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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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2)
·宝玉脸色微微一变,只觉一股子热气从胸肺处砰地一下轰然炸开··虽然之前晴雯也给宝玉恶补了不少功课,但见元妃和见北静王的感觉总归不一样,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惴惴不安地跟着太监进去了。
入了内殿,只见殿内烛光摇影,香气袅袅,明晃晃的黄纱悠娆坠地·清风撩过,轻纱飞舞,殿上端坐之人隔着几重明纱,模糊不清的面容越发显得庄严神圣··宝玉走上前,心中尤是忐忑的跪地拜了拜,元妃命他走近,宝玉只好起身走进重纱内。
近看时才见元妃确实容貌娇美,头戴珍珠凤钗,身穿百花朝凤缕金黄褂,气质雍容典雅,贵不可言··元妃将宝玉抱在怀中一阵摩挲,泪眼婆娑的道,“竟比从前长得好些了……”·宝玉僵着脖子任由元妃一阵抚摸,心底不住叹气。
我完了·我这一辈子,算是玩完了·元妃又问了宝玉近来读书情况,宝玉忙道和北静王时常一处学习··听闻是北静王,元妃极为放心,对家政道,“正所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我虽人在宫中,却是心中挂记·听闻北静王性情谦和,学识渊博,若宝玉得其垂青,学问可日进矣·”·家政忙俯身称是··不多一会儿,凤姐、尤氏来请元妃游幸。
元妃拉着宝玉同行,一席人在园子漫步游览··等到正殿后,元妃亲自为园子提了匾额与对联,又命众姐妹好宝玉一同为各处院落提匾额和对联··林黛玉、薛宝钗已经贾家三姐妹纷纷去一旁提咏,宝玉的脸色却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得很。
看了看左边的林黛玉已下笔如飞,右边的薛宝钗也已写了两行字,只有宝玉仍是头脑一片空白的呆愣原地,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林黛玉早一步写完,见宝玉正呆呆站在原地咬着笔杆子,便悄声道,“你怎么不做”·宝玉尴尬的低着头,老实道,“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林黛玉看了一眼元妃,见她正微笑的眺览着园内风景,便匆忙忙的写了几首诗揉成一团扔给宝玉,“快拿去抄了·”·宝玉喜不自禁,忙接了朝林黛玉道,“大恩不言谢,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说完,将那几首诗歪歪斜斜的抄在了纸上交给太监递上去··元妃一一看到最后时,不禁轻颦眉头道,“宝玉这诗到是精进了,字却越发的不像样·”·一滴豆大的汗水自宝玉额角滑下,一时间又找不到好的理由来解释,忙灰溜溜的退到一旁沉默不语。
诗作罢,有太监呈来戏文请元妃的示下··元妃点了戏,台上依依呀呀的唱了起来··宝玉与贾珍共坐一桌,强撑着眼皮子望着台上那群妆容五颜六色的戏子们。
好容易熬到几出戏全部唱完,元妃打发太监发放了赏赐,在贾母等人的含泪梗咽中上舆回宫去了··站在人群中瞧着一袭队伍浩浩荡荡的远去,宝玉回头瞅向灯火辉煌的大观园,长吁出一口气。
 ·无力回天心成灰· ·元妃省亲完后,府中又忙着收捡又是一阵好忙·只有宝玉是最闲暇无事的,整日没事干便在大观园内走走,或者去看晴雯那牛仔裤的进度如何。
这一日清楚,宝玉刚起床,晴雯便笑着将成品递给他道,“可是这个”·宝玉接过一看,除了色泽针法有些偏差,其它地反跟自己原本穿的那条也差不多远了,大喜过望,边翻看着边朝晴雯不住道谢,“谢谢你了,晴雯,你真是心灵手巧。
你可是帮我的大忙了·”·见他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晴雯咬唇一笑,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角道,“你呀,不过是桩小事罢了,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宝玉将柜子里藏了很久的T恤和人字拖拿了出来,头也不回地道,“对你是小事,对我可是大事。”
转身又朝晴雯连声道了谢后,宝玉推搡着她出门··“你先去门外等我会,我有点事·”·晴雯见他前言不搭后语的,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慌忙问,“怎么可是衣服缝得不合你意”·“不不不,”宝玉道,“不是不合我意,而是,而是我得试试。
那我试衣服,你一个女人呆着这里也不好·”·晴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我说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晴雯丝毫不以为然,道,“平日里替你也没少换衣裳,怎么偏这个时候倒害起臊来了”·宝玉又不能直言自己目地,也不好对晴雯恶语相向,只得作揖道,“你就出去等我一会儿吧”·晴雯也不扭捏,笑道,“那好,我便在门口等着,你若有事只管唤我。”
宝玉忙不迭的点头,将晴雯送出了门外,将厚重的帘子掩上,回身入房内将那一身现代装穿上,先在房中来回踱步,将那天走过的地方,说过的话独自演练了一遍后,再一个跃身跳到床上躺下。
“后来我就是以这个姿势睡着·”宝玉在床上摆弄了一番后,阖眼碎念着,“天上的玉皇大帝西天佛祖如来观音王母女娲,你们可要看仔细了,我不是贾宝玉,我要回现代。
我要回现代”·平静心中思绪,宝玉摒除脑中一切杂念,唯一的信念便是——回现代··宝玉紧阖眼帘,感觉身子仿佛在太空中沉浮颠倒,周围不时闪过一片耀目而不羁的色彩,伴随着宝玉逐渐的沉淀思绪轰轰燃烧着。
期盼,炙热,不安,惶恐,焦急……等多种情绪在宝玉心底飞闪而逝,宛如从叶尖滴落湖面的水珠一般,顷刻间融入黑暗里消失无影··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宝玉骤然一下睁开眼睛,帐顶那抹熟悉而陌生的红映入眼底,心在瞬间沉入谷底。
“不对不对·”宝玉自我安慰着,“一定是姿势不到位·那天好像不是这么躺着,应该这样·”·宝玉自行比划着翻了个身,面朝内侧阖上眼帘,内心怦怦直跳,手心也渗出了一层细汗。
“再等一会儿·穿越是需要时间的·”宝玉低声劝着自己,“那天我肯定睡了很久……最少半个小时是超过的·”·宝玉静躺在床,心脏一下接一下的跳动,脑海却愈发清晰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身体因为这姿势而有些麻木起来,宝玉这才试探性睁眼··强烈的昼光随即射入眼底·宝玉闭上双眼,待眸子有些适应这光线后缓缓打开。
模糊的视线中,那抹红色依旧明亮刺眼··宝玉喉间陡地窜上一股灼烧的气,带着些许哽噎在他嗓子眼处炽烈呼啸着··“难道真回不去了”宝玉眸光闪烁不定,强忍着心中的无助与悲伤自语道,“再来一次,最后一次好了……”·宝玉再度阖眼,黑长的羽睫在昼光下微微颤动。
四周静得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熏香··许久后,宝玉回过心神,先伸手探了探身下的被褥,触手润滑,心已凉了大半·睁眼看时,自己依旧还在红楼房中,心底剩余的希翼无声破碎,跌到了尘埃里。
明亮的阳光透过纱窗射进房间,宝玉僵着身子坐在床边,却觉那金色的暖阳在眼前静静坍塌··“我果然还是奢求了·”宝玉低垂着头看着脚上的人字拖,面容满是哀伤,“哪有这么容易就让我回去的”·想到或许已经没办法再回去,再也不能见到老妈,宝玉双手紧握成拳,心中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吹进的是无限惆怅而冷寂的风。
“开什么玩笑,我为什么要穿来这里我做了这么多,结果还是回不去”宝玉霍然起身,红了眼眶,白了双唇,“我为什么要一直呆在这里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命运,将我丢来这个陌生的地方”·宝玉站在房中怒吼着,“是谁你出来不管你是谁,你怎么把我弄来的,就怎么把我弄回去。
我不要呆在这里”·宝玉怒不可遏的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一盘青瓷花纹茶杯随之一跳,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清灵的声音传入宝玉耳中,却只觉格外刺耳。
此刻已被盛怒烧了心智的他,大手一挥将那盘被子全数扫落在地,摔碎成无数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早在宝玉怒吼之际,晴雯等人便已在外面听见了声音,还未等她掀帘进入,又听见里面传来瓷器坠地的声响,忙和麝月、碧痕等人进去一瞧,屋里一地的碎片,宝玉身穿奇异服装,双眸充血的站在屋中央,神情似笑非笑,如泣未泣。
晴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拦住宝玉道,“你这是怎么了二爷二爷”·宝玉神色淡淡的挥开晴雯的手,走到床边躺下,不发一声言语。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见宝玉又发了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赶紧去禀告贾母和王夫人··等贾母和王夫人满面焦急的赶来时,宝玉正面容朝内的躺着,任凭晴雯等人在旁如何含泪哄劝,也只管闷不吭声。
贾母乍一见满地的碎瓷片,心中一惊,再见宝玉这般不理人,还未出生便已哽了言语,一步上前扑到宝玉身上哭喊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是身子不适,还是心情郁结的”·王夫人也甚少见这阵仗,慌忙传人去请御医。
宝玉此刻只觉心灰意冷,也不愿搭理贾母,只闭了眼睛不说话··贾母不知宝玉究竟是因何而故,但见他既不说话也不回头,身子僵硬的躺在床上动也不动,便一边骂着丫头们没照看好宝玉,一边哭道,“定是平日他老子逼得紧,把宝玉生生逼成了这般模样,唬得他哪一次见了老子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任他训斥责骂。”
王夫人站在一旁也不敢接口,只得劝贾母万莫太过悲戚以免伤了身子··贾政等人正在和门客商谈时事,突闻宝玉有异,不禁摇头叹道,“孽障真真是孽障”语落,禁不住众门客的劝,心中又着实担心宝玉,便急忙赶去探视。
少时,御医来了,宝玉也不肯让御医把脉,只在看见贾母这般岁数还为自己奔走悲伤后,心中一软,起身道,“老太太不必伤心,宝玉并无任何病痛·只是,只是心中烦闷,不得纾解。”
见宝玉总算开了口,说话又这般清晰明理,贾母忙抱着他又是一阵好言相劝,道,“若是如此便罢·好端端的这么一闹,倒把家里上下唬个心慌·”··宝玉也没心情和贾母多说什么,只再三保证自己没事,这才使得贾母唤人将御医打发走,又仔细叮嘱了晴雯等人好生照看宝玉,道,“但凡有个事端便赶紧来回我。
听说花丫头今儿个回家去了,宝玉我便交给你,别约束了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照做便是·”·晴雯答应着,将贾母、王夫人等人送出了门外,又唤几个小丫头进来把碎片清理干净,这才扶了宝玉起身走到桌边坐下。
宝玉挥了挥手示意晴雯不必相扶,一手撑着腮支与桌面,双眼无神的瞅着前方的一点久久未动··说到底,其实一早就知道,我回不去了·只是总觉得不甘心,莫名其妙就到了这里,怎么也要试一试。
现在好了,亲手把自己的希望掐灭,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了··宝玉面容看似平静,心湖却翻涌着落寞与绝望的波浪··没试以前,总抱着一线希望,说不定还能回去。
其实那就是自己骗自己·以为穿上衣服就能回去,做尽了一切幼稚的事,结果还是这样……·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我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现代人,为什么要让我醒来在这里——在这个只需要诗词歌赋权势谋利而缺少自由平等畅所欲言的地方·晴雯等人站在门口瞧着宝玉宛如入定般动也不动,终于上前轻轻推了他一把,柔声问道,“二爷,你这到底是怎么了若是有烦心的事,你就说给我们听听。
我们虽帮不上忙,但总归说了心里会舒坦一些·”·宝玉抬眼瞟了晴雯一眼,见她清亮的眸子里盛着点点担忧,真心实意,心下一暖,摇头轻叹,“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心烦了点,你别放在心上。”
晴雯听得一头雾水,又道,“早上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觉得心烦了不如你去园子里走走,散散心如何”·宝玉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额角道,“算了,不去了,我在这里坐一坐就行。”
抬头见晴雯、碧痕等人还小心翼翼的候在一旁,心想着,不管怎么样,这跟她们也没什么关系·我自己发脾气闹一场,还连累她们被骂··想到这里,宝玉勉强笑道,“我突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不如弄点吃的来,我们一起吃怎么样”·若是直白道歉又觉有些牙酸,宝玉说不出那些个暧昧哄人的话,还不如付诸行动最好。
麝月忙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去拿来·”·碧痕打量了一眼宝玉神色,问,“二爷不心烦了”·刚说完,晴雯拽了一把她的袖子,碧痕忙不迭的掩了口。
宝玉勾起一抹笑,故作轻松道,“不心烦了·刚才……我任性了·咱们吃东西吧”·少时,麝月端了几碟糕点进来,宝玉让她几人围着一起坐了,边说边吃。
 ·花灯节闲人诸多· ·接下来的几天,宝玉也未有出门·拒绝了府内其她姐妹的探视,就连北静王打发人来接宝玉,宝玉也推说身子不适并未前去··众人皆都不知宝玉究竟因何而故,袭人、晴雯也只得比平日愈发小心的服侍着宝玉。
期间老太太、太太也几次打发鸳鸯、金钏儿来探视宝玉情况,惟恐贾母又哭嚷着请来太医,宝玉遂强打了精神和她二人说笑,等她二人走了,便又独自回房或躺或坐着发呆。
这一日,宝玉正烦闷的趴在桌上,胡思乱想着自己以后要在这里度过余生之事,只听见麝月在外面喊了声,“林姑娘来了·”·宝玉抬头望去,只见林黛玉从帘外巍巍颤颤走了进来,手中瓷青谱花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动着。
宝玉素来对北静王、林黛玉和晴雯的印象尤佳,如今见她进来,也不同对其她人一般爱理不理,笑道,“林妹妹怎么来了”·宝玉对林黛玉并无情爱之心——这一点他从来都知道。
林黛玉性情真挚纯善,若得她真心相待,必是推心置腹·然则宝玉却知,从自己在这身体醒来的那一刻,很多事情都会随之改变·其中便包括了对林黛玉的爱恋。
自己可以将她视作红颜知己,却无法再动情爱之心··想到林黛玉时不时的要犯犯小性子,而自己也要随时候命准备去安抚劝慰,宝玉不觉额头有些隐隐作痛··林黛玉笑盈盈的在宝玉对面坐下,只顾盯着他打量也不说话。
宝玉伸手摸了摸脸颊,在确定并无脏物后,笑问,“怎么这么看着我我脸上又没开花·”·林黛玉轻摇着团扇,清澈的眼眸宛如山涧的幽静湖水,澄净无波地映照着宝玉的身影。
“我是在瞧,多日不见,你倒出落得愈发好了·”·“出落”·宝玉咳嗽了一声,嘴角扯起一记尴尬的笑,“出落。
这是用来形容女人的吧”·林黛玉微微讶异,纯粹透亮的眸子随即散出淡淡疑惑,“果真如此”·宝玉仔细打量着林黛玉的神色,见她眸底深处盈耀着促狭光点,不禁笑问,“你今天来,就为打趣我啊”·林黛玉以扇掩唇轻笑起来,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摆动着。
“头脑清楚,说话明理,看来你还是很好的·”林黛玉说着,朝前来送茶的袭人笑问,“这些日子也不见二爷出门,莫不是在房中参佛呢”·袭人抿唇而笑,端着镂雕花鸟圆瓷盘走到一旁道,“也不知他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也不肯出门,怎么劝都听不进去。
林姑娘这一遭来了,定要好好劝劝他·”·林黛玉幽静的眸子里化着动人的水波,对袭人说话面容却朝宝玉笑着,“劝他的话,我也不必说了·看他脑筋还算是清楚的,想来是心中困惑了。
等他自个儿想清楚时,也就会出这院门了·”·宝玉不禁微觉惊奇··林黛玉竟能一语道出自己心事·是该说她心思玲珑剔透,还是还说自己情绪清晰皆在面上呢·外头传来小丫头的唤声,袭人笑着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见对面林黛玉笑意盈盈,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始终盛着一丝浅浅的关切,宝玉不由得想到,林黛玉也是自幼离家来到金陵贾府·说来,她和自己的情况也差不了多少。
都是远离家乡,寄住别人屋檐之下的‘孤儿’··宝玉能体会林黛玉初到贾府时的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就好像自己在确实无法回去后,那种灰心绝望,不是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安慰得了的。
想到这里,宝玉对林黛玉萌生出一股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之情来··宝玉不会傻到去问林黛玉初进府的心情,更不会将自己的事告诉她来拉近两人关系·过去之事权当梦醒随风散,他无意去揭别人伤疤,也不想别人来窥探自己私事。
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说清·宝玉的心即已不在黛玉身上,又何必再给她无谓的希望··想着本主原是和林黛玉两情相悦,偏偏自己横插/进来,断了这千丝万缕的羁绊。
事到如今,也只能将功补过的做些什么,来弥补林妹妹了··林黛玉自得知宝玉不出门,心中倍感担忧,猜测他定是有烦恼之事,才使得他终日不愿搭理旁人·遂找了个时机过来故意说上几句点醒宝玉,以免他胡思乱想过头伤了身子。
宝玉自然知道林黛玉的心思,口中不说心中却是极为感谢的··过了一日,宁国府贾珍在家宴请宾客,并打发人来请宝玉一同过去游赏花灯··宝玉换了衣裳后过府。
等到时,宁国府已经摆了戏台子唱上了·皆都是些妖魔鬼神扮相的戏曲,吵吵闹闹锣鼓喧嚣,宝玉还未进门就已开始打起了退堂鼓··在坐席上杵了半晌,见各房兄弟叔侄猜拳敬酒行酒令的,嬉笑顽闹嚷成一团,宝玉抬脚就走。
茗烟正蹲在一角吃着什么,见宝玉出门,手中碟子一扔忙不迭的起身跟了出去··宝玉正在不远处牵着马要走,茗烟忙上前接过缰绳道,“二爷怎么不看戏了”·宝玉略皱了皱眉头,道,“一群的牛鬼蛇神,有什么好看的。”
茗烟打量着宝玉似乎心情不快,小心翼翼问道,“二爷现如今可是要回府去”·宝玉环顾了一圈街道上的人声鼎沸,笑道,“逛逛再回去吧我难得出来一次。”
茗烟素来也是个最贪玩的,听宝玉这么说,只是巴不得的·忙兴高采烈的应了声,询问,“二爷,今儿个是花灯节,不如四处走走,赏了灯会再回去如何”·宝玉对这些花花绿绿的彩灯本也没几分兴趣,但总想凑个热闹,又见茗烟这么高兴,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点头应了。
此时已近傍晚时分,太阳逐渐隐没山头,街道两旁高悬的彩灯一一放射出灼耀的光亮·溆溆暖风,宛如优美的旋律,混合着绿叶草香迎面拂过,令人心醉神迷··宝玉走在宽阔的街道上,看着那一个个流光溢彩的灯笼,有的绘着百花朝凤图,有的提着几行诗句,别出心裁,花样尽显,吸引着来往游人的流连忘返。
茗烟牵着马跟在宝玉身后,给他解说着哪些是照明之用,哪些是观赏之用,哪些又是猜谜作诗之用的··宝玉让茗烟找个地方将马栓上,以免人多行走不便·茗烟死死盯着宝玉问道,“二爷,您不会支走我了又一个人溜开吧你这要再来个一回,小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个命从板子下逃脱了。”
宝玉被茗烟夸张的语气逗得笑了起来,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道,“我就在那里等你·你放心,这一次我保准不溜了·”·得到宝玉的一再肯定,茗烟这才将信将疑的牵着马儿转身走去一处树下。
宝玉去到那摊位前,小贩忙笑嘻嘻的招呼道,“小爷,来瞧瞧我这儿的文房四宝,件件可都是上品·您再看看这些笔架、墨盒、水丞、砚匣,每一件都雕花精细,摆在书房内即实用又美观。”
宝玉对这些笔墨之类的东西本就兴致缺缺,也不过是为了安茗烟的心才随手指了这个地方·如今见摊上所摆的确件件精美,便认真看了起来··粗粗扫了一遍众物,宝玉的视线在一支竹雕云龙纹毛笔上落下。
此笔笔管以竹制成·笔帽与笔管相接处浅浮雕寿山福海·其上为腾跃之云龙图饰·浮雕精细生动,云龙婉转之势极为生动··宝玉一眼便看出这笔的夺目之处,绝非寻常寻常毛笔能够比拟的。
宝玉伸手触上那支笔的同时,一只手随之伸过来捏着笔的另一端··宝玉一愣,顺着那手的方向望了上去,一张清雅俊秀的脸庞倒映眼底··来人相貌端方如玉,温婉的五官俊朗儒雅,黑如檀墨的眸子里泛着粼粼光泽,线条优雅的薄唇挽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澹然的神情却又仿如高傲的鹰俯瞰大地生物一般,眉眼之间满是华贵之气。
“两位小爷好眼光·”一旁的小贩笑着解释,“这支笔虽是仿的宫中赝品,但其质地色泽皆属上品·”·宝玉看着那人,以眼神示意他松手。
来人挑高了右边的眉头,隐在绛紫色夕光下的眼睛里,闪着点点微不可见的笑意··宝玉以眼神不住暗示了他几回,见他仍一副笑容满面的站在原地不动,手也不松开,忍不住开口道,“放手。”
“大胆”那人身后几名侍卫一步上前怒喝··宝玉这才发现那人还带了五六名侍从跟在身后,想必应该是世家公子,所以才这么宝贝疙瘩似的前呼后拥跟着出门。
男子笑着摆了摆手,令侍从退下,朝宝玉笑道,“为何不是你放手”·宝玉摸不清对方底细,也不想莽撞行事,遂也不计较那侍从怒口相向之事,只朝男子道,“这是我先看到的。”
男子笑得丝毫不以为然·“却是我先拿到的·”·宝玉顿时怒从心来,双眼猛地瞪着他霍霍磨牙着··原来不要脸的人是真的存在的。
这人简直是厚颜无耻堪比城墙···宝玉深吸了一口气,强勾起一抹笑,认真道,“先生,麻烦你讲点道理·我到这里来看时,你根本就没有过来·这只笔是我先看中的,你不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那男子笑意却愈发灿烂起来。
“我只知道,后来也可居上·”·宝玉怒火中烧,若不是忌惮他身后那一堆侍从,自己真会一拳揍得他鼻子大出血··两人正值僵持不下,茗烟咋呼着从街道尽头跑过来,“二爷,马栓好了……咦这是怎么了”·宝玉怒不可遏的瞪了那人一眼,十分干脆的放手。
“没什么·”宝玉转身沿着彩灯满挂的街道往前走去··茗烟一头雾水的看了看那人,赶忙扶着帽子跟上宝玉的脚步·“二爷,二爷等等我……”·那人正眼也不瞧愤然离去的宝玉,捏着那支毛笔在手中把玩,嘴角笑意倨傲随性。
“这支笔,我要了·”·“好嘞”小贩赶紧找出盒子将笔放进去递给那人··天色越渐暗沉,夜幕下,星光点点,一轮明月高悬在空,给大地万物蒙上一层柔和的银光。
被那男人这么一搅,宝玉此刻半点闲逛的心情也没了·无奈一旁茗烟又只顾拉着他往人多的地方钻,宝玉只得懒洋洋的被他拖着走··“二爷你看这个。”
“二爷这个东西有趣,上次我在府里见了一个比这样好的·”·“二爷,那边挺热闹的·”·“二爷有灯谜,猜中了有奖,去瞧一瞧吧”·宝玉很无奈、很隐忍的被茗烟拖着满街跑,最后在一处人群拥挤的灯谜棚前停下。
只见不大的小凉棚内站满了游人,以走马观灯的方式观赏着每一盏灯笼上的谜语··茗烟随手抓住一只旋转的灯笼,瞅着上面的墨字看了半天,也只艰难认出了几个简单的。
“二爷,这写了什么”·茗烟将灯笼朝宝玉所站的方向转了转··宝玉就着茗烟的手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周方正薄又光,·一身洁白犹雪霜;·曾记人间多少事,·载入无数好篇章。”
宝玉将那四句来回读了两遍,疑惑蹙眉,“这诗有点眼熟,好像以前看到过·”·“真的”茗烟眼眸霍地一亮,忙从桌上取了笔来递给宝玉,“二爷,您把答案给写上去吧”·“不写。”
宝玉一口拒绝··笑话自己那水蛇一样的字能见人吗·茗烟无法,只得问,“那答案是什么”·宝玉略一思忖,迟疑道,“应该是纸吧”·基于自己还认得几个简单的字,茗烟喜滋滋的踮着脚把答案写上去了。
“二爷,这个呢”·茗烟拨弄着旁边的另一个灯笼又问··“一头尖尖一头扁,·扁头只有一个眼,·独眼只把衣衫认,·任凭主人来使唤。”
宝玉读完,想了想,道,“针·”·茗烟又写了,刚要再取下一个灯笼,宝玉忙唤道,“打住再要解你自己解去,我可不知道了。”
说到底,若不是因为这几个诗谜过于简单,宝玉也不确定自己就一定能解开··茗烟顿时怏了神色,只好拿着那两个灯笼去前方的小桌处领奖··一老者接过茗烟手中的灯笼,笑容和蔼的问道,“这两个谜底,都是小哥解开的”·茗烟忙摆手道,“是我家少爷解的。”
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宝玉··老者朝宝玉上下打了一番,见他相貌俊美衣着华贵,料想他定是大户人家出生,便道,“这位小爷,今日花灯节,人人都可猜谜,出谜。
小爷若有何绝妙诗谜,也可提与灯上,供人观赏竞猜·”·宝玉朝四周白晃晃的灯笼颔首问道,“那些谜语,都是路人提的”·老者含笑点头,“皆是。”
宝玉第一次遇见这事,也觉有几分意思,但一想到自己那难登大雅之堂的字,面色随即淡了下来··“这个,我前两天把手扭了,写不得字·”·宝玉笑着委婉的拒绝了老者。
“这个无妨·”老者接道,“若小爷不嫌弃,老朽可为小爷代笔·”·“行吗”宝玉反问··老者含笑点头,取来笔和灯笼朝宝玉示意。
宝玉在心中快速思忖着·以前老妈拍一部古装剧时,里面好像也弄了个什么诗谜之类的,当时因为感觉那谜意境很好,所以自己花了一点时间去记了·是什么来着……·“依旧东海共潮生,缭绕素云常相拥。
幽期可待同花发,诗情花意两玲珑··娇羞最是半遮面,一曲银钩醉苍生··多情偏怜多情物,归望婵娟又一梦·”·随着宝玉的吟吟念道,老者下笔如飞,等写完后,提起灯笼不住点头称赞,“小爷果然文才不俗,诗好,谜也好。”
老者将灯笼挑了个显眼的地方挂上,片刻间,底下便站了多名游人··宝玉看了眼那灯笼,提脚刚要走,老者忙上前拦住他,劝道,“小爷出的灯谜才刚挂上去,不如稍等片刻,看是否有人能解开再走不迟。”
宝玉想着那谜虽然很简单,但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等着·何况自己是借着宁国府听戏的名头出来的,如今这么晚了,再不回去,府里可要找人了··宝玉正欲拒绝老者好意,偏茗烟心中只觉有趣又好奇,便凑近主子耳边道,“二爷,现在才酉时,东府的戏最早也得到戌时。
不如看了再回去,也省了一桩心事·”·宝玉瞪了他一眼,道,“你是少爷还是我是要等你自己留下来等·”·茗烟眼见着劝宝玉不住,只好怏怏的跟了过去。
才刚走几步,便听见后面有人喊“解出谜底了”,忙一把拽住宝玉道,“二爷,有人解了你的灯谜了·”·宝玉停步回头,只见一人提着自己那盏灯笼笑意盈耀的走了过来。
 ·王爷授琴情谊真· ·只见烛光影摇的灯火下,那人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过来·光影在他背后朦胧盈耀,反射入宝玉眼中,只逼得他微眯起双眼看向来人。
那人缓缓走近,整张脸豁然开朗··宝玉瞬间瞪大了双眼··怎么是他真是冤家路窄··宝玉陡地一下转身,压低声音朝茗烟道,“快走。”
男子将灯笼交给老者,看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奖品,笑着朝正要提脚走人的宝玉道,“灯谜可是这位公子提的”·见宝玉半晌也不吱声,老者忙代替回答了,“正是这位公子所提。”
茗烟不知宝玉心思,还以为他羞于见人,忙道,“二爷,这位公子在和你说话呢”·宝玉瞪了他一眼,心中恨恨回答·我知道,要你啰嗦。·“这位公子好文采。”
那人似乎并未认出宝玉,依旧笑意和煦道,“巧得很,我这里也有一首诗谜,若公子不弃,不如一同参详如何”·宝玉刚提起的脚只得怏怏地缩了回来,心想着,这一遭只怕是躲不过了。
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灼烧着自己后背,宝玉无声叹息着转身,破罐子破摔的抬头看向他道,“猜诗谜就不必了·你要有别的话就请快说·”·宝玉自知不擅长诗词歌赋一类,也不想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出糗。
如今那人既已提出,若自己仍不顾一切离开,只显得自己狼狈小气,倒不如岔开话题,随意打发他几句再走便是··那人起初因宝玉正站在烛光前,遂也未能瞧真切,如今见他回身,面容正巧映照着烛火,那人眸底飞速闪过一丝讶异,笑道,“公子,想到不我们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方才和宝玉争那毛笔之人··宝玉连敷衍的心都没有,想着自己已经把东西让给他了,怎么还阴魂不散的··见宝玉脸色微微不悦,也未搭话,那人挑眉笑道,“莫不是公子还在生气方才之事不过区区一支笔罢了,公子何必耿耿于怀。”
宝玉差一点被他气到心肌梗塞··分明是自己已经把笔让给他了,偏生他还要来说好听的话,什么便宜都给他占尽了··抬头看了看天色,宝玉朝那人随意拱手道,皮笑肉不笑的道,“你也知道说只是‘区区一支笔’了。
看公子你一身穿着这么华贵,逛个夜市还前呼后拥的,想来也是个富二代了·这么有钱的人,跟人在大街上抢支毛笔,也做得太寒酸了·不过算了,既然你这么喜欢,我也不妨成人之美。
现在天色已晚,我要回家了·那些诗谜灯谜什么的,就请你就和现场的能人异士切磋学习吧”·不等那人说话,宝玉一把拽过茗烟便走。
·两人赶回宁国府时,恰好戏班子唱完,贾珍约了族里兄弟叔侄去后院继续划拳喝酒,见宝玉从侧门走来,忙喊着他一同前去··宝玉婉拒了贾珍等人的好意,唤茗烟牵了马从东门回荣国府去了。
一夜无话··次日,北静王府派了轿子来接,宝玉很爽快的便应允了··过了这么些天,该闹不该闹的也都已经闹完了·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宝玉便尤觉不安,心中虽暗暗感觉回去的可能性不大,但总觉自己不做些什么就这样放弃,将来必定会后悔。
那些衣服鞋子,也不过是宝玉仅存的一份希望罢了——至少自己努力过了·即使行为堪称幼稚,别无它法之下,宝玉也只能独孤一掷··现在,梦醒了,回到现实,自己还是要继续活下去的。
宝玉有时不禁在想,或许他应该感到庆幸,毕竟是来到了这个极为富贵的荣国府,府中上下人人待他如珠似宝·若是换个稍微差一些的环境,只怕此刻自己又是另一番景象。
而今,既然已身在红楼,那么之前制定的那些个保命计划,也就必须开始着手实行了··在这里,既要积攒一些能够衣食无忧的财富,还要攀上北静王这杆权贵高枝。
有钱有势,才能救人于危难之间··轿子在北静王府前停下,宝玉依旧由丫头们领着进入偏厅··还在半路,便听见一阵琴声悠悠传来·声音委婉缠绵,好似一阵轻烟雨雾在细雨中款款飘摇,琴音袅袅氤氲着一种回肠荡气的悠远。
宝玉以前跟着他老妈也曾听过几回CD里放的古琴,但也从没感觉过好听·却不想这一次再听时,竟觉那乐声轻灵清越,仿佛糅合了大自然的一切纯净美妙,令所听之人心旷神怡。
宝玉将自己这一感官的改变推究到环境身份的变化上··走进偏厅,一股淡淡的紫檀香气缭绕鼻尖,宝玉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厅内,这才见方才的琴音是从北静王手中传出。
厅内端坐两人,北静王与那名叫子谦的男子一左一右遥遥相对,看情形,应是子谦在教授北静王抚琴··听方才那音律,宝玉感觉北静王弹出的琴音尤佳,确实已无再学的必要。
宝玉站在一旁等北静王一曲弹毕停手之际,上前行礼··北静王扶起宝玉,一双湖水般静懿的眸子在他面上细细端详半晌后,问道,“前几日,听府上人回话,宝玉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宝玉抬眼对上北静王的视线,见他瞳仁极黑,却又不是沉寂的黑,而是闪耀着点点阳光潋滟的黑,犹如折射着绚丽彩光的琉璃,流淌着自然的光亮。
·宝玉被他那双透亮的眸子给吸引住,一时间仿佛忘了周遭的一切,心神迷失在那漩涡一般具有吸引力的纯黑里··春风溆溆,柳絮漫漫,粉嫩的花瓣随风摇入厅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紫檀幽香。
“宝玉宝玉”·北静王的唤声惊醒了宝玉游离的思绪,意识到自己居然看男人看到走神,脸上只觉火辣辣的燥热。
“好了·”宝玉半垂下头恭敬回答,借以避开北静王的目光·“多谢王爷关心·”·“如此便好·”北静王握着宝玉的手走到榻前坐下,笑问,“宝玉可会抚琴”·宝玉下意识看了一眼案上的古琴,老实摇头。
“无妨·”北静王指着对面站立之人笑道,“子谦琴艺卓绝,可指点一二·”·子谦朝北静王恭敬行了一礼,见宝玉目光落在自己身边,遂朝他含笑点头。
学琴·宝玉甚感艰难的看着案上瑶琴,猛地吞了吞口水··学什么不好,偏偏要学琴·要是自己有这音乐细胞,当初选专业时也就不会选服装设计系了。
扭头见北静王仍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宝玉扯起一边的嘴角笑得尤其尴尬··“王爷,我看你还是不要找人费心教我学琴了·”宝玉解释,“其实这个东西是需要天分的。
我对音律没有什么爱好,学起来也很困难·”·北静王却笑道,“抚琴可陶冶性情,心中诸事皆可由琴传达·宝玉昔日难以学成,全因心中无琴,自然学起来也甚是艰难。”
见宝玉仍面有难色,眼底稍有抗拒之意,北静王笑言,“诸事起头难·只因宝玉心中已有不愿之意,学琴之时难免分心·若宝玉秉心而学,我却可以为之亲授一二。”
宝玉闻言心一凉,想着,看来今天是逃不过要学了,只得硬着头皮答应,“那好吧我就试一试·”·子谦见状,起身朝北静王作揖行礼,笑道,“子谦还有一篇学问尚未作完,遂向王爷请辞告退。”
北静王颔首应允,宝玉眼睁睁的望着子谦退出偏厅,偌大的厅内,独剩他和北静王两人··少时,有丫头捧了玉盆上前来宝玉盥手焚香,北静王道,“今日只在初学,此等规矩能免则免。”
丫头答应着退下了··宝玉感激的看了北静王一眼,正要起身去子谦的座位,那人却又唤了几人将琴案移至自己身旁,道,“宝玉请·”·宝玉嘴角忍不住的抽动了一下,走到一旁的位置上落座,双手学着北静王轻搁在琴弦上,有模有样的波动了一下。
北静王先将古琴的构造简单的讲述了一遍,见宝玉似懂非懂,便笑道,“此计非一日学成,你只需通晓,不必死记·”·宝玉忙不迭的点头··北静王右手拨弹琴弦,左手按弦取音,简短的奏了一小段音律,又给宝玉解释了音域之中,散音、泛音、按音的大致区别,并为他逐个示范了一遍演奏技法。
宝玉一时间也记不住这么多,只能每当北静王演奏了一个手法后,便忙跟着学一遍·然则抚出的声音却总觉与北静王南辕北辙,相差极大··宝玉脑后滑下几道黑线,想着北静王随意拨弄的琴音都比自己好听,心中愈发抵触学琴起来。
见宝玉眼底似有烦躁隐隐波动,北静王笑道,“琴以左手按弦取音,以右手弹弦出音·琴音是轻柔飘忽,或是沉重刚烈,全凭抚琴人力度掌控·”说着,起身走到宝玉身旁,一手环过他的后背握住他的手,指点他手指该如何适当的来按动琴弦。
一股清幽淡雅的紫檀香在鼻尖幽然缭绕,宝玉整个人被北静王环在怀中,不禁骤地一下僵住,身子挺得直直的也不敢擅动··北静王握着宝玉的手示范了几个音律后,偏头笑问,“可有明白”·温暖的气息拂在宝玉的耳侧,顺着他的衣领涸涸灌入。
宝玉眉头剧烈跳动了一下,扭头看着北静王正要开口,视线猛地落入他那光点闪耀的纯黑眼眸里,心突如其来的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湖底弥漫漾开··北静王也未想宝玉会突然转头,两人视线交会之际,那张精美的容貌映入眼底,引得他一怔。
宝玉能感觉,此刻他二人的距离不过半尺,以至于北静王那蕴着淡淡紫檀香的气息清浅的缭在他面上··气氛有些尴尬却又有些怪异·呼吸也似乎越发灼热起来。
宝玉身子僵硬的往后微微一挪,甚是勉强的笑意里隐着一丝不知所措··“我,我明白了·王爷·”·北静王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起身,面色看似平静,呼吸却有些不易察觉的紊乱。
宝玉也跟着起身朝北静王掬身作揖,道,“今天多谢王爷教授琴艺,宝玉铭感在心·天色不早了,宝玉这就告辞·”·北静王微微一笑,道,“今日琴艺即已学成,宝玉得空可多番练习。”
宝玉忙应了,告了罪后退出厅外,跟着丫头出府··坐在轿子里摇摇晃晃半晌后,宝玉心血来潮掀起帘子看向窗外,正巧瞧见轿子从一家药铺前经过,一名老者提着几包药从内走了出来。
宝玉突然想起林黛玉的病貌似是慢性肺结核,主因气血双虚而引发·若是在现代,有抗生素等药物,要治愈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换在古代,条件有限,再加上林黛玉本身又这般抑郁多愁善感的,那病要好起来也就更难了。
看着那药铺离自己视线越来越远,宝玉放下帘子想着,用中药来调理气阴两虚固然有效,但若这个林妹妹心结始终未能打开,终日抑郁寡欢,只怕治起来也不容易··宝玉想着,自己既无心情爱与林妹妹,若能想办法将她的病调理好,也算是补偿她了。
转念一想,以后既然常住在此,娶妻生子也是必然之事·林妹妹对本主一往情深,也算是上选·却偏生自己对她又实在萌生不出情爱之心,真是叫人煞费心神。
正在胡乱思忖之际,轿子在荣国府门前停下··宝玉穿廊过巷回去房间,才刚走近大门口,便听见里面吵吵闹闹传来一阵喝骂声··一群的丫头都在院子里哄着李嬷嬷,只听见她口中絮絮叨叨念着什么,宝玉上前抓住一人问道,“怎么了”·那丫头回头见是宝玉,便道,“袭人姐姐病了,没瞧见李嬷嬷来,惹得她老人家动了气,在这里念叨着呢”·宝玉正觉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为一点儿小事生气,那边凤姐走过来笑着将李嬷嬷拉走,宝玉回屋见袭人正坐在榻上掩面低泣,正想着是否该过去劝劝她,薛宝钗又来拉宝玉去贾母那边,说是史湘云来了。
宝玉只好跟着薛宝钗往贾母房中去了·· ·开钱庄诸事不意· ·等宝玉和薛宝钗来到贾母房中时,探春三姐妹和林黛玉都在··见宝玉跟着宝钗身后进来,众人都笑道,“都说现在二哥哥越发拿起架子来了,须得我们这些个姐妹们左请右请的才姗姗来迟。”
林黛玉正坐在一旁喝茶,听探春这般说,便接口道,“倒是宝姐姐更厉害一些,下回有这请人的事,只让宝姐姐去请再没请不来的·”·薛宝钗只是笑了笑,走到贾母前行礼坐下。
宝玉上前给贾母请了安,见她身旁依着一女子,容貌秀丽纯净,一双水漓大眼里满是笑意,起身拉着宝玉道,“二哥哥,前几日在家听说你病了,现在可好了”·宝玉想着此人必就是史湘云无疑了,便笑着作揖道,“都好了,多谢妹妹关心。”
史湘云拉着宝玉绕了一圈,将他上下打量了个遍,笑道,“都说二哥哥变了一些,我原是不信,今儿个看来,确实变了·”·宝玉一怔,本想以沉默应付过去,转念一想,不问反而显得更加奇怪,倒不如坦白一些,也好符合本主单纯的性子。
宝玉笑着走到贾母另一边坐下,遥望着史湘云问道,“照你这么说,倒是变好了,还是不好呢”·史湘云笑道,“自然是更好了的。
从前二哥哥只要一看那些古文书籍就心烦,如今却听闻时常去北静王府学习,看来出仕指日可待·”语落,遂又一把挽住贾母,笑盈盈的问道,“老祖宗,您说是不是这么回事”·贾母一手摩挲着宝玉的后颈,笑意慈祥的道,“当初他老子非逼得他上学堂,我本想着,他年岁尚小,再过个三五年出去也不迟。
如今既然他有这心思,又是在北静王爷的跟前,我还有何放心不下的·”·其她姐妹纷纷附和着贾母的话,只说宝玉现在长大了,性情比起从前来也是越发的懂事了。
几人围坐着说了会闲话,逗着贾母开心了半日后,林黛玉推说吃药的时辰到了,起身告了罪便要离去··贾母素来疼爱这外孙女,如今见她是要回房吃药,也不多留她,嘱咐她几句关照的话后,便让丫头婆子们送她出去。
林黛玉前脚刚走,宝玉便赶紧向贾母告罪请辞,也说北静王交代了一些功课,自己得回去作完了··贾母少不了又将他夸赞了一番··好容易从房中退了出来,几步绕出院门,见林黛玉正从游廊上过去,宝玉连忙追上去喊道,“林妹妹,等一下。”
林黛玉闻声停步回头看向宝玉,含笑道,“怎么跟着出来了”·宝玉边走边道,“我想起有个事想问你·你平常病发时,都有哪些症状,你可得给我说清楚一些。
还有,你吃的那些药里,都是那些成分”·林黛玉一一答了,想了想后,又补充道,“药是老太太处一起配出来的,平日里还是服的人参养荣丸。”
“人参养荣丸·”宝玉在心中细细思索··人参养荣丸确实是调理心脾不足,形瘦神疲的中药,但看林黛玉虽长期服用效果却似乎并不明显,若不是药剂有些偏差,就是她心中郁结成疾,导致病情加重。
宝玉打量着林黛玉的面容血气,问道,“你夜晚咳嗽时,喉咙里觉得腥甜吗”·林黛玉轻轻摇头,笑问,“今儿个怎么只管问起我的病来了,莫不是突然想着要去做大夫了不成”·宝玉心想着,如今也不过有这想法欲要治好林黛玉的病,但到底条件有限,自己也并非专业的医科大学毕业,最后能不能成也是个未知数。
既然如此,也没有提前告诉她的必要,免得她空欢喜一场··思索至此,宝玉笑着岔开话题,说了些关切的话,两人沿着游廊回房··目送了林黛玉离开,宝玉转身回屋里,袭人正坐在窗边低头绣着什么,见宝玉进来,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宝玉想到不久前李嬷嬷在此骂她的事,本想劝慰她几句来着,转念想着事情既已过去,何必旧事重提勾起她心中不快,便故意转移话题道,“在绣什么”·袭人抿着笑将那大红的锦缎拿过来递给宝玉看,半垂着头,少许刘海遮住的眼角微微泛红。
宝玉也不想拆穿她,拿着那锦缎作势翻看了半晌后,笑问,“这是什么”·袭人见宝玉身上的袍子落了几点尘土,想是在哪里沾上的,便打开衣柜挑了件衣服过来给他换上。
“那是给你绣的肚兜儿·”袭人边给宝玉换着衣裳边道,“你夜里睡着不踏实,总是踢了被子,拿这捂在胸口,也免得着凉·”·宝玉大吃一惊,询问的语气不禁扬高了一分,“这是给我的”·袭人将束腰给他系上,扯了扯宽阔袖口,笑道,“自然是给你的。
别的丫头做的你总觉戴着不适,我又看那些针线不细致,倒不如我给你亲手做的好·”·宝玉将那大红的肚兜递还给袭人,一本正经道,“你现在什么时候见我晚上踢了被子的何况不是还有晴雯陪着么,这个就算了。”
“可是,”袭人面有迟疑,还欲再说些什么,宝玉却态度坚决执意不肯戴这肚兜,袭人无奈,只好作罢,每回夜间却越发留心起宝玉的被褥起来···宝玉自打定主意要在金陵久住后,以往对诗词歌赋等厌恶的心不禁也勉强收了两分,闲暇无事也拿了些诗集来看,以免在北静王跟前时太过出丑。
这日,宝玉正撑着眼皮子强打了精神去读那些平平仄仄,只听见外头传来细微的争吵声··宝玉起身站在窗口望出去,只听见晴雯娇喝着一小丫头,“大日头的在这里瞎闹什么,没见二爷就在屋子里吗这月钱都是一笔笔算了过来的,断不会少你的。
若有什么,只管问琏二奶奶去,在这里跟我们闹,倒是什么意思”·那小丫头被晴雯训得涨红了脸,回头见宝玉就站在窗子口,一张晚霞般的的脸越发通红起来,忙缄了口退到一旁去了。
宝玉唤了晴雯进来问她什么事,晴雯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丫头弄错月钱罢了·”·宝玉站在窗边沉默半晌,突然问道,“我每个月有多少月钱”·“十两。”
晴雯答了,又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宝玉不答反问,“那些银子呢”·“都让袭人给你收着呢”·宝玉让晴雯退了出去,独在房中暗暗思忖。
照这么看来,这房里虽有几个大丫头,但体己方面的事都归袭人管着··若是一月十两的月钱,除去平日里已经花了的,零零碎碎的积攒到现在少说也有好几百两,一次跟袭人要过来,确实不大实际。
想来平日里本主花钱应该也是没有计划的·出去一趟,买东买西,又受小厮奴才一唆使,好几两银子就这么出去了·基于这一点,跟袭人一次要个十几二十两的应该不成问题,但若多了,只怕她追问起来自己也没个好的借口应付。
宝玉放下诗集坐在靠近窗口之处凝着神··况且,光凭积攒一些月钱来防身根本不够,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一下需要个几千几万两的,还真没办法可想··要手上能够保障一份源源不断的活动资金,就必须得有自己的小银行……银行·宝玉脑中光芒乍现。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要是能在古代开一个似模似样的银行,三五年下来,多少也能积余不少的银两··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银行一说,钱庄起源虽在唐朝中叶,却是一直到了清朝嘉庆年间才有具体的完善。
若是在金陵开一间钱庄,将现代银行的一些模式融合进去,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宝玉兴致冲冲的取来纸笔,将自己想到的一一写了下来··借贷与通联,现在的钱庄里也有这两项,只不过纸张过大不便携带,要是能设计成卡片大小,放在荷包袖袋里也方便。
还有存款利息低于贷款利息,这可是自己赚钱的关键·至于手续费……·宝玉咬着笔杆子仔细思忖片刻后,歪歪斜斜写下几行字··“凭庄票异地取款,收取百分之一的手续费。
贷款以房屋土地为抵押和贵重金属的买卖为先·”·将一系列的条条框框列在纸上后,宝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摇头心道,这些也不过是基础,如今刚起步,也只能小打小闹的做些个人小额贷款。
具体的,还是要等将来开了钱庄后才能得到进一步的改善··将那纸叠好收入荷包中,宝玉起身正要出门,突然想到,既然要开钱庄,光有自己还不行··虽然荣国府的金字招牌摆在那里,别人也不会怀疑他不守信用,但只要是跟钱打上交道,就没有不担风险的。
所以……至少还需要一个实力雄厚之人入股才算稳妥··有了那人,自己这个幕后老板当起来也就顺畅多了——毕竟这可是件大事,若让贾政等人知道,还不揭了他一层皮去·宝玉走出院门,晴雯等人忙跟上前问道,“又要出去”·宝玉头也不回地道,“不出去,找茗烟有点事。”
晴雯跟在宝玉身后急急道,“什么要紧的事,打发人唤他来问话便是,何必你亲自跑了去”·“没事·”宝玉几步走出院门,“我去去就回。”
 ·北静王怜惜宝玉· ·七弯八拐的走出二门外,在转角的回廊尽头见几个小厮正一处窝在廊下说着什么,宝玉走了过去·那几个小厮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眼底一丝紧张一闪而过。
宝玉看见墙角处丢着几枚来不及捡起的铜板,这才明白他们是趁无人的功夫躲着聚在这儿赌骰子·大概是那个人也料想不到,宝玉这贵公子会亲自来到这地方寻人。
“茗烟呢”宝玉装作没看见那铜钱,问道··其中一小厮壮了胆子答道,“在角门候着呢二爷可要传他过来”·宝玉点了点头,移开几步走到了廊上。
那几个小厮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少时,茗烟一溜烟的跑了过来,见宝玉就在廊上等着,忙不迭窜上前问道,“二爷,可是要出门”·宝玉看了一眼那些个小厮,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你们忙去吧”·那些小厮如临大赦一般,慌忙转身就走,连拉在角落的几枚铜钱也来不及捡走。
等四周无人后,宝玉这才压低了声音询问了茗烟有关个人私下借贷之事··茗烟一听,随即面如土色,吓得只给宝玉作揖道,“小祖宗,这事可不得乱说啊小的就是跟天借了胆,也不敢瞒着府里干这事啊”·宝玉见他一脸的菜色,神色惶恐只差没给自己跪地磕头,不由得笑了起来,一手制止了他的举动,道,“你小点声,要是把别人喊过来了,吃亏的可不是我。”
茗烟慌忙缄了口,左右看了看确定并无他人后,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您怎么好端端问起这个来了”·宝玉笑道,“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下做的那些事。
我要是有心让你遭罪,也就不会亲自来问你了·”·茗烟脸色这才微微缓和,眼睛里却仍闪动着不安的光点··“二爷,这是原也不是正大光明能干的事。
您可千万别给小的漏了底,不然让上面的人知道了,可是不得了的事·”茗烟垂头丧气道··宝玉笑着拍了拍茗烟的肩头,问道,“这事在府里,上面下面的人不都这么做着,有什么了不得的。”
茗烟摇头叹道,“您是不知道,这府里自然是有规矩的·主子做得的事,奴才不一定就能做·更何况,有些事,就连主子也是偷偷摸摸的做着。”
说到这里,猛地惊醒自己说了太多,忙掩住了口··宝玉安慰他几句,又告诉他自己断不会告发他,等稍稍平复了他的心后,才又问,“那你们这些借贷来往,都拿什么做凭证”·“荣国府不就是凭证”茗烟道,“其实我们也没敢弄出个多大的,也就赚一些零用的罢了。”
说着,凑上宝玉跟前笑嘻嘻的问道,“怎么,二爷什么时候也对这有心思了”·宝玉想了想,笑道,“也没什么心思·就是前两天突然听丫头私下讨论这事,我想着平时跟你关系也不错,就来打听打听。”
茗烟本就是个外向性子,得宝玉这么一说,心中愈发的高兴起来,便一五一十的道,“二爷你要是来问我,也真算是问对人了·其实我们这种做小子的,哪有什么太多的钱放出去每个月凑起来也不过几两,派不上大用场。
不过我却知道,除了府里的主子外,但凡是私下做了这事的,都须得有个中间人·”·宝玉忙问那中间人是谁,茗烟只说未亲自打过交道也说不清楚,若是宝玉感兴趣,下次再碰上这事,就偷偷的带着宝玉去见那人一见。
跟茗烟一竿子敲定这事后,宝玉便开始着手计划自己的钱庄··先隔三岔五的去袭人那儿弄了些银子出来,又将本主以前得的那些金项圈、翡翠、玛瑙等物从柜子里翻了出来,用布包好了准备偷着带出去当了。
却不想次日跟茗烟随意打听了一下金陵当铺之事,茗烟却道,“有好家当铺都是宝姑娘家的产业·二爷若有什么要的,何不亲自跟宝姑娘说了,也省得进出多跑这几趟。”
宝玉心中有些微凉,想着若是东西真不小心当到了薛宝钗家,闹出什么事来也不好·况且平日那薛大姑娘虽看着好言好语的,然也是个有心的人,保不准她会不会拿了这些个东西来问自己,到时就更不好说话了。
宝玉随口敷衍了茗烟几句,只说自己不过是随便问问,并无要当东西的心思··过了一日,利用去北静王府的空隙,宝玉让轿子停了在街上走了一圈··金陵倒是什么都有,就是钱庄似乎还未盛行起来。
这对宝玉来说,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只不过开钱庄有风险,树大招风,越是惹眼的行业越会惹来外人猜忌,若是自己一个人的话,的确是困难了些··还是只有说服北静王才是最好的。
虽然朝廷有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经商,但只要他愿凑一份子,然后替自己罩着那钱庄,接下来的事也就容易办多了··宝玉坐着轿子去到北静王府,从门口经过时,见昔日紧闭的大门竟开着,门口停着一抬鎏金缀香缨络八抬彩穗舆。
宝玉的轿子绕到一旁侧门,下轿后朝蹲着两尊石狮子的大门口望去,那轿子帘上的七彩缨络花坠在阳光下灼耀着熠熠彩光··宝玉本想问句那轿子是何人所有,但见身旁侍从面色平静淡然,似乎是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便也不再多言,跟着进府去了。
入了园子,又换上数名丫头领着从长廊绕过,穿过花园进到偏厅,其中一丫头笑着掬身道,“贾公子请在次稍等片刻,王爷即刻便来·”·宝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喊道,“请问,今天府上有客吗”·那丫头笑答,“是东平郡王探视王妃来了。”
说完,见宝玉面上惑然不解,便又解释道,“东平郡王的妹妹,是北静王府的王妃·”·正说着,只听见外头传来一女子的唤声,“怜诗,两位姨夫人都去毓秀阁了,你也快过去罢。”
那丫头答了一声,朝宝玉告了罪后离开··少时,又有丫头端了茶上来,宝玉边喝边在心中暗想,这北静王虽年纪不大,却已有了一个正室王妃和两位侧室姨太太,怎么也没见有后代子嗣之类的。
在厅内百无聊赖的等了一会儿,宝玉起身走到门口眺望着阳光潋滟的天空,身旁候着的丫头忙上前陪笑道,“贾公子请再等等·今日东平郡王来得突然,王爷也未曾作防。”
见那丫头话意有话,宝玉随口问了句,“他既然是来探望自己妹妹,怎么事先没安排呢”·那丫头犹豫了一下,环顾了四周一圈后,小心翼翼捡了那些含蓄的词回答,“王妃素来体弱,最近又因染了些风寒,愈发的身形消瘦。
东平郡王前些日子才从外头回来,听闻王妃身子不适,府也未过便来探视王妃·”·宝玉点了点头,走出门外··一阵清风带着澹澹清香幽幽袭来,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正想着要再等一会儿北静王还不来自己就先回去,只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游廊的尽头传来,隐约着转了个弯又消失了。
宝玉站在廊下,看见一群的丫头侍女围拥着一名身穿橘色锦袍的男子从不远处走过,看那排场阵势,其中那名男子多半就是东平郡王无疑了··宝玉正望着那身影出神,北静王已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宝玉·”等靠近后,北静王笑着唤道,“何事令宝玉如此入神”·宝玉回神,给北静王作揖请了安后,先问候了王妃的身体情况,再回道,“刚才出府那人排场这么大,应该是东平郡王吧王爷之中,我就见过你一人而已,所以有点好奇。”
北静王也未计较宝玉言语上的不敬,只笑着应了,方才那人确实是东平郡王,又道,“宝玉水清濯华,原以官场为避忌·只因你我皆是尘世碌庸之人,为官袍在身命数已定。
不日前,曾听政老提及,希宝玉在仕途上得以大赏·如今看来,宝玉却似无心出仕,可是如此”··宝玉只听得两眼发直头脑发晕,好不容易才算弄懂了北静王的意思。
“其实我觉得,官场不太适合我·”宝玉不想对北静王有所隐瞒,据实以告道,“父亲确实是希望我能有所作为,但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当官的潜质。
与其当官,不如让我做点别的,可能会更加适合一些·”·闻言,北静王心中燃起一丝兴致,上前携住宝玉的手与他在园中漫步,问道,“依宝玉个人所言,却是做何事,更为合适一些”·北静王的问话勾起了宝玉心中掩藏至深的晦暗。
那股被他时时刻刻压抑着,无法回家,无法见到亲人朋友的念头,在瞬间如决堤的海水般一涌而出··宝玉很想告诉北静王,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他最想做的,是要回到那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在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金陵,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冒险·虽然有着贾母、王夫人的疼爱,丫头婆子们的贴心服侍,但他心里十分清楚,那不是他·她们爱的,宠的,服侍的,看着的,都是贾宝玉——那个集万千宠爱与一身的贾府二爷。
而不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没有知己朋友,无处诉说心事,无从商量计策,每当前尘往事浮上心头,宝玉只觉那些画面如噩梦一般辗转地啃蚀着他的心··他想,或许他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来适应这里,遗忘从前……或许一辈子也不能遗忘,一辈子也无法适应,他却不得不为了生存而努力活下去。
见宝玉神情走神,水晶一般明亮剔透的眸子里溢着点点茫然无措,北静王心旌没来由的微微一震,不禁伸手轻缭开他脸庞一绺被风拂乱的墨丝··宝玉骤地一下回神,意识到北静王的手还停留在自己脸颊,慌忙后退了一步,又想到自己的动作实属大不敬,忙掬身道,“对不起,王爷,那个,我……”·北静王笑着上前扶起他,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无妨。
此后在我这里,宝玉只管畅所欲言,展露真性情·”·虽是非常委婉的一句话,却足以令宝玉听懂——北静王早已看出他的伪装··宝玉尴尬的笑了两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若是回答是,又觉莽撞·若谦让,又显得欲盖弥彰··一时间,宝玉也想不到什么话来回答,突然记起自己开钱庄想拉北静王入股来着,便试探性道,“上次看书时,有这么一句话,‘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王爷以为呢”·北静王看了宝玉一眼,眼底深光一闪而过,含笑答道,“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只要精理精勤,从商务农都无妨。”
宝玉仔细琢磨了北静王的意思,约莫着他应该是不反对经商的··不过在古代,商人的地址似乎颇低,不知道把开钱庄的想法告诉他,会不会引来他的反感。
宝玉犹豫着··北静王看出了宝玉的心事,等了片刻见他似乎未有要说之意,扬唇轻轻一笑,未置一词··宝玉扭头看向北静王的侧脸,阳光从他面颊勾勒出一道完美无瑕的弧线,清风撩过,一股淡而清澈的紫檀香气在空气里漾开。
宝玉自进王府后便不时提醒自己两件事··一是记得旁敲侧击北静王有关合伙开钱庄的事··二是一定要跟他贴近关系,增进感情,最好是找个适当的机会两人结拜做兄弟,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宝玉在心里拨打着小算盘,想着今天既然完不成第一件事,那就不如施行施行第二件事··想到这里,宝玉凑上前一步朝北静王笑道,“上次说了要给你画画来着,不如下次来,我给你画张人物素描,怎么样”·北静王眸中浮起一抹微不可见的欣喜,笑问,“需要什么,我且叫人替你备下。”
宝玉思忖少许,想着需要的东西还是自己准备好了,他们又不懂这些,便道,“没事,我从家里带过来好了·那些东西,得我自己做才行,外面估计买不到。”
北静王微笑点头,又道,“若有难处,只管道来·”·“恩·”宝玉点头应了··因为东平郡王突然造访的关系,这一次宝玉去王府也没学什么,只和北静王在花园说了会话,少时又有下人来报说宫中来人,北静王忙回屋盥手更衣,宝玉则告辞出府。
 ·拾玉环结识新友· ·宝玉在回荣国府的半路上,想到画画的碳条虽然好做,但素描纸却不同于一般写字用的纸··吩咐轿夫将他送到临近可购买文房四宝的店铺,宝玉去选了几张较硬的牛皮纸。
纸张略显粗糙呈暗黄色,虽与几百年后的牛皮纸有着一些差别,但在上面绘画还是不成问题的··又让店家取来几种不同的纸,宝玉正在左右对比之际,只见一小厮匆忙跑进来朝他身旁的一男子掬身行礼,急道,“少爷,林公子来了。”
“这么快·”那男子将挑选好的文房四宝让店家包好后付了银子走出去··宝玉将选好的牛皮纸递给店家包扎,从荷包里掏了银子付账后刚提脚走出店外,猛地感觉脚下似乎踩着了什么,不由得低头看去。
只见一块扇坠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的玉环在脚跟处熠熠闪光··宝玉捡起玉环定睛一看,玉环呈圆形,内外琢成六瓣莲花形,表面雕有四灵纹,一看便是价值连城的上品。
宝玉环顾了一圈四周,见此刻街道上并无多少行人,前方大树下坐着的几个轿夫也断不是能有此玉之人,便猜想是否是刚才那人出门时掉下的··站在门口等了片刻,那人始终不见回身来寻,宝玉循着他离开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小段,站在红墙高瓦的围墙边又等了半晌,确定并无丢玉者后,不禁暗想,难道这玉不是那个人丢的·宝玉张着脖子朝路的尽头瞅了一阵子,转身朝那些轿夫等着的地方一步三回头地走去。
捏着手中的玉环轻轻抚摸,宝玉自言自语道,“真要没人要,我可就拿走了·”·话落,宝玉尤不死心的再度回头,却见一身影从路天相接的尽头匆匆走来,后面还跟着两名小厮,边走边沿着街道四下打量。
宝玉心中一喜,站在原地等那人走近后上前拦住他道,“请问,你在找东西吗”·那人抬眼看向宝玉,在对上他清朗秀雅的容貌后一怔,随即回神作揖道,“正是。”
宝玉捏了捏藏在袖中的玉环,又问,“请问你在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男子本欲离开的脚步骤地一停,正眼看向宝玉时将他暗中打量了一番,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他却未置一词。
心知男子可能有所误会,宝玉笑道,“是这样的,我刚才捡了一样东西,不知道跟你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同一样·”·那人眸中燃起一丝光点,忙收回审视的目光再度作揖道,“我掉的是枚玉环。
大约,半个手掌大小,纯白色,以四灵纹雕琢着莲花·玉环上,坠着宫绘五彩绦花穗·”·宝玉见他说的一一符合,遂将玉环递给他道,“可是这个”·那人忙双手接过,脸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公子·”那人收起玉环后朝宝玉诚挚道谢,“此玉对在下尤为重要,若是丢失,便是万金也再难换回·”·听他说得这么夸张,宝玉硬是没能忍住的问了句,“既然这么重要,怎么会不小心弄丢了呢”·那男子俊雅的脸上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红,伸手将怀中的一只荷包取出递给宝玉。
宝玉倍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接过荷包细细翻看··荷包面料触手柔滑,面上以金线绣着双莲并蒂图·翻过底面再看时,却见荷包的一角破了个洞,恰好就是那玉掉出的小大。
宝玉将荷包还给那人,忍着嘴角的抽搐笑道,“原来如此·”·看他的穿着打扮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这荷包若是出自府中侍女之手,也不至于这么容易就破了。
宝玉目光如炬的将那人扫视了一遍,心中暗自下个结论·说不定是个纨绔子弟,跟人拉拉扯扯时不小心把荷包勾破了自己也不知道,再出门这么一晃悠,玉就掉出来了。
宝玉朝那人点了点头,才动了要离开的念头,只听见那人问道,“公子好面善,不知是哪府上的少爷”·宝玉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回答,另一相貌温婉秀丽的男子沿着街道寻了过来,朝宝玉对面那人急问,“长袀兄,玉可寻到了”·“寻到了。”
被称作长袀的男子笑道,“多亏这位公子·”语落,又朝宝玉作揖感谢,与后来的人转身一起离去·“瑾容兄刚从苏州过来,不知扬州之事打听得如何了……”·两人的交谈声逐渐远去,宝玉站在路口发愣的瞅着那两人越渐模糊的背影,心中微有疑惑。
后面来的那个人,叫瑾容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出了一会儿神,宝玉坐上北静王派的轿子回了荣国府··轿子在角门停下,宝玉刚下轿,只见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贾菱、贾菖两人从后面跳下,一人从西角门进入荣国府内,一人走到前座驾车往后门方向去了。
宝玉随口问了句门口的小厮,“那是什么”·一小厮忙上前朝宝玉颔首的那马车瞅了一眼,笑道,“是府里采购药材的车子·”·药材·宝玉在心里咯噔了一下,跟着那马车绕到后门,见贾菖正指挥了几个小厮将一包包的药材搬进去,见宝玉过来,忙笑着迎上去,恭敬道,“二叔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儿了”·宝玉走到车边伸头探了探,故作不经意般道,“见你们搬着东西,我好奇,所以过来看看。”
宝玉记得这两个人是在凤姐麾下办事的,元妃省亲时园子里也曾遇见过,怎么如今改采办药材起来了·扭头看见那几个搬药的小厮还站在原地,宝玉挥了挥手道,“你们忙你们的,我随便看看。”
贾菖朝那几人点了点头,上前笑道,“二叔可是刚从北静王府回来”·宝玉随意点着头,眼睛却只顾盯着那几包药材,仿佛要透射到纸的内层一般。
斜睆了一旁紧紧跟随着的贾菖,宝玉嘴角漾开一抹笑,问道,“府里各房各处的药,都是从这里配过去的吗”·“大多都是·”贾菖回答,见宝玉有些疑惑,便解释道,“我和菱哥儿也就负责采药、配药、发药。
像大太太、二太太、琏二婶子那里,都有自己的小柜子,里面也都配了一些珍贵药材·而府中太太姑娘们的药,也都是王太医开好了方子交给我和菱哥儿,我们再给配好了送到各房各处即可。”
“这样·”宝玉在心底稍作思忖,将话语掂量了几番后,随口道,“最近跟着北静王学了一些药理,所以闲暇无事便来看看·听说府里的药都是交给你和菱哥儿去配的,所以才想请教一二。”
少时,几包药都已从后门搬了进去,贾菖便引着宝玉往偏远处的药房边走边道,“二叔想学什么只管问便是了,请教却是不敢的·”·宝玉随口问了几个中药的名称作用,贾菖一一答了,两人穿廊过巷七弯八拐后,在一处不大的院落前停下。
“这儿平日里来的人也少·”贾菖推门让宝玉走进去,自己则小心跟在他身后,笑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只是老太太吩咐下了,毕竟不是家常之物,府里的姑娘小爷们也少有亲自过来这里的。”
贾菖虽不解宝玉为何突然亲自来药房,但出于地位悬殊,宝玉的提问他还是一一给了回答··第一次接触荣国府的药房,宝玉心中只觉说不出的震撼··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间中药储存室了。
房内靠墙的三面皆都立着高大的储药柜,柜子又分108格小抽屉,每一抽屉的面上都一左一右贴着对应的药物名称···绕过一层厚厚的屏风去到内室,宝玉才刚来得及看清里面各处站着几人正在低头忙着将配好的药分类,就见贾菱从外兴冲冲走了进来,猛地一见宝玉在,大吃一惊,随即回神上前笑道,“宝二叔怎么来了”·宝玉及时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掩饰,笑了笑道,“最近跟北静王学了些药理,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正好碰到了菖哥儿,便来问问他。”
贾菱一步上前在贾菖身旁站定,略显消瘦的五官因他的笑容而挤成了一堆··“二叔说笑了,我们也就是帮办着购点药材分送到各房各处,能知道什么药理。”
贾菱引着宝玉朝外室走去,笑眯眯的道,“北静王最近也学起药理来了听说二叔最近和王爷一处学习,我们哥俩在这儿先给二叔道声喜了。”
不过只言片语,贾菱便将话题不着痕迹的岔开了··宝玉虽洞悉贾菱的意图,却又不便直言,只得与他闲话几句后从前门离开·贾菱执意要送,宝玉拗不过他,只得让他一路送到了离自己院子不远的地方,遇见了晴雯从外头回来,便遣了他回去。
站在游廊的台阶处看着贾菱远去的背影,宝玉神色凝重··不过是为各房的太太、小姐配个药罢了,遮遮掩掩的,弄得好像是在制造国家机密似的··晴雯站在一旁等了片刻,见宝玉仍是一副出神的神情,便问道,“大日头的,什么东西这么值得好瞧”·一时间,宝玉也理不出个什么头绪,又见晴雯还在一旁等着,便笑着和她往院子走去。
“你去哪里了都走出了一头的汗·”宝玉指了指晴雯额角的几粒细汗,后者赶忙取出帕子轻轻擦拭着,没好气道,“我还能做什么。
都是紫鹃那小蹄子,说有什么让我过去一趟,等我眼巴巴的赶过去,才知道不过是一点子针线活要劳烦我·”·宝玉随口应了声,倍感无聊的打了哈欠··突然,宝玉脑中光点一闪,忙忙收拢才打了一半哈欠的口,朝晴雯问道,“晴雯,你跟紫鹃关系怎么样”·晴雯正懒洋洋的叠着帕子,见宝玉这么问,不禁愣了一下,如实道,“以前都在老太太身边,关系自然比别人要好的。”
宝玉在心底快速想了想,拽住晴雯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晴雯,一直以来,我都最信任你,上次做衣服那事你一直替我保密,我心里都记着·咱们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就跟朋友一样。”
晴雯本因宝玉的动作而感到错愕,后听见他这番言语,咬唇笑道,“是不是又有什么事要来差我去做,所以才挑了些好听的说·”·口中虽这般说,水漓清眸里却洋溢着遮掩不住的欢喜。
心事被人一眼看穿,宝玉面颊微微发窘,作势咳嗽了一声摆正心态后,咧嘴一笑,道,“是有个事想拜托你·不过这事有点麻烦,你若肯帮忙,我就给你作揖道谢。”
晴雯见他说得正经,也收起顽笑心思,认真问道,“什么了不得的事,这么严重·”·宝玉素知晴雯虽是个心直口快的直性子,但也是个绝对可以守得住秘密的人。
自上次她替自己连夜赶制衣服后,宝玉对她更加信任三分··宝玉先跟晴雯说了自己跟北静王学药理的事,再拐弯抹角的跟她说想私下试着给府中各人配药,然后拿去请教北静王府的御医,希望晴雯能找个机会去问问紫鹃有关林黛玉的药。
晴雯虽是听得一头雾水,却对宝玉的话深信不疑,只道,“北静王府还少了那两个太医不成怎么好端端的要王爷自个儿学起药理来了·林姑娘一直都是服的人参养荣丸,这个大伙儿都知道的。”
宝玉笑道,“北静王是饱学之士,学药理不过是其中一种,还有琴艺,山水墨画,诗词歌赋等等·”末了,赶紧转移话题道,“其实我也不过是跟着学点儿。
但是既然学了,就要学以致用·你有空帮我打听打听,好晴雯,这事就拜托你了·”·晴雯越听越觉糊涂起来,笑道,“药方子林姑娘那里不是有么,你要学,只管跟她借来看看便是,何必弄出个三五事来,回头闹到老太太那里又不得安宁。”
一语惊醒梦中人,宝玉一拍手掌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找林妹妹去·”说完,提脚就要走。
晴雯一把拽住将他拖了回来,“等等·都到了院子门口,也不耽搁你进去换件衣裳·这会子过去见林姑娘,灰头垢脸的,惹她笑话·”·宝玉只得进去换了件衣服,急忙忙往林黛玉住的地方赶去。
刚进屋便见紫鹃正服侍着林黛玉进药,宝玉等她吞了药丸后说明来意,林黛玉也尤为爽快,让紫鹃将药方取出递给宝玉··宝玉取来笔墨原模原样的照抄了一份,将原方子递还给林黛玉道,“这个借我琢磨几天,你放心,我绝不传到外面去。”
林黛玉本不想他将方子抄了拿出去,但见宝玉言语神情这般诚挚,只得叹了一口气,道,“这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药方,你自个儿要看我倒是无话可说,可若是落到别人手中,就不好辩解了。”
宝玉一再给林黛玉保证,绝对不会落出去,这才令林黛玉稍稍安心了一分··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宝玉话语婉转的劝着林黛玉放宽心,病由心生,只有放宽了心才能药到病除。
林黛玉笑道,“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只是哪有事事尽如人意的·”·宝玉一直就想找个机会暗示林黛玉自己的心意,总觉就该趁着两人年纪都还小,能说清楚的就赶紧说清楚,免得日久天长的下去,对方情根深种时就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了。
想到这里,宝玉打量着林黛玉的神色,慢慢道,“林妹妹只因心中烦闷太多,所以身子才始终不得好转·其实很多事情,可以不需要放在心里的·林妹妹自来了这里就鲜少出去,日后若有机会见识外面的世界,就会知道,这里不过就是一片小天地,将自己心身困在这里,实在是不应该。”
林黛玉偏头看向宝玉,眼底闪过疑惑、猜忌、期盼、希翼、灰心等多种情绪,最终化作嘴边一声幽叹,“我哪还有什么机会出去·姑苏那边已无亲人,纵使我有心想要见识一番,也是不能的了。”
宝玉本想话里藏话的劝慰她一番,没想到却让她愈发哀伤起来·想着不如直白一点说了,又怕她扛不住的哭闹··宝玉无声长叹,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此事非同寻常,对方又是林黛玉,坦白一事还需慎重而行。
又说了些开导的话,宝玉坐了片刻,见林黛玉面带倦容,便起身告辞了··回到院子后,宝玉正将那药方子拿出来细细看了一番,袭人掀帘走进来道,“过两日是薛姑娘的生辰,老太太说要替她过生日呢”·宝玉忙折起方子收进荷包内,随口应了声算是回答,心里却无语头疼。
能有什么好过的,还不就是请个戏班子来依依呀呀的唱上一天··揉了揉已经开始作痛的额头,宝玉接过袭人递来的茶猛地灌了一口··荣国府办喜事,除了唱戏再不会有别的什么新鲜事。
看来,这受难的日子还长远着,自己要学习、要适应的东西还多着去了·· ·林黛玉性情开朗· ·过了两日,贾母果然在院子里搭了个小戏台请来一戏班子,昆弋两腔俱有,依依呀呀的好不热闹。
宝玉在底下坐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要打瞌睡时,便趁着众人都没注意的当口偷溜出了院子··回屋里时,见晴雯正歪在榻上,手中扇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宝玉上前搬了把凳子坐下,边倒茶边问,“袭人她们呢”·晴雯懒洋洋的也不起身,就着这姿势答道,“前头鸳鸯来找袭人,两个人出去了。
麝月、秋纹都去听戏了,你们没瞧见她们”·宝玉刚摇了摇头,只听见晴雯又道,“你把那茶水给我倒一盅吧,我怠懒起身·”·宝玉给她倒了杯茶送到手边,等她喝完了又将杯子放回桌上,转身翻开抽屉胡乱寻了一番。
“你找什么呢”晴雯见他只顾埋头翻箱倒柜,便问,“要什么东西,我来给你找好了·”·“没事·”宝玉头也不回地道,“我想我可能要去一趟厨房,你就躺着吧”·说完,提脚要走,晴雯忙上前一把拉住他道,“你是饿了还是怎么,若有什么要紧的事,我替你去跑一趟便是。
那地方腌臜,哪是你这小爷能去的·”·宝玉本就有些不愿亲自去厨房跟那些个大婶打交道,如今见晴雯这般一说,忙将要做的东西详细给她说了一遍,道,“你可记住了”·晴雯点头,眉眼间溢满了疑惑。
“你要碳做什么还削得跟手指一般大小,又烧不得·”·宝玉推搡着晴雯出门,笑眯眯的道,“你去做了来我再跟你说·”·晴雯一甩手中帕子,抿唇笑道,“我才不稀罕你这么神神秘秘的。”
扭身便出院子朝厨房方向去了··想着晴雯回来还需得一段时间,宝玉趁机又溜回了前院,强撑着眼皮子听了一段后,寻了个空隙再度溜回房中,正好撞上晴雯从另一头回来,忙迎上前问道,“怎么样”·晴雯面色平静的看了宝玉一眼,随即扬唇一笑,从背后拿出一截已用帕子包好的碳条递给宝玉道,“亏了我让柳嫂子给做这个时,她还只问我要做什么,我又答不出来,拿了东西便走,柳嫂子还只在身后犯嘀咕,说我见她怎么就跟见着鬼似的跑这么快。”
宝玉大笑起来,跟晴雯数声道谢后,走回房中取来一张宣纸将碳条的中间包住,露出两头,随手在纸上试了几下,黝黑的线条随即呈现在雪白的纸面··宝玉将碳条和裁好好的牛皮纸一处放了,拽着晴雯上前院听了一阵子戏。
一时,散了戏后,宝玉回房,只听见院子里几个丫头在低声议论什么,走近时才听真切·原来下午听戏时,湘云拿一戏子打趣了林黛玉,被这几个丫头听了去,此刻正聚在一起偷偷取笑着林黛玉。
宝玉摇头轻叹,声音不大,却正好落入那几个丫头耳中,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已站了人,等回头看时,见是宝玉,吓得七魂丢了六魂,忙请了安纷纷退开了··宝玉想着林黛玉素来心高气傲,最容不得别人拿她开一点的顽笑,如今被史湘云这么一说笑,也不知会怎么的气闷。
在房中犹豫了许久后,宝玉还是毅然放弃去安慰林黛玉的念头——只因现在正是要与她避嫌之时,无事献殷勤,只怕会更加引来她的误会·便遣了晴雯去瞧,回来说林姑娘在屋里看书,没见有什么异常,宝玉这才放下心来。
而自宝玉近来和北静王一同学习后,贾政对他放心许多,见面大也不如从前那般严厉嫌恶·贾母更是直夸他长大了、懂事了,心中既是欢喜又是高兴,派人去凤姐处和厨房传话,只说宝玉如今学习辛苦,平日里添东添西的也更甚从前,用钱方面要王熙凤不要苛刻了宝玉,厨房也要记得随时准备些滋补的汤水,三餐的菜式花样也越发多了起来。
过了几日,元妃自宫中传话下来,说是要在大观园勒石,将省亲时做的那些诗句磨石镌字雕与园中,为千古风流雅事·贾政听了,便将此事交给了贾蓉贾蔷二人··这日,宝玉正在园子里四处走走,只见贾蓉迎面走来,笑颜灿灿的上前朝他作揖道,“二叔好兴致。”
宝玉每回一见贾蓉,便觉他笑容里隐着一股说不出的猥琐,也不知因何而故·但碍于亲戚面子,面上又不好表露太过,只得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随口道,“听说园子里监工的事交给你和蔷哥儿,怎么没见他”·贾蓉一怔,料想不到宝玉见面就问贾蔷,忙回神道,“蔷哥儿在那边,宝二叔可要等我唤他过来”·“不不不,不用了。”
宝玉赶紧摆手拒绝··开玩笑,一个巴拉巴拉巴拉的就够啰嗦了,再来一个,都能较劲轰炸机了。·见贾蓉一脸的笑容里说不出的怪异,宝玉扯着嘴皮子干巴巴的笑了几声,跟他东拉西扯了几句后,便朝园子外走去·等到大门口时,回头去看,贾蓉还站在原地目视着自己背影,宝玉额角一阵冒汗,转身拔腿一溜烟的跑开了···刚回屋里,袭人便拿了出门的衣裳过来给他换上,说是北静王的轿子已在门外候着了,只见不到他人,便打发小丫头去园子了找他去了。
宝玉换好衣服,从桌子下找出卷好的几张牛皮纸和碳条,坐上轿子朝北静王府去了··下了轿,从角门入府,经过一道长长的游廊时,只听见不远处的花园处,几个丫头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宝玉也未听得真切,只依稀听见“王妃这病太难”、“只怕不得大好”之类的。
宝玉正惊讶这三姑六婆之人果真是跨越古今,无论是王孙贵族家还是寻常百姓家都有之时,只见给宝玉引路的侍女脸色大变,几步上前去到园子将那几个丫头一顿好喝·只说“怎能如此放肆”、“竟敢在王府公然议论主子”之类的,吓得那几个丫头忙跪地求饶,不住的磕头。
宝玉本想着,这原本是别人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外人也不方便插手,但见那几个丫头实在可怜的紧,便踌躇着上前跟那冷眉怒喝的侍女讨了个情,打发那几个丫头离开··那侍女本也只是嘴上训斥罢了,见宝玉过来便忙住了口,又听见他给那几个丫头说了好话,便顺势道,“今日既是贾公子的意思,姑且饶了你们。
再有下一次,一并赶出王府去·”·那几个丫头忙不迭的道了谢后退下去了··见那些丫头如此忌惮这侍女,宝玉不禁心中微感惊讶·又想起上次好像曾有人唤她怜诗,便在心中暗暗猜测她的身份,心道,看她说话不像是个普通丫头,但每次自己进府时都是她给领的路,也不知这三五九等的丫头里,她属于哪一等·宝玉自知自己好奇心颇重,想问她,又觉唐突了,正在心中犹豫之际,怜诗已将宝玉引到书房前,笑道,“贾公子请稍等。”
等怜诗通报了北静王将宝玉请进书房之时,北静王正坐在桌前看着一本古籍,见宝玉进来,放下书笑问,“宝玉今日可要为我作画”·宝玉扬了扬手中的卷纸,道,“当然,我回去就做了准备。
不过,”将房内四处打量了一番,宝玉摇了摇头道,“这里不好,光线不够,背景也不好看·”·北静王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笑道,“那去园子里如何”·宝玉刚想点头应允,突然想起画素描不比速写,需得模特摆同样的一个姿势直到画师画完为止。
思索至此,宝玉决定提前给北静王打个预防针,道,“王爷,我画这个,你可以站着坐着躺着,但是,姿势不能变·”·北静王温雅的笑宛如透明的朝露,纤尘不染。
“不能只观察我的动作来画吗”·宝玉嘴角没能忍住地狠狠抽动了一下,干笑道,“王爷,你太抬举我了·那种你动我画的技术,只有顶级大师才行。
我才刚出道,功力还不够·”·闻言,北静王笑了起来,黑得近乎透明的眼睛里闪耀着璀璨光点··依宝玉的言,北静王让人在花园里放了把椅子,拿了本书背对阳光静静阅读着。
苍穹玉宇,万里无云,偶有清凉风溆溆拂过,一股紫檀清香混合着花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散开··宝玉做了个简单的临时画板,端坐在北静王的对面,拿着碳条正欲下笔之际,却在见到对面那沐浴阳光的人后怔然愣神。
淡淡的阳光,从北静王身后射出,给他周身染开一层绚丽的光晕·清风缭绕着花瓣如雨扬落,若雾似纱般恣意抚摸着他的发丝、脸庞··宝玉不得不承认,北静王确实是个美男子。
不同于‘贾宝玉’如施粉黛的柔美,也不同于寻常男子的俊硕阳刚,而宛似泛着温润光泽的透亮宝石,风倚高洁,云淡风清,却又透着一股神圣不可犯的清冷。
在见过红楼里比比皆是的美男后,宝玉心中一比较,还是将第一美男的桂冠颁发给了北静王··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的书,北静王抬头见宝玉只顾着出神,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知想着什么,唇角不由得漾开一抹轻笑,问道,“宝玉在看什么”·宝玉骤地一下回神,这才惊醒自己居然盯着一个男人看走了神,脸上只觉一阵火辣辣的热流滚过。
作势将画板摆弄了一番,宝玉尴尬笑道,“开始画了·”·北静王意味深长的看了宝玉一眼,眸底笑意一闪而逝,微微低头继续看书··时间在这静寂里一点点流过,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碳条在纸上‘沙沙’摩擦的声音。
转眼过去两个时辰·阳光逐渐淡开,橘色的澄光随着夕阳西移逐渐褪成绛紫色,和煦的风里也透出一丝的凉意··终于,在北静王只觉有些腰背酸痛之时,宝玉长吁出一口气喊了声,“好了。”
北静王起身轻呼了一口气,一旁候着的侍女丫头忙上前接过书,又端了水打湿布巾后递给北静王,正要给他捶肩捏手,被他挥手拒退,朝宝玉走了过去·· ·作画王府得赞扬· ·宝玉揉了揉略微酸胀的颈间处,见一群的丫头侍女都围在北静王身边,不禁暗自撇嘴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不过是白白坐了两个时辰,我却是又忙又画的,也不见来个人给我捶捶··心中虽是这般想,面上却仍堆着一脸的笑将画纸递给北静王看,并不忘在心底暗啐了自己一口没出息。
暗黄的牛皮纸上绘上素描人物,倒显几分复古的韵味·况且宝玉下笔拿捏得当,纸上之人栩栩如生,将北静王含笑看书的神情刻画的入木三分··北静王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得一旁的侍女们纷纷赞美宝玉笔触真实,便命人将那画收好,执意要奖赏宝玉一番。
听闻有奖赏,宝玉眼眸霍然一亮,问道,“是不是要什么都可以”·北静王点头微笑,静静等待着宝玉提出要求··在心底快速思忖片刻后,宝玉张了张嘴,那句“支持我开钱庄”已到了嘴边,却又被他给咽了回去,转换成,“其实不过是画了一张画而已,不值得奖赏什么。
但既然王爷一言既出,不如就教我写字吧”·宝玉心中左右权衡,想着现在跟北静王提及开钱庄的事还为之过早·况且他二人交情并不深厚,难保北静王不会一口回绝,下次再要开口就难了。
思索再三,宝玉还是决定将这唯一的一次机会留到时机成熟再提,如今,就随便说点什么来博取北静王的好感算了··果真不出宝玉所料,见他所提要求不过是要学字,北静王大悦,笑着携了宝玉的手走进书房,道,“若只是学字,何难之有。”
宝玉自知他的毛笔字有多难看,说是蚯蚓乱扭也不过如此,若要一改昔日的字体练出一手好字,谈何容易··北静王微微俯身取来白纸铺平,抬眼将笔递给宝玉之际,正巧对上他直视自己的目光,见他宛如湖水般透明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的好奇与纯净,北静王心下幽然一悸,·将笔递给宝玉,北静王笑着道,“你且写行字来我看看。”
宝玉接笔走近桌前,见北静王正含笑望着自己,也未曾多想,提笔写下四句诗词··笔落起身,北静王上前拿过纸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好诗”北静王不禁朗声赞道,又看了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后,笑意愈发灿烂起来,“诗是好诗,只是这字……”·宝玉额角滑下几道黑线,扯着嘴皮子笑得尤是尴尬。
“我就是这字见不得人·”宝玉将纸接过来一把撕个粉碎,“别留着了,免得外人看见会笑死我的·”·北静王也不将他的无礼放在心上,只问,“方才那诗,似有未完之意,应该还有下文才是。”
宝玉老实点头,将后面四句一一念出,并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诗·”·北静王重新取来纸笔将整首诗写上,又细细品读了一番,不住点头,“果真是好诗。
起句新奇,诗意两情相悦,恨不能朝朝暮暮之情尽在其间·却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之痴情美好·”·宝玉见他如此喜爱此诗,心里愈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不禁低低嗫嚅道,“这诗不是我写的……”·还未说完,只听见北静王又道,“宝玉的诗新奇自然,比起我等之辈,更显情真意切。”
宝玉被他夸得脸上燥热,想到这诗也不过是他盗了别人所用,现在却俨然成了自己的一般,心中只觉难堪得厉害,想要开口澄清,北静王话锋一转,又提及他的字体如何,宝玉只好将那念头暂时打住,含糊道,“我平时自己写字的时间少,又加上不常练习,所以才导致这字有些难看。”
说完,自己也深觉这一番话不足以取信,北静王却只是笑了笑,示意宝玉走近,道,“无妨·虽然这字并非一日所成,但若真心要学,也并非难事·”抬头见天色不早,又道,“今日你且回去,明日再来。”
宝玉只得掬身行了一礼,答应着往外退去··几个丫头拥着宝玉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的深处,北静王取来桌上的诗句反复看了几遍,心中微动,不觉取笔在旁写上,“春悠悠,水悠悠,回廊小梦几时休。
凝结在心头·盼朝暮,恨朝暮,犹记多情千丝乱·飞絮解消愁·”·笔尖落下,北静王脑中浮现出宝玉那张如施粉黛的容颜,心湖悠然波动,似有某种不知名的悸动随着漫开的水波逐渐浮了上来。
将笔轻轻搁下,北静王走到一旁取了布巾擦拭双手,腕处那根五彩的绳结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映入眼底,北静王放下布巾,伸手轻抚着右腕上的绳结,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
宝玉坐着轿子走了一半的路程,突然想起自己跟林黛玉要的那方子,虽说是她从扬州带来的,但为慎重起见,也该去再找个大夫来询问清楚才是··宝玉命人将轿子靠路边停了,抬头见对面正巧有着一家药铺,便走进去将那方子递给掌柜的过目。
那掌柜的接过药方才知宝玉并非为抓药而来,甚是为难道,“公子,我家大夫恰好出诊去了,要不您坐会儿等等”·宝玉问道,“这个,你不能帮我看看吗”·掌柜的面有难色,将那药方递还给宝玉,道,“我只不过是帮忙抓药罢了,医理却不精通。”
“这,那大夫要多久才能回来”·“说不准·”掌柜的摇了摇头,“或许一会儿的功夫,或许就是好几个时辰,没个准信的。”
宝玉黯然的接过药方,正折了准备放回荷包,只见一人走到他身旁笑问,“公子可是急用不如让在下替你瞧瞧如何”·宝玉闻声回头,在对上来人那张温文儒雅的笑脸时,不由得一怔,“是你”·他不就是那天掉了玉的人吗好像叫什么……长袀来着。
来人也立即认出了宝玉,眸中染开一层欣然的笑意,道,“想不到和公子又见面了·上次之事还未向公子表达谢意,甚为遗憾·”·宝玉笑着挥了挥手,随意道,“我这是拾金不昧,不用谢。
对了,你懂药理吗”·长袀笑道,“略通一二·”·也不管他是不是谦虚,宝玉忙将那药方子递给他道,“那你瞧瞧,这个方子有什么疏漏或是不妥之处吗”·长袀接过方子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吟片刻后笑着摇头,“并无不妥之处。”
“你确定吗”·宝玉表示怀疑的指了指方子,希望他能再认真的看一次··长袀笑了起来,温玉般的容颜因他的笑容显得愈发清秀雅致。
“公子放心,在下虽比不得宫中御医,然则一个方子,却有断言之把握的·”·见他这么说,宝玉遂也放下心来,向他由衷的表示感谢后,将方子仔细折了收入荷包内。
弄好这一切,宝玉抬头见那人还站在原地未动,刚要上前跟他礼貌道别,那人却道,“上次之事在下一直铭记于心,如若公子不弃,不如去寒舍稍坐片刻,如何”··宝玉见他眼眸明亮清澈,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再想自己与他同为男身,也实无欺骗的必要,便问了一句,“你家在哪”·长袀笑答,“金陵城南咏巷柳府便是。”
“城南·”宝玉在心里约莫着算了一下,从这里到城南还需得一段路程,况且天色已晚,一去一来需得大半时日,忙摇头道,“不行不行,今天不能去了。
我要是太晚回去,家里人会问东问西的·”·宝玉执意不肯,长袀也不好强留,扭头对上斜角处的一家当铺,不禁扬唇一笑,又问,“既然如此,不如就在我店中稍作休息,如何”·“你店子在哪”·宝玉心道,真看不出,居然还是个私有企业的老板,果真是人不可貌相,老板不在乎年轻。
长袀指着不远处的当铺示意,“那儿便是·”·事已至此,宝玉也不好再做推脱拒绝,只得点头答应,跟着柳长袀往那家“昌隆当行”走去。
进了店里,柳长袀引着宝玉从前堂入后厅,绕过花园进到内室,一路上,所遇下人皆都朝柳长袀恭敬行礼,口中喊着“少爷”,宝玉猜想这人应该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自己少有出远门,所以不曾留意。
柳长袀请宝玉落座,自嘲般笑道,“昌隆当铺不过是家族的行业,祖上留下一些基业罢了·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一下人端了茶上来,宝玉等那人退出后才道,“我叫贾宝玉。”
柳长袀显得十分惊讶,在宝玉对面坐下问道,“可是贾府的宝二爷”·宝玉未想自己名头居然这么般大,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柳长袀却更觉好奇起来,直问,“衔玉而生之事,可是真的”·宝玉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看来名声大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块通灵宝玉啊·宝玉回答了柳长袀的问题,又经不住他想要一睹为快的请求,从衣襟内抠出玉从项圈上取下递给他。
柳长袀双手接了放在手中来回观赏了一番,不住点头惊叹··将玉还给宝玉,看着他缀回项圈上后将之一起塞入衣襟内,柳长袀眼中萦笑道,“久闻荣国府的二公子实属奇人,今日一见,果真是玲珑剔透,如宝似玉。”
宝玉被他那番不恰当的形容词给狠狠的囧了一下,嘴角硬是没能忍住的弹跳着。·玲珑剔透宝玉扭过脸撇了撇嘴角,暗自碎念了几句·他是在说那玉还是在说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宝玉坐了一会儿,和柳长袀闲聊了几句后,这才知道这昌隆当铺原来是连锁店铺,在国内各个大小城市都有分号的·心中不免再度感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看他年纪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居然已经接手父辈的事业当家做董事了。
再想到自己的钱庄还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有个着落,自己一天天大起来,也不过是终日围着荣国府打转,心里愈发凄凉绝望··想到这里,宝玉再也坐不住,起身便要告辞。
柳长袀苦留不住,只得将他送出去,眼看见轿子走远,这才折回身走进店里··刚走两步,一人兴冲冲走了进来拉住柳长袀道,“长袀,可打听到了·”·柳长袀大喜过望,忙和那人并肩走进内堂,边走边问,“如今可在何处”·那人坐下喝了一口茶,也不及喘气便道,“原来是被接进了荣国府一处生活。
我说怎么等我去扬州时,已经人去楼空的·”·“荣国府”柳长袀一怔,忙问,“瑾容,你可确定了,是荣国府”·瑾容认真道,“自然确定。”
柳长袀不禁摇头叹息,甚感惋惜道,“可惜你来迟了一步·”·瑾容忙起身,“怎么”·“方才荣国府的贾二公子才从这里离开,你就回来了。
这不是可惜是什么·”·“果真如此”瑾容反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柳长袀道,“我当是什么事,若是这个,你就不必介怀了。
既能相遇,也必有再见之时·对了,”话锋随之一转,“那玉环你可收好了,再丢一回,这门亲事可就作罢了·”·柳长袀笑着给瑾容作揖,答道,“是,林公子。”
 ·北静王府学写字· ·宝玉回府后,又去贾母跟前说了会话,恰好遇上史湘云等众姐妹正在贾母跟前说笑顽闹,宝玉本想坐坐就走的念头只好随之打消,也跟着一起顽笑了一回,用了晚膳才回房去了。
夜里,宝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现代的亲人、朋友不知如今怎样,又想到自己身处在这荣国府内,一切荣华富贵百般恩宠都不过是暂时的,谁也说不准将来会怎么样。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钱庄也连个影都还未成形··宝玉也自知自己过于急躁·在古代开个钱庄哪有这般容易·不能取信与民是其一,未得后台支持是其二,没有经济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越想越觉无法入睡,宝玉翻起身悄无声息的掀起帘子走出外屋,绕过袭人等人的床铺在一小矮柜前停下,轻轻拉开柜门在里面摸索了半晌,将一包袱取了出来,扭头见袭人还睡着,遂又蹑手蹑脚退了出去。
回到床边,宝玉将枕头下塞着的一包碎银子取出,将两包物品摊开放在床头,就着月光坐在一旁细细琢磨着··这些金项圈、翡翠之类的东西,都是平日里别人送了后袭人收着的,宝玉用得甚少,白天旁敲侧击问出了存放地后,晚上便将其取出来另行收好。
虽然宝玉自觉这么做有失身份,但若正大光明去拿,则不能将之换成银两了··掂了掂一块晶莹的翡翠,宝玉心中暗道,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先借来用用,以后赚了钱再赎回来好了。
至于另一包银子,则是宝玉每次出门跟袭人随口要来的二、三十两,揣在荷包里不用回来攒着··这么粗粗算下来,银子加上那些翡翠、金器等物,总共凑个千来两应该是不成问题了的。
宝玉并不算太熟悉银两在当下的物价概念,只记得以前陪着老妈看红楼时,正巧是刘姥姥进大观园那一段,里面好像提到了二十两普通庄家可以过上一年·也不知这些钱加起来够不够开钱庄,况且,现在自己还没有一丝的头绪,可要怎么办呢·宝玉拨弄了一下锦帕上的物件,正在心中盘算,睡在靠近门口的晴雯迷迷糊糊起身看向宝玉,朦胧的双眼还未全然睁开,“这么晚了不睡,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呢”·见她并未发觉床上的东西,宝玉忙不着痕迹的将之收起塞入枕头底下,抓起衾被躺下道,“就睡了。”
转头看了晴雯一眼,确定她已入睡,又起身将那些东西包好后放进了柜子的最底层··次日,宝玉正坐在房里硬撑着眼皮读着诗经,袭人掀帘走了进来,朝宝玉道,“茗烟遣了前头的丫头带话过来,说是有事找你。”
宝玉立刻想到是为那放银子的事,忙放下书起身走出去·刚走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身朝袭人道,“我去去就来,若是北静王的人来了,你就赶紧来告诉我。”
几步跑出院子,绕过长长的游廊,见茗烟正在不远处等着,宝玉上前问道,“可是上次说的那中间人有信了”·茗烟点头,笑嘻嘻的凑上前道,“听说那人一会儿会去后街的柳巷,爷若是想放银子,不如小的给你跑这趟腿吧”·宝玉在心底快速思忖了一番,想着,就算自己不在乎这身份贵贱去见那人,万一到时事情传到老太太、太太耳中,只怕千万个借口也说服不了荣国府的二爷亲自出去放利钱这事来得震惊,况且,自己的现银也不多,那些金银等物也还没换成银两……·思索至此,纵使宝玉心中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怏怏的谢绝了茗烟的好意,将见面推到下次。
茗烟虽不得其解,却也不敢强求,只得挠着脑袋满心纳闷的站在一旁··宝玉踹了踹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想着自己上辈子也算是一帆风顺的人了,怎么到了这一辈子还要为生存大计这般奔波劳碌抬头见茗烟还候在一旁,便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这边茗烟前脚刚离开,后面袭人急急忙忙寻了来,气也来不及喘的道,“王府的人来了,快去换了衣裳吧”·宝玉只得跟着袭人回房换了衣服,坐上轿子朝北静王府去了。
刚到王府,怜诗便早已在前院等候多时,见宝玉进来,忙迎上前笑道,“快走罢,王爷在等着呢”·自宝玉来的次数多了以后,王府的丫头喜他性情真善平和,不如一般的富家少爷那么自大拿势,又见他说话风趣里带着几分独特,遂对他愈发喜爱起来。
宝玉跟着怜诗等丫头去到书房,果见北静王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见宝玉进来,笑着招手示意他走近,将刚刚赋好的一首诗递给他看··宝玉双手接过诗念了一遍。
“月上西楼阑独倚·望春秋·水优柔·繁星如故,风弄金缕处·梯横画阁垂帘栊,烛影满,重帷愁··曲尽人回花落处·从别离。
待相逢·别梦佳期几许、酒微醒·飞絮游丝引朝暮,纵经年,情何故·”·不得不说,诗是好诗,但到底写了些什么,宝玉也没大看明白·感觉就是一个人在饱暖思淫/欲,特别最后那一句,问情之意尽在其中。
宝玉斜睆了北静王一眼,心中不断敲打着小鼓··莫不是春天到了,王爷也开始思春了,所以写了这首小诗来纾缓内心压抑的情绪·这么一想,宝玉也释怀了。
将那诗又来回读了两遍,笑嘻嘻的递还给北静王道,“是首好诗,王爷的意思,我都看明白了·”·北静王眸底闪过一丝欣然的光点,扬唇轻笑,问道,“宝玉可真明白了”·宝玉一本正经的点头,将最后那一句缓缓念了一遍,笑道,“王爷的心意尽在诗里,我又怎会不明白。”
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被这位如明珠般光华潋滟的王爷给看上··宝玉虽心有好奇,但也知这并非自己能够过问之事,遂也未曾多问,只道,“王爷,今天还学字吗”·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今日北静王心情特别好,一双琉璃般透亮的黑眸里漾动着点点欣然,宛如星子般闪耀着晶亮的光彩。
北静王另取来两张白纸铺平,等宝玉走近后,将笔递给他,两人一左一右并肩站于书桌前,北静王将握笔、钩回、推出和旋转笔杆的几种方法一一演示了一番,道,“书字的大小可决定执笔的高低。
悬腕、悬肘,皆是·小字低执,枕腕,大字高执,悬腕,再大则需悬肘·”·宝玉好容易摆对了姿势,慌忙忙的跟着北静王的动作学了一遍,又觉他做的太快自己无法一次学懂,不由得喊了声,“等会儿,说那么快我记不住。”
话音刚落,猛地想起那人可是王爷,不禁砸吧了一下舌头,扯着嘴皮子笑了笑,正要澄清,却见北静王毫不计较宝玉的无理,将方才那话语动作重新演示了一次,复问,“这次可有瞧得真切”·宝玉点了下头,伸手沾了些许墨汁按照北静王的指示在纸上歪歪斜斜写下一行字。
见宝玉写的是刚才自己那诗中的一句,北静王深邃的黑眸里闪动着奇异的彩光,笑道,“入笔有‘露锋’‘藏锋’二法·一顺一逆,使笔画开端呈尖形、方形或圆形。
下笔应有交替,字才可呈现出粗细不同的线条效果·”·说着,将书桌旁一本诗集取来翻开第一页搁在宝玉的手边,又道,“此为隶字,略宽,横画长而直画短,你既是初学,便以此种字体学习。”
宝玉瞟了那诗集上的字一眼,瞥了一下嘴嘀咕道,“可是这字不咋的好看,没有那种行云流水的感觉·”·想人家电视剧里那些主角写家书时,那些毛笔字就跟飞似的,一个个叫潇洒啊,简直是羡慕死人了。
北静王因站得近也听得真切,见他竟嫌弃隶书难看,心中想笑,面上却忍着道,“即使如此,你觉何种字有行云流水之气”··宝玉眼眸霍地一亮,立刻回答,“行书。
行书写出来真好看,龙飞凤舞的……”·接下来的话,都在北静王遮掩不住的笑意里愕然息声··宝玉挑着眉看着北静王那因笑意越显俊美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水直冒。
有毛好笑的·你是没割过盲肠不知道肉疼,自己字那么好看,就不许我学一点漂亮的字装装门面么·见宝玉眸中溢着不满,北静王收敛了笑意,从旁取来一本楷书替代了最初的那诗集,含笑道,“行书介于楷草之间,你若喜欢,便将这楷字学成。”
宝玉随手翻开一页,照着那上面的字体写了几句诗在纸上··宝玉自觉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然则笔尖移开时,那歪歪斜斜惨不忍睹的一行字,连他自己都不想再看。
北静王却是眼眸萦笑的将那张纸拿过来看了看,虽并未开口言明,然而宝玉发誓他从北静王的眼睛里看到了笑意的逐渐加深··宝玉不得承认自己的字确实很有杀伤力——北静王已经遮掩不住笑意的嘴角微微扬起,眸中波光盈耀。
“下笔过于浮躁·”北静王放下纸,伸手握住宝玉持笔的右手,从身侧环着他一同写下了“贾宝玉”三个端正大字··看着那圆润而挺拔的三个字,宝玉心中突然萌生出一股异样的情绪。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名字·即便是移了灵魂的主,那也是自己不是吗从醒来的那一刻起,自己就是贾宝玉了,过去种种纠结迷惘,却又是因何而故·北静王松开手时见宝玉似有些怔神,不禁唤了几声令他回神后,问道,“何事出神”·一时间,宝玉似乎还身在恍惚之中,指着那名字笑问,“这个是我,不是吗”·北静王笑了起来,“自然是你。”
宝玉展唇而笑,只觉心底仿佛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了下去,心情瞬间变得轻松而豁然开朗·就好像迷雾里徘徊许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归家的感觉··宝玉不能将心情的转变都归功在那三个字上,但却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往往都是灵光一闪的变化而已。
将那写着自己名字的纸稍稍移近一些,宝玉打量了半晌后,笑着扭头问向北静王,“王爷你的名字呢”脱口而出的问话,只是因为心结得到解开后的欢快罢了。
北静王笑着再度握住宝玉的手,在“贾宝玉”之旁写下“水溶”二字··“水溶·”宝玉轻声念了一声,这才想起好像自己今天才算知道北静王的名字。
水、溶·分开明明是这么娇柔的两个字,合在一起,又配上北静王那端方如玉的相貌,却只觉再合适不过··宝玉看了看那名字,回头又将北静王重新审视了一番,在他询问的目光下朗然起笑,道,“好名字”·北静王微微一笑,温和的话语暖如春风。
“宝玉之名亦然·”·宝玉被北静王唇边的浅笑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忙低下头去借以练字来避开自己的尴尬,并在心里暗骂自己,你怕什么啊都是男人,他还能吃了你不成再说了,虽然他那笑看着是有点毛骨悚然,但也不至于……·想到这里,宝玉甩了甩头将那荒诞不经的想法踢出脑外。
不不不,别乱想,人家王爷可是最正常不过的人了·我也是最最正常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是的,就是这样没错·宝玉在心底碎碎念着,门口传来怜诗恭敬却略显匆忙的声音,“王爷。”
北静王应了一声,怜诗走进来掬身行礼道,“王爷……”话还未出口,却看向了一旁的宝玉,犹豫着是否该继续往下··宝玉猜想是不是有什么军机大事国家机密之类的事,所以当着外人不方便说,正要搁笔找个借口离开,只见北静王颔首示意,怜诗接着道,“宫里来人传话,说皇上即刻过府,请王爷更衣恭迎圣驾。”
北静王看了宝玉一眼,见他正一脸茫然无措的望着自己,便遣了怜诗送他出府,并笑道,“回去切莫荒废了练习,明日再来,我要亲自检查·”·宝玉嘴角不着痕迹地抽动了一下,向北静王作揖后跟着怜诗出府去了。
北静王唤来下人收捡了书桌,看着那一张白纸上并列写着的两个名字,微一思忖后,将之折起夹在诗集内随手搁在了一旁··走在幽长的游廊上,宝玉真的很想问一句,“为毛皇帝可以私自出宫来王爷府”但基于‘好奇心可以杀死一只猫’这句千古不变的至理名言,宝玉还是乖乖闭上嘴巴,将疑惑压在了心底。
走出角门,丫头掀起轿帘站于一旁,宝玉正要上前,却见隔着不远的大门前,一抬彩辔朱缨盘螭八抬大轿在石狮前款款停下,轿子左右跟着数名丫头侍从,后面整齐有序的跟着十多个带刀侍卫。
宝玉探头张望了片刻,见那轿中人并未出来,一群的人只是站在轿旁候着,不禁心道,虽然不是龙舆,但这镶金缀银的明晃晃轿子已经够引人注目了·看他这阵势应该是想弄成富家公子出门的样子,不过那十多个带刀侍卫就漏了底——哪家公子出门是跟着带刀侍卫的除非那人嫌命长了。
回头见那丫头还在一旁挽着帘子等候,宝玉也不好劳她多等,转身坐了进去··帘子轻轻放下,遮住了宝玉的视线·与此同时,不远处那守在轿子旁的侍从听了什么后弯腰将帘子掀起,一道身影从内走了出来。
男人含笑迈步走向王府大门,扭头正巧看见宝玉的轿子缓缓转了个方向朝另一头行去·而北静王也在同一时间迎了出来,笑着和那男子一同走进了府内·· ·柳暗花明又一村· ·次日,元妃从宫里传了谕下来,让府中姑娘们去园中居住,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
又让宝玉一块进去住了,姐妹之间也有个玩伴··袭人、晴雯等听了,忙替着收拾东西准备入园,突闻丫鬟奉了老爷的话来传宝玉,宝玉只得放下诗集跟着那丫鬟去到王夫人房中。
一路上,宝玉心中尤为忐忑不安,想着贾政素来是最看自己不顺眼的,如今自己跟了北静王一处学习,也不知道他再见面时说话口气会不会缓和一些·正想着,已到门外,丫头掀了帘子,宝玉走进去,只见里头满满坐了一屋的人。
探春三姐妹、贾环等见宝玉进来,忙都站起身·宝玉上前给贾政王夫人作揖后站到一旁,正在心里暗叫不妙之际,却只听见贾政问了他最近学习情况,又提及北静王是否安康之事,嘱咐了一些园子里好生读书之类的话后,便要打发他出去。
宝玉骤地一下抬头,不敢置信一向把他嫌到极致的贾政居然会就这么轻易的放过了自己··宝玉只知贾政历来嫌恶自己,却不知他本是极为崇尚文人之人,过去对宝玉横竖对不上眼,全因这唯一的儿子受尽老太太、太太的溺爱,终日在外游嬉,而疏懒了工课。
如今,得北静王亲自教导宝玉,又见他果真肯静下心来学习,心中甚是感慰,便把过去那嫌恶之心不禁收减了八九分··王夫人也有些惊讶贾政突如其来的改变,上前摩挲着宝玉的颈间道,“如今你跟了王爷学习,平日里的散漫可要收起几分。”
宝玉连连点头称是,王夫人又叮嘱了几句后,便放他去贾母处用饭··宝玉退出廊外,直奔贾母住处·进去后才发现林黛玉也在,便问她要住哪儿。
林黛玉将心属潇湘馆之事告知,复问他意住哪儿,宝玉摇了摇头老实回答,“还没想好·”·贾母搂着宝玉笑了起来,“依我看,宝玉住怡红院罢了。
和你妹妹一处近,有个伴也能互相照应·”·宝玉心中暗道,除了自己原有的丫头婆子,入园子后每人各房各处又再添四个丫头两个婆子,还怕没人照应·心里这么想,面上却又不好表明,又想着那怡红院以前进去看时确实不错,只要将那些花红柳绿的再弄掉一些也就好了,遂同意了贾母的提议。
晚间回房,宝玉看了一会诗集,又将昨日学的那几个字重新练了几遍,想着明天去北静王府时水溶是要检查的,便发狠的将那几个重复的字来回多写了几次,只到自己看着有些满意为止。
谁想第二天,北静王府来人传话,只说是王爷一早入朝如今还未回返,让宝玉今日不必过府··宝玉霎时心一凉,想起昨夜自己这么忙上忙下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偏那人又说不用去了。
打发了那人离开,宝玉也没了出去游玩嬉闹的心思,随手拿了本诗集走到窗边坐下,双眼却出神的看着外面的天空··少时,晴雯掀帘走了进来,见宝玉正坐在窗边发呆,不禁上前笑着推了他一把,“还怔着呢,快去瞧瞧你的林妹妹吧”·宝玉回神,忙问,“林妹妹怎么了”·晴雯笑道,“听说苏州来人了,是林府的亲戚。
如今就在前厅,老爷正在接见呢”·宝玉一愣·林府的亲戚·掩不住好奇,宝玉放下书几步跑出院子,朝前厅奔了去。
路上正好遇见被丫头扶着一路赶来的林黛玉,便问,“林妹妹可知道了”·林黛玉眼中既是焦急又是期盼,嘴角抿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
“知道了·”林黛玉道,“我也自是怀疑来着·父亲去世得突然,也不曾听见提及苏州之事·若来人真是我林家同宗,可真是我的造化来着。”
·两人说着就到了前厅,宝玉不好跟着进去,便在门口等候,顺便偷偷打量那所谓的“林府亲戚”··也不知里面说了些什么,只见林黛玉眼眶瞬间一红,晶莹的泪水随即流了下来。
宝玉探出半个脑袋直往里瞧,只见背影颀长的男子正背对大门朝林黛玉作揖,又说了话,并将一物交给林黛玉过目,只惹得后者越发伤心起来··宝玉一头雾水的站在门外,想着认亲戚不是该欢喜雀跃的吗怎么她倒是哭得好像生离死别认错了对象一样。
少时,那人又朝贾政作揖说了些什么后,在林黛玉的双眸含泪注视下走出大厅··贾政唤了小厮送那人出去,宝玉伸手拦下应声奔来的小厮,朝他笑着眨了眨眼睛道,“我来。”
说着,几步追上那人··感觉有人跟了上来,那人回头,瞧见是宝玉,不由得一怔,问道,“你是”·宝玉待看清那人面容,猛地记起他不就是几日前那个来找长袀的人么好像叫什么……来着忘了……·“我是贾宝玉。”
宝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问,“你是林黛玉的什么人”·那人即刻回神,朝宝玉俯身作了一揖,道,“在下林瑾容,与黛玉是堂兄妹。”
“林瑾容·”宝玉一拍手掌,大笑道,“就是你,就是你·”见林瑾容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宝玉又道,“那天柳长袀掉了一个玉环,我是捡了给他。
后来你跟了过来·我说怎么看你这么眼熟·”·林瑾容虽不记得捡玉那天的事,却从柳长袀口中提及过贾宝玉此人,直赞他友善纯真,不同于寻常的富家公子,如今得见真人面,果见他行事言语爽朗直气,也不禁心生喜爱,便笑道,“久闻贾府二爷衔玉而生,貌若桃红杏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宝玉脸部神经不着痕迹地弹跳了两下,咳嗽两声将话题岔开道,“那个,柳长袀跟你是朋友吗”·林瑾容不疑有他,笑着点头,“柳家与林带世代交好。
长袀是黛玉妹妹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婿·”·宝玉一听,浑身一震,一步上前瞪大了双眼瞅着他,“你说真的”·林瑾容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不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才引来对方的震惊。
得到林瑾容的点头肯定,宝玉张口大笑起来,两排皓白如玉的牙齿暴露在空气里··“太好了,太好了”宝玉用力拍着林瑾容的肩膀,力大到每拍一下林瑾容的身体便跟着晃动一下,“太好了,我太高兴了咳、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太替林妹妹高兴了”··林瑾容也只当宝玉是真的替林黛玉高兴,笑了笑未曾言语。
宝玉又问,“那,这个事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吗”·林瑾容含笑点头,“长袀自然知晓·那日你替他捡到的玉环,便是信物。
黛玉妹妹这儿,我还未言明·想着来日方长,日后再说也不迟·”·宝玉乐不可支的点着头,心里不断拨打着小算盘,口中却道,“恩恩,言之有理。
你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说啊这个亲事,拖不得的·”·林瑾容跟宝玉再三道了谢后,又告知自己如今暂居柳府,邀宝玉改日有空可去府中一聚,这才离去。
宝玉站在角门口目送林瑾容的身影远去,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好歹林黛玉的事算有个着落了,只要她心病好起来,自己也就再无牵挂··忧的是,柳长袀这个开当铺的金主,居然有一个朋友叫林瑾容。
而这个姓林的,又恰好跟林黛玉是亲戚·这要是把东西当去他那里,万一七传八传还是传回了园子里,可要怎么办呢·想着,也未着防前面,跟迎面走来的一人撞上,宝玉忙道歉抬头,见来人却是贾蓉,一张笑脸随即隐了下来,又想起太过明显不好,这才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道,“今天这么好的心情,来荣国府走走。”
宝玉心知贾蓉对他并无不敬之处,但每次遇见他,他那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在自己身上乱窜打量,仿佛要透过衣服看到里层一般,令宝玉打从心底感到不舒服。
就好像现在,贾蓉虽面上带笑朝宝玉行礼,然而那笑意下藏匿着的一丝异样,却让宝玉一阵头皮发麻··贾蓉笑着凑上前道,“园子里还有些工程没完,所以过来瞧瞧,却不想正好遇见了宝二叔。
二叔这是从哪儿回来呢”·宝玉一见他那嬉皮笑脸的样子就觉眼烦,偏又不得明说自己的厌恶之心,只得勉强笑了笑道,“刚从前面看了东西。
你这是要回宁国府吗那就赶紧走吧”语落,想起自己这不是在明摆着赶人么随即补上一句,“入夜路不好走,咳、你早点回去休息。”
见宝玉话中溢满关切,贾蓉喜不自禁,又上前一步朝宝玉愈发靠拢道,“二叔若是闲暇无事,只管去侄儿那里坐坐·”顿了顿,眸底光点一闪而逝,又道,“侄儿那里最近来了一些好玩意儿,二叔若不嫌弃,可去挑选了留着。”
宝玉见他话中有话,虽一时未想透内里含义,却料定不是什么好的,便含糊着答应了,又说了些“难为你想着”“有空再去瞧”等场面话,好容易才将贾蓉打发走了。
回到院子里,想了想仍觉放心不下,又遣了晴雯去看了一回林黛玉,回来说一切都好,看着心情比往日高兴了许多,只是眼圈儿有些泛红等语,这才放下心来·· ·北静王亲授骑术· ·过了一日,等园子各处整理大好,宝玉等人便搬了进去。
宝玉入住之前便遣了丫头过来将怡红院整理一番,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并去除,只留了少许瓷器摆设,其它颜色艳丽等物全都撤了去·又想着以后住的日子长远着,不带诗集进去少时荒废了又得重头开始,便将贾政和北静王送来的几本诗集一并带了进去。
这日,宝玉正闲来无事在园子里瞎逛,见姹紫嫣红的花朵开得甚是娇艳,便上前摘了几朵下来,可巧遇见紫鹃端着一盘子什么东西从小路另一头绕过来,见宝玉手中捏着一束娇嫩的鲜花,不禁上前笑道,“二爷今日怎么摘起花来了平日里都说花虽娇美,却离不得枝,如今却自己身先力行起来了”·宝玉原是看这花开的着实好看,也未曾多想便随手摘了几朵,如今见紫鹃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这样,我回去拿个瓶子养起来,还能再开上一段时间·”低头见紫鹃手中端着托盘,又问,“拿的什么”·紫鹃笑答,“林姑娘的药。”
宝玉掀开盅盖,只见青瓷小盅内放着十枚黑黝黝的药丸,凑近不过轻轻一嗅,一阵浓郁的药味随即扑鼻而来··“是从药房那里拿来的”宝玉好奇问道,“前两日不是见你们自己在屋里煮药来着,怎么还需要出去领药不成”·紫鹃解释道,“这药在屋里如何煮得自然是由人配齐做好了再送来的。”
宝玉恍然大悟,忙问,“这就是人参养荣丸了”·紫鹃笑着点头,待宝玉搁下盅盖后刚走两步,后面那人又追上前喊道,“等等紫鹃。”
宝玉一步走至紫鹃身边,看着那装了药丸的小盅,心里一阵鬼使神差般开口道,“那个,给我个药丸好吗”·紫鹃愣了一下,看着宝玉的眸子里漾开一丝淡然不解,“你要这做什么”一顿,随即大惊,忙问,“可是身上哪儿不适”·“不不不。”
宝玉忙摆手,心中暗自着急道,刚才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突然一下就冒出了要那药丸子的念头,现在人家问到头上来了,可要怎么回答呢·在心底飞速思索着,宝玉踌躇着道,“这个,我跟北静王一处学医理,如今小有所成,我想借林妹妹的这药来看看。
你也知道,老爷成天怪我不务正业,若是我直白白的去跟药房拿药,让老太太们知道了又不好交差·想来想去,还是只有跟林妹妹最亲一些·你给个药丸给我,别告诉别人,行吗”·一席话落,宝玉背上渗出了一层细汗,真想就这么喊一声,“我刚才那是着了魔的话,你看着办,不给也没事。”
但转念一想,若这么说了,只怕更引得别人以为自己失心疯入了魔·虽然刚才那番言语疑点甚多,但毕竟是打着北静王的幌子,紫鹃纵使心有疑惑也不会多问什么才是。
果然,紫鹃只是抿了抿唇,蹙着眉头道,“既是和北静王一处学习,要个什么自然也是情理之中的·只是这药,是林姑娘等着服用的,岂可随意给了人去”·宝玉顿时怏了气,自知这要法确实过于离谱了些,也不再多言,往后退了两步让开道路,干巴巴的笑道,“那算了,你走吧”·紫鹃看了他一眼,端着盘子朝前走了几步,想到还站在身后的宝玉,脚步不由得一顿,转身看着宝玉摇头轻叹,复又走回去取了一枚药丸用帕子包好塞入宝玉手中,咬牙道,“怎么偏就遇见你这么个主子。
你且收好了,切莫交给别人便是·”·宝玉本也不知自己要这药丸做什么,只不过那一时口快说出的话如今又回返不得,只好将之慎重收起塞入了荷包,笑着作揖,“多谢姑娘。”
紫鹃笑着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宝玉目送了紫鹃远去,才在心中赞叹·到底是真性情的丫头,这么为林黛玉着想,林妹妹来这荣国府一趟,也算是值了。
正站在廊上发呆,晴雯急忙忙的寻了来,见他还捏着花站在日头下出神,既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推着他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北静王打发人来接你过去,还不快跟我回去把衣服换了。”
拽着宝玉就往怡红院走去,回头见他还捏着那几朵花在手中,一把抢过来就要扔,“这劳什子还留着做什么,扔了它去·”·宝玉慌忙拦道,“别扔了,等紫鹃看到就不好了。”
晴雯扭过头朝他抿唇轻笑,“我说怎么瞧不见人影呢,原来是去林姑娘那里了·”·宝玉张口刚要解释,袭人已经迎了出来,只好阖了口跟着进屋换了衣裳,坐了轿子往北静王府去了。
轿子稳稳行了许久,宝玉越走越觉不对,掀开帘子去看时才发现,北静王府早已过去一段距离,轿子是绕过王府朝城外去了··正觉诧异之时,轿子款款落地,帘子被人掀起,宝玉下轿走出平地一看,北静王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一身紫色狩猎装将他衬得身形挺拔、英姿飒爽。
再看向一旁,数十名侍从各牵一匹骏马,宝玉心中咯噔一响,暗道,看这阵势,不会是要骑马吧·念头才从脑中闪过,北静王已经笑着走了过来握住宝玉的手边走边道,“我见今日天气甚好,有意去城外走走,宝玉可愿随行”·宝玉看了一眼最前头的那两匹枣红骏马,心中暗答,你都把我带来这里了,再说不去,能行吗·但又想起自己来金陵后通共才骑过一次马,那种滋味足以令他毕生难忘,大腿内侧几乎磨去了一层皮,养了近一个星期才好。
如今又要骑马,宝玉心中不禁有些后怕··撇了那略显焦躁的马儿一眼,宝玉猛地吞了一口口水,迟疑道,“王爷,我不太会骑马·”·北静王扬唇一笑,道,“正因为如此,今日要教宝玉如何御马。”
宝玉挠着后脑再度看向那马,挣扎许久后又道,“但是我没有穿骑马的衣服来·”·言下之意是,总不能让我穿着这袍子去骑马吧·谁想北静王只是微笑颔首,一侍从捧着一叠衣物上前朝宝玉行礼。
顺着来人的手中之物看去,宝玉嘴角的笑意瞬时一僵,心在瞬间裂成无数的碎片随风而逝··连衣服都帮自己准备好了,看来这一次北静王是下了狠心一定要自己学会骑马了。
侍从将宝玉带到一早备好的帷幕后,替他换上石青箭袖,系上白缎镶黑绣花束腰,脚登白底黑面黻云履,这才撤下帷幕··北静王打量了一番宝玉的装束,眸中绪笑的微点了点头。
宝玉满心不自在的走上前,正值两名侍从牵了马过来,北静王携着宝玉上前,命人递给他一束甘草道,“你去喂了它·”·“啊”宝玉一脸茫然的看着那甘草,反问,“要我喂它”·北静王含笑点头。
宝玉这才反应过来,约莫着他是要自己先跟小马同志建立感情啊·这个容易宝玉笑嘻嘻的接过草递到枣马嘴边,见它毫不客气的咀嚼着,遂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小声道,“马兄弟,我先喂你吃了好吃的,一会儿你可别把我摔下来了。
你这么牛高马大的,摔下来可不是闹着好玩的·”·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宝玉的话,枣马“嘶”了一声,甩着脑袋踱步走到了一边··宝玉顿感颜面扫地,瞪着那匹不识好歹的马就想上前踹它两脚,又碍着北静王在旁不得发作,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的朝它瞪了几眼。
·北静王大笑着从另一侍从手中接过马缰按鞍上马,见宝玉还站在一旁瞪着那马踌躇不前,笑道,“宝玉不必害怕,有我在·”·刚被马看扁,又被人看扁,宝玉一口气上不来差一点引发心肌梗塞。
为了挽回一局,宝玉猛地大吼一声,一步上前拽住马缰道,“不怕谁说我怕了,我只是在酝酿情绪而已·”说完,咬着牙齿把心一横,踩着马鞍翻身爬了上去,双手死命抓住马缰几经努力好容易坐稳,不禁长吁出一口气。
等坐好后,又觉身下不似从前那般硌得厉害,忙伸手去摸,原来那马鞍上北静王早已命人细细缝了一层棉垫在里面,使得宝玉坐着才不觉难受··未想北静王竟是这般心细如发,非亲非故的还对自己这么好,宝玉心中一阵感动,把那点因他强逼自己骑马而积攒的恼怒一并打消,如今心底只剩欣喜与高兴。
北静王命人牵着宝玉的马往前走着,自己则策马跟着他身旁·又命众侍从退后数丈之远不可近身跟随,等宝玉逐渐开始适应后,便让那牵缰的侍从退下,和宝玉并肩同行。
见宝玉一脸紧张僵直着身子坐在马背上,北静王失声而笑,道,“上身需得端正,腰部放松,身子与马的节奏同行,双腿平衡与马腹却不可夹得过紧·”·宝玉按照北静王教的一一做了,又加上有那棉絮垫底,心里头胆子大了一些,等放开来做后才发觉原来骑马也并非十足的难事。
北静王笑着点了点头,又道,“骑马重在两点·自身平衡,控马能力·就如你写字一般,多习多练,自然熟能生巧·”·宝玉只觉北静王说的话字字在理,句句精辟,对他佩服之心陡地连升三分,好感翕然上涨。
北静王带着宝玉在城外绕了一圈,边走边道,“下月初有皇林狩猎·虽不能带你同去,但若得了珍贵之物,定会为宝玉留下·”··宝玉抬眼看向北静王,见他晶莹剔透的黑眸里闪耀着灼灼光亮,心中霎时涌起几丝说不清的情绪。
“还是算了吧”宝玉想了想,婉拒了北静王的好意,“要是真有什么稀奇东西,你就自己留着吧或者送给你夫人也行,我不要那些。”
总归不过是皮毛之类的东西,荣国府里都有,也不缺这一两件··听闻宝玉提及王妃,北静王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半晌后才道,“她,用不着这些。”
话落,漾唇而笑,眉眼间平添柔柔暖意,“既是说了给你,你只管收下便是·”·未想这北静王平日里说话行动温柔和善,骨子里却有着这么一股认真的强硬,宝玉只好点着头答应了。
“那你先得了好东西再说吧”想了想,宝玉又道,“别到时什么都没有,再说送我的话,丢脸的可不是我·”·北静王扬头看了宝玉一眼,眸中温柔的暖意在眸底轻轻逸动。
“我倒是越发纵容你了·”北静王温和的口吻下未有一丝的责备,反添几分轻柔之气,“如今和我说话也是这般毫无顾忌,日后只怕愈发要登了天去。”
宝玉轻皱眉头看向北静王,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宛如嗫嚅般低声道,“又是你自己说的,要我在你面前畅所欲言……”·北静王眼中闪动着点点笑意,反问,“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见北静王话都问到了这份上,宝玉只得道,“那我给你赔礼道歉。
你等一下,我先让这马停下来·”说着,抬手就要去抖马缰··北静王伸手越过空隙按上宝玉的手背,唇畔笑意犹如阳光一般和煦暖人,“切莫多动。
我不过是与你顽笑一句·就是望你畅所欲言才好,宝玉在我这儿,不必拘与礼节·”·温柔的话语如流动的暖风从宝玉耳蜗一拂而过,抬眼对上北静王那琉璃一般透亮的黑眸,宝玉忍着笑一本正经问道,“真的”·“自然。”
北静王含笑点头··宝玉笑了起来,清澈的眼眸瞬间拢上一层淡淡的彩光··北静王缓缓收回手,目光静静凝视了宝玉那张秀雅俊美的脸庞后,扭头看向另一边。
两人并肩前行,侍从在身后不远处默默跟随着··虽是初春,树木却已开出翠绿新芽·骄阳潋滟,细碎的阳光从叶缝间洒下,宛似金色细雨般零零碎碎落了林间满地。
许久,宝玉突然开口道,“其实,其实你是个好人·”·北静王闻言大笑起来,爽朗笑容仿如海风一般清爽·“这倒是个新鲜有趣的词·你倒说说看,我如何好了”·宝玉见他一副经不住夸的模样,竟要刨根究底的问这么详细,便在心中仔细想了一番,认真道,“其实我也就是觉得你人好,才这么说的。
不过你要问哪里好,我才想起来,你确实教了我不少东西·弹琴,作诗,写字,骑马,这些我原本都不会的,也亏了你有耐心·你是个王爷,肯屈尊降贵的教我,难道不是好人吗”·说这些,宝玉也带了一些讨好的成分在里面。
自来这里后,心中那“要和王爷交好做靠山”的信条便一直被他刻在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使命··听完宝玉一言,北静王的笑容却意外的收敛了几分。
正在宝玉暗猜自己是否说错话之时,北静王已伸手过来将他温柔握住,黑静的眼眸牢牢盯视着宝玉,仿佛一弯幽静的湖水,波光盈耀,令人无法移开目光··宝玉心不受控制的漏跳了一拍,想要试着抽回手,既怕拂了北静王的颜面,又怕惊动马儿,只得僵着身子仍由他握着。
 ·心中惘有千千结· ·由着北静王握着自己的手并肩前行了一会儿,宝玉不住拿眼睛去偷瞄北静王的手,心中胡乱思忖着··虽然两个男人牵手也不算什么,但次数多了,也就不得不引人怀疑了。
宝玉抬眼看了看北静王那端方如玉的温润脸庞,见他嘴角笑意浅而柔软,心中疑虑愈发扩大··按理来说,他应该不会对自己有想头才是·他是王爷,而我只不过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平民,比起平胸男人,还不如去喜欢那些美女来得更有意思。
更何况,王爷府上,一定不缺美女··想到这里,宝玉禁不住心里一阵泛酸,撇着嘴暗道,未及弱冠就已有了王妃和两个姨太太,真是个风流王爷··宝玉猜不着北静王对自己究竟是存以何种心思,既不能直问,又不得太过抗拒他的王爷身份,只得在心里暗下决定,不管他对自己是怎么想的,不如寻个好机会跟他结拜做兄弟算了。
只要这兄弟名分一定,他也不会再对自家人打什么主意了··一想到有可能跟王爷成为兄弟,宝玉乐不可支,不禁笑出声来··笑声引来北静王的侧目,见宝玉正低着头不住的发笑,遂也跟着起笑问道,“宝玉何事如此好笑”·宝玉惊地一下回神,这才记起北静王就在身边,忙咳嗽了一声道,“呃,我是想到,住进园子里比较好玩,所以才忍不住笑的。”
北静王笑道,“是了·听闻元妃传了谕到府上,让一众小姐去园里住着·”·宝玉不想这事北静王也知道,点了点头将话题岔开道,“王爷,骑了这么久的马,什么时候回去”·北静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笑道,“如此,即刻回程便是了。”
松开手,北静王示意后方的随从上前牵了两人的马缰朝回城的方向走去··两人一同回到北静王府,刚到门口,只见一顶鎏金缀香缨络八抬彩穗舆停在大门口。
宝玉一见即刻明白,是东平郡王来了··等在大门口的随从慌忙迎上前来,北静王看了那舆后道,“怎么东平郡王来了也不打发人去回本王”·那随从身子弯成一道拱形,头也不敢抬地道,“本是要去回的,郡王听闻王爷去了城外骑马,便道今日不过来探视王妃,不必惊动王爷。”
北静王脸色虽依旧温和,然而眸子里却已盛了些许不悦,淡淡道,“再有下次,必要来回本王·”·那随从忙不迭的应了··北静王又另派侍女送宝玉去厢房换衣裳,自己则往毓秀阁去了。
将那一身狩猎装换下,宝玉穿上锦袍后才觉今日骑马后身体甚为轻松,大腿内侧虽仍有些许不适,却并无摩擦的疼痛··等换好衣裳,侍女又拥着宝玉去到偏厅等候,少时,北静王派人过来传话,让宝玉先行回府,明日再来。
一名侍女上前欲扶宝玉起身,被他笑着婉拒后,心中不住想着,一听说那个东平郡王来了就这么紧张兮兮的,把我反而撇在了一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再一想平日里也均是北静王派人去荣国府接,自己才能应召前来。
而等到他王爷尽兴后,说走连面都见不到就给人撵走,·越想越觉郁闷,宝玉起身朝外走去·那几个侍女见宝玉脸色突然间浮了些黯然恼怒的意味,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得忙忙的跟了上去。
从长廊绕过花园,宝玉在一处拱门前停下脚步,见几名侍女端着茶点之类的东西往另一头走去,宝玉走上前几步凝视着那侍女远去的背影,直到身后的侍女丫头赶上来围着宝玉问他究竟因何事匆忙,这才回神笑道,“没有什么事,只是没见过东平郡王,好奇而已。”
那些丫头们素来喜爱宝玉,听他这么说,遂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人道,“东平郡王与王爷一样,均属性情中人·若是有缘,定能相见·”·宝玉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王府。
回到怡红院,宝玉总觉心情有些烦闷的厉害,也不同袭人等人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晴雯上前替他倒了杯茶,见他只坐着出神也不接茶,不由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担忧道,“怎么了莫不是去王府出了什么事”·宝玉抬头对上晴雯甚是焦虑的神色,心知自己若不好受,这一屋子的人也会跟着难过,便把那不快硬压在心底,笑若自如道,“没什么呢刚才和北静王去骑了会儿马,可能是累了,所以恍惚着有点走神。”
晴雯见他眸子清亮也不似病症之状,遂放下心来笑道,“可吓出我一身的冷汗·见你呆呆的这么进来,还以为你魔魇了呢”·宝玉笑道,“大白天的,好端端的人哪那么容易魔魇。”
晴雯转身将桌上一帖子取来递给宝玉道,“前头的薛大爷劳人送来帖子,说是明日有个什么诗会请你过去聚一聚·”·宝玉打开帖子一看,只见字体秀丽工整,文笔流畅生动,一瞧就不是薛蟠下的笔,便问,“这是薛大哥送来的”·晴雯点头,见宝玉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不禁问道,“怎么,有哪里不对吗”·宝玉将那帖子随手搁下,笑道,“没什么不对的。
明天我去一趟就是·”顿了顿,又道,“若是北静王府的人来了,就告诉他们,我身体不适,打发他们回去·”·晴雯却更觉惊奇,道,“既是王府要来人,何不推了薛大爷的请”·宝玉一想到自己在王府偏厅等候多时,北静王派人过来传话只不过简单一句,“请二爷先行回去,明日再来。”
心中便愈发气闷起来,端起茶盅灌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间淌过,平复了少许他如鼓窜动的心跳,笑道,“这段时间常去北静王府,亲戚朋友之间也走动得少了。
明天我去赴薛大哥的会,北静王那儿就不去了·”·晴雯见他说得在理,也不曾多想,收起了帖子茶盅后进到屋内给宝玉铺床去了··次日,宝玉果真回绝了北静王府的人,从二门绕出往梨香院方向去了。
薛蟠亲自出门相迎,笑道,“好歹能把你请来,也算我有福了·过些日子是我生日,我原想着等那时再请你,偏又听说你近来常去北静王府,心里寻思着总是见你不着,便请妹子替我下了那帖子提前约你过来。”
宝玉笑道,“有什么好东西,还这么慎重的请了帖子让我来·”·薛蟠边走边道,“好东西自然有的,还等两日就到了·今日来不过是兄弟间的顽笑罢了,一会儿等柳兄弟和冯兄弟来了你便知。”
两人说着一同走进书房,宝玉问,“那个‘柳兄弟’可是城南咏巷柳府的柳长袀”·薛蟠笑道,“宝兄弟也认得他”·宝玉正要回答,只听见外头下人来回,“柳公子来了。”
薛蟠忙连声有请·少时,柳长袀和林瑾容一同进门,朝薛蟠笑道,“我就猜那帖子不是你自己提的,快实话招来,请了哪位幕后高人·”·薛蟠笑着澄清那帖子是他烦劳妹妹薛宝钗所提,犹未说完,又见柳长袀身后的林瑾容面貌如珠似玉,当下怔在那里半晌不得回神。
倒是宝玉见林瑾容和柳长袀一同前来,喜不自禁,上前笑道,“我说薛大哥这一贴请的好·”回头见薛蟠还愣在原地,遂拽了他一把道,“长袀,还不替主人家介绍介绍。”
柳长袀本想着林瑾容独在金陵也是无趣,今日聚会既能见到宝玉倒不如约他同来,几人把酒言欢甚是畅快·未想薛蟠见了林兄弟后竟是这般情景,心里已懊恼了三分,暗怪自己行事莽撞,又不好再将人送走,只得强打着笑给他二人介绍了。
·林瑾容原也是为见宝玉才来,不料进门就被那薛蟠以目光羞辱一番,心中怒火大炽,但碍着柳长袀和宝玉的脸面,还是笑着上前道了招呼··宝玉虽未瞧出柳长袀和林瑾容心底不悦,但见薛蟠那番神色,也知心有不妥。
想着林瑾容自来也是心高气傲之人,怎容得别人这般对待忙上前隔开薛蟠和林瑾容,笑着将主人家拉到一旁··半晌,下人奉了茶上来,又回“冯大爷”来了,宝玉自想着从未见过这位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倒不知是何等模样。
·正在心里猜想着,一道颀长身影走了进来,伴随着朗朗笑声,“我说你们终日不出门,原来是都躲到这里来了·”·宝玉定睛一瞧,好一张俊朗无俦的脸。
来人五官端正,笑容宛如阳光灿烂夺目,虽是将军之子,却是刚毅中带着些许书生之气,令人打从心底惊叹··薛蟠起身相迎,将柳长袀和林瑾容一一介绍后,又指着宝玉道,“这位是贾府的宝二爷。”
冯紫英朝宝玉抱拳作了一揖,笑道,“好大的名头,我一路来就只听见别人谈及这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如今得见,果真是应了这好名字·”·宝玉笑着岔开话题,几人说笑了一番,少时下人来回已摆上酒菜,薛蟠邀众人一同入席,其间拿酒轮番敬了一圈,又多次劝林瑾容,并一再提及希望初三自己生日时一众再来。
冯紫英是个爽快性子,哪里有玩乐的自然不肯少了他,忙笑着答应了··柳长袀与薛蟠平日里也多有往来,遂也一口应下··宝玉虽不喜薛蟠为人,但因他对自己素来甚好,也只好点头同意。
只留了林瑾容,想着与这薛蟠本就毫无交集,不过是应了景来凑会子热闹见见宝玉罢了·如今得主人家这般盛情邀请,偏冯紫英又未瞧出端倪还在一旁跟劝,只得硬着脖子点头答应,心中想着,也罢,权当是来见宝兄弟罢了。
席间,宝玉因不擅长饮酒,便小酌了几杯以示诚意,薛蟠执意不肯放他,好说歹劝总算哄得宝玉又多喝了几杯,这才放了他道,“这次就罢了,下次等我生日断不依你如此。”
冯紫英忙道,“初三既是薛大哥生日,不如在天香楼订桌酒席,小弟做东,给大哥道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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