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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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4)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随即移开一分··“能得宝玉,我于愿足矣·”北静王亲呢开口·两人距离近得以至于北静王说话时呼出的热流,直顺着宝玉的衣襟涸涸流入,令他只感身心燥热。
宝玉猛地一吞口水,却发现喉间干燥得厉害,忙将北静王推开一分,低声道,“我,我警告你,你别靠我那么近,我可是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你再不走开一点,我会,我可会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来。”
北静王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宛如海风一般清朗的音律,令宝玉的心再度漏跳一拍··“笑什么”宝玉扛不住这气氛的灼热和心跳愈发加速,猛地躺下以背对着北静王,一把拽过被子蒙了半张脸闷声道,“睡了”·北静王跟着躺下,从背后伸手搂住宝玉,在他耳边笑言,“宝玉既然有言,尚未懂心意是否为喜欢,那从明日开始,我们便如寻常百姓那般共勉情爱,如何”·宝玉紧闭的双眼轻轻睁开,嘴角不自觉挽开一抹粲然笑意。
半晌后,就在北静王以为宝玉已然入睡之时,耳边却传来他的低应,“恩·”·北静王心中无限喜悦,搂着宝玉的手紧了紧,拥着他一同入眠··鸳鸯里,翠雾罩烟屏。
昨日樽前笑成空,独思千秋愁··别梦佳期几许,似水柔情难觅·但见春庭闻鹊喜,执手到白头·· ·为王爷生辰献礼· ·次日在北静王怀中醒来,宝玉身子一僵,抬头对上北静王那笑意盈耀的双眸,不觉双颊燥热,咳嗽了一声推开他起身,刚要去掀纱帐,怜诗、玄赋已端了水进来,锦歌、绛词上前打起帘子,请北静王和宝玉二人起身更衣。
等北静王一切梳洗完毕,怜诗才恭敬禀告,客人已来了不少,都请在前院子听戏·又问收来的礼物王爷可要亲自过目等·北静王回头看了一眼正拿盐水漱口的宝玉,笑道,“一会儿带宝玉过去瞧瞧,有喜欢的就留下。
其它的都按单收到暖烟阁去·”·怜诗答应了,等北静王去前厅后,朝宝玉笑道,“听琉衣说今晚要准备给王爷个惊喜,全赖贾公子出的这好主意·”·宝玉客气了几句,先问了会不会惊动王妃等人,得怜诗回答“王妃从不爱凑这热闹”后,才放了心道,“现在准备虽早了些,不过地方最重要。
昨天我去看了下,鸣翠亭那儿不错·有树有花有水,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到时我们弄好一点,王爷一定会喜欢·”·锦歌铺了床褥走过来笑道,“往年王爷生辰我们这些做侍女的也不过是人人凑个分子罢了,今年这般别出心裁,也确实新鲜。”
几人又说笑了一回,宝玉让她们将备好的竹条儿取来,留了几个不用去前厅伺候的丫头在此,跟着宝玉一同做孔明灯··也亏了那些个丫头心灵手巧的,宝玉不过是示范了一次,她们便牢记在心,接下来那些也无需多教。
宝玉见她们做出的孔明灯精致美观,比起自己的更甚,遂也放下心来去到书房取来大张白纸,在上面一一绘下山水花卉图··作画是宝玉强项,六、七盏孔明灯的外观皆都不一样。
梅兰竹菊花中‘四君子’都被一一描绘上去··又去到鸣翠亭外围绕的清泉边看了一番,宝玉将晚间具体的摆放事项仔细说明,和玄赋、琉衣反复研究了何处放灯,何处摆花等等,一切准备妥当后,便着手安排起来。
只因鸣翠亭位处偏院,又是北静王闲来无事独处之地,遂也未有闲人入内打扰,使得宝玉等人干起活来事半功倍,不消半日时间便将该弄的弄好,剩下的,就只等晚上到来临时安排即可。
好容易挨过一日,前院子为北静王贺寿热闹非常,偏院里宝玉等人为晚上做准备也忙得天昏地暗··入夜后,依依呀呀唱了一日的戏班子总算停了下来,赶来祝寿的宾客走的走,留的留,北静王遣了人一一安排妥当。
宝玉算了算,戏班子是戌时一刻停的,北静王是戌时三刻回的广慧阁··一进门,北静王见宝玉正在桌前弄着什么,便走过去笑道,“我等了你一日,你也只管躲在这儿不出去,还需得我亲自来问你要那礼物。
如今可愿给我了”·宝玉将盒子‘啪’地一声关上,正色道,“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准备好了就来喊你·”话落,又喊了玄赋进来道,“你且看着王爷,不许他乱跑,免得坏我们的计划。”
玄赋笑着答应了,上前给北静王掬身行了一礼··见宝玉抱了盒子就走,北静王伸手拽住他道,“如今这王府俨然你成了正经主子,倒要把我扣在这儿,是何道理”·北静王半是拈酸半含抱怨的话引来玄赋的掩唇轻笑。
宝玉回身看着他道,“府里的侍女姐姐们都想给你个惊喜,你现在去,还早了点·一会儿我们弄好了,玄赋就会带你过来·”说罢,凑过唇贴近北静王耳畔轻语道,“说话别那么酸劲,你的丫头在旁边看着呢王爷形象都没了。”
语落,朝北静王眨了眨眼睛,宝玉抱了那盒子兴冲冲的出去了··玄赋笑着上前替北静王倒了盅茶,见他走到一旁随手拿了书看,也不敢多做打扰,忙退到窗口去拨弄油灯,以免火光闪得王爷无法阅读。
拨弄完灯芯,玄赋轻轻搁下金针走到一边站定,低垂着头等了片刻,见北静王看书入了神,便悄悄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心中暗道,看王爷方才那般说话,竟是在王妃跟前也从未有过的。
平日里出入王府的王孙贵胄也不在一二,却不想那贾公子竟能得王爷这般另眼相待··少时,外头丫头来回,说是贾公子有请王爷移驾鸣翠亭·北静王放下书,淡如湖水的眼眸漾开一抹温柔笑意,朝玄赋道,“走罢。”
玄赋忙挽了帘子,等北静王走出后跟着一同去了鸣翠亭··四个丫头各提了一盏灯笼在前引路,等到鸣翠亭后,那几个丫头朝北静王曲膝行礼,笑道,“贾公子说了,让王爷赦免其罪,在此稍候片刻。
奴婢等告退·”说完,朝玄赋使了个眼色,一同退下··顿时,四周黯沉一片,只能透过稀薄的月光看见垂柳的阴影随风摇曳,亭外一弯清泉流动着涸涸水声。
北静王倒也不觉有多害怕,却摸不着宝玉要给他看的,究竟是何物··正在心中猜测,突见一点光亮闪烁,顺着清泉款款飘了下来·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整条泉水仿佛被洒下了细碎的阳光,透着潋滟彩光。
北静王走近一瞧,原来是点了烛火的河灯,随着泉水的流动缓缓摇动着··北静王弯唇一笑,心中刚觉有些意思,只见身旁几棵垂柳同时闪耀出绚丽的华光,将整个鸣翠亭映照得宛如白昼一般明亮。
与此同时,几盏孔明灯遥遥升起,在天际下轻悠飘动·细看之时,才见原来每一盏孔明灯都有丝线系与柳梢头,宛如风筝一般飞得高远却又不至于消失不见··起初藏匿与各处的侍女丫头们皆都手捧河灯走出来,异口同声说着祝寿贺词,将北静王笑着围在圈中央。
北静王含笑点头·只见宝玉和怜诗从小桥的另一边走过来,宝玉双手空空,怜诗手中却捧了一只盘大的糕点走过来··北静王笑吟吟的注视着宝玉走近,笑言,“这礼物果真新鲜有趣。
只是,你怎么却是空着两手”·宝玉眨了眨眼睛,“你猜·”·一旁的侍女丫头皆都轻笑着·北静王正敛了几分笑欲要开口,宝玉笑着朝他伸出右手,悠地一转,一朵娇嫩的鲜花凭空捏与指间。
四周传来侍女们惊讶的低呼声·北静王一怔,随即笑道,“如何做到的·”·宝玉将那花送给北静王,笑嘻嘻的道,“变出来的·”说着,打了个响指,一条鲜艳的丝帕从掌心落下。
将丝帕摊开包住左手,宝玉笑眯眯的朝上吹了口气,道,“这个是我送给王爷的·”掀开帕子,一个水灵红润的桃子静静搁在手心··将桃子恭敬送给了北静王,宝玉拍了拍手道,“没了。”
北静王这才回过神来,遮掩不住眸中满是喜悦之光,笑道,“今年生辰,比往年更觉有趣·”又与众侍女道了有心,跟着在桥边观赏了一回河灯,享受了晚风拂面的清爽,才打发众人散了,和宝玉一同回到广慧阁。
等梳洗更衣后,北静王遣退了侍女,这才将握了宝玉的手拉他坐下,低唇在他耳畔柔声问道,“何处学来的”·“秘密·”宝玉倒了杯茶一仰而尽,松了北静王的手起身走到床边,“你睡不睡,再不过来,帘子让你来放。”
北静王笑着走了过去,示意宝玉只管躺到里面便是,自己则伸手去放纱帐··等北静王靠着自己身旁躺下后,宝玉才道,“明天我就回府去了·”·北静王微蹙眉头,问道,“为何急着回府”·宝玉想了想,道,“其实这次你过生日,原本也不需要我来的。
前头热闹成那样,跟我也没多大干系·明日我就回去,日后你闲了,我再来就是·”·北静王也不强留他在此,只在衾被下握住宝玉的手道,“回去倒也罢了。
只是有些事,切莫一并忘却了才是·”·宝玉反手回握,笑着应道,“我当然不会忘·你也别忘就是·”·两人又说了会笑话,直到三更才朦胧睡去。
次日一早,北静王遣了丫头送宝玉出府,并让侍从骑马一路送回荣国府才可··宝玉前脚刚进府,后面便有人送来帖子·宝玉正忙着换衣服,便让袭人帮他看了,只说是冯紫英在天香楼设宴,请宝玉过去聚一番。
宝玉一看时辰尚早,便先去贾母处请了安,又到潇湘馆问了紫鹃林黛玉的药,才回怡红院重新穿了衣服出门··等到天香楼,见薛蟠,蒋玉菡,林瑾容和柳长袀都在。
宝玉一进门,别人还没怎么着,薛蟠已经大笑着迎上前来,一把揽住他的肩头道,“宝兄弟大好听说这两日去了北静王府上,我们还只琢磨着怕是要得一些时日才能回来,不想今日就能请动你了。”
宝玉脱了外披交给跑堂的小子搭在屏风上,不着痕迹移开薛蟠的手道,“是王爷过生辰,让我也去跟着热闹一回·”说着,在林瑾容身旁坐下,笑问,“今日又是什么了不得的好日子还特意下了帖子来请。
竟又凑得这么巧,我前脚才刚进门,后面帖子就来了·”·冯紫英先替宝玉斟了酒劝他饮下,才笑道,“自然是派了小子在荣国府门口打探,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
今儿个也不为别的什么事,就是琪官过两日要出京城一趟,便聚了大伙儿一起乐一回,也算是为其践行·”·宝玉知道“琪官”就是蒋玉菡的戏名,忙笑着说了几声“应该”。
少时,菜色上齐,冯紫英劝着各人喝了几盅,只让大家随意·宝玉原也不是个能喝酒的,但见今日既是饯行宴,少不得多喝了几杯·一时间酒劲上来,只逼得他双颊酡红,眼眸却愈发璀璨黑亮起来。
那薛蟠是个每次喝多了总要闹事的主子,见宝玉多喝了几杯酒后竟是这般面色撩人,如施粉黛的女子一般,不禁握了一小酒壶上前搭住宝玉的肩头,趁着酒意笑道,“平日里见宝兄弟也是个最不爱沾酒之人,却不想原来喝多了是这般动人。”
·宝玉只因起初被冯紫英多劝了几杯,又陪着蒋玉菡喝了不少,再加上那酒入口清爽后劲却是极强,这会儿也是视线模糊,脚下站立不稳,身子有些轻飘飘的发软起来。
宝玉虽觉头昏脑胀,视野迷蒙,心底却是异样的清除·知道薛蟠说了那不堪的话,不禁怒火中烧,想要甩开他的手,无奈身子乏力使不出一丝的力气·正值气恼之时,林瑾容已经起身走过来将宝玉扶到自己身边,笑道,“宝玉不擅饮酒,今日只怕也是极限了。
不如就此作罢,改日再饮·”·蒋玉菡见宝玉是真有了几分醉意,又听着薛蟠方才那话却是造次了,便答应着散了宴席··冯紫英素来最听林瑾容的,只要是他说一声,哪有不肯依的,便上前帮忙扶了宝玉,刚要离开,薛蟠却上前笑嘻嘻的拦住门口,一双眼睛醉得都睁不开了,偏还不肯让路,“就这么回去当然不行,若是府里老太太、太太知道宝兄弟喝了酒,宝兄弟又要挨训了。
不如把他送去我的住处,离荣国府近,等他醒来,我也好送他回去·”·林瑾容一听矍然大怒,蹙了眉头正要开口怒喝,只见冯紫英暗下按住他手背,朝薛蟠笑着开口,“你自己也跟个醉猫似的,还能扶了宝兄弟去不成你且让小子把你扶回去才是正经。
出来时听闻薛大妹妹今日也来了家住,近来你母亲又为你常年在外喝酒闹事心烦,你还不快想了好对策去瞒了你母亲妹妹,晚了回去少不得又让她们灰心失望·”·一席话落,半是强硬半带客气,冯紫英也不管那薛蟠听进去多少,只唤了他随行来的小子将他少爷给扶开,又跟蒋玉菡道了罪,这才和林瑾容、柳长袀一同扶了宝玉离开。
 ·忠顺王有心怜玉· ·冯紫英先帮着林瑾容和柳长袀将宝玉送到城南咏巷的柳府,再对林瑾容道,“贾府那边还需得我亲自过去一趟,就说是家父留着住一晚,想来贾老太太也不会怪罪才是。”
林瑾容一直都视冯紫英为那等纨绔子弟,除了吃酒玩乐终日无所事事·不想今日见他说话行事却有几分大将之风,也不禁把素日那等嫌恶之心微收两分,送他出府道,“方才多谢。”
冯紫英虽是爽朗性子,却只禁不住林瑾容的夸,脸颊一下涨开一层薄薄的红晕,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后脑道,“不用,不用谢·”·林瑾容轻笑点头,请冯紫英先行上马,欲要目送他离去。
冯紫英死活不肯,执意要林瑾容进了府才肯上马·拗不过冯紫英的请求,林瑾容只得笑了笑转身回府了··等林瑾容走远,冯紫英这才收回目光朝身旁的小子道,“瞧见没,方才他对我笑了。”
那几个小子笑了起来,只惹得冯紫英啐道,“笑什么呢没闲的也来看你冯大爷的笑话不是了·还不快拉了马缰上荣国府去一趟,仔细晚了误了正事。”
说着,策马离去··这一头,林瑾容将宝玉扶到他住的房间,让丫头替他擦脸更衣后,对柳长袀道,“明日都有正经事要做,且早点歇着去罢·这儿有我就成了。”
柳长袀素来最是放心林瑾容的,遂也不多做犹豫,点了点头叮嘱几句后,又看了一回宝玉,见他睡的深沉,这才安心离开··林瑾容遣退了一干丫头,走到床边坐下,凝视着宝玉那张泛着微红的秀美脸庞,伸手轻抚上他的眉间眼角,感觉到他黑长的羽睫在掌心微微颤动,林瑾容心下一动,手指沿着他的眉头、鼻梁缓缓抚过,停留在他柔嫩的脸庞轻柔摩挲。
“宝玉,宝玉·”林瑾容轻唤了两声,见床上之人睡得香甜,不禁唇角弯笑,柔声道,“这样也罢了·宝玉未经世事,我也不愿直言那情爱,无故亵渎了你。
只盼你能时刻在我身边,于愿足矣·”·脸上的微痒引来宝玉的轻然蹙眉,扭头偏向里面而睡··林瑾容失笑摇头,收回手俯身在他额头印下一吻,亲呢道,“宝玉,等你再大一年,我便带你去苏州历练一番。”
又抚了抚宝玉的脸颊,林瑾容替他摺了摺衾被后放下帷帐,走到外间睡去了··次日,宝玉在一阵头昏脑鸣中醒来·刚起身,一只手撩起帷帐,林瑾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倒映眼底。
“醒了·”林瑾容倒了杯茶递给宝玉,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道,“既是不能喝酒,下次也不必再多喝·昨夜那样,就是我们看着也不像。”
宝玉接过茶盅道了声谢,又听林瑾容说得那么严重,忙借喝茶做掩饰,问道,“我昨晚闹了吗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林瑾容本想直言,却在见他蹙着眉头努力思忖的模样后,心生戏谑之念,故作正经道,“你可是不记得了。
从天香楼出来,你只管拉着薛大爷诉说情衷·”·宝玉一口茶还来不及咽下去全喷到了被褥上,又慌忙起身要拿布巾擦拭,却不小心打翻了盅子泼了更多茶水出来,只急得手忙脚乱的去擦。
·林瑾容不禁大笑起来,一把抓了宝玉的手道,“快不必忙了,瞧把你慌的·”·宝玉一愣,这才从林瑾容的笑意里回神,“原来是在骗我。
吓死我了·”说着,长吁出一口气,宛如自语般起身道,“我说呢,我也不至于品味那么差·就是要诉说情衷,也该找你才是,怎么会找那薛蟠。”
林瑾容眼波激起一线波澜,宝玉的言语颦笑紧紧扣他心弦,尤其是那句“就是要诉说情衷,也该找你才是”,更令他心恍然一悸,不由得脱口而问,“宝玉心中,果真这般想”·宝玉拿了束腰回头看向林瑾容扬唇一笑,正要说话,丫头们端了水进来请宝玉盥洗,又上前替他更了衣,宝玉住口不言,不消片刻功夫便将方才之事忘到了脑后。
少时,柳长袀进来道,“今日宝玉可要同我一起去新店瞧瞧前两日开店时可巧你去了王府,也来不及告诉你·”·宝玉哪有不同意的理,忙收拾了几下跟着柳长袀去了。
刚走出房门,想着倒把林瑾容给忘到了一旁,正想着回身去唤,他已掀了帘子出来,笑道,“好长的腿·才见了长袀就把我撇到了一边·”·宝玉笑着,三人一起去新店看了一回,柳长袀又将其中细节之处道了一遍,只引得宝玉连连点头。
看着不过才开两三日,客人已有不少,宝玉不住惊叹,“可亏了是长袀开的这店,若是交给我,只怕出不过三日就要关门大吉·”·柳长袀笑着道,“说这话也不怕闪了牙。
你堂堂贾府的二爷,就是在外的这名气也能招来不少熟客·只是你也是素来娇贵惯的,家里又管你甚严,少不得要埋了你的名头才是·”·三人说笑了一回,宝玉告辞要回去,说是一夜未归,家里还不知怎么担心。
从前也是从未有过的··林瑾容想了想,道,“如此,便一同过府一趟·我也许久未见黛玉妹妹,心中挂记·前两日从苏州捎来些好茶,給老太太、太太各位姑娘们送去尝个鲜。
再者,”笑着朝柳长袀望了一眼,“长袀这事也该与她提及了·”·宝玉岂有不同意的理,当下赞同,拍掌道,“好好好,就今天去说了这事。
长袀也跟着一同去见见林妹妹·”才说完,见柳长袀愈发的不好意思,不禁大笑道,“快瞧着,长袀也有这般扭捏的时候·”·一席话落,惹得林瑾容一同跟着打趣,柳长袀既是无奈又是好笑,也忙收敛了心神跟着林瑾容和宝玉一同去贾府。
到荣国府,宝玉先将林柳二人请入怡红院少坐片刻,又命丫头上了好茶,进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道,“林妹妹住的潇湘馆离这儿不远,只是你们去不得那里,一会儿等回明了老太太去前厅就能见到了。”
说着,又带他二人去了贾母住处一一回明··贾母早听说林黛玉还有个苏州来的堂兄,只是一直未得相见·如今又只听闻还有一从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两人就在外头候着,便忙叫“请”。
探春三姐妹忙回避了,只留着贾母几个贴身的丫头在旁伺候,其余者也都跟着入内堂去了··丫头掀了帘子请林柳二人入内,两人上前给贾母作揖道了安·贾母让他二人上前细细打量了,只见两人皆是清雅俊秀,面如桃花神似湖水,身形清朗宛似白杨,当下对他二人既是欣赏又是喜欢,指了座后道,“既是林府来的亲戚,也不能怠慢了。
如今可有住的地方你妹妹如今在府里住着也算是好,你若这么一来就将她带走,我可是舍不得的·”说着,又打发人去唤林黛玉前来··宝玉笑着在贾母身旁坐了,指着柳长袀问,“老祖宗,这位柳长袀柳公子是林妹妹指腹为婚的夫婿。
您瞧着可好”·贾母含笑将柳长袀打量了一番,不住点头称赞,“却是好模样好性情,你林妹妹好福气,有此夫婿,也是她的造化·我本想着,你妹妹孤身一人在这儿,少不得要多疼她一些,这亲事上的事将来也是要替她做主的。
如今得了柳公子这般俊俦的人品,岂还有二话·”·不一会儿,林黛玉来了,见过林瑾容,又和柳长袀行了礼,才在贾母身旁坐下··刚说不到两句,王熙凤听闻林黛玉指腹为婚的夫婿入了府,也忙赶来见了一回。
见柳长袀这般人品,口中掩不住的夸赞,既笑着“林妹妹好福气”,又说“倒是把宝玉给比下去了”等等之言,只说得林黛玉面染嫣红,低头抿唇轻笑,也不搭话。
宝玉仔细观察了林黛玉的神色,见她似乎并不恼柳长袀身份,虽不见有多高兴,却也不曾排斥,这才放下心来··晌午,贾母留了林瑾容和柳长袀在怡红院用膳,众人一同说了会闲话才散。
因初次过府见林黛玉,柳长袀也不敢多有逾越,只说了些关切的话便同林瑾容一道离去·林黛玉将他二人一直送到二门口,目送着丫头们引他二人离开,才笑着转身,却不巧撞见宝玉站在不远处的回廊处偷笑着。
林黛玉走上前拿帕子掩了口笑道,“瞧瞧宝玉,倒是魔障起来了·怎么好端端的这么盯着人家发笑”·宝玉挑眉,促狭自眸底一闪而过,“我是替你高兴。
你看柳长袀这人怎么样我瞧着就是挺好·听说是林姑父在世时定下的,人品性情都是极好的·家里是开当铺的,大小分号有十几家,又精通医理,将来妹妹这身子只管交给他照顾便是。”
岂料林黛玉本是笑盈盈的脸即刻沉了下来,双眉轻颦道,“原来宝玉是打的这个主意·竟是早知道有这么个人来着,所以近来也不常来潇湘馆了·你若是心中有了隔阂只管言明就是,何苦这样拿话来刺我。”
宝玉忙举了双手澄清道,“可是误会我了·我一早哪知道他来着,也是近来才知道的·况且,我却是真心为妹妹高兴,‘拿话刺人’这话可说的不对。”
一阵好说歹劝,总算哄得林黛玉面色微和,又亲自送她回了潇湘馆,这才算了事··自柳长袀和林黛玉见了面后,柳长袀对林黛玉的病情愈发上心,每每亲自抓药熬药,配齐了方子才托宝玉送入园子里。
而这厢林黛玉因得了柳长袀的精心调理,又加上心情一日开朗过一日,身子也是愈发好起来·老太太等人见了,自是满心欢喜·又不住拿着宝玉只说没福气,偏是这么好模样的女儿家,终究是要出园子去的。
宝玉只听得满头大汗,想着自己不久前才刚决定跟北静王从A开始,这边贾母就喊着错过了林黛玉可惜,如果她老人家知道自己跟北静王的事,还不给活活气死去·这么一想后,心中既是担忧又是害怕,也不敢将此事拿出来试探,只瞒得死死的。
过了一日,前头有人来传话,说是忠顺王请宝二爷郊外踏青··贾母等人只觉心中疑惑·荣国府和忠顺王向来对立,两家同朝不同谋,怎么突然这般和宝玉好起来了·但又不敢逾越多问,何况人家王爷的请已下到了府上,只得命袭人等人忙给换了衣裳出门,骑马往郊外去了。
一路上,宝玉只觉疑惑,怎么这个忠顺王每次都约在城外见面·按理来说,亲王府离荣国府虽有些路程,但骑马也就半个时辰,总不会远过北静王府去··宝玉本想着等见了忠顺王的面好好问问他,但转念想到,人家是王爷,想约在哪里见面自然有他的权利,问与不问,又有何区别。
这般一想后,等见到忠顺王,宝玉便将那心思搁下,只管陪着他在林间漫步···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走了一段,忠顺王让一众侍从远远跟着,和宝玉说了些没要紧的闲话,道,“何以今日,宝玉看着颇有心事”·宝玉在心里快速思忖片刻,挽笑摇头,“也不算是心事。
对了,今天又是这么走吗你好像总是很闲似的,每次都约我在城外不是走路就是看风景·”·忠顺王笑道,“莫非我这般看上去,像是个闲人”得到宝玉点头应允后,又道,“既是出外散心,自然是要清闲着过来。
难道宝玉希望我一边踏青,一边撰写公文”·宝玉点头,“算你说的有理·”·“本就有理·”忠顺王笑着微一挥手,那几名侍从忙上前铺了布摆上几盘吃的。
忠顺王请宝玉坐下,宝玉却摇头叹息,“怎么每一次出来,你都是带吃的·一点新意都没有·”·忠顺王饶富兴味的抬头看向宝玉,“依你之言,应当如何才算有新意”·宝玉想了想,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河边采了几朵花收起来,往回走的同时心中想着,虽说这是特意为了北静王学的,不过现在他生辰已经过完了,自己拿来用用也不算为过的。
在忠顺王满是好奇疑惑的眼神下,宝玉笑着走上前半蹲在地,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放在掌心轻握住,道,“王爷可要瞧仔细了·”说着,又取了面方巾,在忠顺王认真的注视下从那糕点上扫过,掌心再次摊开时,已空无一物。
忠顺王既惊又喜,握了宝玉的手来回翻看,“竟是如何做到的”·宝玉扬唇一笑,眸光盈耀,说不出的倨傲得意··“还有,你等着。”
将帕子盖住右手,吹了口气,霍然展开,一束娇嫩的鲜花已然捏在指间··“送你了·”宝玉笑着将那一束花递给满面惊喜惊奇的忠顺王。
“有趣·当真是有趣”忠顺王接了花,不住夸赞着宝玉,又道,“头一遭有人送花给我,还是以这种变戏法的方式·宝玉是何处学来的”·宝玉如实回答,“是跟杂耍班的小姑娘学的。”
心想着,你要为这事瞧不起我,也只能随你了··谁知忠顺王只是惊奇道,“宝玉竟肯屈尊降贵去学这个,却是难为你了·”·见忠顺王并未表露出任何的嫌恶,宝玉这才放心笑道,“原来是为了……讨好友的欢心才学的。”
忠顺王把玩着那花,笑意盈耀,“想来,能得宝玉这般真心相待,你那位朋友,也确实好福气·”·宝玉笑了笑,想到北静王收下花时面上虽未言明,眸中却是喜悦之光熠熠闪耀,宝玉心情也随之大好。
“……宝玉,宝玉”·忠顺王的唤声令宝玉骤然回神,忙看着他问,“怎么”·忠顺王笑言,“罢了,既然你没听见,日后再提。”
又让宝玉各种糕点均都尝了一些,并说了些闲话,两人在岸边坐了半个时辰,侍从上来请回,忠顺王才起身笑道,“今日尽兴而归,我心中十分欢喜·宝玉如此人品,荣国府好造化,贾老太太好福气。”
宝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两声,随口谦虚了几句,便请忠顺王上马,又道,“来时跟了四个小厮,回去不成问题·王爷只管放心便是。”
忠顺王刚走一步,遂又停身回头,笑问,“改日再见,如何”·宝玉岂敢不应,只得掬身答应了··忠顺王笑着上马离去,行出一段距离后回头,见宝玉还站在原地,不由得漾唇而笑,心中暗叹。
也幸得宝玉方才未曾听见那句让他随同入宫的话,可见还不是时候··世家公子,娇生惯养,这贾宝玉与其它王孙贵胄倒有几分不同·闲暇之余以作解闷之用,也未尝不可。
忠顺王勾起一边的唇角轻笑着,一行人越行渐远,逐渐消失在了路天相接的尽头·· ·宝玉气恼拂袖去· ·次日,宫中赐下赏赐,除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等人外,低一辈的兄弟姐妹中独有宝玉得了赏赐。
老太太留了那几名执事太监偏厅用茶,又命人悄悄问了,宫中下的赏赐是因何而故怎么兄弟姐妹中独独宝玉一人有·那几名太监答了,只说是上头的旨意,也不敢胡乱揣测,不过是领命行事罢了。
少时,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了··莫说是别人,就是宝玉自己也只觉纳闷··今日并非节庆,也不是元妃下的谕,好端端的,宫里怎么会突然赐下东西来赏给自己·但转念一想,或许是皇上体恤荣国府,特意赐下这些东西给老太太、太太等人,自己不过是跟着搭了个稍,白沾光罢了。
想到这里,便也将那些东西一一收起,并从中挑了几样让晴雯送去潇湘馆给林黛玉··晴雯去了,半晌后又拿了些茶叶等物回来道,“林姑娘让多谢你的好意,这些茶叶是林公子从苏州带来的,说给你喝着尝尝鲜。”
宝玉笑着上前看了一遍,不住点头··晴雯在旁看着他只顾含笑点头也不说话,好奇道,“一盒子茶叶,也值得你这么高兴的”·宝玉摇了摇头,“当然不止是茶叶的问题。”
语落,也不肯再多言,只让晴雯去忙,自己则拿了那茶叶心道,虽然只是一盒茶叶,但也足以证明,林黛玉的心情愈发好转了·长袀虽不能时常入府,但总会托人送来些小玩意儿或是调理的药品之类,长期以往下去,改变林黛玉的心,也不是没有可能。
·正在心中欣慰之时,北静王府打发轿子来接宝玉,只说是得了好东西请他过去瞧瞧··宝玉猜想是不是宫中也赐下了什么,所以北静王才特特的派了轿子过来。
便让晴雯帮忙着换了衣裳,坐了轿子过去了··刚到北静王门口,只见东平郡王的轿子从另一头行来缓缓落地,东平郡王从轿中走出··宝玉站在不远处目视着东平郡王下轿朝大门处走去。
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东平郡王停步回头,正巧对上宝玉投来的视线··东平郡王从未见过宝玉,但瞧他这般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便朝他颔首示意以作礼貌回应·宝玉直立原地未做任何回应,双眸定定凝视着东平郡王宛如入了定般,只令后者一头雾水,也不知发生了何事。
一旁的侍从轻声提醒宝玉应上前行礼,恰好北静王从府中走出亲迎东平郡王,见宝玉也在,便笑着朝他招手··宝玉踌躇了片刻上前,朝两位王爷掬身行礼··北静王扶起宝玉,向东平郡王介绍了宝玉身份,引得东平郡王一阵惊叹,上前又仔细看了一番,不住赞道,“怨不得王爷时常将他挂在嘴边,果真是如宝似玉,惹人怜惜。”
宝玉也不知怎么的,一见这东平郡王心情就莫名的不好,如今得他一番赞扬,也只得硬着头皮道了谦虚··东平郡王向北静王问了几句王妃的病情,两人并肩走入府中,倒把宝玉撂在一旁。
宝玉只觉脸上一阵尴尬,走也不是停也不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值左右为难之际,北静王见宝玉未跟上前来,停步回头朝他笑道,“宝玉,何事出神还不快过来。”
宝玉心中暗道,真是难为了你,还记着有我这个人·面上窘迫的燥热虽是散去一分,心下却愈觉郁闷起来·当着东平郡王的面也不敢给北静王没脸,便提步跟上前去。
北静王等他走近后,虽是携了他的手同行,一路却与东平郡王说话·宝玉跟在他身旁仿如空气一般,心中不免有气,偏又不住为北静王寻找借口,只道,算了,人家是郡王,身份高贵又难得来一次,北静王当然要先顾了他才是。
心底这般自我安慰了几次后,宝玉终究还是忍不住的自问了一句,既然今天东平郡王要来,那他又何必把自己也喊来是故意要我看他们感情好还是怎么的·走了一阵,三人去到大厅,宝玉在两位王爷的下座坐了,侍女奉了茶,北静王道,“去将昨日得的那些拿来宝玉瞧瞧。”
侍女答应着去了·东平郡王笑道,“今日来得突然·只因明日我要离京一趟,恐要过七五日才得回·便想着临行前来探望王妃·”·北静王又岂有不允之理,起身亲引了东平郡王去毓秀阁。
出厅前想起宝玉还在,又忙回头道,“宝玉且稍作片刻,等我回来·”·宝玉起身答应了·少时侍女送上一盘子的古玩,笑道,“这是昨日皇上赐下的贡品,王爷让贾公子瞧了,若有喜欢的只管留下。”
宝玉就着那侍女的手随意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不用了,今天皇上也给我赐下了不少,让王爷自己留着吧”·那侍女见宝玉面色不佳,便留下和他说了些劝慰的话,以免他独坐着心中不快。
宝玉喝了几口茶,思绪一下就飘到了东平郡王身上·心想着,也不知北静王到底是不是知道东平郡王对他的心思·若说不知道,东平郡王一言一行这般直白,他怎能不察觉若说知道,他还能这般兴平气和的与之谈笑风生,也真算是个人物了。
能做王爷,这头一个应酬,就比普通人厉害多了··宝玉正在嗤笑之际,被那侍女轻唤回神,忙应了声,想了想,问道,“好姐姐,我有个事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之前王爷也大概的说了一些,但到底不完整,我听了也自觉糊涂得很·”·那侍女问是何事,宝玉将对北静王和王妃之间的疑惑道出,那侍女一怔,略作沉思后,转身看了看门外,方道,“原本这事也不该我们做下人的多嘴,但既然是贾公子问,我少不得要回答一些,只是还望公子自己听了倒也罢了,可千万别传了出去,若被王爷知道,这可是掌嘴之罪。”
宝玉知道王府这些侍女对自己素来很好,又岂会连累她们受罪,忙道,“自然不会外传·姐姐好意相告,我心中感激,怎敢出去胡言乱语·”·那侍女遂才放心,道,“王爷这亲事原是老太妃在世时定下的。
王爷与王妃均都不允,只因那时王妃心中已有他人·但又扛不住东平郡王和老太妃双方的苦劝,王爷只得私下应允王妃,等她入府后过个三两年便寻个由头将她送出去。
谁知,”顿了顿,无声叹息,道,“那王妃的意中人误会了王妃,既是气又是恼,一阵痴一阵疯后,竟就这么去了·王妃自那以后,身子便也愈发的难捱起来,寻不得太妃、东平郡王的气恼,便将这事都怪罪在王爷身上。
如今王妃心中郁结,只怕……”语未落,已化作摇头轻叹··宝玉听了,既替王妃叹息,又觉北静王这般实在不值·转念一想,那东平郡王对北静王存了这般心思,却偏还将自己妹妹送来北静王府,也不知他究竟打得什么算盘。
转眼过去一盏茶的时间,宝玉有些坐不住,问那侍女,“王爷如果是忙,就算了·我改日再来也行·”·那侍女自来最是喜欢宝玉的,况且从北静王生辰献礼以后,王府众侍女待宝玉也如半个主子一般,既喜他亲和又觉他风趣。
如今听他话中隐着微微落寞,便笑道,“你且坐着,我去毓秀阁瞧瞧·”·宝玉委实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惊动北静王,况且人家东平郡王权大压人,便嘱咐了那侍女几句,让其万莫惊动院中两位王爷,这才站在门口送她远去。
半晌后,正等得有些担心之时,那侍女从回廊走来,上前看着宝玉欲言又止··宝玉心下一凉,突然有些明白了,却又仍有些茫然,便问,“怎么,可是王爷怪罪你了”·那侍女抿唇摇头,轻颦眉尖道,“王爷说了,郡王一时半会儿还不得离开,让贾公子先行回府,择日再来。”
宝玉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抑郁,面上却仍强扯出一记笑,道,“既然王爷不得空,那就算了·”见那侍女眸中浮现点点担忧与愧疚,又忙收敛了心中失落,扬笑道,“没什么的,既然是东平郡王,当然要先顾他了。
你别放在心上,这个不妨事的·”·心中却只觉思绪紊乱,一股子莫名的恼怒飞快的汇集在胸口,只堵得他喉间一阵难受,仿佛被梗住了呼吸一般···侍女颦眉看着宝玉眼中的黯然失望,想要开口劝慰,却又不知该从何入口,只得引了他朝府外走去。
从北静王府出来,宝玉抬头看向天际,金光潋滟,光芒甚是刺眼·轻阖眼帘,心中遮掩不住灰心与失落如水波一般逐渐扩撒··他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与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早已习惯了。
我又何必……我又何必同他一般计较……·站在北静王府门口,宝玉回头看向门内,仿佛还听见从毓秀阁传来的笑声,清朗低悦……虽然他心中十分清楚,从这里是绝无可能听到毓秀阁的声响,但那笑声俨如就在耳畔,一声一声,如暮鼓晨钟般撞击着宝玉的心。
乘着轿子回到荣国府,宝玉自进了怡红院便往床上躺去,谁也不见··袭人、晴雯等人见他从北静王府回来就这般心情低落,还以为他冲撞了王爷,忙上前劝慰,却听见他闷声道,“我只是有点心烦,等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
袭人等人面面相觑,想着,宝玉素来最是体恤她们这些丫头的,即便是心中再不快也要面上强笑以对,今日竟将话说得这般直白,看来却是心情欠佳·遂猜测他在北静王府究竟发生了何事。
想问,又不敢,只得默默退下了,在外间暗暗担心··宝玉独自在床上仰了一阵子,左思右想觉得自己不该这般气闷·他对我招手过去挥手赶开,见了东平郡王就把我晾在一旁,我干什么还要为了这样的人心烦说什么不计较,是个人都会计较的·还说要如寻常百姓一样共勉情爱。
宝玉心中暗自啐道,亏了那话才说完不过几日时光·算了,趁着还早,要抽身也来得及··想到这里,宝玉起身往贾母那边去回了话,只说上柳府去一趟,唤了李贵,茗烟,锄药等几个跟着,骑马往新店那边去了。
宝玉和柳长袀的新店开在东大街的中心,旁边就是林瑾容新开的茶叶分行··等到了门口后,宝玉先去到店里看了一番,问了掌柜的,只说是柳长袀有事出去了,便又去到隔壁找林瑾容。
刚一脚踏进后堂,迎面撞上出来的林瑾容,忙笑道,“上哪儿去”·林瑾容抬头见是宝玉,欣喜上前,“你怎么有空来了”又将他迎进内室坐了,笑道,“方才长袀还在这儿埋怨,只说是宝玉如今得了空闲也不见常来看看,三日两头的想见你一面都难,可不巧他刚走,你就来了。”
宝玉便问柳长袀去了何处,林瑾容笑着道,“给黛玉妹妹配药去了·”顿了顿,提壶替宝玉倒了杯茶,眸中一抹微不可见的忧虑一闪而过,“我且问你,府上那药方可曾寻到”·宝玉摇了摇头,面上微有愧色,“前些时候去看了,估计就锁在药房的柜子里,本想着过两天就想办法将那药方偷出来,谁知这些日子一忙,也就忘了。
你先别急,我明天再去一趟·”·林瑾容却面色凝重,按着宝玉的手道,“不,你切莫因为急于拿方子而走漏了风声,使自己身处险境·”·宝玉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大吃一惊,“依你之言,难道这其中还有别的什么缘故不成”·林瑾容看了一眼门口,在宝玉身旁坐下,摇头轻叹,“也亏了你这性子纯善,莫非就只想着人的好处不成”·一席问话令宝玉不由得想到了北静王和东平郡王,才刚忘却的怒火再度炽烈燃烧,猛地一拍桌子道,“当然不是什么好处,全都是骗人的话”·林瑾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拍惊得一怔,即刻回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行了你,我一点儿的好气氛都给你破坏了。”
顿了顿,正色道,“和你说认真的·且不论你说的那贾菖、贾菱是何等人物,他们既是听候差遣办事,那药方又岂敢擅自更改这幕后,定有人暗中操纵。
又或者,他们两个别人买通了,也说不定·”见宝玉眉头微蹙,又道,“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过,你却想想,黛玉妹妹孤身一人去到荣国府,谁又和她有这般大的仇怨,要冒险在药里做手脚呢”· ·拒相见心生隔阂· ·宝玉一惊,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忙问,“依你之言,府中竟是有人要害林妹妹”·林瑾容轻摇了摇头,眸中盛着迷惘点点,“还不能确定。
只是那药方擅自更改,却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府中究竟是不是有人要害黛玉妹妹,又是何人在幕后指使,这一切尚未得知·”·宝玉却只听得面色愈发凝重,起身来回踱步走着,道,“这可就奇怪了。
林妹妹是从扬州过来的,跟府里的人也没多大仇怨,人家好端端的怎么会想着要害她呢”·林瑾容苦笑道,“你快且坐下,这么走来走去的只晃得我眼花。
我跟你一样都担心黛玉妹妹,可如今这事既没有原委也找不到证据,一切都不过是我们的凭空猜测罢了·”·宝玉霍然起身,击掌道,“那好,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那药方我一定会想办法拿出来交给你的·这可是最重要的证据,说什么也要弄来·”·林瑾容起身拍了拍他肩头道,“此事也只能交与你了,你且留心一些,虽是在自己家中,但也切莫太招摇了。
有什么,只管来找我……和长袀·”·宝玉抬眼看着他,突然冒出一股想要打趣他的心思来,眼底促狭一闪而过,笑道,“你最近弄了这店子,也不常出去了。
前两日遇见了冯大哥,他还跟我打听你的情况·我看他倒是十分关心你的,只是又怕你恼他,躲得跟什么似的·”·林瑾容轻蹙眉头,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反问,“你又何曾见过他了近几日不是时常去北静王府吗”·不提还好,一提到北静王,宝玉脸色一变,原本笑意灿灿的眼眸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见他神色忽然这般气恼,林瑾容一手抚上宝玉肩头问道··宝玉也不知是否应该跟林瑾容提及此事·心中稍作犹豫后,摇了摇头道,“也没什么……”·林瑾容瞧出他眼底的黯然失落,唇角笑意不禁扩大几分,微侧了头道,“你平日口中只说拿我当知己,可见是假话了,你心中既有心事,又为何不说与我听难道不信我能与你分忧解难不成”·抵不过好友的关切与担忧,宝玉只得笑了笑,如实道,“每次去王府,都是北静王爷派了人来传我去。
等我去了,他若有客,便只顾了那人遣我回来·我就是气不过,他对我这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闻言,林瑾容却神色古怪的瞟了他一眼,只惹得宝玉摸着面颊发问,“怎么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宝玉只觉林瑾容面上似乎拢上一层若有似无的寒霜,宛如云烟般瞧不真切,却又能清楚感觉。
“你是在为北静王冷落了你而生气”许久后,林瑾容开口,平静的话语下隐着一丝沉寂··“当然不是·”宝玉挑眉,一口否认了林瑾容的问话。
后者才觉松气一分,却只听见宝玉又道,“他不尊重我·虽然他是王爷,位高权重,但对我这样任凭差遣,我不能不生气·”·林瑾容气息一紧,点点辛酸霎时涌上咽喉,又不好表露得太过直接,只得勉强笑道,“他既然是王爷,自然是差遣人惯了的。
你又何必气恼与他·”·“这话就错了·”宝玉驳道,“起初是他先来招惹我的,又说在他面前不需要拘礼·如今等我拿他当……当朋友来看了,他反倒拿起了王爷的架子。
若是换成你,一个人对你这样使唤来使唤去的,你心里会舒服”·林瑾容哑然··虽然他心中承认宝玉的话十分有理,偏又按捺不住心思的胡乱猜测。
他竟然这般在乎王爷的言行举动,可见心中早有北静王一席之地,只是尚未察觉罢了·若并非如此,又何必对他的呼之则来挥之则去耿耿于怀·越想越觉可能,以至于心神走远,直到耳边传来宝玉的唤声,才骤地惊醒,忙开口劝慰了他几句,又说了些体己话,才送他出门。
林瑾容再三叮嘱了宝玉药方一事切莫操之过急后,站在门口目送了他远去··少时,柳长袀下马上前,笑问,“怎么跟入了定似的,倒是在瞧什么呢”·林瑾容回头见是柳长袀,笑道,“可不巧,宝玉刚走。”
柳长袀这才知林瑾容是在看宝玉·顺着他凝视的目光看了一眼远方,路的尽头早已瞧不见身影,不禁笑了起来,“人都已经走远了,你还瞧不如跟着一同去荣国府算了。”
林瑾容弯唇轻笑,转身一言不发地走进店内··柳长袀见他一反常态既不回击也无反应,不禁心中甚感纳闷,跟着他身后一同走进店内道,“宝玉也难得过来一次,怎么瞧你反而闷闷不乐,满腹心事”·林瑾容坐下倒了杯茶,却被柳长袀顺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笑问,“怎么,莫不是宝兄弟惹你生气了”·林瑾容哭笑不得的看着柳长袀的动作,摇了摇头失笑道,“倒不是因为他的缘故,是我自己凡事看得太真,到如今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长袀眉头微蹙,待还想要问些什么,林瑾容却已显然不愿多谈,只摆了摆手轻笑道,“罢了,只快些了了你与黛玉妹妹的事,我也愿完成了一件心事,也可放心回苏州了。”
宝玉回了府后也不再出门,去潇湘馆略坐了一回,探望了林黛玉后,想着那药方子至今仍未到手,也不知那要害林黛玉的幕后之人是谁,心中一阵烦闷··稍坐片刻,和林黛玉聊了些闲话后,宝玉起身告辞,林黛玉遣紫鹃送他。
两人走出潇湘馆,宝玉寻了个无人的时机问她近来那药用着可好,又告诉她林黛玉的药都是柳长袀给亲自配来的,紫鹃大惊,心中一阵喜一阵忧,道,“原来是他给配的,我说怎么瞧着一味味的药都是对着姑娘的症下的,也难为他日久天长的这么费心。
你且与他道了谢,就说姑娘如今身子大好了,等明儿得了闲我回姑娘,姑娘心中必会愈发感激·”·宝玉笑笑,道,“长袀是林妹妹的未婚夫婿,为她费心也是应该。
这件事虽从未明说,但林妹妹心中也该有数才是·也好,找个时机你和她透露一些,探探她的反应好了·”·刚说完,只见一小丫头从回廊另一头赶来,宝玉忙掩了口,见她走近道,“晴雯姐让来寻二爷回院子,说是东府的蓉大爷来了。”
宝玉一听便知来人是贾蓉·想着上次自己不过是随口一句“常来园子走动”,谁想他就真的听了记在心底,如今借了由头入园子来了··和那丫头一同回怡红院,宝玉才刚进大门,便见麝月站在门口,上前问她来人是否是贾蓉,麝月点了点头,道,“来了有一会儿了,也不知是什么事,你快进去瞧瞧。”
丫头挽起帘子迎宝玉入屋,贾蓉正喝着茶,见他进来忙起身,宝玉上前笑着让他坐了,在他对面坐下道,“怎么今天有空来园子走走”·贾蓉低低一笑,抬头瞟了宝玉一眼,眸底光点异样非常。
“正是有事来跟二婶子商议,又想着许久未见二叔·巧的是前两日又得了些小玩意儿,便一并带过来送给二叔·”说着,贾蓉将桌上一盘被红布盖住的东西往宝玉面前轻轻一推,“虽说不是些什么稀罕物,但做个小摆设却是极好的。
二叔莫要嫌弃了,还请领了侄儿的心意才是·”·宝玉揭开那红布看了一眼,见也就是一些做工精美的古玩,刚想开口拒绝了他的好意,抬头时见贾蓉正满眸是笑的瞅着自己,那话到嘴边又再度咽了回去,扯着嘴皮子笑道,“多谢你了。
得了这么些好东西还想着留给我,你自己也不要吗”·见宝玉果真收下,贾蓉眸子瞬间绽放出光亮,忙道了“自己还有”“惦记着叔叔原是应该”等语,见宝玉正捡着那些东西翻看,便道,“二叔,侄儿过些日子,就要娶亲了。”
宝玉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了声恭喜,又问,“是哪家的千金这是好事啊你还年轻,总是需要个贤内助的·”··贾蓉笑意一僵,随即又漾了笑往宝玉身旁凑近一分,低声道,“二叔也觉得侄儿娶亲是好事”·感觉到贾蓉靠近,宝玉这才放下手中东西正色看向他,认真点头道,“自然是好事。
自古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你媳妇去的早,也不能叫你跟着单身一辈子·你要是看中了那家的小姐,心里喜欢她,娶了她也就是了·这个事也没必要拿来问我。”
贾蓉的笑容愈发勉强起来,却又觉不死心,还问,“二叔心中果真这般想着”·宝玉虽从贾蓉的眸光中读出了些什么,但也不曾拆穿他,只顺着他的问话点头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顿了顿,反问,“难道说,你不喜欢那家小姐,却还要娶她”·贾蓉低了头嘿嘿一笑,眉间满是尴尬,“也不是说不喜欢,只是……”·宝玉摇了摇头,将那红布搭上,神色认真道,“既然喜欢,就娶进门一心一意对人家好。
不要再朝三暮四想东想西了·”见贾蓉面色有些难堪,趁机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成为现实·再想想你的父亲吧他能容你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做出有辱门风的事来”·宝玉自觉自己这话已经足够直接明了,而从贾蓉霎时涨红的脸色也不难看出,他确实听懂了这番暗示。
既然是自家亲戚,宝玉也不想把话说得太过,以免伤了兄弟叔侄之间的和气·一点点明里暗里的拒绝,他能听懂也就行了··得宝玉一番话后,贾蓉如坐针毡满是不适。
想着不如就此离去,但见宝玉面蕴微笑如同美玉,一时间又移不开眼·想着要再坐一会儿,这面子里子只丢失得越发厉害··思前想后,终究抵不过面上的尴尬,贾蓉起身朝宝玉道了辞后离去。
宝玉在家歇了一日,北静王与忠顺王同时打发人来接他,晴雯笑着进来道,“再没有比这更巧的事儿了·如今两位王爷的人都到了大门外,虽是一左一右隔得甚远,但也只怕是荣国府从未遇见过这种事。
你可想好了,要去哪位王爷府上这亲王与郡王,哪一个咱们都得罪不起的·”·宝玉让晴雯替他换了衣裳,想着昨日去北静王府时,也不过是被他‘撵’出来的——他现在只要有那东平郡王相陪也就罢了。
“回了北静王的话·”宝玉简短道,言下之意十分明白——他要去赴忠顺亲王的约··晴雯只觉惊讶,想着宝玉和北静王相交甚久,和忠顺王认识才不过两面功夫,怎么会这般直白的推了北静王而去赴忠顺王的约却不知宝玉此刻心中仍对北静王存有气恼,也不愿再见他。
晴雯不解,只得唤了丫头去前院回话,让婆子们去回了北静王派来的人··宝玉骑了马出城门,在郊外的林子里见到了被数十名侍从围拥着的忠顺亲王··下马上前行礼,忠顺王笑着点了点头,等宝玉起身了才道,“多日不见,我给宝玉带了样好东西来。”
说着,微一挥手,身后侍从忙双手捧了一画卷上来,弯着腰恭敬立于忠顺王身旁··在忠顺王含笑示意下,宝玉接过那画卷展开一看,不过是一方素白锦缎,上面无一物。
宝玉扭头看向忠顺王,刚想开口询问,一旁的侍从又送了几支碳条上来,引得他心一惊,僵了好半天才默默地接过那几支碳条做的笔,闷声问道,“王爷可是要我替你作画”·忠顺王点头道,“这些都是我托了宫中画师特地做来的。
今日风和日丽,天时地利人和俱佳,就请宝玉为我作画一副·”·见忠顺王话已说到这般份上,俨然已无回拒的余地,宝玉只得让那几个侍从帮忙摆了画架,道,“王爷,这作画并非一时三刻能成。
需得好几个时辰不动,你可忍得住”·忠顺王颔首微笑,让侍从搬了把弦纹蟠龙镂花大椅放在树下,笑言,“既是宝玉之言,本王自然忍住便是。”
宝玉额角滑下几道黑线,嘴角狠狠弹跳了两下,心道,你连坐的家伙都带来了,看来是一早就打好了这如意算盘··再见忠顺王嘴角笑意浅浅,黑亮的眸中闪着点点深邃的光,不禁又道,这人怎么看都是心计深沉之辈,同是王爷,他却远比北静王来得阴沉许多。
越想越觉得北静王比这忠顺王好上无数倍·宝玉接过侍从手中的纸撕了片包住碳条的一端,视线落在忠顺王身上时心中无声叹息·北静王……算了,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爷均都一个德性·阳光从绵绵云絮中盈耀而出,地面上洒满了潋滟的金色碎光,林间闪烁着郁翠的绿影彩光··宝玉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一笔一笔静静描绘着忠顺王的脸轮廓,专注的眼神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面前那一人,全身心的投入到了作画之中。
忠顺王直直凝视着宝玉清雅隽秀的脸庞,一次次对上他投来的目光,在他凝结成点的视线里,忠顺王看见了那一抹执着的认真,心在瞬间如水波一般幽然漾开··明知道宝玉只是因为作画而给予的专注眼神,忠顺王却无法抑制的感觉到了呼吸急促。
心底无端升起一股落寞的失望——为何这清澈纯净的眼神不能久久停留若他的眼睛里一直凝望的,只是自己……·忠顺王气息一紧,正觉自己念头有些无稽而可笑之时,宝玉已搁了笔取下画纸走过来笑道,“好了。”
忠顺王收敛心神起身接过画纸一看,虽无任何色彩,光凭一支碳条涂画出的人物却有七八分神韵,丝毫不逊色那上了色的画像··见忠顺王眸中满是笑意,显然对那画甚是满意,宝玉掬身行了个礼,道,“既然画好了,我也要走了。”
忠顺王忙将画递给一旁的侍从,问道,“今日就要回府了也罢,得了闲再约宝玉出来走走·”说着,就要唤身旁的侍从去送他,宝玉不肯,只说是自家的小子就在不远处候着,忠顺王也不强他,便道,“如此,倒也罢了。
你只管自行离去,我还需得再站片刻·”·宝玉告了罪离去,和李贵、茗烟一同骑马往回慢慢行去·刚进城,便听见两三个百姓从身旁走过,并不住议论着洛南连发暴雨,以至于洛水泛滥,溺死者数千人,毁坏房田无数,又道听闻朝廷已派了忠顺亲王亲去勘察,势必要在一月内将百姓转移,堵住决堤缺口,以免引发更大的水患。
李贵、茗烟未觉什么,宝玉却只听得浑身一震,忙折回马问那几人,“朝廷真是派的忠顺亲王去勘察的水灾”·那几人纷纷点头,并道,“这可是千真万确的消息,我家中有人在宫中当差,绝错不了……”·还未说完,宝玉已愤然甩动马缰,驾着马儿沿着来时的方向疾奔而去。
他不是忠顺亲王……他骗了我他和北静王一起骗了我· ·视穿身份宝玉怒· ·宝玉只觉一种被欺骗、玩弄的愤怒感自心底漫延开来,遮掩不住怒火在眸中簇簇燃烧。
风混合着草叶清香从宝玉的面颊一掠而过,耳边能清晰听见空气流动时发出的擦响··顾不上等身后慌忙追来的李贵和茗烟,宝玉在林子外下马沿着小路跑进去,正巧看见“忠顺王”的轿队遥遥过来,一步上前拦在路中,攥紧拳头瞪着那朱红的轿帘。
“大胆”两名侍从上前喝道,“还不退下”·轿中人问及何事,守在一旁的侍从忙低头回了话,轿子款款落地,侍卫掀帘,“忠顺王”走了出来,望着宝玉笑道,“宝玉何以回返”·宝玉直直盯视着那张俊朗的笑脸,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深处一般,目光持久不曾移开。
“忠顺王”心中微觉惊讶,正欲开口问话,宝玉已淡然移开了视线,在两旁围拥着的数十名侍从身上来回扫视了一遍,忽然掬身行礼,“我……有一事想要请教王爷。”
“忠顺王”颔首示意,宝玉抬头对上他黝黑的眸子,唇角扬起一抹笑,“敢问,王爷可是忠顺亲王”·对面那人一怔,眸中数道光点同时闪过。
“宝玉为何有此一问”·宝玉张口刚要说话,见一旁的侍从都在,遂强压下喉间的话语将“忠顺王”请到一旁,又将方才那问题再问了一遍。
“忠顺王”从宝玉认真的神色瞧出了一丝端倪,沉吟少许后,反问,“宝玉可是听见了什么”·宝玉原也只是凭着一股子冲动赶了回来,气焰一过,又加上忠顺王问了这话,反让他将信将疑起来。
想着那几个百姓也未必见过忠顺王本人,自己也从未见过,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忠顺王也还有待查证··只是,他既是北静王的朋友,又能冒充忠顺王身份,那么他自己的身份就一定不低,要套出他的话……只有孤注一掷了·宝玉抬眼直视着面前那人深邃的黑眸,正色道,“你不是忠顺亲王。
真正的忠顺亲王,如今正在洛南勘察水患·”末了,一字一句问道,“你是谁”·对面那人眉头轻蹙,黯黑的眸子里闪过千丝万缕,最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与无形。
“没错·”微声叹息,他点了点头,承认,“我并非忠顺亲王·”·宝玉身子一僵,立时石化在了原地,脑中一片嗡嗡作响··想不到自己最终还是被这些权贵如傻子一般戏耍,玩弄于鼓掌之间,宝玉自嘲的摇了摇头往后退开几步,眸子再度看向对面那人时,俨然冰冷了许多。
“宝玉·”那人上前一步,却见宝玉眼中凝着冷然防备,想要伸出去拽他的手不由得缓缓收回,放柔了声音道,“宝玉,我本非有心瞒你·”·宝玉像是要被烫手山芋触到一般往后再退一步,勾起一边的唇角笑得无害且疏远,“无论有心无心,都算了。
你是谁我不想知道,以后也请你不要再找我过来·我知道,你身份一定十分尊贵·既然能让北静王为你圆谎,出门又有这么多的侍从前呼后拥,地位也一定是和王爷等同的。
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朋友之谊在于坦诚,今日你对我言行丝毫算不上坦诚,从此往后,我贾宝玉也不敢再高攀了你这位尊客·”说完,掬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宝玉·”那人忙拽住宝玉,趁他停步之际脱口而出道,“我叫永颐·”·宝玉微微回头以余光瞟向身后那人,却不曾开口··“宝玉,我自然知道朋友之谊在于坦诚,但对于身份隐瞒一事,我自有苦衷。”
永颐拉着宝玉的臂膀使他慢慢转身面向自己,双手擒上他的双肩,迫他与自己眸光对视,“宝玉,既是朋友,为何不予理解日后若有时机,我必全然告知。”
宝玉轻轻拨开肩头的手,回望的目光里溢满了不确信,“为何到现在,谎言已被拆穿,你仍不肯告诉我实话难道,”顿了顿,嗤笑道,“你是皇上还是宫中被囚禁的质子又或者是某位镇国大将军之类的”·永颐眼底异样光点稍纵即逝,“宝玉,有一天你总会知道。
眼下,并非好的时机·”·宝玉闭了闭眼,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往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一棵大树才停下,心中思绪却是紊乱如麻··北静王和东平郡王……·“忠顺王”并非忠顺王……·宝玉的失落与无助倒映在永颐眼底,深深震撼了他的心。
原以为自己隐瞒了身份不过是件小事,却不想给宝玉带来这这般难以忍受的抵抗与恼怒··永颐只想着宝玉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欺骗他一事而生气,却未曾想到的是,真正纠缠着宝玉令他几番心神不安的来源,是北静王和东平郡王的过往种种。
而他欺瞒的事,只不是炽烈簇火上添加的一块木材罢了··迈步走上前,永颐伸手将宝玉一把拥入怀中,柔声安慰,“宝玉不必介怀,此事必有让你一清二楚之时。”
宝玉甩开永颐的手,扬唇而笑,“清不清楚都已无妨·请……王爷,保重·宝玉告辞·”拱手作揖,刚转过身子,背后传来永颐的问话,“宝玉,你为何这般执着于区区小事”··宝玉骤然停步,眉头剧烈一蹙,沉默片刻后,咬牙大步离开。
永颐站在原地目送宝玉的背影远去,一旁守候许久的侍从忙上前跪地请旨,“皇上……”·永颐摆了摆手制止了侍从的话,微微上前一步,凝视着宝玉远去的方向久久不曾回神……·宝玉失魂落魄的走出林子,早已等候多时的李贵和茗烟帮迎了上来,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忙问发生了何事。
宝玉摇了摇头不肯多言,也不让李贵和茗烟,只自己牵了马朝着回府的方向走去·李贵和茗烟跟在后头面面相觑,心中担忧又不敢多问,只得默默一路跟着··刚上宁荣街,便听见后面传来一记熟悉的唤声,“前面的可是宝兄弟不是”·宝玉闻言回头,见冯紫英骑了白马从一巷子转出来,见果真未曾认错人,忙策马上前,笑着跳了下来拍着宝玉肩头道,“我正想着去府上寻你,可巧就在这儿遇见。
这是打哪儿回来”·宝玉随口答了是城外骑马回来,随即转移话题道,“冯大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找我”·冯紫英侧头看了一眼宝玉身后的李贵茗烟,将他拽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有要紧的事么这些日子我也时常想着要与林公子亲近一些,只是他始终淡淡的,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宝兄弟,你我也不是外人,可一定要帮哥哥这一把·”·宝玉只觉自己事情尚未理清,哪有什么闲工夫去管冯紫英的事·但又碍不过他这般诚挚的语气与态度,想着平日里他对自己素来很好,便点头道,“要我帮你却也不难。
只是你知道,瑾容对这事一直是反感的,你若是把他逼急了,指不定他会不会与你翻了脸去·到时莫说做不成朋友,只怕回苏州的可能性都是有的·”·冯紫英一听慌了神,也顾不上多想一把拉了宝玉急道,“既是如此,可有什么妥善的好法子”·宝玉略一沉思,起笑道,“我倒是有个能逗人顽笑的小把戏,这样,改明儿得了闲你来荣国府找我,我教给你,你学了去讨瑾容兄的欢心,如何”·冯紫英闻言大喜,忙道,“还有什么‘改明儿’的,如今我就是特特为了这事才要去府上找你。
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好把戏,你且快教了我,若真能让林公子对我笑颜三分,我定要行大礼来拜谢你的·”·宝玉笑着连说“不用”,和冯紫英一同说笑着回了怡红院,先进里屋换了衣裳后走出来,见冯紫英正坐着喝茶,便走上前在他面前伸手一拂,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宝玉手中已多出一块丝帕飘然垂下。
冯紫英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这算是哪门子的戏法”·宝玉也不瞒他,只笑道,“这是跟个杂耍班子学的·我也拿他做了给北静王和……和别的王爷瞧。
虽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玩意儿,但是你若能这么凭空的弄些东西出来,一般的人都会觉得新鲜·你想,别说是王爷,就是瑾容兄,只怕平日里也甚少接触这些,自然觉得这是个稀奇玩意儿。
不过,你若觉得脸上无光,不想学,倒也罢了·”·冯紫英忙起身作揖,笑道,“可是该死了·你这么好心意的教我,我岂敢不学倒不是觉得脸上无光,就怕事后不得奏效,反而是我自讨没趣。”
宝玉想了想,觉得冯紫英言之有理,便道,“瑾容兄是饱学之士,与一般的人不同·这一招用多了也没什么效果,我反而觉得,他独身一人在京城,若你能时常找他说说话,逗逗趣,嘘寒问暖,下棋写诗,说不定他更容易接受一些。”
冯紫英点了点头,心中仍觉不妥,又道,“这个自然·不过你刚才弄个那个,还是教教我,以备不时之需·”·宝玉笑着反问,“怎么,堂堂大将军的爱子来学这些民间的玩意儿,不怕辱了你身份”·冯紫英摆了摆手,笑得尤是随性,“你荣国府的宝二爷都能学,我怎么就不能了闲话少说,快些来教会了我才是正经。”
“等等,”宝玉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道,“你是将军之子,那么朝堂上的人,你应该也认识一些的,对吧”·冯紫英点头,一头雾水的看着他,“倒是认识几个,不知你想打听何人”·宝玉那句“永颐是谁”已到了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
想着,既然他始终不肯告知自己身份,说明他确有为难之处·若这名字是假的,问也白问·若是真名字,他这么相信自己,又怎会料不到我要去打听呢·罢了罢了。
宝玉笑着摇头道,“也没什么,我就白问一句·”说完,借着要教冯紫英将他心思岔开··冯紫英本就是个简单而爽朗的人,见宝玉不说,他也不多问,跟着兴冲冲的学开了。
随后几天,北静王也时常打发人来接宝玉过府,宝玉都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辞了··一想到那东平郡王对北静王存在的心思,宝玉只觉胸口堵了什么般,难受得紧··在未能平息那口怨气之前,宝玉不想再见到北静王,更不想一次又一次的被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这一厢宝玉只管发泄着心中不满,北静王府那边却始终不知宝玉心事·两人你一追我一退,不觉间又疏远了两分·· ·北静王亲下口谕· ·此后,北静王府又打发人来接了宝玉几次,他都一一推辞不去,过了些时候,也不见北静王府再来人。
等了几日后,见北静王府果真未再来人,宝玉又觉坐立不安起来,站在房中来回踱步,只恨不得一对眼睛飞去北静王府瞧瞧那正主子如今究竟在做何事·晴雯正坐在榻上绣着什么,见宝玉焦躁的来回走动,不禁笑了起来,“你且快些坐下停上片刻才是正经,这么来来回回的晃得我眼花。
这又是个什么事来着人家好好的打发轿子来接你,你就拿乔不去,如今人家不来了,你又心痒难耐起来·”·宝玉被她一语堵得哑口无言,只得返身走回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刚喝一口,听见外面丫头来传话,说是薛大爷请去吃酒。
晴雯起身帮忙换了衣服,又打发人去传茗烟等人在二门候着,只望着他出了院门才回来··刚出门,便见薛蟠早已等在回廊的转角处,见宝玉来,便笑着迎上前道,“好些时候不见你了,只听说是常去了北静王府。
昨日蒋兄弟从忠顺王府回来,说是一众亲王郡王都要去皇林狩猎·我想着你今日定是不出门的,便约了大伙儿一起聚上一聚·”·宝玉一怔,这才想起许久前北静王就曾说过,月初的确有个皇林狩猎来着。
想必那东平郡王也一定会参加的··“……宝兄弟,宝兄弟”薛蟠一手拍上宝玉肩头,唤他回神··“恩,聚一聚当然是好的。”
宝玉忙笑道,“这么说,蒋玉菡公子已经回来了”·“回来了·”薛蟠笑言,“他哪里是要远行,原来是去东郊二十里外弄了个什么紫檀堡,在那里置了几亩田地,几间房舍,还说要娶个媳妇儿一起过些寻常日子。”
宝玉脚步骤地一停,扭头看向薛蟠,“竟有此事”·薛蟠点头,“自是千真万确·只是他如今身在忠顺王府,走开不得。
将来也定要寻个由头脱身的·”·宝玉一听那“忠顺王”三个字便尤觉刺耳·和薛蟠一起去到书房时,见冯紫英、柳长袀、林瑾容和蒋玉菡都在。
“就等你了·”见宝玉进来,柳长袀起身笑道,“好大的架子,还需得我们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不去请你也不来·”·几人笑着落座,宝玉道,“这么好的聚会,你们就是不请我也少不得厚着脸皮过来。
只是近来事情多了一些,兄弟朋友之间也就少了说话的时候·”·薛蟠先给每人倒了杯酒,而后执杯起身朝宝玉道,“这个说法可不行,怠慢了众位兄弟可怎么算需得先自罚三杯。”
宝玉想着自己原是不能多喝的,但好友许久不曾相见,浅浅的喝上三杯也不为过·便自斟了三杯黄酒下肚,笑道,“权当是赔罪了·”·蒋玉菡坐在宝玉身旁,见他喝了酒后面色晕红,星眸愈发的光点闪耀,不禁心中微动,问他最近都忙了些什么,两人又说了些体己的话。
·少时,冯紫英喊着要行酒令,众人也只得跟着传了一回··酒过三巡后,林瑾容推脱店中有事,要离去·宝玉和柳长袀也不肯多坐,要随同一道走。
冯紫英见林瑾容离开,自己哪里还坐得住,便也起身说“不如散了”“改日再聚”··蒋玉菡虽还想与宝玉等人多说些话,但又不好过于强求,便上前请了宝玉至一旁低声道,“我如今在忠顺王身边,时有不便之处。
少时若能得空出来,约见二爷一面,还求莫要推辞才是·”·宝玉本想着这忠顺王身边的人是能推就推,但听他一次将话说得这般直白,也不好再拒绝,便客气道,“这个自然。”
刚说完,只见冯紫英在身后暗拽了他一把··宝玉回头,见冯紫英只朝自己挤眉弄眼,当下明白了他的意思,忙咳嗽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喊着柳长袀,“长袀,你且随我去一趟荣国府,我有个好东西留了是要给你的。”
林瑾容和柳长袀同时回头,还未开口,冯紫英一步抢上前说要与林瑾容一同回去,也顺便去他店子里坐坐,买些好茶叶回去孝敬父亲··一席话落,就是薛蟠也听出了冯紫英话中的无事献殷勤,更何况是林瑾容等人。
宝玉忍住心中笑意上前劝道,“瑾容兄若是要同我去一趟荣国府也是行的·恰好林妹妹如今心情好了许多,你也可进园子里去瞧瞧她·我和长袀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关于店子的事还需要商议一些。”
冯紫英正在心底暗怪宝玉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万一林瑾容真答应了可如何是好却只见他微蹙了一下眉头,随即舒展开笑道,“罢了,你们谈些什么事情,我又何必跟着去。
叫长袀替我去见见黛玉妹妹,我就不必同往了·”·冯紫英喜不自禁,见林瑾容迈步出门,递给宝玉一个感激的眼神后,忙忙的追去了··薛蟠和蒋玉菡自行离去,宝玉与柳长袀从东门绕出直接进入荣国府的长廊。
“你就这般帮着冯大爷算计瑾容,小心回头他拿捏了你的事不放·”柳长袀边走边道··“这话说得可就偏差了·”宝玉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腰间的玉穗子随着他的走动微微晃动着,“这事可说不上是算计。
冯大哥几次三番来求我,我怎好拒绝不帮这事若由我说不妥,冯大哥未必就会死心,需得他亲自去瑾容兄那儿碰碰钉子才行·一则,若是真拒绝了他,此后冯大哥也断不会再有这想念。
二则,若真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我也是乐见其成·”·柳长袀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自是说不过你·你也别拉扯上我来做遮掩·”·宝玉脚下一顿,正儿八百地看着他笑问,“这么说,原是叫你来看看林妹妹,也是什么遮掩了不成”·柳长袀料想到从他口里出来的也不会是什么中听的话,有些略感不好意思的撇开头,道,“你可是说留了什么好东西给我,我才跟着进来瞧的。”
“当然是好东西·”宝玉笑着招呼柳长袀去到怡红院,少时袭人来上了茶,又将小柜中贾蓉送来的那些个稀奇玩意儿用盘子端出,放在了桌上。
“这些都是房下的侄儿送来的·”宝玉将那些东西挪近一些,“你瞧瞧值不值钱,都拿去投入店子里好了·”·柳长袀粗粗过了一遍,笑着说,“从你荣国府出来的东西,能有几样是不值钱的只是这些看着也是精巧,还是自己留着顽罢,店子里不缺这一点儿。”
宝玉随手取来一段锦帕将一盘子东西全部倒上包好,“我从不留这些东西摆看·再者,店子如今刚开不多久,运转的资金自然是越充足越好·这里虽没有多少,千来两却是不成问题的。”
·柳长袀本还欲再说什么,宝玉不由分说将布包放入他怀中,态度摆明了就是“不要也得要”·无法,柳长袀只得接受了,笑道,“这店原就是你我同开,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
日后壮大了生意,再好生与你理清今日这事·”·宝玉笑着连说不用,又说要带柳长袀去潇湘馆见一见林妹妹·柳长袀却一再婉拒,只道,“于理不合,凭白辱了林姑娘的好名声。”
宝玉只好作罢,又想着他既是真心为林妹妹着想,尊重她的身份,自己也不该强求才是··两人坐着说了会话,宝玉留柳长袀吃了饭再走,无奈后者心中记挂店中事情,只略坐片刻后便离去了。
宝玉不舍,也只好跟着送出了二门,远远望着一众小子将他引出角门,这才回身··刚进怡红院,便见晴雯拿了一副信笺递给他道,“前头打发人送来这个,说是哪家公子写给你的。
还让你看了务必回他的话·”·宝玉接过一看,原来是永颐写来的邀约信·快速看完,见上面不过是写了些附庸风雅的话,内里暗含了一些致歉以及相约之意,不禁摇了摇头,问道,“这个送来多久了”·晴雯道,“有一会子了。”
宝玉想了想,将信笺搁在了书桌上·晴雯见状问道,“不回了”·“不回了·”宝玉绕过镜子往里间去了。
晴雯跟着走了进来,刚取了衣服正要替他换上,麝月从外头进来道,“北静王打发一位公子来见,如今大老爷已去前厅接待去了·”·“公子”宝玉回头,制止了晴雯欲要换衣的动作,收拾了两下跑去前厅,见来者竟是北静王府中的清客子谦,忙上前拱手问他怎么过来了。
子谦笑着说是来传王爷口谕,宝玉和贾郝只得低头听了·原来是北静王屡次打发人来不见宝玉前去,便遣了子谦亲自过来,并道,“若是再推辞不前,可要论罪而定。”
贾郝只听得满头大汗,再想不到宝玉竟有这天大的胆子敢拒王爷的请,慌忙拽了他道,“你且快些去了再论,可莫惹怒了王爷·”说着,又要唤小子准备车马。
子谦笑道,“不必多劳,王爷早已备好,只等贾公子动身便可·”·宝玉料想不到北静王竟会用这强硬手段·他原是想着,再过几日等气消足了也就没事了,却不想北静王居然直接下了口谕过来,令他既气又怒,原先还未消下去的怒火此刻又添上一层。
憋着胸口的一股气闷上了马,宝玉也不看随行的子谦一眼,微冷着一张脸往北静王府的方向行去··队伍在王府的角门前停下,众侍从带他入二门后交与早已等候多时的侍女们。
其中玄赋等人也在,一见宝玉过来,随即笑开了,“总算是来了·许久未见,别说是王爷惦记,就是我们这些做婢子的,也想着‘如今怎么就不来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么一群如花似玉的姑娘围拥着自己,又是陪笑又是好言相劝的,宝玉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直接,便勉强笑了笑,道,“最近府里的事情很多,有些忙,所以抽不得空过来。”
玄赋等人咬唇而笑,将宝玉径直引入书房··“不用通传一声”宝玉站在书房门口问道··“不必了·”玄赋笑着推搡着他走进去,“王爷说了,来了直接进去便可。”
宝玉只得迈步走进··北静王正坐在书桌后看书,听见进门的脚步声,微微挑眼看了看来人,却未起身··宝玉何曾被人这般对待过,站在原地好一阵尴尬,面上既是羞又是恼,咬了牙上前作揖行礼,口中说了些请安的话。
北静王这才将书搁在桌上,抬眼看向宝玉,问他最近在府里都做了些何事·宝玉一一答了,北静王才道,“听闻政老去了江南巡视,还需得一些时日回来·你如今独在园中,和一众姑娘们耳鬓厮磨,心思也愈发大了起来。”
宝玉虽不明白他话中含意,却猜准了北静王定是因为自己三番四次推了他的请,心有恼怒,所以才这般拿起王爷的款来··迫于王爷的强势,宝玉不得不低头硬生生的答了几个“是”,心中却道,你和东平郡王一处时也丝毫不理会我在不在场,如今我不过是推了几回你的请,你就把王爷的架子拿得十足。
听出宝玉话中的不满,北静王黑如点墨的眸子盯视着他,“宝玉心中可是在怪本王”·宝玉心底微一沉默,俯身作揖,回答得毕恭毕敬,“宝玉不敢。”
北静王起身走至宝玉身前,“不敢,就表示心中有话,不是不说,而是不能说·”食指与拇指嵌住宝玉的下颚迫他抬头,两人目光交融,“本王说的,可是”· ·冰释前嫌情意真· ·宝玉抬头,视线猛地落入北静王那黑如夜幕的眼睛里,第一次从他眸底看到这般平静而淡漠的光,惊得他眉头微然一蹙,竟按捺不住心底那股想要退缩的欲望。
却不知宝玉这半是惊诧半隐恼怒的神情倒映在北静王眼底,却更引得他心旌悸动·又见面前之人眸如星辰,唇似涂丹,白皙的脸颊比桃花还要娇嫩三分,北静王心中原本存着的一丝怒意也荡然无存,伸手将他扶起。
“本王该拿你如何是好”北静王伸手撩起宝玉肩头的一绺黑发,替他顺了顺后搁在了胸前··宝玉沉默不语,眼中却闪着抗拒的光点。
掬身朝北静王作了一揖,宝玉客气而疏离道,“宝玉有幸得王爷垂怜,一起读书写字,实属三生有幸·只是近来父亲远行,宝玉也时常在家自行温习功课,才误了王爷的请。”
一席话,面上说明了推脱不来的缘由,暗里却是意有所指的指出,虽然你是王爷,却并非我贾宝玉一人的核心··北静王眸光一沉,虽未曾言语,但神情已然冷冽了几分。
感觉不到北静王的任何气息变化,宝玉始终低垂着头不敢起身·许久后,才听见耳边传来那声熟悉的问话,“宝玉还是在怪本王·”·宝玉忙答了“不敢”,话音刚落,下颚再度被北静王挑起,两人目光交汇融合。
北静王那黑眸如此深邃而温柔,令宝玉满含气恼的心不着痕迹的松动了一分··“你在怪我·”北静王将自称省去,携了宝玉在旁坐下,“为何”·宝玉素来也是个有话直说的人,见北静王已然放下架子来问自己,他也不好再多扭捏,便道,“我若说了,你可不许气恼。”
北静王颔首应允·宝玉如实道,“虽说你是王爷,也不能对我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平日里你只说要我不拘礼数,在你面前随性即可,但你对我种种态度,让我感觉你对我不算尊重。”
北静王耐着性子听他说完,反问,“原是我时常唤你来王府,让你感觉我对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了”·宝玉道,“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而是每次东平郡王一来,你就把我扔下,让我一个人干坐着等了很久后再差个人来传话,说是让我回去下次再来·这难道不算‘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北静王闻言一怔,目光随即放柔,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只看得宝玉心中一阵纳闷。
北静王伸手抚上宝玉柔嫩的脸颊,指腹在他肌肤上轻轻摩挲着,“宝玉此言,可是在吃醋”话语里漾满了遮掩不住的笑意··宝玉再想不到北静王开口便是这么一问,微微一愣后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的支吾道,“当,当然不是了。
谁会因为这个吃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所以才有些……其实,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总之……”·语无伦次的话在北静王的大笑中停下,宝玉也自觉这话有些欲盖弥彰了,只得怏怏的住了口,小声嘀咕道,“笑什么笑”·北静王心情豁然开朗,空气里最初的那股沉寂也因北静王的笑而烟消云散。
“宝玉当真是可爱至极·”北静王满眸是笑的拍了拍宝玉的手背,“你原是为这个而气恼我,才不肯来王府相见,却不知,你若不来,又如何听得我的解释”·宝玉撇了撇嘴角,脸上虽扬着一丝满不在乎,耳朵却瞬间竖了起来,全神贯注聆听着北静王的话。
“我与东平郡王自小一处长大,他虽长我七岁,对我却如兄弟一般友爱·”北静王笑道,“自年岁大后,平日里他也少来郡王府·如今王妃病重,他这个做兄长的时来探望,我怎能将他一王爷舍在一旁,只和你说话莫说是于理不合尊卑不分,就是依着我护你之心,也不该让东平郡王瞧出端倪才是。”
宝玉听完,重心全放在了最后一句,忙问,“什么护我之心这个跟我也能拉扯上关系不成”·北静王握了他的手,感觉着手心的温度在彼此肌肤上蔓延散开,“我对你的心,你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如今王妃尚在,他若是知道你我之事,岂不是要恼你的·我虽不计较这些,却不能让你担了这名声·”·宝玉刚觉感动一分,转念一想,这岂不是要躲躲藏藏一辈子遂将手抽出两分,淡淡道,“依你的意思,我就要被你一直这么藏着”顿了顿,又负气道,“倒也罢了,日后我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也不能让贾府……”·接下来的话全落入了北静王俯身印下吻里。
两人唇瓣紧贴,北静王张口咬了宝玉唇畔一记,亲呢道,“此后再说这话,我可要恼你了·”·宝玉伸手抚上微觉刺痛的唇畔,想拿些凶狠的样子出来瞪他,最终还是妥协在他含尽笑意的黑眸里。
“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宝玉将他的手一把甩开,拿手背胡乱擦了擦唇,“别说是我了,就是王爷你,以后也未必不纳妾侍,又何况是我·”·北静王稍作沉吟,随即笑了起来,“此事,我自有定论。
你只管听我的便是,我定不会委屈了你去·”·“行了行了·”宝玉挥了挥手,难掩脸上的燥热,“我又不是女人,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寒碜人。”
北静王扬唇轻笑,深幽却炽盛的目光暖暖落在宝玉身上··少时,怜诗捧了七云纹玉盘进来,先朝北静王掬身行了一礼后,才对宝玉笑了笑,走到一旁站定。
“这是日前我狩来的紫貂皮,”北静王笑着颔首,“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权当是给你提前添件冬衣·”·宝玉眼睛瞬间瞪大,凑上前去盯着盘中搁着的一张上等皮毛好一阵抚摸。
这可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啊·宝玉咽了一口口水·这要放在现代,不知道要值多少人民币·“这个送给我了”宝玉念念不舍的放下皮毛,手指还在上面来回摩挲着,“你可想好了,别后悔。”
“自然不会后悔·”北静王笑了起来,指着宝玉道,“瞧你这样,倒是荣国府没有好衣好饭的养着你,这么一点子东西,也值得你稀罕得成那样”·“那当然不一样了。”
宝玉笑得理直气壮,“这个是你送给我的,是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以后就是要离开,我也是可以带走的·”·闻言,北静王抬眼看向他,正色问道,“你要离开要去哪儿”·宝玉微地一愣,即刻想到自己把话说偏了,遂笑着解释,“我能去哪里,不过是白说一句而已。”
北静王朝怜诗看了一眼,后者心领会神的退下··“宝玉,过来·”北静王坐在原位朝那只顾着抚摸皮毛的人唤道··宝玉继续梳理着那柔软而蓬松的毛,头也不回地问道,“什么事”·见宝玉竟双眼不离紫貂毛,北静王沉声叹气摇了摇头,“宝玉,过来”口吻略微放重了两分。
·宝玉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甚是认真,这才砸吧着嘴唇松了手走过来,刚问了一句“做什么”,人就已经被北静王拉入了怀中··宝玉跌撞着坐在了北静王腿上,慌忙拿手抓了他手臂稳住身子,边环顾四下边要起身。
“莫动·”北静王双手环住他,笑道,“你且告诉我,你心中打的是何种主意”·宝玉蹙了眉头压低声音吼道,“快放开我,要是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
有话不能坐着好好说吗”·北静王含笑挑眉,眼底戏谑一闪而过,“这不是在坐着好好说话,可是什么”·宝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强忍了内心别扭与不安,急促问道,“你说我心中打了主意,是什么意思”·北静王笑问,“你且说日后要离开,可是要去哪里再莫拿那些推搪话来敷衍我,我岂能听不出真伪”·宝玉原也不过是空口说了一句,却不想北静王听在心里只觉不是滋味,又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干巴巴的笑道,“我真的不过是白说一句。
我的家就在这里,我能去哪里·”·北静王眸底一丝温柔的暖意缓缓淌过,抱着宝玉的手微微紧了紧,“日后再不可说出此等言论·否则,我可就要罚你了。”
宝玉也不敢问他要罚什么,忙点了头起身·好在北静王也不再迫他,顺势松开了手,宝玉这才感觉疾速的心跳开始逐渐平复··两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宝玉起身告辞,北静王送至门口,问他,“日后也不得我三番四次的去请了吧”·宝玉忙答了“不用”“一定及时过来”等语,让北静王留步,自己跟了怜诗等人出去。
从角门出来,宝玉骑了马走了一段路程后上宁荣街,在离荣国府大门百米远处的地方,瞧见一顶蓝色的轿子靠墙停着,旁边站在四五名侍从··宝玉正在想着不知这是谁家轿子,竟停在荣国府门外,只见其中一侍从眼尖的看见了宝玉,忙回身给轿中人说了。
帘子挽起,一身穿青袍的人从轿中下来,让人上前拦了宝玉后亲自迎过去笑道,“尊驾可是荣国府的宝二爷”·宝玉不想他竟是来找自己的,心中大感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点头,“你是”·那人忙笑着从袖袋里取出一缎锦帕,双手捧了恭敬递给宝玉,“这是我家公子千叮万嘱让老奴送来交给二爷的。”
宝玉狐疑的瞅了他一眼,接过锦帕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初春柳下,忆相逢,长记心绪千重··尊前笑语,胭脂面,莫道秋水映伊人··春江庭月,花红水流,满目风絮愁。
心堤望尽,闲情相思几许·离恨风月情种,从别后,难寄揉肠百结··音书绝迹,渐无穷,山长水阔何知··殷勤寄词,两誓心知,聒碎心梦处。
山河空念,秋思终无觅处··落款为“永颐”··宝玉眉头剧烈跳动了一下··想他在红楼也算混了不少时日,诗词等也读了不少,即使再不懂,也能从这段诗里瞧出一些什么来。
将锦帕卷了起来,刚要递还回去,那人却笑嘻嘻的凑上前道,“宝二爷,公子说了,请你务必回言·”·宝玉瞪了他一眼,堆起一脸的假笑道,“真不好意思,我出门从不带笔墨在身上。
这帕子你还是带回去……”·还未说完,只见那人单手一挥,一旁的侍从忙恭敬捧了笔墨上来··宝玉嘴角忍不住的抽动了两下,只听见那人笑着道,“公子就是想着宝二爷未必会随身携带笔墨,才叫老奴提前备下了。
二爷,请吧”·宝玉在心里恶狠狠的咒骂了两句,翻身下马,执笔在锦缎上龙飞凤舞的写下几个大字,往那人怀中一扔,“拿回去吧”·那人忙双手接了,展开锦缎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乃很傻很天真”· ·争吵不休存隐患· ·由于宝玉字迹潦草,再加上第一个字用的现代网络用语,那人没大看懂,还想再细问时,宝玉却已经翻身上马往前去了。
望着宝玉远去的背影,那人摊开锦缎瞅着上面的字来回打量了好几番,又问旁边的人,“知道写的什么吗”·几人同时摇头,将后面那几个字反复研究了后,疑惑道,“很傻很天真第一个字是什么意思”·将这锦缎送到宫中皇帝手中时,永颐也翻来覆去的钻研了许久。
“乃……很傻很天真”永颐问着一旁的太监,“何解”·“这个,”豆大的汗水自太监额角滑下,绞尽脑汁一阵思量后,恍然大悟道,“‘乃’在古籍上又有‘是’或‘你’之意。
宝二爷写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指……”·还未说完,想到面前之人是皇上,忙掩了口跪到地上··永颐有些恼怒的将锦帕重重拍在案桌上,“这个朕知道,还需要你多言什么”·那太监吓得不住磕头告罪,永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后者如得大赦般连滚带爬的退出去了··永颐反身回到龙椅上坐下,看着锦帕上龙飞凤舞的几个草字,微摇了摇头,沉声叹气··贾宝玉,也只有你,竟敢罔顾朕的心意,对朕视若无物。
想到贾宝玉灵动率直,永颐心中难掩那想要再见一面的期盼·转念又想到他竟几次三番拒自己心意与千里之外,当真是不识好歹··这厢宝玉回府,正巧看见两名小厮搬了一袋子什么东西往后门方向去了,便问茗烟那是做什么。
茗烟答了,说是昨日菖菱两位小爷一同出去采办药材,约莫着这个就是购好了让小子们送回来的··宝玉忙问,“你可是确定他们昨日出的门,今日还未回来”·茗烟笑嘻嘻的道,“小的亲眼看着他们上车去了,这还能有假”·宝玉伸手拍了一下茗烟肩头,笑着跑回怡红院,在小柜子里捡了根细长的银簪子藏在袖袋里,朝药房走去。
刚到后院的药房,便见两个小子在院外晒着几味药材,见宝玉,忙停了手中东西垂首站在一旁··宝玉只说是来认识几味药,让他们自己忙着,不必理会··那几个小子见宝玉果真在药柜前左右察看,便也不再跟随,仍到外间晒药材去了。
宝玉悄声走到里间,取出银簪子在那锁里来回拨弄了几下,只听见一声清脆的细响,锁簧发出一声断裂般的声音,锁却未曾打开·宝玉心下一惊,忙起身走到外间去看,那些个小子正在说笑着什么,并未听到屋里的声音,这才又回身走进去,在那小矮柜前蹲下,拿着簪子好一阵猛戳,也不知怎么胡乱翘着,竟真把那锁给生生弄开。
宝玉慌忙接住应声坠地的锁,轻轻放在一旁,在柜子里搜索一番后,抱出最里层的一只紫檀雕花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摞的方子·宝玉对照林黛玉给的方子一一比较,终于在其中找到了一张几乎一样的方子,也来不及细看,忙折了放入荷包,将那盒子塞入柜子,慌慌张张将锁扣上。
刚弄完这一切起身来到外间,一小子挽帘进来,宝玉长吁出一口气,便装了找药的样子随口道,“有味药我忘了放在哪里,你帮我寻一寻·”·那小子忙问了是何种药材,熟门熟路的将横排右边数来第四间抽屉拉开,问道,“可是这个”·宝玉拿眼瞟了一记,也忘了自己问的什么,只点了点头含糊应着。
又取了那药佯装无事般来回看了一番,才道,“今日就到这里,改日再来·”·那小子要送宝玉出门,宝玉连说不用,走出院门后拔腿便跑··回了怡红院,刚换了衣服,只听见前院子丫头来回,说是老爷回来了。
宝玉只得忙忙往出园子往书房去了··一到廊下,便见金钏儿、彩云、彩凤、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廊檐下站着,见宝玉来了,忙挽起帘子送他进去··里面除贾政、王夫人外,一溜下来还坐着探春三姐妹、贾环和贾兰,见宝玉进来,除迎春外忙都起身。
宝玉上前给贾政打了个稽首,起身时见他正拿了自己不日前做的文章在看,心中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半晌,贾政点了点头,道,“越发出息了·可见平日里确实下了苦功。”
又挨个看了贾环、贾兰的功课,摇了摇头道,“兰儿倒也罢了,环儿这字却是横竖不像样·你娘也不督促你,使得你终日只知游嬉,怠懒了功课·”·贾环不敢回声,低垂着头默默听着。
少时,贾政又逐个问了一遍各人情况,打发他们离开,独留了宝玉只说有事··等贾环、探春等人离开,贾政才问了北静王的近况,又道,“听闻你近日与忠顺亲王素有往来。
贾府虽比不得皇亲国戚,为父在朝中为官,与各方亲王郡王也是诸多接触·北静王爷那里你只管常去,我自是放心·其他的,倒也罢了·”·宝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忙俯身作揖,恭敬回答了,“是。”
贾政久日不见宝玉,如今看他出落得愈发清朗隽秀,文章做得也比从前好了许多,又听闻倒不似往日那般在园子里与众姐妹厮闹,心里不免更加喜爱宝玉·从桌上拿过一盒子递给他道,“拿去罢。”
宝玉双手接了,见贾政缄了口不再言语,便退出门外··等到了外面院子里打开来看,见是三支玉芙蓉彩漆描金云纹管毛笔,心中大喜,想着,想不到又飞来一笔横财。
这贾政现在不厌烦自己,倒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宝玉一心为将来筹划的心思转动得飞快,却终究抵不过时间流逝的速度··转眼进入夏天,大观园里终日被笼罩着一层炙热的气流。
亭子里的虫鸣鸟叫也失去了以往的活力,有一搭没一搭的鸣叫着··宝玉过惯了夏天短T凉拖、空调吹着西瓜捧着的日子,如今即便是卸去了一两层中衣,身上依旧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得严实,只把他热得扯着领口拿了扇子不住往里灌着热风。
想要脱掉几件或是穿上自己自制的现代装,又想到怡红院里前前后后十来个丫头,有的房中有的院里呆着,这要是自己穿得太过出格,吓到她们也难免不好··左右这么一衡量后,宝玉只得咬了牙强忍着,坐在窗口拿扇子死命扇动着。
·晴雯掀了帘子进来,见宝玉满头的汗水不住往下滴着,笑道,“唉哟我的祖宗,可瞧着热天还没开头呢,就把你弄成这副模样,若是再过个三五七日的,你岂不是要往那湖水里钻去了。”
宝玉抬头见晴雯仍是小褂长裙裹了几层,脸上的淡妆却是半点未花,不见一丝的流汗迹象,不禁摇头道,“你怎么就不怕热呢难道这太阳就对着我一个人晒了不成”·晴雯咯咯笑了起来,甩着手帕道,“若是都怕热去了,谁还来伺候你这小爷呢”又道,“我刚打发了小丫头去取碗好冰镇的乌梅汤来,你且趁着凉意喝上一碗,能保几个时辰。
剩下的我用冰凉的井水给你浸泡着,等你热了再喝·”·宝玉正值热得没法,也顾不得客气,连声说好··可巧小丫头取了汤回来在外头回话,只听见麝月问道,“说是一盅,怎么才这么一点儿莫不是你半路自个儿偷吃去了”·晴雯掀帘出去,正巧听见那小丫头慌忙辩解,“并非偷吃。
只不过来时路上遇见巡视的李嬷嬷,说是这么大热的天里她走了路有些干渴,便倒了一盅喝了·”·麝月蹙眉喝道,“没个眉高眼低的东西,你没告诉她,这是要给宝二爷的吗”·那小丫头低垂着头,甚是委屈道,“说了。
可她老人家说,少时二爷吃的她的奶还少了这点去如今别说是半盅子乌梅汤,就是全喝了去,也不算什么·”··麝月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双眉紧拧喝道,“没道理的很。
她老人家原就不该仗着这事来横行·”·晴雯上前揭开那盅盖一瞧,原本满盅的乌梅汤被倒去了一半,心中一阵气一阵怒,伸手戳着那丫头的额角道,“我平日里跟你说了多少回,宝二爷的东西不比其它,自要处处干净时时注意,你就是光长脑子不记这些,也任由那李嬷嬷取了这些去。
虽说原不算什么,也不该就拿了少时的势来得意·”·那小丫头被晴雯训得眼眶骤地一红,眼看着眼泪就要下来了··袭人本在外屋,想着没什么大事也不必出去,却见晴雯拿了那小丫头不放,便出去劝道,“罢了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不过是喝了半盅汤水,不值什么·”说着,推了那小丫头一把,“快把剩下的倒出来拿井水冻着,等二爷想喝了再端过去便是·”·晴雯还觉有气,麝月也有些忍不住,道,“是小事倒也罢了,就是不该仗着吃了一点子奶就四下做些不得体的事。
宝二爷的东西哪回她见了不是要拿就拿要尝便尝,是看着二爷好性子不与她言语,她就越发的变本加厉起来·如今常常是吃了酒就胡乱说话、赌钱,为老不尊的,一点子定数也没有。”
袭人本是要来平息此事的,却不想麝月还帮着晴雯助她火势,忙笑着道,“原都是一些小事,如今妈妈年纪大了,我们这些做后辈的也不该与她理论什么·晴雯是个火爆脾气,你不说劝着倒也罢了,怎么还助她”·晴雯一听,只觉袭人说的那些话极不中听,啐了她一口道,“什么助不助我的。
原我就是个丫头奴才,不配有人来帮我一句·但凡是跟我拉扯上关系的,都不是什么正理·”·宝玉在房里本不想出去,想着这些事自己也不方便插手,但见她们几人越说越有闹开之势,便拿了扇子起身走到房檐下道,“大热天的,你们也不图个凉快清静清静。
不值得吵,这事原本就不是晴雯引起的·都散了去·”·袭人脸色微微一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着退开了··麝月和晴雯脸上也有着一丝愠怒,转身掀帘进屋。
宝玉摇了摇头,刚欲转身,却见院门口恍惚着站了一道身影,正在往这边探头窥视着·待想要定睛去瞧真切时,那人却往旁边一闪,瞬间消失了··宝玉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一时间又寻不得头绪,只得摇着头转身走进屋内。
 ·显手艺宝玉得赞· ·次日,袭人亲自拿了糖腌的玫瑰卤子和了端给宝玉喝,宝玉喝了半盅,笑道,“味道怪了些,不是很好喝·”·袭人笑问,“虽是才拿来不久,但也是时不时的喝上一些。
怕是次数多了,吃絮了·若是觉得这个不好,也还有别的·”·宝玉放下盅子摆手,说了“不用”后,又道,“你素日是个最体贴有心的,什么事情只要是交给你办,也没有不妥之处。
只是晴雯的性子素来随性惯了,受不得一点的约束,你也莫要为难了她,若是不算过分的事,便由着她去罢了·”·袭人脸上一僵,随即起笑道,“自然是这个理。
既是一同服侍你一场,也就是我和她的缘分·我素来拿她当妹子一般看待,但凡有个什么不对,也是我退让她三分才是·岂能和她一处闹了去”·宝玉觉她话意真诚在理,便笑道,“我知道你是个知情知理的。
我也不偏袒哪一个·回头便和晴雯也说一声·”·袭人笑了笑,又服侍了宝玉一回,才端了盘子起身出去了··隔了一日,等寻了个袭人去王夫人处的空隙,宝玉唤了晴雯进来,先把昨日和袭人的对话给晴雯说了一遍,然后才道,“你也真是个直性子,她一再的忍让你,就越助了你的气焰。
你在我这里闹些脾气也就算了,出去可要收敛一些·日后吃亏的还是你·”·晴雯感激了一番宝玉的好言相劝,才道,“你又有哪一回见我是无事瞎闹的我虽性子急躁了些,但却不是个不通道理之人,你若是说的在情在理,我自然是要信服的。
若只是拿了主子的款来压我,我却是不服的·”·宝玉笑言,“谁敢拿主子的款压你了·谁不知道在这怡红院里,你就抵了人家一个正经小姐·”顿了顿,想起这荣国府虽是外表光鲜,内里却不知暗藏了多少污秽之事,便道,“林姑娘的堂兄你可是知道的。
我曾私下托付了他,日后你寻着机会出这园子,只管去找他就是·”说着,将腰上的玉坠子扯了下来递给晴雯··“好端端,要我去寻他做什么”晴雯噘着嘴唇不肯接那坠子,“我只管跟着服侍你,别的一概不理会。”
宝玉将玉坠子强行塞入晴雯手中,正色道,“我可是和你说正经的·荣国府如今虽看着很好,但将来是个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俗话说,树倒猢狲散,以后若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一定有那个闲暇顾及到你。
到时你就去找林瑾容公子,他自会替我照顾你·将来我们在外面见面,也是一样的·”·一席话落,说得晴雯眼眶泛红,既是感动又是担忧。
“依你之见,倒是荣国府将来会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晴雯道,“你说得这么认真,我也心中只觉不安·”·宝玉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前头只听见有人说着,“花大姐回来了。”
宝玉朝晴雯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会神起身,端了杯茶递了过去··可巧袭人挽帘进来,见晴雯在,便上前和她笑道,“这一遭出去倒是把你忘了·本也不为什么事情,就是去太太那里拿了些玫瑰露来。
一会儿你服侍二爷喝了罢·”·见袭人有意示好,晴雯也笑了起来,道,“什么我服侍你服侍的,不都一样·”·众人又说笑了一回,等外面丫头来回传饭才散了去。
此后北静王也常打发人来唤宝玉过府·无论是王府新请了戏班子,还是又来了新的好厨子,北静王都会请人接了宝玉过来一同品足··宝玉对听戏本就无太大的兴趣,也不过是跟着北静王才勉强坐着听了几回,又经不住眼皮子犯困只打架。
后有一次,宝玉实在乏味得厉害,一手撑着额角将头扭了个方向朝里睡去了,还是戏散了后北静王过来将他唤醒的··当时见北静王眼中萦笑,身后一众侍女皆都掩唇低笑,宝玉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尴尬到了极致。
得知宝玉对听戏并无多少趣味,北静王也不迫他,但凡再有侍女要请戏班子,也只道,“罢了·日后再提不迟·”又对宝玉道,“你原不喜欢这些,怎不与我言明了”·宝玉接过侍女递来的布巾擦了擦脸,打着哈欠道,“你说要听戏,那戏班子请来戏台都摆好了,我能说不听吗”·侍女笑着端了水盆退出去,北静王坐在紫藤透雕龙纹椅上笑道,“宝玉,过来。”
宝玉回头瞅了他一眼,想着上次也是把自己这么喊过去,然后……·顿时脸上一阵发燥,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不不,我就坐这儿挺好的。”
说着,伸脚一勾,将就近的一把椅子拉了过来坐下··北静王微一颔首,含笑的口吻却俨然多了一分强硬,“宝玉,过来”·宝玉眉头剧烈一蹙,刚想着要不要起身,随即又扬了头道,“如果你是有话要说,这样我也能听见。
但你若非要我过去,却也是不能的·怎么就见你喊我过去,你自己不会过来么”·北静王沉声叹息,摇头道,“我不过是说了四个字,你就拉扯上这么多。
让你过来倒也罢了,岂有我过去之理·”·宝玉偏头一笑,眸子朗朗生辉,亮得慑人,“你自己说了,在你面前不拘礼数·又说要如同寻常百姓那般……共勉情爱。
就凭这两点,你也不该再在我面前拿王爷的架势·”·北静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失笑起身,走近宝玉身前,食指挑起他下颚令他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这口舌愈发伶俐起来,如今就是连我也不放过,日后只怕越发要登了天去。”
宝玉笑了笑,刚开口,北静王俯身欺了下来,双唇印上宝玉的水润红唇··宝玉一怔,条件反射的就要去推开北静王,那人却已握了他手腕令他动弹不得,温热的舌从他微张的口中探入,温柔而热烈地汲取他口中的蜜津,寻找到他的舌与之纠缠戏逐。
宝玉瞬间屏住了呼吸,双眸圆瞪,一时间脑中既是空白又是混乱,竟忘了接下来的动作··半晌后,北静王结束了这个吻,轻移开唇时见宝玉仍有些茫然,不禁笑着抚上他的脸颊,道,“这般就失了魂,以后可要如何是好”·宝玉脸“轰”地一下涨红,抬头看向北静王的眼睛里既是震惊又是迷茫。
他……他刚才……·宝玉骤地一下起身,抬脚就要走,北静王一把拉住他,微蹙了眉头道,“宝玉可是讨厌我这般对你”·宝玉一张脸憋得通红,只撇了头朝一旁,既不摇头也不点头,一言不发。
北静王上前一步,见他脸上漾满了红晕,这才松了口气·笑着揽了他肩头命他转身面向自己,手指捏上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笑道,“再如此,我可又要吻你了。”
宝玉慌忙退开好大一步,连声道,“一次便可,断不能再有第二次·”·听见北静王朗声起笑,宝玉这才知道自己被他戏耍了,神色一敛,故作认真道,“你这么捉弄我,我也不恼你。
只是今天本来准备了好东西给你尝的,现在想想,还是算了·”·北静王忙问他是什么,宝玉摇着头笑得一脸的高深莫测,“佛曰:不可说·”·北静王伸手将他抱住,低头在他耳畔轻呼了一口气,暖流随着他的说话涸涸灌入宝玉的领口。
“你只管在我面前放肆,越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北静王道,“到底备下了什么好东西,且快些拿来我瞧了,才是相安无事·”·宝玉回头看了北静王一眼,捕捉到一抹透明的温柔在他眼中闪动,一时间,窘迫俱散。
“你先松了手,我才告诉你·”宝玉扬唇而笑,一种特别而温馨的感情在他二人之间缓缓流淌··北静王依言松手,声音清爽而愉悦,“这般卖关子,若果真不得我意,再另行责罚。”
宝玉笑着说,“王府东西虽然好,你请来那新厨子也好,但吃来吃去通共就是些糕点米粥之类的东西·所以,我特意准备了样别的,让你尝尝鲜·”·北静王问是何物,宝玉道,“还没做呢你也太心急了些。
我已经让怜诗姐姐去准备材料了,看本大师给你亲自操刀准备好吃的东西,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见宝玉要亲去厨房准备,北静王眉头轻蹙,沉吟片刻后道,“什么好东西,还需得你亲去预备。
你将那过程叙述一遍,让厨子照着做了,岂不是更妥·”·宝玉笑道,“厨子哪里能弄出我这个味道来·你且坐着等等,不消多时便好了·”·说完出门,见玄赋早已候在外头等了许久,便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随她一同去到偏院的厨房里。
那厨房里的人一早便知荣国府的二爷要亲来做食,也不等怜诗来吩咐,急忙忙将需要的素材备好,只等宝玉来了后均都退出厨房在院子里候着··“若是有何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那厨子出去前朝宝玉陪笑着,“小的们都在院子里,不敢走远·”·宝玉再三感谢,又表示不用帮忙下手,从大伙儿给备下的食材中取出几样必要的,着手忙碌起来。
这厢宝玉是忙得不亦乐乎,那一头北静王等得满心好奇,待想要去厨房看个究竟,又觉失了身份··按捺不住等待,北静王拿了书走到窗边坐下,刚看了几行,心思飞远,只得放下轻叹。
起声唤了门外的侍女进来,北静王那句“去瞧瞧宝玉做了些什么”刚到嘴边,又给收了回去,反手一挥,“下去罢·”··北静王回身坐下,正拿了书要看之时,宝玉走进来见他微皱着眉头,不由得笑道,“这样就等得不耐烦了,倒不像你往日的性子。”
北静王松了口气,招手示意宝玉走近,拉了他的手道,“也就是你了·做了什么好东西,去了这么长时间·”话音未落,一股香气从外间飘来。
宝玉窃笑着,怜诗和玄赋手捧托盘进来,每人盘中各有着一碟子鸡翅,色泽均匀,面上泛着一层油光,看上去竟比平日里吃的那些更好··“这个是蜜汁鸡翅。”
宝玉道,“我做了很多·这两盘是给你的·”并对怜诗和玄赋道,“谢谢两位姐姐,你们也去尝尝这个,看看我的手艺跟那些大厨比起来差多少。”
怜诗玄赋抿唇一笑,将碟子搁在桌上后退了出去··“试试·”宝玉将一对五彩银箸递给北静王,目视着他夹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忙问,“怎么样”·北静王细细咀嚼了一番,含笑点头,问他,“怎么做的与往日尝的味道大不相同。”
宝玉得意洋洋的哼了一声,对北静王的赞美十分受用,“当然不一样了,不然我还做这些干什么·”·北静王又吃了几口·不住夸赞了宝玉,两人正在说笑之时,怜诗在外头回话,说是有尊客来访,人正往这边来了。
北静王神色一凝,刚放了箸起身,只听见外头传来朗朗笑声,“今日总算得了空闲·听说王爷这里有个好戏班子……”·怜诗只得挽起帘子,那人走进来,见宝玉也在,一愣,脸上瞬间浮起点点欣喜,“原来宝玉也在。”
低头瞟见桌上的几碟子好鸡翅,不禁笑道,“原是躲在这里吃体己食,也不叫上我一声·”·来人正是永颐··北静王笑着说是宝玉做的,又让怜诗重新取来一副五彩银箸,让永颐试了试。
永颐尝了一口,只觉那肉香甜酥脆,别有一番风味·回头正要问宝玉如何做出的,但见他站在一旁面色平静,未有半点波动,便笑着道,“宝玉竟有这手艺,却一直深藏不露。
我倒是好奇,宝玉身上究竟藏了多少惊喜,令人应接不暇·”·宝玉本想着这些原是做了给北静王吃的,却不想永颐突然冒了出来,心中顿觉不满,又不好直言让他不吃,只得干巴巴的道,“没了。
会的这些,你都知道了·剩下你不知道的,我也不会了·”·永颐勾唇一笑,也不畏北静王在场,唤了宝玉走近几步,笑着问他,“日前我曾派人送了好几封信笺与你,你却回我那几个字,倒是何意”·宝玉未想永颐竟在此地当着北静王的面将话问得这般直白,忙扭头看向北静王,正巧对上后者投来的凝重眼神,不禁心神一滞,回转头蹙眉无言。
 ·永颐暗里藏心思· ·“也,也没什么意思·”宝玉压低了声音回道,“当时有事赶得急,便随便写了那么一句,并无其它含义·”·感觉北静王的目光若有似无般落在自己背上,宝玉如被针扎般退开一步,将自己和永颐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未察觉到宝玉和北静王之间流动着的暗波,永颐笑了笑道,“今日难得有空出来一次,我本想请王爷替我传个话,烦你过来一趟,不想你竟在此处·”·宝玉扯起一边的嘴皮子笑了两声,点着头,“正巧。
我刚好作了文章拿来请王爷指点一二·”·永颐笑问,“可解完其意”得到宝玉点头应允后,便开口邀他去城外走走··宝玉回头看了北静王一眼,见他双眉紧蹙,却并无阻拦之意,想来也是不好明着拒绝,便答应道,“只去半个时辰。
家里还有其它功课未作·”·永颐笑着起身,不忘朝北静王问道,“王爷,借用你这好学生的半日时光,可否”·北静王无声叹息,掬身作了一揖道,“请。”
宝玉狐疑的瞅着北静王的举动,还来不及多想什么,永颐已大笑着走了出去·宝玉回头朝北静王耸了耸肩,小声道,“没什么,你只管放心·我去去就来。”
北静王神情下敛着一丝凝重,目送宝玉和永颐出院门,心中暗道,看他那样,倒是越发明显起来·此事,再也久拖不得··除了北静王府的大门,永颐乘轿宝玉骑马,一袭队伍往郊外行去。
出了护城河门,永颐让队伍靠近路边停了,下轿后和宝玉一前一后沿着土坡往上行去··走了一程,永颐停步回头,笑着问了他近况如何,说了几句没要紧的闲话后,道,“今日正好有一事要同你说了。”
宝玉道,“这么巧·我也有一件事,不吐不快·”·两人走到一处草丛前止步,永颐扭头看着他弯唇轻笑,“宝玉先说·”·宝玉也不推让,点头道,“那我就说了,你可要扛祝”·永颐颔首,宝玉后退一步俯身作揖,道,“请公子日后不要再给宝玉写信,如无事端,也无需多番相见。”
永颐眼帘微抬,眉间瞬间笼上一层薄薄青凛,却不动声色,笑问,“为何”·宝玉依旧半垂着身子,白皙的脸隐在剪碎的枝影叶翳下,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宝玉少年不更事,曾几次惹怒家父·如今大了,心知父母苦心,决意潜心苦读,力求出仕以报亲恩·”宝玉将贾政搬了出来,心想着,什么理由都比不过这一个来得更好。
永颐打量了宝玉片刻,缓缓开口,“原来宝玉是有心在朝中谋职·”语气淡然,却俨然隐着一丝关切,“此事倒也不难·”·宝玉在心中猜想着,他那句“倒也不难”究竟是何用意不及深想,又道,“宝玉只想凭自己能力谋取前途。
请永颐公子念在相识一场,日后勿在叨扰·”·树影婆娑,阳光从枝桠间洒下,潋滟的碎光氤氲着永颐那张俊朗的脸庞·宝玉抬头,透过光线,他看见永颐面色平静,眉间却蹙着一抹隐隐的阴霾。
宝玉心中既是惊讶又是疑惑,正在想着永颐会如何回答时,那人悠地开口,“依你之言,倒是我耽误了你的学习不成”·宝玉骤然抬头,正对上永颐暗沉的眸子,不禁心下一惊,忙回道,“并非如此……”·永颐黑潭一般的眸子里罩上一层寒霜,迈步上前,伸手捏住宝玉下颚令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看来,这性子果真是纵容不得。
我不过是让你一分,你就趁势追进三分,未免也太不识抬举了些·”·宝玉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没了言语,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里漾出点点恼怒··“怎么”永颐手指微微收力,宝玉的下巴被捏出了一圈红晕,“我倒是说错你了”·宝玉眉头紧皱,心想着,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只许人家顺他,违不得他半点的意,结识这种贵胄公子,也当真是无趣的很。
想到这里,宝玉心底满是怒意的将头撇开,挣开了永颐的钳制··永颐勾起一边的唇角,掬起宝玉的一绺发丝,似笑非笑般轻言,“你倒是第一个敢拒我好意之人。
想必你心中清楚,我既能与北静王交好,身份自然不低·你敢这般违逆我,就不怕我降罪与你”·宝玉定定与他对视,眸底飞速闪过一丝愠怒。
“你会吗”宝玉反问··永颐扬唇而笑,突然将脸凑向宝玉,灼热的呼吸令他一窒,“如果你一再挑战,或许,我会·”·宝玉望着他,眼底充满了惊诧,面上却依旧保持了最初的淡然无波。
“我知道了·”言尽于此,宝玉也只觉再无多谈的必要,“即刻开始,你我只要形同陌路,你无需气恼我的违逆,我也无需担心会被降罪·”·朝永颐拱手行了一礼后,宝玉转身就走,永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深沉的黑眸隐约浮着点点压抑的盛怒,“今日约你相见,并非来听你说这些。
我的话还未说完,你敢离开·”·宝玉闻言一震,气息立时收敛,明眸圆瞪盛满了难以置信··“何以我令你这般避之不及”永颐声音里的愠怒和训斥,使得宝玉心下一紧,一股反感与不悦犹然滋生。
宝玉回头,平静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和他全然无关的事情,“并非避之不及·朋友相交在于坦诚,真挚·你对我,一不够坦诚,二未见其诚意·就当是我贾宝玉高攀不了你这皇室权贵。”
说完,目光在他握了自己手腕的手上扫过,“请公子放手·”·永颐脸上迅速地掠过一丝失望,随即消逝不见··松开手,目送宝玉反身头也不回地离去,永颐面上表情仍是不变的平静,眸子里却昭然着极度的抑郁与冷峻。
贾宝玉,你是第一个敢违逆朕意,当着朕的面转身离去的人·若连你都无法收服,这江河万里,朕何以为治·宝玉离开城郊后,并未回北静王府,而是去了林瑾容开的茶叶店。
店里的小子却说冯大爷一早过来,接了少爷去什么楼听戏去了·宝玉本想将那药方子交给他,不想扑了个空·转念想着不过数日未见,冯紫英和林瑾容竟能这般和平相处,倒也实为奇事。
不知冯紫英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哄得林瑾容回心转意··过了两日,元妃从宫里赐下东西··晴雯将宝玉那份领了来,进屋见他正坐在桌前写着什么,便上前道,“真是个稀奇事儿,各房的姑娘们赏赐表礼皆都一样,独独你和宝姑娘的不同。”
宝玉搁了笔问,“是我和宝姐姐两人单独不同,还是我和她的不同与别人”·晴雯将那些笔墨纸砚等物递给宝玉过目,“你瞧,宝姑娘的也是这些。”
宝玉就着晴雯手中的东西看了一眼,心中一番细琢后,弯唇一笑,“原来是这个意思·你拿下去找个空处放着就是了·”·晴雯一头雾水的问,“你可是瞧出了什么到底是何意思来着还有个事,我原是不知道的。
听说林姑娘的东西比你和宝姑娘的还多一分·”·宝玉惊讶抬头,“这是怎么回事”·林瑾容和柳长袀并非朝廷中人,别说和元妃素无往来,只怕就是连面也没见过,总不会是因为看他们的面子才多给的赏赐吧·晴雯咬唇笑道,“这个我却是知道的。
听平儿说,元妃娘娘喜爱林姑娘,如今听闻她有了如意夫婿,特赐了赏赐以作贺礼·”·宝玉点头,让晴雯把东西拿下去搁了,心中暗道,看元妃这暗示,莫不是要我和薛宝钗联姻·从前听老太太那话,她是极为中意林黛玉这孙儿媳妇的。
却不想被中途蹦出个柳长袀接了去·如今元妃这般暗里授意,这事估计着也不会太远了··正在想着,只听见前头传饭,晴雯忙进来服侍··宝玉起身,未见袭人,便问,“袭人呢”·晴雯道,“该是去二太太那里了。”
宝玉又问近来怎么时常去太太那儿,晴雯勾着嘴角冷笑,“你原是不知道呢,二太太如今收了袭人算她跟前的人,月例都不从二奶奶那里领,只管从二太太处直接领了便是。”
“竟有这事”宝玉大感诧异,“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能知道什么·”晴雯服侍宝玉入坐,将一碗碧绿的粳米端了放在他面前,又替他将几样爱吃的菜挪近一些,“就是我们,也是瞒了好几日,后二太太处来了人传话,着实瞒不过去了,才告诉的我们。”
宝玉本觉这只是一件小事,王夫人要谁留谁都不算为过·但好端端的突然叫了袭人去后,就将她收做了身边人……宝玉总觉这事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但具体怪在哪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荣国府外头光鲜,内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污垢,就光是一双肉眼,只怕还看不过来···想了想,不得其解,宝玉摇了摇头,将这事放到了一边。
又怕晴雯等人心里不舒坦,便出言劝慰了几句·晴雯倒是十分看得开,笑着道,“你也太小瞧我了·不是我喜欢的,哪怕是老太太呢,我也不愿过去·我既跟了你,就只管一心一意服侍好你,其它的事与我不相干。”
宝玉笑了笑,吃了饭后仍是回到桌旁写东西··少时,丫头在院子里回话,说是东府的小爷过来了·宝玉一听就知来人必是贾蓉,心想,他刚娶了媳妇,怎么还往这边跑口中喊着“有请”。
丫头挽了帘子,贾蓉走进来,上前给宝玉打着稽首··宝玉让他坐了,说了几句闲话后问他怎么有空过来,贾蓉支支吾吾的不得开口·正值晴雯端了茶进来,宝玉便道,“你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一会儿。”
晴雯答应着出去了,贾蓉这才勉强带笑的道,“二叔这一次,可一定要帮侄儿一把·”·宝玉因问他何事·贾蓉吞吞吐吐说了,才知道原来贾蓉和贾蔷自小一处长大,两人耳鬓厮磨,感情早已非同寻常。
二人本是誓约再不娶妻,谁想贾蓉食言再娶惹恼了贾蔷,趁机将两人关系断开,如今只管整日的往园子里跑,听说是看上了一个唱戏的戏子··宝玉这才恍然大悟,“我说近来怎么时常遇见蔷哥儿。”
遂又哭笑不得问道,“这么说,你是要我给你做说客”·贾蓉窘着一张脸答应了,宝玉沉声道,“你也闹得太没章法了·既然和蔷哥儿好了,就不该再做那娶妻负人之事。
难道你负女子才算负心,负男子就什么都不算了既然娶了妻子,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倒也罢了,偏又放不开过往·依你之言,就只许你娶妻,不许他移爱”·贾蓉被宝玉一番话语说得脸颊涨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也不是……我就是,放不开。”
宝玉摇了摇头,斜睆了他一眼道,“这事你就原不该来找我·恕我无能为力,请回罢·”·贾蓉本想着,贾蔷素来对宝玉敬重有加,若宝玉肯开口帮忙几句,这事定有回转余地,却不想宝玉一口拒绝,还想再求,又见他俨然铁了心,这才怏怏起身退了出去。
又过一日,柳长袀入府来见林黛玉,宝玉听了,也跟着去凑了一回热闹·见他二人话语温柔,一颦一笑皆为文静之气,不禁感叹道,林妹妹总算是放开心结,试着去接纳长袀了。
贾母听闻柳长袀入府,便打发人过来传话,说让宝玉留了在怡红院用饭,并带着去园子逛一圈了再走··宝玉应了,和柳长袀在大观园各处看了一番,又同去潇湘馆坐了一回,才跟着一起出府往店子那边去了。
“我正好有个事要找瑾容兄·”两人策马前行,宝玉笑道,“前几日去找他时,听说冯大哥请出去听戏了·”·柳长袀笑言,“本就没个多大的事情,不过是瑾容自己瞧不开罢了。
如今一处顽笑,也算不得什么·”·宝玉点头,两人正说着,迎面见林瑾容从前头的店里出来,便一同下马过去,笑道,“莫不是知道我们过来,特在这儿等着不成”· ·元妃抱恙传宝玉· ·林瑾容笑道,“倒是实在不知你要过来。”
顿了顿,见宝玉下马走近,又道,“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里坐坐了”·宝玉咳嗽了一声笑笑,等一旁的小子牵了马缰走开后,才道,“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见他说得这般认真,林瑾容也息了声,请柳长袀和宝玉一同走进店内··小子倒了茶上来,宝玉也不及喝一口,直接从荷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柳长袀道,“你瞧瞧这个。”
柳长袀接过来看了一遍,当即抬头道,“这是人参养荣丸的方子·”·宝玉点头道,“是我从荣国府的药房里取出的·估计着应该是林妹妹的方子。
你瞧瞧可有不妥之处·”·柳长袀闻言,忙又仔细的来回看了两遍,才微摇了摇头,“看上去,倒和寻常的方子并无太大差别,只不过……”·话尾犹落,大有语气未完之意。
“只不过什么”林瑾容忙问··柳长袀道,“人参是滋补的药材,倘若气血俱衰,当以人参为主药,辅以其他补气之药,补气补血,自然对症。
只是这些日子依着我对林姑娘的症状来看,林姑娘乃先天不足体质薄弱,因此而阴体虚弱,也可称之为阴虚火旺,应该滋阴降火·而人参补气,气有余便是火,属病理之火。
如果再过多服用人参,则等于火上浇油,更加虚耗阴气·”·柳长袀一番话,宝玉也就来来回回听懂了“火气”那几个字·便问,“究竟是何用意,你说明白一些。
这些医理药理的,你说了我也不懂·”·柳长袀只得将话阐述得更加明确,“这人参养荣丸的方子,当是人参100克,而这上面,人参却有115克·令还添了一味活血行气的药,川芎。”
宝玉问道,“不过是稍稍多了一些,想来未有多大冲突才是·”·柳长袀正色道,“依你之言,那些得了病的都不需要看大夫了,只要自己拿了书本照着多吃几幅药不就行了林姑娘这症是属阴体虚弱,加之性格忧虑多思引起。
人参养荣丸主在补血益气·用于心脾不足,气血两亏,多一味少一味都有天差地别之区效·更何况,这川芎本就是用在活血之上·虽只有少量,但久服则伤阴,会令其心火过甚,渴饮烦躁。”
宝玉闻言一惊,顽笑之心立时收敛,紧蹙了双眉低声道,“这么说,这药还是有问题了·”·柳长袀点头,心中也着实感到有些气闷恼怒,“自然是有问题的。
虽看着并无大碍,但长此以往,也能虚耗阴气,令人内火滋衍·”稍作停顿,又道,“虽不得一朝一夕致人性命,却也似慢性毒药,久服内积与心·”·听完柳长袀一言,林瑾容不禁怒由心生,虽顾及宝玉在场,也忍不住喝道,“这就是荣国府给的好方子。
我好好的一个妹妹被接到这儿来,竟是让你们这般迫害糟蹋的·”·宝玉面上一红,遮掩不住燥热从脸颊扩散开来··这事虽他并不知情,但好歹他是荣国府的人,出了这种丑事,就连解释的理由也找不到。
宝玉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林瑾容和柳长袀才好··“罢了罢了·”柳长袀拍了拍林瑾容的肩头,朝他暗下摇了摇头,笑道,“宝兄弟原也不知情。
何况,若不是他来让我为林姑娘另外开个调理的药方,只怕到如今这事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林瑾容这才自觉方才一时盛怒之下牵连了宝玉,忙朝他俯身打了个稽首,口中不住陪笑道,“原是我为了黛玉妹妹的事心急了些,迁怒在了宝兄弟身上,可千万莫往心里头去才是。
做哥哥的,这厢给你陪个不是·”·宝玉忙还了礼,说了“不用”“理解”等语,又问柳长袀这方子该如何处置··柳长袀微一沉吟,道,“便交给我和瑾容兄保管。
日后若出个什么差池,这也算是个凭证·”·宝玉瞄了一眼柳长袀手中的方子,看着左下角那枚指甲片大小的红色印记,俨然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心中暗暗叹了口气,道,“你便留着好了。
只是若无什么要紧的大事,还请不要随意取出交与别人·”·柳长袀一口应允··少时,小子在门外请林瑾容去对账,林瑾容留宝玉多坐片刻,自己道了罪后去了。
一时间,宝玉只觉心绪紊乱·尽管他一早便做好了准备,但真当柳长袀指出这药方果真有误时,仍掩饰不住内心深处那失落与烦躁如涨潮的海水般一涌而出··宝玉自想着,虽他只是个半路过来的人,但好歹也算在荣国府生活了将近一年。
府中上下各人待他莫不是真心情切,而自己也在无形中将她们视作家人一般·如今出了这种事,心中以往对荣国府那崇高的形象一下子跌落了千丈··正在胡乱思忖之际,柳长袀的唤声令他猛地回神。
见宝玉走神,柳长袀自知他定是因为这药方而心中难受,便也不多挽留他,说了些安慰的话后送他出门··茗烟等几个小子忙牵了马过来,宝玉上马,心不在焉的往荣国府去了。
刚到大门口,便见北静王的人早已在荣国府外等候多时·见宝玉过来,忙迎上前请了安道,“王爷有请贾公子过府一聚·”·宝玉想着,此刻回府也不知该用何种心情面对,那拿药暗中对付林妹妹的人也不知是谁。
倒不如去见见北静王,也能令心情好转··这般一想后,便随来人往北静王府的方向行去··玄赋等众多侍女还是笑着将他引到鸣翠亭·正值风和日丽,微风溆溆的好天气,沿着园子的小路走进去,只见小桥流水盈盈,垂柳碧翠,携着金色的碎光随风款款飘动。
隔着路两旁的花红柳绿,宝玉看见北静王正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一手拿着本书搁在腿上,一手撑着额角俨然已经入睡··风卷起片片柳叶轻悠飞舞,带着迷蒙的静懿覆上王爷的睡脸,留连忘返般在他身体周围来回飘动徘徊,唯美的好似一幅画卷。
玄赋等人因不敢擅入,只将宝玉引入园子后便离开了··宝玉放轻步子上前,看着北静王那平静的睡脸,烦躁的心宛如炎炎夏日里的湖面被人投入一座冰山,瞬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凉与放松。
走到北静王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宝玉直直盯视着那张完美无俦的俊美容颜,心中无声轻叹··这么一张好相貌,也怨不得东平郡王心中遐想·亏了是个男子,还是王爷之尊,若是女儿身,只怕又是红颜祸水。
宝玉定定看着北静王的睡颜出了半会儿神,越看越感觉那张熟睡的容貌如此完美无缺,起身走到园子外让玄赋等人帮忙取来碳条和纸,在离鸣翠亭三米开外的地方架好画架,将北静王熟睡的样子一点一点勾画在纸上。
偌大的园子里,寂静无声·阳光温柔的洒落在宝玉身上,顺着他手中的动作反射出点点朦胧的金光··时间悄然流逝·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凳上的人掀了掀紧覆的长睫,缓缓张开檀黑如墨的双眼。
宝玉正值画到最后,还差一点就完工,见北静王突然醒来,忙喊道,“别动·把眼睛闭上,我还没画完呢”·北静王弯唇一笑,起身将书随手搁在桌上,朝宝玉走了过来,“你可是趁着我睡着了偷画的”·宝玉也不拦他,指着纸上那亭中安静入睡的美男子笑问,“好看吗”·北静王看了片刻,笑道,“既是拿我作的画,这张画就该送了我才是。”
见北静王伸手就要去取画,宝玉忙拦到,“这可不行·上次已经给你画了一张了,这张我要自己留着·”·北静王将宝玉一把搂入怀中,笑吟吟的道,“你若将这画送了我,回头我自有更好的东西送你。”
宝玉挣开北静王的手,先将那画卷了收入袖中,才笑着道,“你说的那些好东西,不过也就是些稀奇玩意儿罢了·可比不上我这个·”·北静王朗声起笑,握了宝玉的手道,“这次你可就猜错了。”
说完,唤来玄赋道,“把上午本王做的那些端来·”·玄赋笑着去了·宝玉见北静王说的竟是“本王做的”几字,不禁大为好奇,忙问,“是你自己做的什么好东西”·北静王笑笑,甚为神秘道,“虽是借了你的好法子来学着做了些,却也是我的心意。
一会儿你只管瞧瞧,可与你做的有何差别·”·宝玉正要说话,怜诗匆忙忙赶过来在园子外掬身行礼,只说是荣国府打发人来接贾公子回府··宝玉一怔,想着这事从未有过,说不定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忙问怎么了。
怜诗一一答了,说是元妃身子抱恙,心中挂记亲人,皇恩浩荡,准许元妃娘娘胞弟宝玉亲入宫中一见,以示恩宠·又道,“荣国府的轿子就在外头,说是宫里来了人,请贾公子即刻回府,入宫觐见。”
·宝玉刚说了“好”,还未来得及动身,北静王已一手拽住他道,“宝玉·”·宝玉回头,以眼神询问北静王··北静王一时语塞,淡然的神情下隐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愁虑。
“宝玉,今日,”北静王犹豫了一下,道,“暂且不去·”·从北静王那双静懿而清澈的黑眸里,宝玉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初次进宫会失了礼数,宝玉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你放心,我只是见见大姐姐就回来。
不妨事的·”·北静王缓缓松开手,宝玉刚迈步,又唤道,“宝玉,我还有一事·”·宝玉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笑道,“好啊等我回来再告诉我。”
说完,随怜诗绕过回廊出府去了··前面宝玉刚走,后面玄赋等人捧了一盘蜜汁鸡翅过来,见园子里独站了北静王一人,忙掬身行礼问道,“王爷,贾公子呢”·北静王看了一眼玄赋手中的东西,转头看向宝玉离去的方向,眸中思绪万千,最终化作一声轻叹逸出唇角。
即便是那人,我也不该放手……·北静王的眸子澄净无波的映照出无云的天际,内心却如飓风过后的湖面,逐渐平静、沉淀··宝玉,本王……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御花园皇帝召见· ·宝玉刚到荣国府大门,便见宫中来的轿子早已在大门口等候,来宣圣上口谕的夏公公此刻正在前厅用茶。
宝玉被二门等候着的袭人、晴雯等人带到怡红院换了入宫的正装,又送他去王夫人、贾母处听了训示后,才去到前厅去见夏公公··此刻贾郝、贾政皆在前厅陪客,见宝玉进来,夏公公笑着上前道,“既然小爷回来,不如即刻入宫的好。”
贾政笑着答应了,将宝玉唤道一旁低低嘱咐的几句,又道,“按理外男未得召见不得擅入内宫,虽不知娘娘为何独独召见你一人,只是如今既然皇恩浩荡,下了这旨意,你便去请了娘娘的安。
宫中不比荣国府,切莫多言莽行,以免冲撞了宫中各人·”·宝玉一一答应了·又让贾政只管放心,自己见了元妃便即刻回来·总算让贾政安了一分心,才上了轿子,一袭队伍缓缓远去。
轿子从外门入,经过端门后下轿,由夏公公等一众太监领着在午门重新上舆,从太和殿下绕过,经过数百米长的庭院过太和门··宝玉掀了橘黄色的帘子朝外望去,只见红墙黄瓦,画栋雕梁,金碧辉煌。
殿宇楼台,高低错落,壮观雄伟·朝暾夕曛中,仿若人间仙境··八抬舆从宫中穿过,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宫门口等候的宫女上前朝宝玉笑着行礼,请他稍后。
一旁早有另外的宫女进去禀告··少时,那宫女出来宣元妃的谕,命贾府宝玉内宫觐见··宝玉忙低了头跟着那几名宫女从前殿入内,绕过谱着藻井图案的殿内,从一座镂空三兽圆形铜镇旁过仪门,经穿堂至内殿,在外堂停步。
只见内堂后方摆放着一张墨色坐榻·坐榻上方悬着几层云纹织锦芙蓉罗帐·帐上,那璀璨生辉的流苏随风串串飘动,发出阵阵清悦的声响··隔着层层叠叠的纱帐,宝玉依稀能看见有个人正朝自己这个方向歪卧着,忙跪下行了礼,口中请安。
元妃命宫人扶起宝玉,赐了座,先问了老太太,老爷太太等人的好,才道,“这原也并非什么大病,只是近来身子不爽,又感染了少许风寒,人怠懒了些罢·”·宝玉起身听了,见元妃笑着让他坐下,不必起身,这才斜着身子坐了,也不好拿眼睛去看内堂那纱帐里的皇妃,只低着头回答,“家中一切都好,娘娘也该宽了心养病才是。”
元妃笑着·半晌,宫女上了茶,又端来一些糕点请用,元妃道,“你且尝尝这个,和府里的比起来,是否更好一些·”·宝玉答应着各尝了一点,只觉那味道甚为熟悉,跟上次“忠顺王”从宫中带出的糕点味道几乎无异。
正在心中想着,只听见元妃问了家中情况,只说是林黛玉好福气,得了如意夫婿·宝玉也跟着应了··元妃又道,“听闻如今宝玉愈发长进了,做的文章也大有出息,家中实感欣慰。
若果真能出仕,也是造化·”·宝玉心中本就不喜爱此等言语,也从未想过要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只是碍于贾政压力,荣国府各人希望,也只能勉强自己受了。
如今听闻元妃这般一说,既是无奈又是无趣,只强笑着回答了几句以作附和,心中却并无半丝喜悦之意··元妃问他前些时候赐下的东西可喜欢,得到宝玉的回应后,笑着道,“如今你一日日大了起来,也该是定性的时候了。”
宝玉正在猜想着她话中含义,元妃又道,“几个外亲里,出众的姑娘不多·林姑娘是瞧着最好的,偏宝玉又少了这福气·如今还有个薛大妹妹,听说也是个心灵手巧,善解人意的。”
宝玉当下明白——元妃那是拐着弯在给自己说亲来着,便道,“现在心思还是想着学习多一些的·姐妹间少有走动,宝姐姐那儿更是去的少了。”
元妃赞许地点了点头·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些闲话,宝玉将老太太、老爷太太等人的问候一一传达,便起身欲要告辞··元妃也没什么太大的不适,也不过是身上有些怠懒动身,便遣了宫女道,“好生着送出去。”
宝玉俯身行了个大礼,退出门外后才转身跟着那几名宫女出殿··刚从元妃住的宫殿出去,经过仪门出广埸,刚从一座殿前走过,只见两名身着青袍的公公急匆匆奔来,也不及擦一擦额头汗水,忙唤道,“贾公子留步。”
宝玉停步回头,等那两名太监跑近后才问何事·其中一人回道,“皇上有旨,请贾府二公子移步御花园·”·宝玉心中疑惑,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召见自己再想多问几句,那两名太监只管陪笑道,“还是请贾公子赶紧前往,以免误了时辰。”
宝玉无法,只好让那几个宫女回去,又改道跟那两名公公七弯八拐的往御花园而去··一路上,那名太监详细告诉宝玉,见了皇上时应如何回话,如何跪拜,切记不可抬头直视,也不可自称“我、你”之类的言语。
宝玉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不成”,但也不敢真在面上道出,只跟着应了两声··从围着白玉石栏杆的曲廊上走过,只见雕着螭首的栏柱旁往下依次站了十多名宫女太监。
那领路的两名公公在曲廊的下处停步弓着腰笑道,“圣上有旨,请贾公子一人晋见·”·宝玉眉头剧烈弹跳了一下,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后,在那两名太监满是笑意的催促下,往御花园内走去。
走在以五彩卵石精心铺砌而成的甬路上,只见园中亭台/独立,玲珑别致,疏密合度·奇石罗布,佳木葱茏,山石盆景,千奇百怪·宝玉一时看得入了神,直到一名梳着发髻的宫女踏着小碎步笑着走来才恍然回神。
“皇上有旨,请贾公子浮碧亭晋见·”那宫女传完皇帝旨意,转身领着宝玉往御花园的东北角走去··宝玉跟在她身后,从一处单券洞石桥上走至尽头,只见前方一座绿琉璃剪边的凉亭内,背对着自己坐了一人。
亭子的出入口各站了四名宫女·不远处,守着约莫十来名侍卫··那宫女走到亭子外朝那一袭黄袍的男子行礼后退至了一旁,宝玉上前跪地叩拜,口中喊着“万岁”,却只听见头顶传来那人声音,“靠近一些。”
宝玉只好起身,垂首往前走了两步,又跪地叩拜··半晌,皇帝未曾开口,宝玉也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匐在地上不敢妄动——开玩笑,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他还没那个胆子去挑战天威··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宝玉感觉脖子有些酸得厉害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过来朕跟前·”·宝玉起身,从未跪过的双腿有些发麻发酸,但也不敢伸手去揉,只低着头往前走近亭子,在华板前跪地请安。
皇帝依旧背对着宝玉,问他,“可知朕为何要召见你”·宝玉刚摇了摇头示意,想起这动作实属不敬,便改口道,“请皇上明示·”·皇帝不答反问,“朕时常听元妃提及荣国府中胞弟,只道是衔玉而生,性情颖慧,如宝似玉,所以才得了‘宝玉’一名,可是如此”·宝玉口中谦让着答了,想着这皇帝莫不是和别人一样,也是因为那块传奇玉而产生了兴趣,所以唤自己来看看·正想着要不要将那玉从衣襟内抠出来准备着,皇帝却突然转了话题,“宝玉平日在家,俱有何为”·宝玉想了想,将那套“读书”“写字”等听着较为体面的字眼搬出来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却听见皇帝轻笑的声音丝丝入耳,引得他心旌一震,暗道,听他那笑意,倒好像知道我瞒了他一样。
皇帝笑着转身面对宝玉而坐,看着底下那已经跪了许久的人,笑言,“倘若,朕要与你把酒言欢,秉烛夜谈,你可愿意”·宝玉心中纵使有千般疑惑万种不愿,也只能很没出息的回答了“愿意”二字,并不忘感谢圣恩。
皇帝笑了起来,朗朗笑声落入宝玉耳中,引得他只想抬头去看,却又畏与皇权而不敢擅动··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耳熟……·“若是朕说,要与你做个知己,你又当如何”·宝玉心中微微一惊,在心底快速思忖着,也不知道这个皇帝是不是有恶趣味。
伴君如伴虎,和他做朋友,指不定什么时候脑袋搬家··这边宝玉还在胡思乱想,皇帝已然笑了起来,“看来,宝玉心中原不是只防一人·”一顿,又道,“也罢了。
朕就给你个特许,准你抬头一见·”·宝玉谢了圣恩,稍稍抬头,顺着那明黄的衣袂往上瞟去,在见到皇帝那张熟悉的脸庞后,猛地一怔,霎时脑中茫然一片,仿佛有根紧绷的弦在瞬间崩开,除了呆滞,此刻他想不起别的任何情绪。
“你……”·欺骗与诧异同时涌上心头,宝玉伸手指着面前那含笑之人,瞪大了双眸道,“你……你竟是……”·一旁的太监脸色一青,上面厉喝,“大胆”·宝玉骤然回神,忙缩回手低头,脸上却仍是一阵青一阵白,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恼怒与隐忍。
什么忠顺王,什么永颐公子,通通都是骗人的把戏这一切,都是他戏弄人的幌子而已··宝玉手握成拳,力大到手指镶入掌心也浑然不知。
注意到宝玉的隐怒,永颐略微深沉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淡然笑道,“宝玉起身回话·”·宝玉咬了咬牙,依言起身,刚要退站到一旁,永颐开口唤他走近。
宝玉抬眼瞅了皇帝一眼,见他脸上扬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只得垂了眼睑挪步走进亭内·· ·皇帝施威玉生烦· ·等宝玉走近后,永颐指着面前一张石凳笑着授意,“坐。”
宝玉心中五味俱全,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息声坐下,缄默无言··自己早该猜到……虽然当初只是随口问他是不是皇帝,但他却未有回答。
不想真的就是……·见宝玉微垂了眼睑也不说话,永颐笑问,“何事出神”·宝玉起身就要行礼,永颐的笑意却瞬间变得不悦起来。
挥手让他坐下,永颐轻蹙了眉头盯视着眼前那人,看着他半低着头,隽美的脸庞上沉淀着点点淡漠,不禁收敛了笑容问他,“可是在为朕而生气”·宝玉赶紧起身回说“不敢”。
永颐再度挥手,等他坐下后才道,“不必起身,坐着回答即可·”··宝玉只是以更低了头来做回应,既不说话也不抬眼··永颐心知他心有恼怒,所以才不愿面对自己,遂笑道,“日前不愿透露身份,也是怕你心有畏惧,就如现在一般。
如今既然知道了朕的身份,就不该继续这般拿势不放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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