出一辙的人造畸形产物,会让人产生不快的联想,以这位凯莱亲王的- xing -格,如果知道自己的心腹居然私下去碰这种东西,一定会把这个人大卸八块。
那么这个源异人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到黑市上收购这种人造怪物·“美人蛇”往往带有色情、狎昵意味,而虐待狂的心里往往有个压抑的渴望。
这真是非常耐人寻味··湛卢天真无邪地问:“抱歉先生,您在暗示什么我没有接收到·”·林静恒没理他:“所以源异人对地下黑市和地下航道非常熟悉。”
“恐怕是,”湛卢回答,“包括常见的地下航道位置、构建规则、跃迁点分布……”·林静恒接上他的话:“也包括地下航道的人员构成,他知道什么人才会在地下航道上讨生活,和他们打过交道。”
湛卢:“是的,先生·他了解他们,但即便知道这些人毫无威胁,仍要赶尽杀绝·”·“明白,”林静恒说,“堵住老鼠洞,不让蛇进来——看来今天只好装一回老鼠了,我需要一些快速肌肉溶解剂。
【注】”·快速肌肉溶解剂在半小时之内,就破坏了林静恒几乎完美的肌肉层,多年来严苛的生活与不间断的训练,他的体脂率非常低,肌肉层被削薄以后,整个人几乎形销骨立起来。
“消耗掉所有粒子炮,导弹保留一颗,”林静恒把明显松垮下来的衬衫扣子系好,“炸掉物资库……对了,还有剩下的舒缓剂,都倒了,保留包装盒,扔在待处理垃圾里。”
机甲北京像个拆装玩具一样,一丝不苟地执行他所有的命令··“湛卢,屏蔽我的个人终端·”·机械手扫过他的手腕,个人终端黯淡下去,除非有比联盟第一机甲的机甲核更智能的解码工具,否则它看起来就是损坏状态。
“你备份一下测绘图,然后把这一份销毁,机甲北京的定位系统、所有参考的星际航道图也都销毁,按着我画的这条线,你仿造一份星际航道图,越模糊越好,把机甲内状态调试为‘最低生存模式’。
湛卢,做完以后,收缩你的精神网,然后将北京的备用能源全部储备到你那·”·机甲北京上大半的仪器一样接一样地沉寂下去,到最后,连重力系统都停运,整个机舱内进入了失重状态。
“现在你准备休眠,”林静恒对湛卢说,“直到我通过精神网呼唤你的时候……哦对,差点忘了,你休眠之前再给我一针综合阻断抗体,那群穷酸海盗太喜欢弄恶心的生化制品了。”
“是,先生,”湛卢问,“我该以什么形态休眠”·林静恒目光一扫机舱,指了指酒柜··两个小时后,海盗们探测到一架机甲,太空漫步似的飘进了他们的警戒范围。
那机甲看起来十分狼狈,本应完美对称的机身缺了一角,不知是没电了还是怎样,动力系统完全无所作为,连滚带爬地匀速滑行,防御系统更逗,约等于没有··这么个玩意,着实不值当浪费一发炮弹,发现这架机甲的海盗立刻派先锋队试图入侵对方的精神网,不料容易得吓人——机甲精神网的人机对接端口是空的,这架精神网完好的小机甲是无人驾驶状态·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海盗先锋队很快汇报了上级,层层命令下达后,第一个尝试控制对方精神网的海盗先锋队员小心翼翼地把这架来历不明的机甲捕捞了回来,又震惊地发现,原来这不是无人机,里面还有个“昏迷不醒”的驾驶员。
他不知已经在宇宙中漂了多久,食物和饮水大概早已经耗尽,他嘴唇干裂,面色憔悴,非常瘦弱,完全是一根一把能折断的麻杆··机甲里一共发现了八个空的舒缓剂注- she -器,驾驶员大概是耗尽了库存,精疲力竭地脱开了精神网,连营养藏都没来得及打开,如果没有人捞他,几个小时后氧气耗尽,说不定他就会变成一具宇宙木乃伊了。
而这架快要弹尽粮绝的机甲上,有一副非常似是而非的航道图,上面标识的路线,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记录的新航道··先锋队不敢耽误,迅速上报后,把人送到了指挥官源异人那里。
凯莱亲王手下第一大将源异人,已经有些中年人模样了,方脸,发际线很高,高到了几乎“绝顶”的地步,宽肩膀,天生有一张上扬的嘴角,是个颇时髦的“微笑唇”。
乍一看,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长得甚至还有点慈眉善目,可是一旦被他那双眼睛盯住了,不到片刻,就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的笑容就像是古代传说中伪善的邪神,贪婪地凝视着凡人和他们供奉的牺牲。
“就是他”源异人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昏迷的驾驶员一眼,“身份呢”·“应该是地下航道上的走私贩,机甲上有一副模糊的地下航道图,是走私贩子们惯用的。”
手下的星盗回答,“他是非法脱离精神网才昏迷的,大人,我想几毫克的舒缓剂就能唤醒他·”·“唔,打吧·”源异人先是不怎么在意地一点头,走动间,忽然,一道光漏了下来,照亮了昏迷的年轻男人的脸,“等等,慢着。”
海盗头子凑近了,伸出两根手指端起了男人的脸,眯着眼端详片刻:“你们觉不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手下们面面相觑··源异人也没打算听他们回话,兀自自言自语地说:“长得真像白银要塞的那位。”
“大人,您是说林静恒吗”旁边一个矮胖的手下低声问,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好像有点不易察觉地紧张,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这个人……”·源异人笑了起来,伸手从昏迷的人脸上摸了下去,捋过削瘦的脖颈和单薄的胸膛:“林静恒怎么会有这么弱不禁风再说,一个早死成渣的人有什么可怕的”·“把他身上所有带有辐- she -的东西、金属制品,都给我摘下来,包括那腰带,检查确认有没有皮下植入,没有的话叫醒他,我找他聊聊,有的话就把他的头割下来。”
源异人说着站起来,舔了一下自己刚摸过那人的手指,“他会是我最好看的收藏品·”·几个海盗上前,三下五除二地扫描过昏迷的男人全身,在他身上只找到了一把型号非常老旧的激光枪,除此以外,就只有皮带扣和鞋带眼有少许的金属反应,他身上比脸上还干净,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怎么扫都死气沉沉的没反应,已经损坏了。
这人看着除了特别穷酸、特别可怜,脸长得有点像林静恒之外,没什么异常··“准备十毫克的舒缓剂……”·“等等,”源异人再次插话,他站在- yin -影里,慢条斯理地搓着自己的下巴,“舒缓剂之前,先给他一点见面礼。”
“是,”矮胖的海盗训练有素,“把彩虹病毒拿过来·”·致命的病毒推进男人的身体,昏迷的人不舒服地轻轻挣动起来,他被人按住了手脚,纤细的脖颈绷直了,像是垂死挣扎的鸟类。
源异人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皱出了刻痕的眉心与虚弱的挣扎,眼睛越来越亮,兴奋得几乎坐立难安起来··彩虹病毒潜伏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在这具漂亮的身体里生根发芽,首先会让他全身无力,发作三小时后,他将只剩下眨眼的力气,然后原本的四肢、器官会逐渐衰竭,免疫系统会崩溃,这时候切掉坏死的部分,安上美丽的移植器官,排异反应会降到最低。
他的身体会成为最适合嫁接的植物,能随意修剪成任何模样··在彩虹病毒的刺激下,“昏迷”的男人没等他们拿出舒缓剂,就睁开了眼。
“水……”他迷迷糊糊地吐出了一个字,散乱的目光对不准焦,手指无力地勾住了一个海盗的衣角,又滑了下去,“给我水……”·源异人点了下头,一杯清水送到男人嘴边。
那男人大概是渴极了,险些把自己淹死在杯子里,也不知从哪爆发的力气,竟然自己端走了杯子……虽然洒了大半在身上··他含糊地道了声谢:“能再给我一杯吗”·“可怜。”
源异人摇摇头,“再给他一杯水,拿营养针过来·”·这疑似走私贩子的倒霉蛋昏迷不醒,精神损伤大概只占一半原因,另一半是饿的,毕竟机甲上什么物资都没有。
两杯水加一管营养针下去,他彻底清醒了过来,可能是才注意到一屋子的海盗,他有些拘谨地露出一点讨好的笑容,眼珠转得飞快,看起来有一点流于表面的女干猾,以及惴惴不安。
源异人慈眉善目地在他对面坐定,用注视新宠物的目光看着他,和风细雨地问:“怎么称呼”·“海蛇·【注】”·“古怪的名字,是外号吗”·“不,抚养我的人发现我的时候,正在看动物世界的直播,正好播到海蛇。”
这是个典型的八星系地下人的名字,源异人没在意:“你是做什……”·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见眼前的年轻人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脸,打断了他的问话:“我可能是在哪见过您……请问您是‘黑鳞’先生吗”·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源异人脸色陡然一变。
自称“海蛇”的年轻人却仿佛看不懂人脸色似的,欣喜地说:“我在黑市上见过您一次,您拍了那个,生态舱还是我帮您……唔……”·源异人一把捂住他的嘴,粘腻冰冷的目光像某种冷血动物,然后他冲周围的手下摆摆手,示意他们都滚蛋,小小的一个隔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海蛇不明所以,面露惊惧,源异人倏地一笑,松手放开他,又恢复了慈眉善目,好像刚才可怕的表情只是个短暂的错觉··“偷偷去地下黑市买宠物这种事,说出去显得不大稳重,特别是在你的下属面前。
能理解吧”源异人看了海蛇一眼,他迷恋这张脸,可实在不满意这双眼,虽然眼神完全不一样,但那种特殊的灰色,还是让他想起了当年的心腹大患林静恒,看着实在叫人不舒服。
源异人打定主意,等彩虹病毒一发作,他就把这双眼睛挖出来,换成深棕或者黑色的··一见面就险些被叫破自己藏得很深的秘密,此时,源异人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转移,不等海蛇正式作出自我介绍,就先一步认定了他是个地下黑市的小混混。
“你为什么会开着一架弹尽粮绝的机甲漂到这”·海蛇先是有些迷茫:“我……我的导航损坏了,我又饿又累、筋疲力尽,最后的印象就是匹配度一直在下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是哪”·源异人注视着他的表情:“已经快到域外了,你本打算去哪”·海蛇听完愣了半天,继而他双手抱住头,骂出一串污言秽语,带着八星系地下世界特有的粗鄙口音,这回他不挖眼睛也不像林静恒了,完全就是个下水道的泥腿子。
源异人耐着- xing -子从他这“骂街百科去全书”似的话音里拼凑出了一点事情经过:“臭大姐那个失踪的地下航道管理员你以前是他的人你说他干了什么储备军火,还建了自己的基地”·“那个狗娘养的贱人还有自己的物资储备库,至少两个,坐标只有他自己知道。”
海蛇咬牙切齿地说,“每个人都怕惹事,都反对他储备军火,他根本不听,他手上有武装、有物资,把我们都控制住了·每天只给我们一点配给,把我们当干活的牲口使……”·“干什么活”·“修建基地,什么新的能源系统、防御系统之类……我不懂,他只吩咐我们干活,我们都吃不饱,机器人也不够用……”海蛇颠三倒四地说,整个人发着抖,“我实在忍不下去了,我想宰了他,可是我的兄弟背叛了我,把我们出卖给了臭大姐……他们……他们都死了,只有我一个人逃出基地……”·“嘘——”源异人像个温暖的长者,轻轻地拍着年轻人的肩,“镇定,镇定,现在没事了,说说看,他们在什么地方,或许我可以帮你”·海蛇听了这话,整个人忽然一激灵,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和臭名昭著的星际海盗说话,浓密的睫毛飞快地颤动了几下,他僵硬地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挤出个笑容:“其实我也……”·对了,虽然他憎恨臭大姐,但基地里恐怕还有他曾经朝夕相处过的朋友。
“还挺有情义·”源异人心想··他通情达理地打断海蛇,温和地说:“不过什么都不用急,我看你需要休息,可以先在这安心养一段时间。
我明天再来看你·”·二十四小时后,就看看情义能不能斗得过病毒了··源异人温文尔雅地替他带上门,走了··海蛇――林静恒静静坐了片刻,掀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上的针孔。
他低下头,苍白的脸上闪过杀意··作者有话要说:注1:快速肌肉溶解剂,相当于未来时空高效版的肉毒杆菌,不过一般在机甲上是与舒缓剂配套的,用于缓解舒缓剂可能会引起的肌肉痉挛,划重点——并不是林将军常备瘦脸针。
注2:海蛇:特洛伊木马入侵时,神父拉奥孔识破了木马,警告过特洛伊老乡,结果被漂洋过海的巨蛇绕颈而死·“海蛇”的意思是指:谁识破了我,我就弄死谁╮(╯▽╰)╭· · ·第44章 ·距离高能粒子流抵达基地, 预计还有半小时。
大起大落的兴奋过后, 很多人已经相当疲惫了,陆必行在空中现场教学, 手把手地教会了他们如何在一个相对平稳的环境中, 设置机甲的自动导航和自动定位·教学现场基本是又一场马戏开幕, 但好在有惊无险,没有上天的过程那么吓人。
·之后大家简单商议了一下, 留了少壮派们轮班保持清醒, 看守防护罩,让老弱病残们都去休息了, 七嘴八舌的精神网里顿时安静了许多··陆必行舒了口气, 看了看表, 偷偷用远程权限连上了基地的机甲联络站。
他们没来之前,这时而停电的基地内网很不稳定,大概也就只能覆盖两个航行日的距离·而陆必行作为一个宅,在给老太太们修电影屏幕的同时, 当然也没忘了网络问题。
经过他修整后, 现在基地的内网信号稳定了许多, 覆盖范围也更广,联络站注册过的机甲,能在六个航行日距离外,接收到模模糊糊的信号,四到五个航行日距离,内网信号就很稳定了。
林在回复“收到”的时候, 应该已经回航至内网覆盖的区间了,此时已经过了一天,就算他慢悠悠地任凭机甲匀速运动,也该进入可定位范围了··可以定位……·陆必行眼睁睁地盯着自己的爪子摸向了定位系统,不受控制的,他心想:“这有什么意义吗”·完全没有,因为定位器覆盖五个航行日,巴掌大的一块屏幕,不管多伟大的机甲、也不管机甲里坐了个多伟大的人,在图上看,就一个小黑点。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假如机甲正常在航道上行驶,驾驶员没有进行突然加速或跃迁等非常耗能的- cao -作,那小黑点还会半天不动地方··即便他此时穷极无聊,还可以欣赏一下基地万家灯火的美景,为什么要盯着一个半天不动的小黑点看·陆必行不大明白自己这个逻辑,可离奇的是,他还是这么干了。
“哎喂,”就在他像个跟踪狂一样干这件无聊事的时候,个人终端上有人来电,陆必行随手接起来,周六的投影就浮在了他手边,周六问他,“陆老师,薄荷是孤儿吧”·这不难猜,有父母的女孩不会叫“薄荷”这么一个没开头没落款的名字。
陆必行盯着定位屏幕,一个眼神也没给他:“是不是孤儿也没你什么事·”·“你看看你这嘴脸,”周六把脚丫子翘到了桌面上,“跟你爸一模一样。”
“根据联盟未成年人保护法,对于二十周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在无法联系到法定监护人的情况下,所属学校师长、社区行政人员可以作为临时监护人——我现在就是她的临时监护人,我说话算数。
至于老陆,”陆必行一摆手,“我只是给他面子·”·周六:“……陆兄,在古时候,十七岁已经能当孩子他妈了”·陆必行微笑着回答:“确实,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那个年代,三十六岁已经能寿终正寝了。”
周六:“……”·“人类太贪恋年富力强的感觉,旧星历的基因革命把青年时代拉长到了两百年,相对而言,二十年的儿童时代短得像一瞬,与一生相比,只是一眨眼。”
陆必行说,“太珍贵了,像花期只有五分钟的花,像一把随便就漏出去的沙子,一秒的遗憾都是终身的遗憾,当然值得好好保护,你啊,再等三年吧·”·周六往后一仰,刚学会开机甲的人,在机甲里总是很拘谨,往往是第一次通过精神网控制第二台机甲的时候,才能找到感觉。
此时,自以为找到了感觉的周六开始在天上恢复了坐没坐相的流氓样··定位屏幕在茫茫宇宙中搜索着机甲北京,两个人谁也没吭声,相对沉默了一会··周六忽然说:“我前女友六岁。”
陆必行差点被口水呛住:“……你是不是应该去找个大夫看看”·“啧,想什么呢我跟她一起的时候也才八岁,”周六翻了个白眼,“她爸跟我爸是一起做生意的,我俩老在一起玩,那时候我们一大帮孩子一起长大,所有男的都喜欢她,还有几个死丫头也跟着添乱,每天为了谁当她老公打成一团。
她偷偷跟我说,其实她最喜欢我,但是对别人不好解释,为了有个说法,我得把所有人都打服了才行·”·不服就打一架,闹了半天这处事风格还有出处··陆必行先是摇摇头,随后又想起什么:“等等,你不是说你是被人捡来养大的吗哪又冒出个大家族”·“是啊,”周六仰望着星空,“要不怎么说我前女友六岁呢——她就活到六岁。”
陆必行一愣··“那段时间我爸他们神神秘秘的,据说是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我太小,不知道是什么大生意,只记得那年他们赚得格外多,所有人都格外高兴,新年的时候,我爸晚上喝酒喝多了,我听见他对另一个叔叔说‘以后有钱了,就不要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买卖了’。”
周六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那天晚上,有一伙人闯进我家,杀了所有的人·我妈把我和她塞进两个连在一起的生态舱里,录了音,设定了路径,扔到了大气层外,托付给臭大姐。
路上,我们俩惴惴不安,就像是漂流瓶里的两只虫子,然后那些人的导弹跟我们擦了个边,她的生态舱被击碎了一半·”·陆必行吃了一惊,扭过头看着周六。
周六的娃娃脸上是少见的沉郁与冰冷,仿佛是大气层外没有阳光普照,让他现了原形··“你懂的,陆老师,”周六说,“要是干脆被炸成碎片,那还就算了,一眨眼的事,但是偏偏是被打碎了一半,我还没进入休眠,透过小窗,我看见她吓得大哭、挣扎,营养液一点一点流失,气压一点一点变化,碎了一半的生态舱像个被活活剖开肚子的母兽,眼睁睁地看着肚子里的小崽慢慢流出去,慢慢窒息,一点办法也没有……”·“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我最后悔的,就是她让我为了她去跟别的孩子打架,我不敢,因为我从小发育比别人慢,他们都比我高、别我壮,所以我跟她说,让她等几年,等我再长大一点……”·“这是我这辈子学到的第一个道理,陆老师,有些事是不能等的。”
他这话总结了不祥的过去,又好像是某个不祥的预言,话音刚落,陆必行手上的定位器就跳出了一个对话框··无效搜索··陆必行还没从周六的话里回过神来,心里好像被一只手拧紧了。
再搜,依然是无效搜索··这代表……要么机甲北京的通讯设备损坏,要么它莫名其妙地改道,离开了内网覆盖范围·这时,最早的一波的带电粒子流已经抵达,迎面撞在三百架机甲拼凑的防护罩上,高能带电粒子与防护罩彼此碰撞、衰减,少量穿透过去,引起基地磁场的轻微扰动,继而在大气层上方出现了类似极光的光带,仙人袍袖似的舒展至天边,瑰丽得好似玄幻影片的特效现场。
所有人都醒来了,接着,越发密集的高能粒子流潮水似的倾盆而落,翻覆在机甲防护罩上,防护罩看着薄如蝉翼,却又好似铜墙铁壁,一时间,每个在大气层外的机甲驾驶员心里都有了同样的荣耀感——我在保护基地,我在保护我的家。
不知是谁,开始在精神网里唱一首古老的流浪之歌,非常古老,好似所有人都听过,渐渐的,他们的声音都跟着加入进来,隆隆作响,淡化了歌词与曲调,仿佛一道从未想过、自发而成的宣誓。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而促成这一切的陆必行的手却在轻轻地发着抖··他三次试图定位机甲北京,全部显示无效搜索,忍无可忍地联系了林的个人终端——而内网方才告诉他,“查无此人。”
林静恒在他临时的客房里闭目养神了片刻··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意外,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严刑逼供的时候遇到,不料这群星际海盗比他预计的还要疯狂——他们居然拿彩虹病毒当唤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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