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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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3)
·薛蟠大手一挥道,“不必,我早有安排·老胡几个也不知从何处寻了些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罗猪、鱼来孝敬我,还有那些鲜藕、西瓜,个大的只怕你们都不曾见过。
除了孝敬老太太、太太、母亲之外,我独留了些,再叫上几个唱曲的小子,咱们就在这儿乐呵一天·”·冯紫英一听即刻来了兴致,忙答应着过两日定要来看那些个稀罕物,又道,“白日在这儿,等过了午去天香楼。
听说那儿新来了唱曲的小子,莫不是就是薛大哥说的同一人”·几人又说笑了一回,商量好初三的去处后,宝玉眼见天色已晚,便要起身告辞··宝玉一走,柳长袀和林瑾容也坐不住,纷纷起身跟着离开,独留了冯紫英一人,见大伙儿都要走,也只得跟着一同离去。
薛蟠苦留不住,亲自将之送出门外,宝玉说了些“叨扰”之类的话,等冯紫英上马离去后,才对柳长袀和林瑾容道,“你们两个是骑马来的还是坐轿子来的”·柳长袀笑着指了指路对面的树下栓着的两匹白马,以及跟着匆匆出府赶去牵马的几名小厮,道,“宝兄弟请回,我二人同行,不必过虑。”
宝玉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林瑾容,恰好对上他望着自己的眼睛,便朝他扬唇一笑··林瑾容眸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点,一步上前朝宝玉作揖道,“宝兄弟,还请你在府中多多照应我那妹妹,她自小离家,心中必是委屈烦闷的。”
宝玉一口答应着,笑道,“这个自然,你不说我也会的,放心好了·”语落,拍了拍林瑾容的肩头,又道,“天色已晚,早点回去吧”·柳长袀和林瑾容相继离去,一旁等候多时的茗烟李贵等人这才上前请宝玉。
回园子后,宝玉还不及落座便问,“北静王府的人今天来了吗”·袭人给他换了家常的衣服,道,“来了,照你意思回了·”·宝玉点头示意,让袭人去吃饭,只说自己已经用过了,不必跟着伺候,袭人又给宝玉倒了杯茶搁在他手边,这才挽帘出去吃饭去了。
宝玉随手取来一本诗集翻开其中一页,读着读着就觉心思逐渐飘远··还说要跟王爷结拜做兄弟,结果到头来还是我一头热,他是个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万一我提出这要求时他直接拒绝,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摇了摇头,宝玉将那烦心的事甩出脑外——既然不知道答案,又何必多想。
拿着诗集走到书桌前,宝玉取笔照着那上面的楷字一个个的临摹着,心道,北静王说得还真在理,多习多练就能进步得快·如今再看这字,虽说不上均匀端正,但也不至于如蚯蚓下水一般歪歪斜斜。
转念想到那日北静王教自己写他名字时,那方正秀逸的两个字,不禁轻笑道,“水溶,他居然叫水溶……”·微微摇头,宝玉将那张写了几行字的纸抓起揉成一团扔到了地上,重新取纸专心练起字来。
 ·无端飞来天外祸· ·自宝玉打定主意要增长诗词学问,勤练毛笔字后,有空没空便捧了诗集琢磨研究,又把那楷字练了一通后改练行字,虽是浪费了不少纸张,然则字体却是越发端正有形起来。
此事传到贾政耳中,自是十分欢喜·想着以前终日忧心此儿只懂享受玩乐、流连于胭脂丛中毫无出息,不想自跟了北静王学习后却能得此改变,当真是祖上积德,王爷的庇佑。
当下心中愈发感激起北静王来··这日,宝玉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拿毛笔涂鸦,只见王夫人打发金钏儿来传话,说是王子腾夫人的寿诞,来请宝玉和众姐妹一同前去顽闹一回。
宝玉问了去的人有谁,听见贾母、王夫人、林黛玉都不去,独有王熙凤、探春三姐妹和薛宝钗去,宝玉撇了撇嘴道,“我也不去了,今天还有书要看,你叫她们自己去好了。”
金钏儿笑着拽了宝玉一把,问道,“平日里最爱一处顽闹的就属你了,怎么今儿个有了热闹你偏又不去了”·宝玉笑了笑未作回答。
金钏儿也摸不着宝玉心思,只得纳闷的退了出去·见晴雯就在院子里,忙又问他宝玉究竟怎么了·晴雯一头雾水反问,“什么怎么了,不是好好的在屋里么”·金钏儿拽着她走到一旁低声道,“今儿个难得有好热闹来请他,偏他又不去,倒不像他以往的性子了。”
晴雯白了她一眼,道,“以往不也就是这般·倒是你,什么‘我’呀‘他’的,你当是在叫谁呢”·一顿抢白,只说得金钏儿面颊燥红,嗔了她一眼出去了。
见宝玉不肯赴宴,王夫人便打发丫头来唤他,让他过去抄录《金刚经咒》·宝玉想着如今这字总算是能见人的,便壮了两分胆子过去了··等到书房时,才见贾环也在,彩霞正伺候着他在案头上抄写《金刚经咒》。
见宝玉进来,王夫人一把将他搂入怀中不住摩挲,“心肝”“宝贝儿”的不住喊着,又问他怎么不去王子腾夫人的寿宴,宝玉随意找了个借口说了,忙问,“不是说来让我抄《金刚经咒》的吗”·王夫人哪舍得让宝玉做这些,只是拗不过贾政说宝玉如今出息了,让他来抄录一份也能求得佛祖保佑,这才勉强答应了。
唤人取来笔墨,王夫人本欲让人收拾了书桌让他独自在旁抄写,宝玉指着那案头笑道,“我跟环儿一处写就是了·”·贾环正觉一人霸着案头抄写轻松自在,又有彩霞一旁伺候尽心尽力,谁想宝玉一来,王夫人就让彩霞去替宝玉磨墨,还让自己将案头收拾一半出来给他,心中老大不快,只得默默磨着牙齿将满桌的东西收拾了。
宝玉笑嘻嘻的爬上炕去,将纸笔铺平·王夫人千叮万嘱只许他抄一份便可,万不可多抄以免累着,得宝玉答应后才走到一旁坐下··正巧凤姐从王子腾夫人的寿宴上回来与王夫人说些事情,宝玉见她二人压着声音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正要竖起耳朵去听,只见彩霞将那茶水倒了两盅分别递给自己和贾环,便笑道,“谢谢。”
彩霞笑着摇头表示不用··贾环狠狠瞪了她一眼,将那茶盅一把推开道,“你只跟宝玉好,不用来管我·”·宝玉见他无端端拉扯到自己身上,顿时一头雾水的看了他一眼,却未曾言语,仍低下头去继续抄写经文。
哪知这一瞥倒映在贾环眼里,却大有鄙视、嘲讽、恼怒之意·想起平日里从老太太下来每一个人都把宝玉当成宝贝珠子,就连老爷如今也不住夸赞宝玉出息了,又逢得王爷赏识可以近身跟学,贾环心底越想越气,一把无名火燃烧成炽烈熔浆,扭头见王夫人等人并未注意这边,便伸手去拿茶盅之际故意拂过烛台,将那一盏油汪汪的蜡烛全数泼在了宝玉身上。
宝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泼惊得叫出声来,不自觉伸手一摸,从脸庞下颚沿着脖子往下全是油腻腻的触觉,更有灼烧般的疼痛从烛油流过的地方漫延散开··王夫人和凤姐急忙抢上前去收拾,将贾环和赵姨娘一顿好骂,又见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被烫起了一溜燎泡,虽是范围不多,但也令王夫人一阵心疼,又把赵姨娘母子痛骂了一顿,才遣人好生将宝玉扶进里间稍作休息。
宝玉不想头一遭正式与这名义上的弟弟会面,就被他这么烫了一把·好在脸上眼睛都未受伤,不过是下颚脖子一圈疼得厉害··进里屋前宝玉强掰着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贾环,心里那无数个替他澄清的声音在见到贾环眼中闪耀着的得意后灰飞烟灭。
丫的,竟敢把计耍到你大爷这里来了,回头等我好了不整死你,我就把那一桶烛油都喝光去·唤来丫头给宝玉细细上了药·晚间,袭人、晴雯等人过来将宝玉接回怡红院,见他伤成这般模样,既是心疼又是生气,问及怎么回事,宝玉趁袭人去前头之际,朝晴雯小声道,“我也不清楚。
那个贾环突然起身把油泼我脸上·我平时跟他积怨很深吗看他一副恨不得把我剥皮拆骨的模样·”·“是他”晴雯一惊,随即化作大怒,“我去找他去”·宝玉忙拽住转身就走的晴雯,“你上哪找他去院子里他就是再怎么,现在也是个小爷,你怎么去找他”顿了顿,见晴雯眼瞅着自己的脸庞满是心疼,遂笑着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人。
等我好了以后,多的是机会·”·晴雯回头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外面,弯腰问着宝玉,“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宝玉刚扬唇起笑,嘴皮一下扯到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好半天才平复。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既然主动惹到我头上,”宝玉眨了眨眼睛,问道,“你说,他平时最怕的人是谁”·晴雯恍然大悟,“你是说老爷。”
宝玉点头,想笑,又怕牵动伤口,“现在老爷喜欢我,我随便拿捏点小事,不用我亲自出手,光是老爷的训斥就可以唬得他几天睡不好·”·晴雯随即笑道,“这个主意好。
就让老爷去训他一顿,叫他平日里气焰嚣张的,连你也敢伤了·”·宝玉和晴雯说了会话,见袭人麝月等人进来,便忙掩了口将话题移到别处··少时,又有林黛玉闻讯赶来瞧他,宝玉安慰了她一番,只说烫得不严重,又见她双眸清亮明净,心情看着也比往日好了许多,想来定是因为家中有了同族亲戚甚感欣慰,不再自叹自嗟这孤女身份,也就把心思放开了一些。
和林黛玉随意聊了些闲话后,宝玉拿“指腹为婚”这话来试探林黛玉,见她神色勉强的笑道,“若真是父亲定下的,少不得跟着去了·”·宝玉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知道你如今人大心也大了,只管拿这话来探我。
你若不稀罕了,我也强求你不得·”·宝玉后背惊出一层的细汗,想着看她言语神色,这心思多半还在自己身上·只不过因为自己穿来时本主和她年岁尚小,感情尚不稳定,加上自己抽身得快,林黛玉又因家有堂兄而开朗了心情,才使得这位郁郁寡欢的林妹妹如今能平和了心态,不复往日那般哭啼吵闹。
思忖至此,宝玉这才惊醒,这段日子以来确实甚少瞧见林妹妹耍小性子,虽仍是身子弱不禁风、说话隐有尖锐之意,但笑容却愈发多了起来···又问了一回林黛玉的病情,和她说了些话,眼见天色渐晚,林黛玉起身离去,宝玉吹不得风,只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便进屋了。
因这伤不得大好,宝玉连日来婉拒了北静王府派来的人··听闻宝玉是因烫伤而在家中休养,北静王打发人送来人参、麝香等多种药材,并命他在家好生养着,等大好时直接来王府便可。
·北静王这边虽是过去了,但薛蟠的生辰总是躲不过的··过了几日,宝玉见下颚处的燎泡都开始破皮结壳长新肉,便上了药后弄了丝帕将之遮住,去赴薛蟠的宴。
等宝玉到时,薛蟠、冯紫英、柳长袀等人均已等候多时·见宝玉颈间遮了一丝帕,忙上前道,“听闻大兄弟前两日被烫伤了,可有很严重”·宝玉笑着摆手道,“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又给薛蟠道了寿,几个人落座后,薛蟠让那唱曲的小子上前弹奏了一回,摆上酒菜嬉闹起来··宝玉本就不擅饮酒,如今又因受了伤不得饮酒,便将薛蟠递来的酒杯一并推开。
谁想薛蟠也是个喝了几杯黄酒就有些胡乱撒野的人,仗着和宝玉关系非同寻常便非要他也喝一杯,宝玉扳他不过,皱着眉头端起小杯正在犹豫,林瑾容走过来接过酒杯朝薛蟠笑道,“宝兄弟饮不得酒,这杯我替他喝了,就请薛爷放他这一次,待他好了,再饮十杯当是。”
薛蟠一手挡住林瑾容的杯子,笑嘻嘻的道,“既是代饮,一杯怎可当是三杯才行·”·宝玉正要出言阻拦,林瑾容笑道,“三杯,就三杯。”
说完,自斟了三杯饮下··一旁冯紫英拍手赞好,薛蟠被林瑾容扬头含笑的模样吸引了眼球,一步上前揽住他肩头道,“林公子好气魄,我薛蟠就爱结识像林公子这般爽朗之士。”
别人倒未觉什么,柳长袀第一个变了脸色·他素知林瑾容心高气傲,怎容得薛蟠这般言语污秽,待想要上前劝阻,林瑾容已从容拨开薛蟠之手,弯唇轻笑,“薛爷严重,朋友之谊在乎心,而非一朝一夕杯酒滴水可成。”
言语既客气又疏离,将薛蟠示好之意拒与千里之外··在场之人,哪怕是宝玉也听出林瑾容的言下之意,谁知薛蟠却误以为林瑾容有意与自己交好,忙大笑道,“林兄弟所言极是,来日方长,你我会面之时尽有。”
语落,不由分说又要和林瑾容多喝几杯··宝玉暗下摇头,心道,这个薛蟠,只要是个好相貌的,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能够招惹的人就这么巴巴的粘上去··众人闹了一日,过了午后,冯紫英又约着去天香楼,宝玉借口回去换药婉拒了好意,林瑾容也断不肯再去,和宝玉一同离开。
柳长袀只因和薛蟠常有生意往来,少不得陪他又去天香楼坐了一回··林瑾容邀宝玉去昌隆当铺稍作休息,宝玉应允了··两人去到后院,林瑾容亲自打了水浸湿布巾递给宝玉擦了手,瞧着他的颈间道,“伤的可厉害让我瞧瞧。”
宝玉递还了布巾,笑道,“前两天还起了水泡,现在已经消了大半·”又道上了药太过腌臜,不让林瑾容看··林瑾容只得作罢,在他身旁坐下问道,“好端端的如何会烫伤了”·宝玉笑了笑,只说是不小心打翻了烛油才给烫着了,又问,“你既是从苏州过来,是不是要将林妹妹接回去”·林瑾容道,“日后是一定要接走的。
自家妹妹总不好一直住与别处·只是前些时候二老爷开了口,说妹妹在这边多年也尚算习惯,再者老太太舍不得放她,等过两年老太太过了大寿再让她同我回去·”·“老太太大寿还远着呢”宝玉提醒他道,“那你就跟着在这里等两年苏州那边还有别人吗”·林瑾容笑道,“自然不必日日在此等候。
只是我也正好可将一部分生意转到京城来·苏州那边除了在堂父母,再无他人·”·宝玉点着头,又问他做的什么生意,林瑾容告诉他不过是继承父业做些茶叶生意罢了。
宝玉原以为是和外面那些小商人差不多,后细细一问,才知道他做的茶叶生意几乎垄断了大半个茶叶市场,这才瞠目结舌道,“你跟柳长袀年纪轻轻都已各有事业,不像我,还是终日在家里混混日子。”
林瑾容劝慰了他一番,两人聊了半晌,柳长袀从外进来,笑道,“你们两个倒是会躲,却把我一人撇在那里·”·宝玉这才惊见天色已晚,起身要告辞,柳长袀道,“我才来你就要走。
方才我没来,也没见你急着回去·”·宝玉道,“你来得不巧却又正是时候·我若再不去回去,府里只怕要出来找我了·明天有空我再过来如何”·得宝玉一言,柳长袀遂也不再强留,和林瑾容一同将他送出门,遣了轿子看着几名小厮跟着一路远去,这才进铺子里去了。
 ·再相见忠顺亲王· ·宝玉坐了轿子往荣国府行去,刚上宁荣街,还未到大门口,便有一小厮匆忙赶来在帘外道,“二爷可算回来了,北静王等您多时了。”
宝玉心下一惊,掀起帘子去看,果见一顶八抬紫檀金幄盘螭宫舆就停在不远处·舆旁各站数十名侍从,其中一人正与路边探首张望,脸上满是焦急··宝玉也不知北静王怎么会在此出现,若是来找自己的,为何又将舆停在荣国府不远处而不入内·想了想,命人将轿子靠边停下,起身朝那金舆走去。
还未靠近,那张望的人见宝玉过来,大喜过望,急忙转身朝舆中人掬身道,“王爷,贾公子来了·”·宝玉走上前正要行礼,那人已挽起帘子,北静王从舆中走下扶起宝玉,道,“不必多礼。”
目光在宝玉颈间的丝帕上停留少许,问道,“可大好了如何这般不小心,竟烫着了·”·宝玉将自己不小心拂了烛油的话又说了一遍,才问,“王爷怎么不去府里,反而在外面等着”·北静王携了宝玉的手往路旁走去,道,“不过是路经此地,想着你的伤势便要传你来看看。
不料府上之人道你一早出门至今未回,未免惊动老太太,劳师动众,我才让政老勿要声张自行离去,我在此等你少时便可·”·宝玉听完心中甚是感激,想着这北静王到底还是个好人,位及王爷之尊还能这般礼贤下士,以往那些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事也一并不用计较——何况人家本来就是王爷,使唤人自是习以为常的。
正在心里胡乱想着,北静王伸手轻抚上他颈间的丝帕,道,“遮的如此严实,可是伤得厉害取下来让我瞧瞧·”·宝玉忙按住丝帕摇头道,“不厉害,已经好了很多。
王爷还是别看了,上了药,有些脏·”·北静王唇角弯起一抹轻笑,握住宝玉的手将之移开,“既是药,何脏之有快取来我瞧瞧,不可多言。”
·拗不过王爷之命,宝玉只得犹豫着将丝帕绕开一圈,但不敢全部取下,掰着脖子让北静王看了看··见燎泡果真消了许多,略有红肿处也见复原之势,北静王这才放下心来,亲自帮他把丝帕的两端别入衣襟内,又替他整了整衣襟,笑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再过两日,你自行来王府即可·”·宝玉点头道谢,只听见北静王又问,“这几日你歇在家中,可有勤习练字”·宝玉笑颜灿灿地点头,“练了,我现在的字比刚开始好多了。
那些楷字我都已经没写了,这两天写的行书·”·北静王也不强要求他习某种字体,只道,“你既学了,就需得学好·再来王府,我便是要检查的。”
宝玉笑着点头,“我早做了准备,等着你检查·”·北静王扬唇轻笑,眼光落在他眼角的一粒尘土上,遂伸出拇指将其轻轻拂去··宝玉一怔,站在原地半晌不知该如何回应。
一阵暮风轻悠拂过,满树翠英摇落,暮霭雾气下,一阵清幽的紫檀香气随风飘散,宝玉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袅袅檀香从鼻尖一路绵下直入心肺深处,连带着仿佛整个身心都变得静懿清新起来。
北静王嘴角微微扬起,弯出一抹新月般的笑容,柔声道,“天色已晚,回府去罢·”·宝玉点了点头,朝北静王掬身作了一揖,告了罪后转身离去·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般回头笑道,“王爷也请早点回府吧”·闻言,北静王悠扬起笑,微微颔首,目送着宝玉身影入府,这才上舆朝王府方向离去。
回府后,晴雯等人伺候着换了药,又见宝玉嘴角噙着一丝笑,看着心情甚好,不禁笑问,“怎么了出去一日回来,就高兴成这般模样·”·宝玉也不回答,只拉着晴雯坐下,问她,“你看我这儿,要多久才能好呢”·晴雯轻抚着宝玉的颈间细细看了一回,道,“已经好了许多,再过两日也就大好了。”
瞅了满目笑容的宝玉一眼,道,“好好的问这个做什么”·宝玉笑着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没什么,累了一天,早点睡吧”·换了衣裳擦了脸,等袭人进来重新燃了油灯,宝玉这才爬上床。
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便从枕头底下摸出本诗集读着·不消片刻,便两眼子只打架,睡意愈发浓烈起来··宝玉将那诗集塞回枕头底下,心道,可见这真是催人入眠的好东西。
拉过被子躺好,翻身朝里睡去了··少时,袭人进来替宝玉将被子又摺了摺,放下帘帐熄了油灯才走出去··宝玉在府里安安分分歇了两日,这日一早起床拿了镜子直照,见那红肿尽数散去,一溜的水泡也都好了八九分,心中尤是高兴。
等袭人进来唤他洗脸时,宝玉道今日要去北静王府,袭人又忙取了衣服来给他换上,道,“既是去王府,我也就放心了·”·宝玉笑着走出怡红院,麝月等人见他才刚好了伤便要出去,忙打发丫头去唤茗烟等人随后跟着,又道,“出门仔细脚下,可别磕着碰着了。”
宝玉心想着,这一次也没了王府的轿子,还是让茗烟几个跟着好了,也可让她们放心·便任由麝月去唤来李贵、茗烟等数个小厮去二门候着··从角门出府,骑了马朝北静王府方向而去。
宝玉摸了摸颈间已见淡去的伤痕,从昌隆当铺门前经过时,特意低头看了一眼店内,只见两个小子正在柜台后忙着什么,并不见柳长袀和林瑾容的身影,这才回转头继续往前去了。
等到王府门口,宝玉依旧从角门进入·怜诗唤了丫头领李贵、茗烟等人去堂下休息,引着宝玉从回廊上绕过,笑着道,“前儿个听说贾公子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好了”·宝玉知她话意含蓄,想着到底也是个善解人意的丫头,便尤是客气回道,“谢谢你关心,已经好了很多。”
怜诗抿唇一笑,将宝玉带到书房,笑道,“你且稍坐片刻,王爷随后便过来·”说完,反身退了出去··片刻,有侍女奉了茶上来,宝玉喝了一口,起身走到书架前正在打量着那满架的藏书,只听见背后传来一记低沉的笑声,“王爷可是琢磨出了惊世的好文章”·声音清朗略带磁性,宛如雨点滴落古井般清减下隐着一丝沉寂。
宝玉惊地回头,在对上来人那熟悉的面容后不禁脱口而出,“是你”·这人不就是花灯节那晚跟自己大街当中争毛笔的人么·来人一怔,随即回神,俨然也是认出了宝玉,勾唇一笑,道,“果真是有缘,想不到与公子竟在这北静王府见面。”
宝玉正暗怪刚才自己那一声惊呼说得太快,现下就是想装作不认识也已然不能,只得勉强笑着问道,“不知尊驾是哪位”·既然能这般自由而轻松的出入北静王府,想来此人定是与北静王地位相等、交情匪浅之人。
宝玉纵使心中对他再有不悦,也不敢顶着权贵压力去耍性子··那人微微扬笑,黑如点墨的眸子里闪着倨傲之光,面容俊郎,眉间眼角满是尊贵之气·看着他嘴角那丝意味深长的笑,宝玉暗里猜测着来人身份。
·可巧北静王更了衣匆匆赶来,见宝玉和那人独处一室,不禁微蹙了蹙眉,又不好当着尊客的面训斥下人疏忽,只得进来朝那人掬身行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那人一步上前挽起他道,“王爷多礼了,你我皆属平辈,无需见外。”
北静王正觉疑惑,抬头见他眸中笑意点点,只得轻颦眉头朝他点了点头,又对宝玉笑道,“宝玉,这位是……忠顺王·”·宝玉闻言大惊,未想他果真就是一位王爷,不禁心下暗道,也不知这位王爷人品如何万一他一直记着那天我跟他抢笔的事可就不妙了。
转念一想,我怕什么最后那笔我不是让给他了么况且我对他态度一直不差,他寻不着理由来治我罪··这般想后,宝玉心中不觉微壮了两分胆子,上前给那忠顺王掬身行了礼。
北静王在一旁道,“这位是贾府的二公子·贤德妃胞弟·”·那人也显得尤是吃惊,将宝玉上下打量一番,又问及他衔的那块玉··宝玉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早将玉从衣服里抠出来递给他看。
忠顺王接玉翻来复去看了片刻,由衷称赞数句后将玉递还给宝玉··将玉放回衣襟内,宝玉朝两位王爷行礼道,“既然今日王爷有客到访,那我就先行告辞·”·忠顺王笑道,“不忙。
相见既是有缘,你切莫因为王爷身份而有所拘束,还是如你平日性情行事即可·”·宝玉忙掬身答应了··这忠顺王虽也是满面笑意,但却总给宝玉一种无形的压迫,与花灯节那晚给人感觉大相径庭。
宝玉猜想莫不是因为得知了他王爷身份才会心有忌惮·但又想着,自己当初认识北静王时,也不见紧张得这般厉害,怎么偏偏一见这忠顺王,心里就忍不住的萌生了想要逃开的念头·宝玉也不知要如何回答那人,只得眼巴巴的瞅向北静王。
见宝玉眼底满是求助之光,北静王笑着请忠顺王入座,自己则在左下方的第一位坐了,又指着第二位道,“宝玉坐·”·宝玉上前挨着北静王坐下,沉默不语。
北静王想着,平日里宝玉最是话多之人,肆无忌惮的言论总是说不尽,今日这般沉默寡言,想来定是外人在场他心有顾忌,才不敢过于放肆··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沉寂,忠顺王却笑了起来,“宝玉。
是叫宝玉对吗”·宝玉忙要起身回话,忠顺王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忍着笑道,“不必多礼,坐着说话·”一顿,见宝玉低眉顺眼的模样虽是可爱,却少了那日花灯节上的秀逸灵动,不禁微叹道,“你若是忌我身份不敢直言,倒也罢了。
只是日前得见你自在模样,如今反倒让我心有不忍起来·”·宝玉抬头看了他一眼,想着这人既和北静王这么熟,想来也是君子品性,心中稍作踌躇后,道,“既然你希望我不要拘束,那么我若说错了什么你也不能责怪。
你是王爷,身份压死人,万一你现在答应了我,回头又不认账,我一样不是挨板子就是掉脑袋·”·一席话落,惹得忠顺王和北静王一同笑了起来··“王爷你瞧,”忠顺王指着宝玉朝北静王道,“果真是历害得很,无怪我也差点吃了他的亏。”
又朝宝玉笑道,“我瞧你说得这么顺畅,也亏得你说有所顾忌·若是毫无顾忌,只怕这王爷身份也压不住你·”·宝玉也不知他话意是真是假,但见他面上笑若春风,这才放下心来。
忠顺王笑道,“我知你性情真善,心直口快,也不和你计较·你姐姐又时常提及你,只说你性子单纯不经世事,如今看来,果真是未染尘埃的璞玉·这板子虽打得,但脑袋要掉,也不是我等一个王爷能做主的。
你只管放心罢了·”·宝玉得忠顺王几次三番保证,遂也大了几分胆子·扭头去看北静王,见他微微颔首,想是并无不妥之处,便问,“你有见过我宫里的姐姐”·忠顺王一怔,随即回神道,“这个自然……皇家聚会,便可一见。”
宝玉下意识扭头再看北静王,见他只是挽着笑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只好勉强接受了忠顺王的说法——反正人家是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又坐了片刻,少时有下人前来回话,北静王走出去听了后回来请忠顺王回府,宝玉也忙起身欲要送他。
忠顺王拍了拍宝玉的肩头,按他坐下,“不必送了,轿子就在门外·”顿了顿,又问,“你时常来北静王府”·宝玉点头,说现在常跟北静王一处学习。
忠顺王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笑着走出门外··宝玉跟上前问北静王是否真不用送,北静王笑道,“既是他的话,不送也罢了·你就在此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宝玉依言站在书房门口目送北静王和忠顺王一同离去,隐约着看见长廊尽头早已等候多时的数名侍从上前围拥着忠顺王走出园门··回到书房坐下,宝玉正在想着以后还是与那忠顺亲王避开为好,北静王已送完友人回来,笑道,“宝玉可是在想那位忠顺王”· ·宝玉讨赏心意真· ·宝玉刚要起身,北静王已经走进来摆手示意,“坐着罢。”
宝玉依言坐下,目视着北静王走至上位落坐,问道,“忠顺王来这儿是有事找你的吧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想着人家也不会无缘无故就来北静王府,偏自己又杵在这里,定是打扰他们谈要紧事了。
北静王笑道,“他不过是终日无趣了便来我这儿坐坐,并无要紧事·”·听北静王一言,宝玉这才放下心来··“不日前的字练得如何了”稍坐了片刻,北静王起身携着宝玉的手往书桌走去,“你且写来我瞧瞧。”
取来白纸铺平,北静王执笔沾了些许墨汁递给宝玉,朝他笑吟吟道,“若是写得不好,必有罚·”·宝玉正欲接笔的手忙一缩,手背从毛须擦过时沾染了一道黝黑的墨印。
北静王不由得含笑摇头,取来帕子握着宝玉的手替他柔柔擦拭着手背的墨渍,笑问,“何以畏惧如此宝玉不是说,字练得极好么”·宝玉闷闷的接过帕子道,“我自己来。”
胡乱擦拭了几下便要扔回桌上,北静王见他这般心不在焉,便重新拿来帕子强握住宝玉的手道,“你只管别动,再这般,我可要恼了·”·宝玉只好僵着手任由北静王轻握住替他细细擦干净了手背上的墨印,才道,“不是说只练习就好,怎么还有赏罚的”·北静王将帕子随手搁到一边,笑道,“若是真好,便是有赏的。
不好,自然要罚·”·宝玉只觉自己仿佛就是那被人拎住脖子的待宰公鸡,生杀大权全操控在别人手中··想在心里一拳撂倒北静王,却在对上他那笑意盈耀的眸子后,还是咬牙放弃了这一幻想。
看他细皮嫩肉的身无余力,也不知能不能扛得住自己一拳头砸下去··想到这里,宝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见宝玉无端发笑,北静王眸底深光一闪,顺势道,“看来宝玉是同意了。”
说着,将笔递了过去,“请·”·笑意霎时僵在嘴边化作无声的抽搐,宝玉砸吧着嘴唇接过毛笔,老大不情愿的俯身,集中精神拼尽全力写下了一行字。
北静王取过字来回看了两遍,在宝玉惴惴不安的注视下微笑点头,“好·确有进步·”·宝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起笑道,“是不是可以免去一顿板子了。”
北静王一怔,随即朗笑出声,“我何曾说要打你板子了”顿了顿,又道,“看来,若不是这误会,宝玉这字也不会用心去写了。”
·宝玉也不管北静王如何戏谑他,只问,“那是不是可以要赏了”·北静王点头,黑白分明的美目静静看着宝玉,等着他开口。
“什么要求都可以吗”宝玉垂下黑长的眼睫,按捺不住内心兴奋的情绪··瞧出宝玉眸底的欣然雀跃,北静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反问,“宝玉想要何物”·宝玉清了清嗓子,后退一步朝北静王恭敬作了一揖,低头道,“宝玉斗胆,求王爷一个承诺。”
北静王嘴角笑意微微散去了些,眸中依旧柔光点点,“你且说来听听·”·宝玉抬头对上北静王宛如夜幕星辰般黑亮的眸子,一字一句说得尤是认真,“若将来荣国府出了什么大事,请王爷看在宝玉的份上,保全我父母亲一干人等的性命。”
宝玉心知若是在北静王能力范围之内的要求,他必定会答应,将来也一定会做到··早在北静王说有赏之时,他心中便闪过了千万道念头·有开钱庄的,有要跟他结拜的,也有保全自己一命的,但最后都抵不过荣国府一干人的性命安危。
宝玉自知来荣国府这段时间,府中上下始终待他如一,上到老太太,下到晴雯等丫头,都将他放在心头关怀备至,这份恩情宝玉心有感激·今日若真能得北静王首肯承诺,将来荣国府只要不是欺君杀头之罪,北静王都可保她众人性命,这样自己心中大石也算得以放下。
北静王神色动容,未想宝玉开口竟是提出这般要求··原以为他是要些稀罕的古玩珍品,又或是别的什么,却万万没想到,竟是欲求自己一个空口承诺——为保全荣国府一干人等性命的承诺。
北静王上前扶起宝玉,目光平静且柔和,神色却是极为严肃,“为何有此要求难道荣国府将来会有何等大事不成·”·宝玉轻笑摇头,眼里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酸涩,“古人有言,‘富不过三’,历来大富大贵之家,荣极必衰。
我不知道将来荣国府是荣是衰,但她们对我很好,都不是心存恶念之人·有时候人走错一步,也因世事逼迫造化弄人,并非个人心中甘愿·我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如何,万一,”言至此,宝玉自嘲轻笑,“万一将来我走在她们前面,如能有王爷扶持一把,我也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一时间,空气有些沉寂得厉害··北静王檀黑的眸子隐隐浮现出不悦的心疼之光,那一刻宝玉笑容里满含的怅然无奈,竟狠狠牵动着他的心,令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痛的滋味。
久久未等到北静王的回答,宝玉抬头对上那对琉璃一般清透的眸子··见北静王神色清冷下隐匿着几分不快,宝玉心中一凉,不自觉蹙起了眉头,只觉心中仿佛被人压上了千斤大石一般,堵得难受。
他果然生气了……果然还是自己逾越造次了……·宝玉脸上迅速地掠过一丝失望灰心,正要挽袍跪下,北静王已伸手握住他拉他缓缓走近,温柔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视,轻叹道,“宝玉,本王该拿你如何是好”·他的语气淡然平静,然而噙在眉眼间的关心却不如语气那般淡漠。
宝玉闻言一惊,怔然的情绪立时收敛,粲然明眸下淌着点点疑惑,讶异在唇畔化作轻喃,“王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也是啊说不定他那一句“有赏”不过是贵族间的顽笑话罢了,谁让自己没皮没脸的顺杆子往上爬,怨不得他要生气了。
北静王伸手抚上宝玉额角,顺着他脸庞轻柔往下,替他顺了顺肩头的一绺黑发,笑言,“没有·宝玉难得如此孝心,我又怎会生你的气·”·宝玉霍地亮了眼眸,唇角拉开一丝笑意,试探性问道,“这么说,王爷是答应了”·看着宝玉眼睛里那遮掩不住的熠熠闪光,北静王心底突然萌生出一股想要它永远这般璀璨明亮的念头,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光点就该属于那里一样。
“我只能答应你,尽力而为·”北静王笑道···宝玉的脸整个绽放开来,带着毫不犹豫的灿烂笑容,用力点头道,“恩·谢谢王爷”说着,就要朝他行大礼。
北静王忙制止了宝玉的动作,唇角漾笑道,“宝玉性情真善,蕙心纨质,不同流俗·”略微深沉地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脸上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既应了你,你又该如何谢我”·宝玉一愣,见北静王笑意下含着几分认真,也来不及多想,只得反问,“那你想要我怎么谢你王府好像不缺什么的。”
宝玉那带着清净气质的神情令北静王心下一悸,似有莫种不知名的感觉牵扯了他的心一般,视线落在他秀雅俊美的脸上久久不曾移开··微微一笑,北静王溢满温柔的黑眸里闪着点点似真非假,“物品不缺,却缺了一个纯透至善之人。”
宝玉心中泛起一层疑惑,却不愿深猜,只尴尬的笑了笑将话题岔开道,“王爷不是说下月初有皇林狩猎吗一定很热闹·”·北静王看出了宝玉的闪躲心思,也不拆穿他,只笑道,“每年春秋两季皆都如此,有何趣味。”
稍作停顿,忽想起什么来,又道,“月底你来王府小住三日·”·宝玉忙问,“怎么”·北静王笑道,“月底是我生辰,王府大宴三日,你且过来一同凑凑这热闹。”
宝玉闻言大惊,将北静王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起笑道,“原来是王爷的生日·幸亏你告诉我得早,我还能来得及给你准备点小礼物·”对上北静王笑意满满的眸子后,忙又补充,“珍奇珠宝你肯定是不稀罕的,荣国府有的王府必然也有。
我就亲手给你做点新鲜玩意儿,到时你可别嫌弃了·”·北静王颔首笑道,“只要是宝玉做的,我都喜欢·”·两人又说了一会话,眼见着天色已晚,北静王送宝玉出书房,唤来丫头侍女将他一路送出王府,只看着他骑马远去,这才回身来禀告王爷。
路经昌隆当铺,宝玉再次低头一瞧,正巧看见柳长袀从大门处走出来,忙笑着喊道,“长袀·”·柳长袀闻言回头,见是宝玉,大喜过望,笑着迎上前扶他下马,“宝兄弟,你怎么来了”·宝玉道,“刚从北静王府回来,正好看见你出门,你这是要去哪儿”·柳长袀邀宝玉入店歇脚,边走边道,“本是要回家去的,既是遇见了你,少不得再坐片刻。
近来可好伤可痊愈了”·宝玉一一答了,问了林瑾容何在,见柳长袀说是冯紫英请人送来帖子邀他过府一聚,不禁微感惊讶,“冯大哥和瑾容兄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柳长袀不禁笑了起来,故意咳嗽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只怕是冯公子的一头热罢了。”
说着,目光若有似无般瞟过宝玉的脸庞,笑言,“瑾容心中早有良人,冯公子心思恐要落空·”·未曾留意到柳长袀那高深莫测的眼神,宝玉骤地一下回神,笑道,“我看是长袀你想歪了。
说不定冯大哥想的不过是朋友之谊,也值得你扯得那样毫无边际的·”·见柳长袀还有话要说,宝玉忙开口反问,“我说,你就不想知道林妹妹近来情况如何吗”·柳长袀闻言一怔,随即脸上染开一层几不可见的薄薄红晕,尤感别扭的清了清嗓子道,“那么……她近来如何”·宝玉见他平日里也最是爽快之人,未想一听“林妹妹”三字便这般扭捏害臊,不禁放声笑了起来。
柳长袀被宝玉的笑意激得愈发窘迫,脸上红晕虽散去了些,却更见燥热起来··“宝兄弟”柳长袀故意板了脸轻喝,却换得宝玉开了闸似的大笑。
好容易在柳长袀的瞪眼下收敛了笑容,宝玉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一本正经道,“恩,我告诉你,她近来挺好的·平时没事就写写诗看看书·对了,她的诗写得不错,有空我拿来给你瞧瞧。”
正说着,猛地想起荷包内的那一枚药丸,宝玉忙翻出来递给柳长袀道,“这个,你能看看吗”·虽然宝玉并不认为府里配出来的药有什么问题,但既然遇见柳长袀了,何不给他看一看,总归没有坏处的。
柳长袀接过药丸细细端详半晌,又凑在鼻尖闻了片刻,抬头道,“是人参养荣丸·”·宝玉心知柳长袀精通医理,却不想他这般了得,不过是闻一闻就能得知此药名称,忙点头称是。
柳长袀掰开米粒大小的一块送入口中咀嚼,随即蹙眉道,“是人参养荣丸,但药里似乎多了一味·”·宝玉大惊,忙问,“你确定吗就这么吃一口闻一下就能知道多了一味什么是好的还是坏的”·被宝玉一顿抢白,柳长袀不禁失笑摇头,“你一下问这么多,叫我先回答哪一个只因我也曾替母亲配过人参养荣丸,所以内里药性十分清楚。
只是,”稍作犹豫,接着又道,“此丸配有十多种药草,药性混在一起,我也只能大概揣摩出应是多了一味,具体是什么,也尚不清楚·又或者是我会错了意也说不定。”
宝玉却未听进后面的,脑中只顾胡乱思忖着,居然多了一味·中药不比其它食粮,多一点少一点都需拿捏得当,这多出的一味究竟是好的还是坏的·思绪正值胡乱游走之际,只听见柳长袀又问,“这药是何人服用”·宝玉想着,事情未得证实之前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柳长袀又是林黛玉的未婚夫婿,到时扯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想到这里,便收敛心神笑道,“是我跟着北静王学了医理自己配的·若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啊”·柳长袀想了想,道,“既是配出来的药,就必有药方。
若你能让王爷将药方交与你,你再拿来我看便是·不过王府自有御医诊治,又何必我一介布衣为此多事·”·一语惊醒梦中人,宝玉恍然惊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贾菖、贾菱既然负责配药,那么他们那儿一定有一份林黛玉的方子··宝玉起身朝柳长袀作了一揖,由衷谢道,“今天的事多谢你了,要是以后这方面再有烦劳之处,希望长袀不要推辞。”
柳长袀赶紧起身还礼,又说了些“你我兄弟不必如此”之类的语言,然后将宝玉亲自送出门外,看着茗烟等人扶他上马远远去了,这才转身回府去了·· ·北静王府见惊异· ·宝玉急忙忙赶回府,又逢老太太打发人来传话,说是多日未见宝玉,让他一同过去用晚膳。
宝玉只得去了,正巧见薛宝钗、林黛玉、探春三姐妹都在,便陪着一起说笑顽闹了一回,晚间回屋后天色已晚,袭人打了水来服侍他更衣入睡,一夜无话··次日,宝玉去药房找贾菖贾菱二人,偏逢小子说他们一同出去购药,恐得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宝玉只好问那小厮可知道荣国府老太太以下的药方放于何处,那小厮答了,说是药方都是菖菱两位爷随身带走的,这才怏怏的回去了怡红院。
刚到院门口,便见秋纹拿了一帖子迎上来道,“前头打发人送来这帖子,你快瞧瞧·”·宝玉接过一看,原来是冯紫英下的贴请他天香楼一聚,只好回去换了衣裳又往天香楼赶去。
等到二楼包间时,见冯紫英早已备好了酒菜恭候多时,不禁笑道,“什么了不得的好事,快告诉我了,我也替你高兴·”·哪知冯紫英只是苦笑道,“能有什么好事,你且坐下,我与你细细道来。”
两人毗邻而坐,冯紫英先劝了宝玉几杯水酒,才搁下杯子叹道,“宝兄弟,你我相交时日虽短,却是一见如故·今日做哥哥的有一心事也不瞒你,还望你给哥哥出个主意。”
宝玉见他那愁云惨雾的神情,心中不觉已猜了七八分,便道,“冯大哥只管说出来,如果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辞·”·冯紫英闻言大喜,先向宝玉敬了三杯水酒,这才将原委一一道出。
原来冯紫英自见林瑾容第一面后,心中念念不忘无法安寝,脑中不时浮现出林瑾容那高雅清秀的笑脸,便下了帖子请他昨日过府一聚,希望与之交好·谁想林瑾容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并冷冷言道,“在下早有心仪之人,冯公子之意在下虽明白却不得苟同。
日后若是兄弟之间聚会在下欣然前往,若是你我单人赴宴,还请冯公子趁早打消这妄念·”说完,也不等冯紫英解释,拂袖而去··言尽于此,冯紫英不住哀叹,“其实我本意并非如此,只不过是想看看他也就心满意足了,哪想却惹来他这般大的火气。
宝兄弟,这事无论如何你也要帮帮我·”·宝玉实在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不住拍着桌子道,“冯大哥你实在是太可爱,太有意思了。”
·哪有见了人家一两次就单枪匹马把他约到家里来喝酒的,冯紫英虽是性子爽朗直气,却也难怪林瑾容误会了··见宝玉不但不加劝慰,反而出声大笑,冯紫英只觉委屈难当,扭过身子闷闷喝了一口酒道,“有何可笑。
将来宝兄弟若心仪一人时,也会同我如今这般,或者更甚·”·宝玉直笑出了眼泪,好容易平稳了气息,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忍笑道,“我才不会像你这样,直白白的把人约到家里去,还说那些有的没的的话,不是摆明告诉他,‘你这就是一头羊羔被送到我的狼嘴里来了’么哈哈……”·宝玉忍不住的再度笑了起来,冯紫英被他说得也禁不住起笑道,“亏得你这般牙尖嘴利的,我说不过你。
今日约你来是让你想个好法子助我,可不是让你来看我笑话的·”·宝玉揉了揉笑痛的腹部,趴在桌上偏头问道,“你怎么不去请教薛大哥或是长袀,却来问我”·冯紫英送了他一记白眼,闷声道,“我岂是这般痴傻之人。
那薛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叫他出主意,别尽坏我事才算好的·柳长袀和林瑾容是生死之交,他岂肯帮我去算计他兄弟想来想去,还是只有你最可靠。”
宝玉花了好大功夫才强忍住笑容,嘴角却依旧不住抽笑着,“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不过,你就知道我会跟你一起去算计瑾容兄”·冯紫英忙笑道,“是我说错了话。
说什么算计,也太难听了些·我知宝兄弟素来是最明白事理的,我对林兄弟之心,日月可鉴·我也不求他什么,只盼能得朋友真心相待,于愿足矣·”·听完冯紫英一席话,又见他言语神情坦荡,不似那些藏头藏尾外表正直内心奸诈之人,宝玉也不由得对他心生敬佩。
“难为你这么为他着想,也不算是侮辱了他的人品·”宝玉收敛笑意,正色道,“只是,瑾容兄看似随和友善,但某些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就再难更改妥协。
你昨日那么一弄,他一定是生你气了才走的,现在要哄得他回心转意,恐怕有些难度·”·冯紫英本就心中既懊恼又悔恨,如今听宝玉这么一说,越发无地自容六神无主起来。
“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冯紫英宛如溺水之人抓住宝玉这一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只两眼巴巴的望着他,等他的主意··“这个,”宝玉犹豫片刻后,道,“不如这样,我先去替你探探口风,然后劝劝他。
至于以后,我们就借故多聚会几次,让你跟他相处了,好好表现,改变你在他心中形象·日子久了,自然问题迎刃而解了·”·冯紫英大喜过望,一拍大腿道,“此计甚好”说着,端起酒杯朝宝玉作揖道,“如此,哥哥就先行谢过宝玉了。”
宝玉忙起身回敬,连说不用··少时,两人又坐了一回,聊了些没要紧的闲话,宝玉起身告辞··下楼走出天香楼,宝玉刚唤了茗烟去牵马,却见一群侍从过来开道,将路人拦在两边。
半晌后,东平郡王的轿子缓缓行了过去,侍从这才放行了路人,随着东平郡王远去的轿子围拥着去了···宝玉站在路边目送那队人马逐渐消失在路尽头,心中暗道,北静王出门时也没见拦下别人给自己开道,这东平郡王的架子倒不是一般的大。
想到北静王,遂想起月底他的生日,可要准备什么才好呢·宝玉心中一阵苦恼·要不给他做个蛋糕但王府那些糕点自己也吃过,有些的比那蛋糕更加好吃。
要不做些小玩意儿王爷什么都不缺,珍奇古玩不在少数,一点点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指不定北静王会不会看在眼里··正值烦忧不堪左思右想不得结果之时,却远远瞧见不远处围拥着一群路人,并时不时的发出惊叹声、拍掌声。
宝玉循声走去,只见原来是一队杂耍的艺人正在街头卖艺·有舞枪的,耍火把的,凭空变出鲜花手帕的,引来围观行人不住的喝彩··宝玉目视着其中一小姑娘摊平了空无一物的双手,在半空快速一挥后指间俨然已经捏了一朵娇嫩的鲜花,心中光点乍现,突然想到,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变个花花草草出来给北静王瞧,既新鲜又有趣,王爷说不定会高兴。
但转念一想,王府平日里唱戏的班子也不少,会不会也有这种类似的杂耍班子·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茗烟,宝玉拽一把他的袖子低声问道,“这种杂耍班子能去王府表演吗”·茗烟瞪大了双眼道,“怎么可能就是荣国府也进不得,更别说是王府了。”
宝玉这才放下心来,拉着茗烟一起在旁等了片刻,直到那小姑娘退下场来休息时,才上前招呼她走到一旁道,“你能教我那个凭空变花的把戏吗我可以付银两给你的。”
那小姑娘纳闷的看了看宝玉,见他一身锦衣玉袍,遂撇着嘴道,“你要学那做什么那可是我们江湖人的把戏,不是你这富家公子能学得成的。”
宝玉瞧出了小姑娘眼底的不屑,也不同她计较,只陪笑道,“过些时候是我朋友生日,我想学了做给他看·请你教我好吗你要多少钱,我都付给你。”
小姑娘瞪了宝玉一眼,秀丽的小脸上溢满了轻蔑,“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师父说了,这个不能外传,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成的,你这个公子哥儿可吃不得这么多苦,还是快走吧”·宝玉自来了金陵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嫌弃,心中刚气馁一分,但一想到北静王,遂又把那散开的心思阖拢几分,笑着道,“谁说我吃不得苦了,你若能教我这个,叫我做什么都行。”
小姑娘本已不愿多理会他,却在听他这般一言后,缓缓扭头瞥了他一眼,挑眉问道,“真的”·宝玉坚定点头··小姑娘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不冷不热道,“既然是这样,明日你去后巷子里等我,我先考验考验你,再看要不要教你。”
宝玉听出她话中的敷衍,想来也不过是要借此机会作弄他一番,但还是咬着牙点头道,“好·明日不见不散·”·说完,将荷包里一块玉取出递给那小姑娘道,“这个给你做信物。
我叫贾……贾彦·”·小姑娘懒洋洋的接过玉看也不看的揣入口袋,随口“恩”了一声,便起身朝场地走去了··回府的路上,茗烟道,“二爷,那人一看就是随意闹着你顽的,你何必跟她学那劳什子。
若是老太太、老爷知道,又不得安宁了·”·宝玉知道瞒不过茗烟,原也没打算瞒着他,便如实道,“月底是北静王的生日,我想做点什么送他。
你也知道,荣国府有的北静王府都有,就这个变魔术的,北静王肯定是瞧得不多的·我多学了做给他看,就是他平日里见过一些,也会觉得高兴·”·茗烟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宝玉一番心思,再看他眉间眼角静懿清华,褪去了几分纨绔膏粱,倒多了一些清净明透,心中一酸,泪上心头道,“二爷如今变得这般理事,我们做小子的见也是高兴。”
宝玉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失笑道,“你行了,可别大街上哭出来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也值得你感动成这样,赶紧把脸擦擦了回家去,免得人家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还有,这个事你给我保密·你也知道,老爷最不赞成我学这些没用的东西,免得失了身份·”·茗烟素来最贴宝玉,比贾政更甚·忙不迭的点头答应,擦了一把眼角,跟着回府去了。
次日,宝玉依言去到后巷子,等了大半晌却不见那小姑娘应约前来·恰巧又是日头正耀的天气,宝玉站在毫无遮掩的日头下晒得满脸通红,等了近两个时辰,才见那小姑娘甩着腰间的花穗姗姗来迟。
宝玉一见她那悠闲自在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而来·刚想上前质问她,转念一想,昨天走时也没约好具体时间,她虽是有心刁难,却也不能全怪她··想到这里,宝玉只得强压下心口那股气,上前道,“今天能教我吗”·那小姑娘斜睆了宝玉一眼,慢条斯理道,“教你也不是不行。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宝玉猜想她开口绝对无好话,那三个条件也不知是什么难事,稍作犹豫后,在那小姑娘毫不掩饰鄙视的催促目光下,点头道,“你先说。”
小姑娘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道,“第一,我就教你这一样,别的不行·你需得付我银子·按时辰计算,半个时辰十两·超出追加·”·宝玉一听只是要银子,忙答应了。
“第二,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这技巧本是不得外传的,但你既然要学,就得答应我,不得告诉别人·泄露出去,你得付我一千两·”·宝玉本也没想过要泄露给谁,便也一并答应了。
“第三,你既然跟我学这个,就是我半个徒弟·我虽不让你称我一声师父,但你对我必须恭敬·日后,日后有什么事情,你也必须替我担待着·”·宝玉一愣,想着,对她恭敬倒不是什么难事,但说有什么事要替她担待,可就难办了。
见宝玉仍有犹豫,那小姑娘也不强他,只扬头道,“你要不答应,我就不教你,这事容易办得很·”·宝玉想着,这小女娃儿看着年岁不大,却也是个难缠的主,这第三个条件看似无害,其中所含深意却是无限深远。
“你要我对你恭敬不难,但是有事让我替你担待,却要看什么事了·”宝玉认真道,“你若是犯了错,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难道也要我替你担待你这条件太苛刻,我不能答应你。
前面几个都行·如果你非觉不公不肯教我,我也没有办法·”·那小姑娘这才见识到,宝玉并非一味受人摆布任人榨取的好性之人··想来也不过是自己急于脱离那杂耍班子,又恰好遇见宝玉这么个有钱的公子哥儿,为了学那杂耍技术而低声下气,这才使得她鼓足勇气欲要拿他开涮,赚个百来两的替自己赎了身去。
“算了算了,”小姑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只要付清我银子就行了,那最后一个就免了·”·宝玉欣然起笑,“如此甚好·”朝她作了一揖道,“多谢。”
小姑娘看着宝玉脸上洋溢的诚挚笑意,撇着嘴稍作迟疑后,凉凉道,“我叫嫣红,你记住了·”·宝玉含笑点头··嫣红将手在裙上随意擦了擦,道,“那现在开始吧刚才的谈话也包括在内,你记得给钱。”
宝玉也不同她计算那一点的时间,颔首同意了··此后几天的时间里,宝玉都去后巷子里找嫣红学习·说来这种类似于现代魔术的杂耍,说难不难,说容易也着实不容易。
宝玉接连学了好几天,才算小有所成··而每次出府之际,宝玉都借口去薛蟠处或是冯将军府上瞒过袭人等人·到小巷子后,再让茗烟在巷口放哨,自己则可一心学习。
虽只学了几天,但这么些个时辰一一计算下来,宝玉也花去了不少银两,却总算是将其学会,也算是费煞了苦心··晚间,宝玉坐在床上算了算他的储银,心道,现银所剩无几,看来只能把那些翡翠什么的拿出去当了,免得下次要银子用时没地方来钱。
过了一日,宝玉将剩下的一点银子都给嫣红时,道,“这些天谢谢你了,明天我就不来了·这些银子都给你了,你留着在身上防身,小姑娘家的,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嫣红眼中顿时浮起一丝微弱的感动,口中却故作不经意的道,“不来就不来了·反正我也赚够了你的银子,可以为自己赎身了·”·宝玉这才知她是要为自己赎身来着,不禁心生怜惜,上前摸了摸她头顶的发丝,笑道,“原来是这样。
那你赎身了要去哪里”·“不关你的事”嫣红朝宝玉瞪了一眼,转身几步跑开·刚跑出一小段距离,又停步回头朝他喊道,“最好以后都别碰见你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远了··宝玉怔然愣神的目送嫣红跑走,许久后才骤然回神,摇头轻笑··回府换了衣服后,想起许久不曾去到北静王府,又唤袭人给他重新换了衣裳往北静王府去了。
刚到王府,却见东平郡王的轿子也在,宝玉下了马从角门进入,闻声赶来的丫头将他引入偏厅道,“王爷和东平郡王在园子里,你且稍作片刻,小婢这就去禀告王爷。”
宝玉忙问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那丫头答了,说是东平郡王与北静王情谊深厚,常来探望,这才笑道,“既然如此,我远远过去瞧一眼那位东平郡王可好绝不会打扰两位王爷。”
那丫头笑了笑道,“若是别人,定是不依的·但即是贾公子,也就罢了·况且王爷有命,在府里不可拘束了公子·请随这边来·”带着宝玉出偏厅往园子里走去。
少时,过偏殿绕回廊经拱门,在一条小碎石子路前停步,那丫头掬身道,“小婢也只能到此了·公子可往前细看一些,两位王爷就在园子里·”·宝玉谢过那丫头后,沿着石子路朝前走去。
一阵微风悠然撩过,姹紫嫣红的花瓣随风旖旎舞动·骄阳似火,潋滟的金光在一片花红柳绿的迷影里熠熠闪烁··未免惊扰两位王爷,宝玉放轻步子缓缓前行。
绕开花幕一般旋舞的花雨,在那垂柳摇曳的凉亭中,宝玉看见了正支手撑着额角静然入睡的北静王,以及……一手轻抚着北静王面颊的东平郡王··宝玉顿时懵然震惊,心底深处仿佛在瞬间断了一根弦,激起无数震耳欲鸣的吵杂声。
凉亭内,北静王正一手撑着额角闭眼入睡,清风不时拂起他肩头绸亮黑发轻轻飞舞·一旁,东平郡王双眸凝视着北静王的睡颜,手指从他面容轻抚而下,从脸庞到唇畔,宛如情人间亲呢的摩挲,动作温柔似水。
宝玉心跳一阵加速,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令他萌生了想要逃离的念头·双眼直视着东平郡王的举动,宝玉只觉喉间似有烈火灼烧,干涩得令人难以忍受··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会有这般难受的情绪,然而看着东平郡王的举动,宝玉却只觉呼吸困难,恨不得即刻逃开,离得越远越好。
挪步后退,身体却一度发软使不出一丝的力气·宝玉手指紧握成拳,拼尽全力迈步离开·刚出了园子,便见那丫头迎上前问道,“公子,怎么了”·宝玉张了张口,在那丫头惊慌而关切的询问下摇头,勉强笑道,“不,没事。
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说完,也不等那丫头来送,疾步落荒而逃··那丫头纳闷的站在原地目送宝玉背影远去,正值惑然担忧之际,东平郡王走出园子道,“北静王入睡了,去拿件袍子来。”
又见她恍惚着瞧着回廊尽头,不禁问道,“何事”·那丫头忙掬身行礼,道,“回王爷,并未有事·小婢这就去取外披来。”
心中却想着,从回廊出去,还有其她的侍女在,想必也不会让贾公子独自一人出府才是·这般想后,也放心了一些,转身离去了·· ·千万思绪心矛盾· ·宝玉回怡红院后便不再出门,并遣退了一干丫头独处,只说是要静心阅读诗集,不必打扰。
·袭人听他这么说,便放心退了出去·谁想等过了两个时辰进来看时,他却只拿了本诗集坐在桌前发呆,双眼直盯盯的凝视着手里的鹡鸰香串,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袭人想着之前说是去北静王府,回来后便是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又见他只顾盯着那香串出神,便上前轻唤他回神道,“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头,独你在这儿发愣。
莫不是去王府出了什么事”·宝玉将鹡鸰香串带回腕上,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袭人细细打量了一番,仍觉不放心,“可真是如此若是哪儿不适,定要直言才是。”
宝玉笑着点头,扭头见窗外已有迷蒙月光,便道,“我再看一会儿书就去睡了,你也去忙你的·”·袭人想着如今宝玉越发懂事了,也有了自我思想和主见,倒无需时时刻刻伴他身边,便点头出去继续做针线活去了。
宝玉将目光转回诗集上,看不进两行字便想起下午在王府园子里见到的情景,胸口一阵发闷,不禁伸手揉了揉额角无声轻叹··次日,北静王派了轿子来接宝玉,只说是多日未见,请他过府一叙。
宝玉坐在椅子上千般不愿万般不甘,待想要回绝那些人,晴雯却问,“好端端怎么又不去了你既不是身子不适,也未曾有其它事情,无故回绝王爷,可是大不敬之罪。”
听她说得这么严重,宝玉只得起身由着她给自己换了衣服,被麝月秋纹推搡着出园子,交给茗烟等小厮一直送上了轿子才回来··宝玉心中一阵气闷,一路上只觉如坐针毡般左右不是。
好容易等到了王府,一群的丫头侍女围上前朝他笑道,“可算是来了,快去园子里,王爷等着你呢”·宝玉脸上也没了平日里的笑容,只被那些个侍女围拥着走进园子,推着他道,“快进去罢,王爷就在前面的鸣翠亭。”
回头见她们皆都满面笑意,宝玉踌躇了片刻后,迈步朝昨日那凉亭走去··绚丽的日光下,花叶如雪纷纷飞舞,紫檀香气氤氲袅绕·隔着层层叠叠的漫天花瓣垂柳摇曳,宝玉看见北静王依旧坐与昨日那处,手中握着一本典籍,眉眼微垂,视线静静落在那本古籍上。
宝玉停步不前,凝视着北静王那如玉面容,只觉他静时宛如一泓清泉透着晶莹剔透的流光,动时仿佛初开的朝阳光彩逼人·这样一个高贵淡雅的人,也只有东平郡王那样的人才配……·宝玉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卑,敛了敛心神收回目光转身就要离开,北静王已听见宝玉的脚步抬头,正好瞧见他转身的动作,忙唤道,“宝玉。”
还来不及跨出的步子随即停在了原地,宝玉深吸了一口气,在面上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转身,“王爷·”·几步走近鸣翠亭,宝玉上前正要行礼,北静王已起身迎了过来,将他扶起携手走入亭中坐下,笑问,“多日不见,宝玉都在忙于何事”·宝玉强忍下心头的不适,笑道,“也没做什么,只是摆弄了个小秘密而且。
若是王爷真想知道,就等你生日那天揭晓谜底·”·北静王闻言起笑,水月清濯的眸子里洋溢着暖暖笑意,“原是为我预备生辰礼物,我倒要多谢宝玉才是。”
宝玉摆了摆手,笑得尤其随意,“不用谢了·只是,这两天王爷在做什么”问话下,隐着一丝微微试探··北静王看了一眼石桌上的古籍,含笑摇头,“还是朝堂那些琐事。
闲暇无趣之时,也就在这里看看书罢了·”·宝玉只想问他究竟是否知道昨日东平郡王那事,又不好太过直接,只得拐了十八个弯道,“看来王爷很喜欢这里了,应该是常常在这里看书的吧”·北静王弯唇一笑,净透如玉的脸上,带着一股英华内敛的味道,黑曜石一般透亮的眸子仿佛能够看穿世间的浮华幻梦,令宝玉心中暗惊,猜想是不是自己被他看出了什么。
但很快,北静王眼底漾开一层微波涟漪般的笑意,颔首道,“此处夏日凉爽,却是看书的好去处·”·宝玉心下暗暗松气,忍不住道,何苦来着把我自己累成这样。
他就算跟东平郡王有什么,又管我什么事·人家王爷的私事,还轮到我来过问不成·心中这么想,口中却不由得道,“这儿确实很凉快,看书也容易入睡得很。”
刚说完,猛地惊醒自己说了什么,不禁暗咬了一下舌头··不说这些你会死了不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改明儿烧壶滚烫的开水直接给你灌喉咙里去得了。
北静王却丝毫未察觉到宝玉心中的懊悔与挣扎,扬唇笑道,“看来宝玉却是十分了解我的·”顿了顿,又道,“说来真真好笑,我自每次来了这亭子,看书不过一个时辰,就必要小睡片刻。
多年来的习惯总是无法更改·”·宝玉闻言霍然惊喜——也不知心底高兴什么,就觉心情莫名好转··“真的”宝玉脸上泛开一层遮掩不住的笑意,恍惚间又觉自己表露过于明显,忙咳嗽了一声道,“原来你还有这个癖好,真是有趣。”
这么说,昨天的事,他并不知道·他睡着了,所以他丝毫不知情··越想越觉开心,宝玉展唇而笑,眸中仿佛溶化了璀璨潋阳,闪动着流光溢彩··被宝玉突如其来的笑容感染,北静王握住他的手笑问,“宝玉可是在笑话我”·宝玉含笑摇头,道,“当然不会因这个笑话你了。
是我自己想通了一件事,所以才高兴·”·北静王望着他,晶莹的眸子露出些许兴趣,“想通了何事”·宝玉在心中快速斟酌一番后,半真半假答道,“以前觉得你是王爷,位高权重,所以对你心有三分顾忌。
现在知道你人好,所以也不像从前那样怕你了·”·北静王不禁一震,盯着宝玉看了许久才幽声一叹,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紧,拇指轻柔摩挲着他的手背,“这么多忌惮我的人里,我唯独,不愿见你怕我。”
宝玉下意识抬头,在对上北静王那含着些许异样情绪的眼眸后心下微惊,怔了半晌才道,“你是王爷,不熟那会儿,当然怕你了·”·北静王却并不觉多有欣慰,微蹙的眉间愠着点点叹息。
“曲尽人回花落处·从别离·待相逢·”北静王缓缓道,“宝玉可还记得”·宝玉点头,心道,这不就是那首送给哪家千金小姐的情诗吗难道,他是要告诉我,他准备向那小姐告白了……·“宝玉。”
北静王伸手触上宝玉脸庞,手指柔柔抚摸着他柔嫩的脸颊,微笑道,“其实,这首诗……”·“王爷·”园子外传来怜诗满含焦急的唤声。
北静王轻叹,收回手问道,“何事”·“王妃心痛得厉害,御医已经来了·”·“本王这就过去·”北静王遣退了怜诗,拍了拍宝玉的手背道,“你且坐坐,我去去就来。”
宝玉目送北静王离去,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在不住想着··他刚才是真的要跟我说那家小姐的事吗·东平郡王,情诗,千金小姐……·宝玉长叹出一口气。
我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有了这想头·该死实在是该死·太肮脏太龌龊了·宝玉摇了摇头,将那莫名的悸动狠狠甩出脑外,骤然起身朝园子外走去。
我不该有这念头,不但侮辱了他,也侮辱了我自己··越想脚步越快,宝玉疾步走出园子,迎面碰上几名侍女走来,见他要离开,忙问,“公子何往王爷吩咐了,请公子稍等片刻,他即刻回来。”
宝玉此刻心绪紊乱,只觉自己那念头愈发的无耻不堪,又想着方才还趁机打探北静王和东平郡王的过往,因他一句话一个澄清而不知廉耻的高兴,心中便更觉难堪起来。
不顾那几个侍女的阻拦,硬是逃着出了王府··坐着轿子走了一半的路程,宝玉让侍从靠路边停了,道,“我自己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好了·”·那几个侍从不敢拂了宝玉的意思,又放心不下他独自一人回府,便遣了轿子打道回去,留下三四人远远跟着宝玉身后保护他。
宝玉并不知身后有人,自顾自地朝前踱步慢走,满腹心事··究竟是从何时有的这悖世念头,宝玉也不得而知,但既然已萌生了这万千不该的想法,就要趁着它还未成形前掐断了。
宝玉不敢猜测北静王的想法——虽然他对自己向来亲密,但经过这么些日子贵族间的相处,宝玉也明白,兄弟知己之间偶有亲密小动作不足为奇·更何况,他堂堂北静王,有妻有妾,那忠顺亲王和东平郡王也都是一表人才位高权重,又怎么对自己……·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锦袍,失笑摇头。
算了算了,贾宝玉,不要想入非非了·这肮脏不堪的念头,辱没了自己无事,别平白无故的辱没了人家王爷··北静王心善仁慈,好意教自己写字作诗,怎能仗着他的好性情就这般亵渎他,真是罪该万死了·正在心中胡思乱想着,只听见一人在路对面唤着自己,宝玉扭头去看,正好瞧见冯紫英坐在马背上朝自己招手示意。
见宝玉停步,冯紫英跳下马将缰绳扔给小厮,笑着走来道,“怎么大日头的一个人在外面游荡可是刚从北静王府过来”·宝玉点头,又问他欲去何处,冯紫英道,“廊上几个哥儿一起聚聚,你若是无事,也一起去凑凑这热闹。”
宝玉不肯,拗不过冯紫英一阵热情相劝,连拉带拽的一同去了··到了天香阁二楼,才见薛蟠、柳长袀、林瑾容都在,还有一位面容妩媚优柔的男子,是宝玉从未见过的。
冯紫英替宝玉介绍了,只说那男子是唱小旦的蒋玉菡,宝玉朝他含笑点头·这厢又听闻来者是贾府的宝二爷,不禁面有喜色,与他一同坐了,又说了些话,才一起开始喝酒行令。
宝玉对行酒令原就不在行,但好歹看了数月的诗集也算学了一二成,又加上有个比他更不如的薛蟠垫底,才总算勉强应付过去··少时,薛蟠多喝了几杯又有些放肆起来,先和林瑾容对饮了几杯,有揽着蒋玉菡道,“前几日听说北静王爷赏了你块好汗巾,快拿出来让哥儿几个瞧瞧,也算开开眼界。”
 ·瑾容断拒冯紫英· ·宝玉一惊,扭头看向身旁那人,只见他朗然起笑,道,“今日不曾戴在身上,日后得了机会再瞧罢·”·薛蟠哪里肯依,非要掀了蒋玉菡的衣服去瞧,宝玉久坐不住,随意找了个借口走出去,在拐角的回廊上站着,心绪却不知早已飞往了何处。
·这果然就是王爷贵族间的游戏·我既不是第一个,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随即又在心底厉声喝道:贾宝玉,快点收起这份心思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心存肮脏之念。
北静王是已有妻妾之人,怎会是你想的那样··正在失神之时,肩头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宝玉回头一瞧,却见蒋玉菡就站在身后朝他微笑··宝玉忙笑着请他身旁站了,问道,“怎么出来了你倒是有好办法,竟能摆脱了薛大哥的纠缠。”
蒋玉菡笑道,“他只是喝了酒就随意打诨,也不必畏他,只管拿理由推开他便是了·”·宝玉见他面容宛如女子一般娇柔婉约,说话行事却当真是男儿气概,朗朗爽直,当下不由得心生敬佩,笑着道,“也亏了是你,想必他才有所顾忌的。
薛大哥自来便是天地不怕的人,就是平日我与他说话,他也不见得能听进几句·”·蒋玉菡客气了几句,见宝玉面莹如玉,眼澄似水,当下心中微微一动,伸手攫了宝玉的手道,“平日里不住听人提起衔玉而生的宝二爷,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有幸,三生无憾。”
宝玉见他说得真挚诚恳,不禁笑了起来,“看来这玉的名头还是大过我的·我可是托了它的福,才能到今日·”··蒋玉菡忙止了他的话,惊道,“再说下去可真是该死了。”
一顿,又见宝玉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出的敏动隽秀,便道,“前几日北静王给的那汗巾子,我今日早上才上身·如今送了你聊表心意,万莫推辞,才算是遂了我的一番心思。”
说着,就要去解那汗巾子··宝玉伸手拦道,“不是我推辞不肯要你的,而是实在不能要·既然是北静王送给你的,你就好好留着,别转送别人了。
我那儿汗巾很多,你要真是与我结交,心里记着就行了·”·蒋玉菡见宝玉执意不肯收,也只得作罢··少时,冯紫英出来找宝玉,蒋玉菡便告辞进去了。
拽了宝玉走到一旁,冯紫英先随口问了句他和蒋玉菡的事,再道,“你不是说要替我说情呢,今天看着林兄弟心情不错,打铁趁热,你且与我说说去·”·宝玉一见这冯紫英就觉心情莫名的大好,失笑道,“现在聚会呢,这么多的人,你让我跟他说了,他岂不是要当众生你气等一会儿大家都散了,我约他单独回去,再跟他细谈,如何”·冯紫英见宝玉果真肯帮忙,大喜,忙答应了。
两人携手入内,正逢上薛蟠又叫唤着要喝酒划拳,冯紫英便凑上前去和他拼了一回··聚会至下午方散,薛蟠还是骑了马回去·蒋玉菡走前又和宝玉说了些改日再聚等语,方坐了轿子离开。
宝玉见林瑾容和柳长袀似要一同离去,扛不住冯紫英的眨眼示意,上前笑道,“瑾容兄再和我走走,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冯紫英在见林瑾容颔首同意后,喜不自禁,也骑了马告辞。
柳长袀自想着宝玉和林瑾容是有话要说的,遂嘱咐了他二人几句后也去了··宝玉和林瑾容两人沿着街道漫步往回走着,其间宝玉不住拿眼睛去看身旁那人,见他果真是秀雅飘逸,容光照人,也怨不得冯紫英这般心念与他了。
早私下冯紫英就告诉过宝玉,男风在此实属平常之事,无论是王孙贵胄还是平常百姓,皆都有此倾向,众人之中是明是暗,大家也都是见怪不怪,彼此心照不宣··宝玉自消化了冯紫英的这话后,又几次多番出门聚会,见惯了薛蟠搂了那些唱曲的小子喝酒,宁国府贾珍、贾蓉等人府中公然和那些戏子嬉闹,便也逐渐适应起来。
从最初的闪躲反感到如今的坦然接受,宝玉自嘲笑笑,这也不过是时间的消磨罢了··就好像现在,两世加起来头一遭做红娘,就是为冯紫英和林瑾容·也当真是奇谈了。
午后微风清幽缭绕,日光盈盈,给宝玉本就皓如美玉的脸庞拢上一层淡淡光晕,林瑾容扭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打量自己的目光,不禁轻笑道,“可看足够了”·宝玉被他毫不客气的一语拆穿,不觉面上有些发窘,笑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直接戳穿别人,不留一点情面。”
林瑾容笑道,“你都这么直白的打量我了,我若不直白一点回你,岂不是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宝玉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我今日才算知道,瑾容兄是这般直言不讳。”
宝玉扬唇道,“无怪冯紫英大哥也不住夸赞你,只说再不曾见过如你这般男儿爽气之人·”·林瑾容脸色一敛,双眸里已罩上了一片淡色,“莫不是你来替他做说客的”·宝玉忙摆手道,“当然不是,你别想多了。
你是什么性情我还不知道,我要能说动你,今天我也就不站在这儿了·”·林瑾容这才面色好转,启唇笑道,“你也别怪我多心,原是他不该这般来招惹我。
我岂是他想的那种人·”·宝玉听他话意坚定,大有难以转变之意,不禁在心中替冯紫英惋惜了一回,又问,“照你这么说,你应该是有钟情的女子了”·林瑾容眼帘轻轻一抬,朝宝玉瞟了一眼即刻转开,正色道,“自然是有的。
只不过,”稍作停顿,又道,“他并不知我心意·我也难以与他开口·”·宝玉笑问,“为何”·林瑾容语气淡然,话内却隐着遮掩不住的叹息,“他并非我辈中人。
如今我与他情谊交好,却也难保他得知我心后不会恼怒与我·更何况,”朝宝玉看了一眼,笑言,“我只要见着他也就罢了,其它之事不必纠缠在心·”·宝玉闻言肃然起敬,拍了拍他的肩头不住赞叹,“真想不到瑾容兄拿得起放得下,心胸如此开阔,倒叫宝玉好生惭愧。”
林瑾容微扬一笑,眸中光点闪烁,问,“是不是更加佩服我了”·宝玉不住点头,笑道,“是是,确实越来越佩服你了·”骤地,话题一转道,“柳长袀的事,你和林妹妹说了吗”·“去过荣国府几回,都少有机会言明。”
林瑾容道,“改明儿再去,是一定要说的·早些让他二人见见,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宝玉说了几句劝慰鼓励的话,两人一路走回去闲聊了不少话题,等到昌隆当铺时,正见柳长袀从门口走出来,迎头撞上宝玉和林瑾容,笑道,“我说怎么还没回来,正要去寻你们,可巧就到门口了。”
·又要请宝玉入店里坐坐,宝玉只推说天色已晚不便入内,拉着柳长袀走到一边悄声道,“我有些东西想当了,又不想别人知道,你这儿方便吗”·柳长袀惑然问道,“荣国府还少了你那份月例不成竟要贾府的二爷自己拿了东西出来典当。”
宝玉拽了他一把,回头见林瑾容已经进门去了,这才放了心道,“跟荣国府没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想做点什么事情,但是又少了现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柳长袀一听即刻来了兴致,忙问,“你也想自谋生路不成正好我想在金陵多开两家分号,你若有心思,不如同我一处商议如何”·“这个,”宝玉犹豫了一下,想着自己原打算着是要开钱庄,而柳长袀开的是当铺,这两者分开可取,合并亦行。
想了想,便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一时间也说不清楚·这样,等哪天有空我来这里找你,我们再详谈·”·柳长袀答应了,唤来几名小厮一路跟着送了宝玉回府,这才进店去了。
接下来几天,宝玉也只在怡红院不出门,也不去北静王府··好容易挨了三日,北静王派人来传宝玉,宝玉无法,只得换了行装去了··刚到府前大门处,便见一顶金镂珠缨八抬宫舆停在两尊石狮中间,宫舆两旁各站了十多名侍从。
宝玉因从未见过这舆,在心中一阵猜测后从角门进去了··侍女丫头引着宝玉直接去到书房,却在见到房内同坐的两人后骤地一停脚步·这人不是那天来的忠顺亲王吗·宝玉站在门口稍作迟疑后迈步走进去,见上座那人朝自己含笑点头,心中那股莫名的压迫再度无端袭来,只逼得宝玉胸口一阵气闷,暗里深吸了几口气才微微好转。
上前朝忠顺亲王掬身行礼,问了安后走到北静王的下位坐下,宝玉双眸直视前方的空气,既不瞧忠顺亲王,也不看北静王··忠顺王弯唇浅笑,问了宝玉“近来可好”等语,宝玉都一一回了,也怠懒与他搭话,只管忠顺王问什么,自己便答什么。
大概是瞧出了宝玉满心的不自在,忠顺王指了指右边的位置道,“宝玉来这儿·”·宝玉惊然抬头,见那位置和北静王相对,不禁尴尬的笑了笑道,“多谢王爷抬举,我坐这里就很好了。”
忠顺王笑颜灿灿,言语间却多了一丝无形压迫,“让你过来你便照做·”·宝玉心里一阵霍霍磨牙,扭头看了北静王一眼,见他含笑点头,这才起身挪步走到忠顺王右边坐下,却愈发不肯再看他一眼。
早在进门见到忠顺王的那一刻起,宝玉就猜到了,说不定是因为忠顺王想见自己,北静王才派人传了他过来的··宝玉也不知为何对这位亲王无一好感,本想着虽不喜欢他,却也不至于讨厌。
只是他身上那有形无形的压迫,确实过于慑人,自己又向来胆小怕事,他要是一瞪眼睛,自己指不准被吓得跑了八十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实在是不适合与这种天皇贵胄打交道。
忠顺王自花灯节那一晚见了宝玉的真性情,平日里又得北静王描述他怎般的秀逸灵动,只觉他不同于常人,实是惹人喜爱·谁想这两次见面,宝玉却始终不发言语,虽不是唯唯诺诺满脸敬畏,但也只是问一句便答一句,当真是无趣得紧。
但转念细看时,却见宝玉人坐得近,心却不知走神到了何方,不禁暗下失笑摇头··看他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多半也未曾改变·只是变的是我不得已曝露的身份罢了。
唤了宝玉回神,见他忙不迭的答应着,忠顺王笑道,“我曾在内宅见到一副画像,上面所绘之人正是北静王爷·听闻此画是由宝玉执笔,可是当真”·宝玉心里真想白他一眼,暗道,王爷说的话你不信,偏要来问我。
却又忌惮他目光敏锐能洞悉人心,遂打消了那送他白眼的念头,道,“恩,是我画的·”·忠顺王眸子闪耀着灼灼光点,问道,“我在宫中也曾见过不少画师,却无一人画出你那般的效果。
宝玉是如何做到的那画笔可有何等玄机”· ·相思心隔万重山· ·宝玉想着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便回答了他是用碳条画的。
忠顺王听闻更觉好奇起来,只问碳条如何作画,宝玉少不得又将个中缘故一一道来,只听得忠顺王连呼“有趣”··又问了宝玉是否学过作画等等,宝玉随口找了理由,只说是小时候跟着教学的老师学过一月,略懂一二罢了。
忠顺王夸赞了宝玉几句,道,“若得了闲,还请宝玉也为我作画一副,不知可否”·宝玉扬唇而笑,微垂眼睑,掩藏住眼底的犹豫之光,“这个,我也不能一口答应你了。
因为作画得有天时地利人和,缺一样,画不得·”·忠顺王笑问,“依你之言,如何才有天时地利人和”·宝玉回答得理所当然,“天时,就是指好天气,阳光充足,光线明亮。
地利,就是环境位置好,适合作画·人和,”抬眼看向忠顺王,笑眯眯的道,“人和也就算了·像王爷这样的俊朗人物,自然是不用挑的·”见忠顺王点头微笑,似乎十分受用,便又道,“只是今天确实不是作画的好天气。
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给王爷作画,如何”·忠顺王听宝玉找了一摞的借口,也不过是要推迟罢了,遂也不再强迫他,只道,“如此,你可算是欠我一次。
日后,我定要讨回来的·”·宝玉听他话语妥协,忙起身作揖答应了··忠顺王又问了宝玉跟北静王一处学了什么,宝玉将“骑马”“写字”“作诗”等语答了,听见上位那人笑言,“宝玉可选对了好师傅。
北静王爷琴棋书画骑马射箭事事精通,能得他亲自教授,宝玉只管学而不厌·”·北静王笑着谦让了几句,道,“宝玉聪颖敏动,何需多教·”·宝玉抬眼对上北静王萦笑的目光,心中一暖,不禁把那剩余的几分紧张一并消除了。
忠顺王稍作片刻,起身告辞·宝玉忙跟着北静王一起送出门外·忠顺王紧紧攥了宝玉的手道,“平日里我也是个最爱四处顽闹的,只是如今年长事多,总是不得空闲。
北静王府我虽不时过来坐坐,也总是不过三刻便要离去的·日后再来必要让人请宝玉同来,还望至时万莫推辞不见·”·宝玉那句“有空再看”已到嘴边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迫于权贵压力,碍于忠顺王颜面,宝玉无奈叹了口气俯身作揖,“是·”·打包票他等的肯定就是自己这个回答·起身之际宝玉瞧见忠顺王眸底欣然光点灼灼闪耀,不禁暗暗在内心深处踹了他一脚。
忠顺王依旧留了宝玉不许他多送,仍让北静王一路送出去,回来见宝玉正站在门口望着蔚蓝天际,笑着上前道,“看来今日这天时地利皆都不好,所以宝玉才兴致缺缺。”
·宝玉脸上染开一层薄薄红晕,随即散开··心知自己那点小心眼儿都被北静王看在眼里,想来那忠顺王一定也是心知肚明的,宝玉也不再遮掩,坦率点头道,“虽然这话有些夸大了,但是也不是没有根据的。”
北静王笑问,“如何”·宝玉一本正经道,“下雨阴天画不得·风景不堪画不得·再者,”顿了顿,笑道,“我懒得动笔,也画不得。”
北静王不由得笑了起来,指着宝玉摇头道,“歪理,真真是歪理·”说着,命人取来围棋摆与桌上道,“今日既未下雨风景也尚好,宝玉来与我对弈一盘。”
宝玉虽知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该自己多问,但仍忍不住心中担忧,小声问了一句,“王爷,王妃近来情况可好”·北静王执棋子的手一顿,复又将装了白子的棋盒递给宝玉,神色自若道,“很好。”
言语淡然,显然是不愿多谈此事··宝玉有些疑惑北静王的态度,心想着,那位王妃时常这里病那儿痛的,又听侍女们说大概是活不长久的,却也不见北静王有多忧心,每次也只是侍女过来传话,他才应景似的去毓秀阁瞧瞧。
宝玉正在心中胡乱猜测,北静王已捏子下了一处,淡淡道,“这门亲事,是太妃在世时定下的,也算是一桩……政治联姻·”·宝玉心下一惊,不想北静王会将这种私密之事直白的告诉自己,忙岔开话题道,“原来是这样。
我还以为王爷和东平郡王是从小建立的友谊·想不到几位王爷都这般年轻,那忠顺亲王看着也不大,居然做了亲王·”·语无伦次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直到看见北静王唇角笑意盈耀,这才松了口气道,“有句话叫‘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然你是王爷,要承担的肯定就比别人更多。
平时要是心烦了,你可以找我下下棋写写字什么的,不过,这围棋我下得不好·以前也就在电脑里……我是说,闲着没事的时候,下过几次,但都输得很惨。”
北静王脸上满是笑意,一扫方才的冷漠淡然,“下得不好无妨,我可以让你几子·只是,你也莫将推拒忠顺王那一套说词用在我这儿,也就罢了·”·宝玉才刚散去的燥热只觉又回了一些,禁不住北静王的戏谑,猛地咳了两声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直白,真是要把人逼到墙角无处站。”
北静王听他话中俨有下文,笑问,“这么说,还有人也这般直白的对待过宝玉了·”·“恩·”宝玉老实点头,“我新结识的一位朋友。
他叫林瑾容,性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说话也是十分爽朗的一个人·王爷若有兴趣,改日我可以介绍他给你认识·”·北静王一副饶有兴味的模样看向宝玉,笑道,“言语满是夸赞,看来宝玉当真是欣赏这位知己好友了。”
宝玉勾起一边的唇角笑得尤是诚挚,“能认识这么一位朋友,岂止是欣赏·瑾容性格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很合我的意·”末了,虽觉有些肉麻,但是还补上一句,“我还挺喜欢他的。
王爷你要见见他吗”·话音刚落,北静王执子置下,稍显清脆的响声落在寂静的房中,惊得宝玉心下一跳,连忙抬头去看对坐那人··“本王并非谁人都见。”
北静王语气骤地一下冷漠起来,平静的面容瞧不出一丝的喜怒,“宝玉莫要逾越了身份·”·宝玉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生气——虽然看着眼波静懿,但听那话意俨然就是生气了没错。
又不敢胡乱往深处猜想,只得起身朝北静王掬身作揖,强压着心中恼怒道,“是宝玉得意忘形,造次了·”·见北静王未曾接话,宝玉也不好再坐回去继续下棋,朝他恭敬告了罪后转身离去。
北静王微垂眼睑目视着棋盘,只等他背影转了个弯消失在房门外后,才抬眼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不自觉蹙起双眉··唤来下人收拾了棋盘,北静王走到门口眺望着无云的天际,无声长叹。
日露深下画堂东,背远影逝空留踪·落花流水情无意,相思心隔一万重··宝玉满心郁闷的回到怡红院,刚坐下喝了口茶,便听见丫头来回,说是老爷让宝玉去书房一趟。
晴雯赶紧催促着他过去,又道,“见了老爷仔细说话,免得又被责备·”·宝玉笑道,“你放心,老爷如今喜欢我呢,也不会再为别的事骂我了·”·等到书房,才见贾环、贾兰都在。
见宝玉进去,贾环面上闪过一丝畏惧,站起身等宝玉坐下后才挪了步子在另一边坐下··贾政先问了北静王好,又问及他近来的学习,才道,“不日接了旨意要去江南巡视一番,我不在家中之日你们兄弟叔侄之间友爱互助,不欺暗室,也不可荒废了学业。”
一顿,目光如炬自贾环脸上扫过,“平日我既不过问闲事也就罢了,若只当我诸事不闻便闹出混事,断不轻饶·”·宝玉听他话中有话,刚要问,贾政又道,“宝玉如今既是跟了北静王学习,我也不多过问。
兰儿还是随你母亲·至于环儿,方才我给你提的那些,你下了学堂便留在家中作业,等我回来自要一一过目·”·贾环忙起身唯唯诺诺的应了··少时,贾政又各人嘱咐了几句,才遣了他们出去。
贾环一出门便拽着贾兰一溜烟的跑远了,背影也不给宝玉一个,倒把正主儿拉在原地纳闷了半晌··等回怡红院见了晴雯,听她问老爷所唤何事,宝玉才道,“说来也真是奇怪,把我们几个叫去就说了些没要紧的话。
什么‘不欺暗室’之类的,好像他知道了什么似的·”·晴雯闻言拍手笑弯了腰,经不住宝玉一再追问,这才抹了眼角的泪花儿笑道,“看来老爷如今却是偏袒你了。
前儿个我去老太太处,老太太问我你这烫伤究竟是个怎么回事,若说是你自己弄的她可不信·我便将实话告诉她了·恰好二太太也在,老太太便将这事好生提了一番,并说了环哥儿的不是。
我猜想,定是二太太回去将这事告知了老爷,如今老爷远行在即,少不得叫了你们过去,明着是叮嘱学业,实际上是敲山震虎,让有心人惧怕着点,日后也不敢再胡来·”·宝玉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我说今天怎么突然叫我去说了这些话。
平常出门也没见特意来支会一声的,原来是你在幕后做了高人·”·晴雯抿唇一笑,眸中甚是得意,“那就看你拿什么好东西来谢我这位高人了·”·正说着,袭人走进来笑道,“要拿什么好东西谢你呢青天白日的,这么一处说话也不嫌避忌。”
晴雯啐了她一口,甩着帕子笑言,“怕什么避忌·我行得正坐得端,不过是和自家小爷顽笑一回罢了·平日里大伙儿一处顽闹嬉笑多着去了,姐姐妹妹们也不是没在一起笑过,如今再来跟我说避忌,也不嫌害臊。”
“瞧瞧,”袭人指着晴雯笑道,“我不过说了一句,她就一顿好抢白还了我十句,当真是伶牙俐齿的,我也说你不过·如今你是仗着二爷宠着你就越发的没了天去,改明儿只怕我们都要跟着来服侍你了。”
袭人本是想借着最后那一句话试探宝玉,想看他究竟是要帮自己还是帮晴雯,却见他只是笑笑走到一旁自顾自的忙去了,心中不禁一凉,明白了大半··看他那态度,虽没言明是偏着晴雯,但自己被她这般言语顶撞他也无动于衷,想来也就是要护着晴雯由她去的意思了。
想到这里,再争无趣·况且袭人素来也是个好言好语最不愿与人争个高低长短之人,便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见袭人掀帘离开,晴雯回身推了一把宝玉道,“瞧她那样好像是生气了,你也不去劝劝她”·宝玉正忙着准备变魔术要用的道具,头也不回地道,“好像是你惹她生气的。
你快去劝劝她吧”·晴雯忙道,“我可没惹她生气·她说那话难道你没听出来,她就是想试探你来着,偏你又不解风情,当着我的面给了她没脸,所以才让她恼你了。”
宝玉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回头,认真道,“我哪里给她没脸了我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再说了,袭人也不是那么小心眼不通事理的人,过一阵就好了。”
想了想,接着道,“我既拿你当朋友,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就更不好插嘴了·何况本来就是顽笑话,说说也就过了·”·晴雯不想竟得宝玉这番回答,既是在情在理,又道将她视作知己,不禁心中大为感动,眼眶骤地一红,水光若隐若现。
“今天得你如此一言,我哪怕是死了也再无遗憾·”晴雯取了帕子抹了抹眼角泪水,梗咽道,“我只盼一辈子都做你的丫头,服侍你,也就心满意足了。”
宝玉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哪有人说要做一辈子丫头的,多没出息·好了,快把眼泪擦一擦,免得人家误会我欺负你·”·晴雯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只说着“就愿做丫头”之类的话,刚把眼泪擦了,只听见院子里麝月喊她,便掀帘出去了。
宝玉笑着摇头,想着自己来这里一趟,认识了林瑾容、柳长袀、晴雯、林黛玉这样的知己好友,既觉幸运又感知足·转念想到北静王,心情随即一阵好一阵坏,忙甩了甩头不肯多想,俯身继续忙碌去了。
 ·忠顺王郊外踏青· ·宝玉自想着,既然有贾政明里暗里的警告了贾环,自己也不必再去找他的晦气了·虽然那一盏明汪汪的灯油泼下来着实令他痛了好一阵,但事情过去这么久也就算了,怎么说也是本主血缘上的弟弟,饶了他这一次就当还了人情,将来哪天下了黄泉见到本主的魂魄,也好让他不恼自己霸占他身体之罪。
宝玉素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生存行事,自后每每见到贾环也不去搭理他,权当身旁未有此人··那贾环自拿烛油泼了宝玉,又加上被贾政一顿责备后,终日惶恐不安,总是防备着宝玉也要如何的去报复他。
不想廊上遇见了几次,见宝玉也不搭理他,一颗心这才稍稍平定几分··贾环虽打从心底恨透了这位哥哥,但碍于诸多原因也不敢真与他直白白的叫板,就如方才在回廊上撞见他,也不过是行了礼就赶紧跑开了。
宝玉望着贾环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纳闷,想着,刚才若不是赵姨娘及时掩住他的口,接来下他要说的那话,究竟是什么·脑中不断回响着刚才贾环迎头过来时那几句,“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是她死了,宝玉也不见得有多伤心·现在他们也不常在一处……”·接下来的话,全被赵姨娘捂在了手心里,“掏心窝的黑鬼子,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敢大嚷嚷的乱说幸得没人听见,不然明日揭你皮的日子都有着呢”·刚说完,抬头见宝玉从小路的岔口走来,忙收声笑道,“今儿个怎么好兴致来园子逛逛。
前几日听老爷提起哥儿,如今跟了北静王爷越发出息了,连带着我们也跟着沾光不少·”边说,边仔细打量宝玉神色,见他笑意盈盈的朝自己作揖喊了一声“姨娘”,想来是没听见什么,遂放下心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闲话,才拉着贾环一处走了。
说到底,贾环具体说的什么意思,宝玉也未曾听得真切,只不过是见赵姨娘这般神色慌张,又听谈话中出现了自己名字,才心有好奇··想了想后,仍觉毫无头绪,遂摇了摇头嘲笑了一番自己太过神经过敏,出园子往药房方向去了。
等进到院子后随意抓了小子,打听到贾菖才刚回来,还在后面房子里整理药材,贾菱去前面回凤姐的话去了,不禁心中大喜,几步走进屋里朝贾菖搭讪··见是宝玉过来,贾菖忙迎上前笑道,“二叔今日又是来学药理的”·宝玉笑着摇头道,“我记了一些药的名称,今天过来看看实物。
你忙你的,我自己随便看看·”说着,走到那药价前似模似样的学了起来··贾菖站在后面看了半晌,见宝玉果真一心只在那些药材上,又想着虽是府里的二爷,却也是个才十四五岁、终日只懂得混事的主子罢了,便也放下心来去忙了。
·少时,外头小子过来回话,说是王夫人那边有笔药材不对,让传他过去问清楚原末,贾菖回头看了一眼宝玉,见他仍自顾自地学着也未注意到这边,便交代了几句后匆匆离去了。
贾菖前脚刚走,宝玉便扭头将不大的屋内快速扫视了一遍,心中暗道,上次那小厮说药方是随身带着走的,可见并非实话··贾菖、贾菱两人时常在府中走动,若林妹妹的药方真有改动之处,他们怎敢轻率放在身上若有个万一掉了,或是换衣服时给人看到,如何是好·菖菱二人管配药多年,府中各人的药方早已记熟,平日里真要出去采办什么,心里有数也就行了。
至于药方之类的,一定是会放在药房内的某处··宝玉挽帘走进里间,一番小心查探后终于将目标锁定在了一个上了锁的矮柜上··用力拽了几下那锁,看着不过细细的一段金链子,竟是这般牢固。
又见那锁是从右边插入钥匙的古老款式,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那锁内力通共才有一道锁簧,要撬开倒也不会费太多功夫··忧的是,今日偏巧身边无一长物,只能等下次再来弄开这锁。
但那时却又找不到菖菱二人皆都不在的好机会了··心中无奈叹气,宝玉摸了摸那半个掌长的小金锁,起身走出院外,刚巧碰见贾菖回来,笑问,“二叔就走了”·宝玉笑道,“今天学了一些,有点累了。
下次再来学·”·贾菖将宝玉一路送至大观园门口,说了些“什么时候只管再来”等语,目送他进去后才转身离开··正巧第二日贾珍身子不适,老太太让宝玉替她过去瞧瞧,将自己的安抚话语一一传达。
宝玉一想到贾蓉那仿佛能滴出油的目光就不大乐意去宁国府,但想着自己还有事需得找理由出去,替老太太传话却是个不错的借口·权衡轻重后,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派了茗烟、锄药等四、五个小厮跟着,去到宁国府给贾珍问了身体可好,又传了老太太让“只管养着”等语后,一丫头匆匆赶来,只说是贾蓉有请,宝玉头皮一阵发麻,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跟着那丫头往后院去了。
刚到贾蓉住的小院,便见他连忙迎上前来,口中一边问安说了些想念等语,一边抬头笑着看向宝玉道,“二叔也不常过来,上次说的那些东西侄儿一直给二叔留着·”·宝玉强笑着说了几句客气的话,扛不住贾蓉执意的热情,只得点头道,“那行,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吧”·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只是看看总不为过的。
贾蓉忙唤了丫头将他房内柜上的东西取来,宝玉凑近一看,不过也就是些做工精致、玉琢金镂的小摆饰罢了,便笑道,“多谢你的好意,难为你一直留到现在·不过这些荣国府也有,我要了也没什么用处,不过就是摆在那里好看一些,你还自己留着,或者赏给下人们吧”·贾蓉忙笑道,“这些跟平日用的大不一样,就是外形上也小了许多,适手度也好一些,拿着就是不用只观赏,也是最好的。
侄儿一见到这些,便想着要留了些给二叔,如今二叔不要,岂不是辜负了侄儿一片心意·”·宝玉虽听着他一番话真心诚意,但见他笑意下隐着几点讨好的意味,不禁暗道,就怕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拗不过贾蓉一再劝让,宝玉便随意挑拣了几样让那丫头带下去包了,心道,正是缺钱的时候,你送给我也不过是拐个弯让它去当铺躺着··这厢贾蓉并不知宝玉心思,只道他是真心喜欢那些东西,也不免喜悦,道,“日后再有什么好的,侄儿还是给二叔留着。
得了空闲,二叔也常来这边走走·如今兄弟叔侄之间一年大过一年,二叔倒愈发疏远起来,也不似从前那般一处顽闹嬉笑·”·宝玉说了些“跟着王爷一处学习”“走不开”之类的话,又道,“以后有了空闲,一定会过来的。
你要是平时没事也可以去园子里逛逛·”·刚说完,见贾蓉眼光一亮,忙起身答应了,不禁在心中暗自飞了自己一腿··真是什么不好偏拣什么说躲着避着还让人家往自己枪口上撞,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么·两人坐着又说了些没要紧的闲话,好在贾蓉对宝玉态度自来恭敬,除了笑容令他心里有些发寒外,也没说逾越的话或是做出越轨之举,宝玉也算是放了心,稍坐片刻后想起自己还有别的事,便起身告辞。
贾蓉挽留不住,亲自送宝玉送出门口,直望着一群的小厮围着他策马远去,这才返身回屋··从宁国府出来后,宝玉下马步行,将马交给茗烟牵着,沿着街旁的药铺一路问过去,将荷包那枚人参养荣丸给大夫一一过目。
有如柳长袀般一闻便能得知药性的,也有要亲口试了才敢断言的,俱都回答此药必是人参养荣丸无疑,但其中却是多了一味药·具体是什么,也说不上来·只因药性淡而散开,又混在十多种其它药里,一时间难以辨认,除非有方子才可行。
宝玉早听柳长袀说此药有异时,心中也不过是半信半疑,如今又得其他多位大夫异口同声,当下不免深信不疑,想着,问题果然出在这药上,看来还是得想办法从贾菖那里弄来他们修改后的方子,才是上策。
正在心底暗下决定,李贵带了人从街道的另一头匆匆赶来,见了宝玉忙上前道,“北静王派了人来传二爷,快些过去了罢·”·宝玉一怔,问道,“前几日我回来时王爷说了,再去就是月底的事了,怎么今天突然要见我了”·李贵满脸焦急,道,“王爷决定的小的从何得知既是派人传话,想必定是有事的,二爷且莫多问,只管赶紧过去了才是正理。”
说完,又将身后几名侍从指给宝玉示意,只说是北静王府来的人,让二爷同跟着去··宝玉无法,只好命茗烟一人跟着,其他三个小厮同李贵回府,道,“有茗烟就行了。
回来时北静王自会派人送我,你们回去禀明老太太就行了·”·李贵答应着领着那三名小厮回荣国府去了,宝玉上马带着茗烟跟着那几名侍从往相反的方向离去。
越走却越觉不对·从岔路绕过主街进北路,北静王府应是往左行,那几名侍从却引着宝玉继续往前··“请问,”宝玉喊道,“不是去王府吗”·那几名侍从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策马回身朝宝玉笑道,“贾公子莫要担心,王爷就在前面。”
宝玉想起上次北静王教他骑马时,也是直接带到了城外,不禁微微安心,笑着点头··又走了一段,从护城河出北门,在一片竹林外远远看见一顶八抬大轿停靠在路边,宝玉上前下马朝那轿中人笑着掬身行礼,“王爷好兴致,是不是看着今日天气甚好,又想来郊外骑马游玩一番”·轿子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宝玉疑惑起身,正好瞧见一旁的侍从挽开帘子,忠顺王从轿中走出,不禁愕然惊诧··瞬间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盈涨身心,宝玉咬了咬牙低下头去,口中虽未说什么,面上脸色却有些难看得厉害。
·“何以宝玉一见我,就是这般神情”忠顺王笑着走近道··宝玉抬眼看向忠顺王,在对上他笑意盈耀的双眸后,愠怒道,“王爷若要见我,只需言明,我又怎会不敢不来。
何必打着北静王的幌子来骗人·”·“大胆”一旁的侍从厉喝上前··“退下·”忠顺王摆了摆手,让一干人等退出三丈之外后,才凑近宝玉笑眯眯的反问,“宝玉与我说句实话,若是听我传召,不会借口推脱不来”·宝玉顿时哑然。
确实·如果是听闻忠顺王传见,自己一定会想出千万个理由回绝··不得不说,这忠顺王心思深远,远非自己所能及··想到这里,宝玉也别无他法,只好咽了这口冤气问道,“既然是这样,不知王爷召见宝玉有什么事”·人都已经来了,总不至于再回去。
何况人家是王爷,说句不好听的,他能召见自己,是给了荣国府莫大的荣宠,又何必诸多拿捏左右不依呢权当是出来散了趟心好了··听出宝玉话中妥协,忠顺王笑意愈发灿烂起来,“今日天高气爽,宝玉不如随我四处走走。”
话落,迈步朝前走去··宝玉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将那那一丝微弱飘散的压迫强行隔在心底,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前去··一路上,忠顺王不时指了些风景示意宝玉看,宝玉也都强打了精神笑对,并不时附和着说“好”之类的言语。
瞧出宝玉的兴致缺缺和强颜欢笑,忠顺王弯唇一笑,带着他走到一处空旷的花草丛地席地而坐,命随行侍从送了些糕点茶水上前摆了,指着其中几样道,“你试试,这些都是宫中御厨做的,外面尝不到的。”
宝玉本欲问他怎么能弄出宫中糕点,但转念一想,人家是亲王,长期宫中出入,跟皇帝都能称兄道弟了,一两盘吃的算什么,遂也不再多想·低头见那龙凤描金攒盒里摆的几样小吃确实好看,便捏了一块送入口中。
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唇齿间萦绕一股独特的奶香,饶是宝玉这般吃过多少好吃的人也不禁点头笑道,“是挺好吃的·”·忠顺王又亲自倒了盅茶水递给他道,“尝尝这个。”
宝玉接过喝了一口,清润茶水自喉间一滑而过,淡淡清香渗人心脾·“好茶”端起那青玉茶盅细细端详了一番,由衷赞叹,“不愧是宫中出来的茶点,就是不一样。
我以前还以为,皇帝吃的东西一定不好·”·忠顺王笑问,“为何”·宝玉道,“其实我也不敢肯定,就是自己猜的·皇帝万人之上,身系江山社稷,所以吃东西之前都有太监帮忙试吃,然后每样夹上一点。
虽然看着品种多,但是这么一点儿一点儿的吃下来,也难得吃饱肚子·而且,还是人家口水吃过的·”·忠顺王闻言朗然大笑,好半晌才道,“有趣,当真是有趣。”
顿了顿,又道,“依你之言,那些皇帝岂不是傻子·一盘菜放那儿,却让个太监吃第一口”·宝玉一愣,忙回神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哪里知道皇帝怎么吃饭的,我又没亲眼见过……”末了,小声嘟嚷一句,“都是看老妈拍电视看多了,思想被同化了·”·忠顺王笑道,“你若想看,日后有机会让你亲眼见见如何”顿了顿,又道,“皇上的菜无需每日试吃。
除非是宫外来的·菜色也不会有太多花样,也就比寻常人家好一些罢了·你荣国府平日里吃的什么,往上想一些,也就是了·”·宝玉点了点头,一副受教的神情。
见宝玉眸子炯亮明耀,脸上蕴着豁然大悟的无辜不住点头,阳光随着他的动作从他脸侧盈耀出一圈朦胧的金晕,引得忠顺王心神一漾,不由得伸出手抚上他隽秀的脸庞·· ·情意暗投君不知· ·宝玉骤然扭头看向忠顺王,身子往旁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忠顺王淡淡一笑,也未计较宝玉的举动,只收回了手继续欣赏着四周风景··宝玉自被忠顺王那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后,心中便一直警戒着·殊不知他这般眸光炯亮面带防备的神情,宛如未经开凿的璞玉一般,更吸引忠顺王目光流连忘返。
干坐了片刻,宝玉实在受不住气氛的尴尬与忠顺王那高深莫测的笑,起身朝他掬身作了一揖道,“今天出来得匆忙,再晚回去,老太太要惦记了·”·拐弯抹角的一席话语,摆明了就是想走的意思。
忠顺王自然也听得真切,笑着起身道,“既然如此,便回去罢·”·宝玉闻言起笑,刚要说两句感谢的场面话,忠顺王又笑着道,“今日多谢宝玉相陪。
下次若再有邀请,宝玉可会推辞”·在心底快速想了想,碍于忠顺王问得这般直白,宝玉只得笑着答道,“自然不敢推辞·”·忠顺王含笑点头,欲要唤人送宝玉回府,后者却行礼婉拒了他的好意,并道自己有随行小子,只跟着一路回去也就是了。
·忠顺王也不强求宝玉,命人牵了马来看着他上马离去,这才敛了笑意对一旁的侍从道,“去跟着,一路保护他回府·”·两名侍从忙答应着远远跟着去了。
宝玉并不知身后跟了人,等入了城后朝茗烟道,“先去一趟昌隆当铺,我有点事找长袀·”·茗烟答应了,主仆两人策马至昌隆当行门口停下,还未下马便见店内的小厮忙不迭的迎出来将他抱下马,笑道,“宝二爷怎么过来了。
正好少爷就在店里,小的给你引路·”·宝玉将马缰丢给茗烟,自己则跟了那小子一路进到内屋,见柳长袀正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不禁笑言,“我不来找你,你也不知道去荣国府见见我。
我只当你是不惦记我这个朋友,可是你也不惦记林妹妹,真是奇怪了·”·闻声便知来人,柳长袀忙搁了笔起身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唤小子上茶,让宝玉坐了,道,“如今你也来这么打趣我,亏了还说是朋友,可见你也未必是真心待我的。”
宝玉忙举手澄清,“当然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稍作一顿,又问,“瑾容兄可将你的事告知林妹妹”见他摇头,不由得忍了笑道,“这事怎么能一拖再拖改明儿他要不说,我给你说去。”
柳长袀信以为真,慌忙拦道,“切莫如此·瑾容不说自有他的道理,你虽是好意,却不免让林姑娘心中郁结·还是等过些时候罢了·”·宝玉见他一脸的慌张与认真,不住的拍手大笑。
柳长袀这才知道被宝玉戏耍了,既是好气又觉好笑,指着他道,“我说你平日里最避麻烦的人,今儿个怎么管起这闲事来了,原来是闲着无事来找我打趣的不是·”·宝玉好容易忍了笑意道,“哪敢打趣你,以后还多的是地方要靠你依仗呢说正经的,”收敛了笑意,又道,“我今天来确实找你有事。”
见宝玉神情严肃,柳长袀也收了顽笑心思道,“何事只要我能帮得上,绝无它言·”·宝玉道,“我想请你帮我重新配一些人参养荣丸。
前些时候给你看的那颗你也知道,药性不纯,虽然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但这药既然都是一味味配好的,多出一味总不妥·”·柳长袀疑惑道,“配药的事,荣国府想必有专人负责才是,何必又上外头来配,未必就比府里的好。”
宝玉看了一眼门口,见并无闲人,这才道,“这药就是府里配出来的·”想着到底是荣国府的私事,也不能跟柳长袀说太多,何况自己也尚不知内情,便岔开话题道,“你既然以前配过人参养荣丸,又熟知药理,以后就帮我多配一些预备着。”
柳长袀迟疑了半会儿,问,“我且先问你,这药是何人服用”·宝玉心想,柳长袀既是林黛玉的未婚夫,这事他迟早要知道,也没有瞒他的必要,便如实道,“林妹妹的。”
却不想柳长袀闻言一惊,霍地一下从座位上起身,“竟是林姑娘的,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偏拖了这么些时日她是身子不适还是患了何种疾病可曾严重”·宝玉被他一顿抢白堵个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哭笑不得道,“人参养荣丸是治什么的,你不知道她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身体太弱了,所以才吃这些来调理。
看把你吓的·”·柳长袀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道,“让宝兄弟看笑话了·只是有关林姑娘的事,我怎能不忧心”突然想起什么般,眉头一蹙,又问,“既然是府上给她配的药,何以会多出一味”·宝玉早就做好了柳长袀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准备,但真事到临头还是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道,“其实这个事我也不清楚。
你也说了,这多出的药也不知是什么,好坏暂时不能确定·不过,我几次三番询问林妹妹,她都肯定的告诉我,在扬州时只需要按时服用人参养荣丸就好了,所以才过来劳烦你给她重新配药,让我带进去给她服用。”
柳长袀道,“说什么劳烦,林姑娘的事我自是尽心尽力办妥·”说着,起身朝宝玉掬身作揖,行了大礼道,“说来,还是要多谢宝玉·林姑娘在这边,亏了宝玉前后照顾担待,如今又为了她的药这般奔波劳碌,长袀铭感在心。
日后宝玉若有需要,但说无妨,长袀甘愿鞍前马后,绝不推辞·”·宝玉忙扶起他道,“你说的也太见外了·我跟林妹妹从小……咳、从小一处长大,好得就像兄妹一样。
跟你又是一见如故,亲如兄弟·能帮到你们,我也挺高兴的·”·柳长袀心中满是感动,又说了些感激之言,至此以后将宝玉视作兄弟一般还亲三分·此为后话。
柳长袀写了药方,亲自去药店抓来配好,按照林黛玉给宝玉说的那些症状又开了些安气宁神温补气血的药交给宝玉,并仔细告知了服用需知,再三叮嘱了才算放心送他离开。
宝玉带了药回府,换了衣裳后从回廊处绕过假山过小桥到潇湘馆,正巧碰见林黛玉的丫头雪雁出来做什么,忙上前招了招手让她走近道,“姑娘在做什么近来可好”又问了紫鹃是不是在,让其进去唤紫鹃出来,并再三叮嘱切莫惊动林黛玉。
少时,紫鹃出来见到宝玉,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招手示意往不远处的小桥边走去,问道,“什么要紧的事眼巴巴的赶过来,还不许让姑娘知道·”·宝玉环顾了一圈四周,将那药从背后取出递给她道,“以后姑娘的药你就给她服用这些,没了只管提前来告诉我,我给你配好了送来。
府里的药你领了后就处理掉,不要让别人知道了·”·紫鹃纳闷道,“怎么好端端的又多了几包药出来姑娘服用的药方都是王太医给配的,这又是什么”·宝玉心知这事没有真凭实据前胡说不得,况且此事非同小可,府中竟有人可以一手遮天,想来内里暗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也不尽知。
想到这里,宝玉正色道,“你跟了林姑娘多少年,两人感情就像姐妹一样,她的身体好坏你自然十分清楚·那些药她吃了总不见好转,终日郁郁寡欢的·如今,有些事还没清楚前,也不能说得太明白。
这药是我从外面找了贴己人重新配的,你要信得过我,就拿去·”·紫鹃是何等聪明之人,不过三言两语便听出了宝玉话中的深意,不禁面色大变,刚要问话,环顾了一圈四周,又拉着宝玉去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低声问道,“依你之言,这府里给林姑娘配的药不齐全还是另有人从中做了什么你是从何得知这事的消息确实可靠若是真假不辨,将来可是要出大事的。”
紫鹃面上忧虑、焦急、惶恐等多种情绪凝结在一起,拧成一道散不开的愁绪··宝玉素来便知紫鹃是一心服侍林黛玉,对她尽心尽力,倒把扬州随同而来的雪雁给硬生生比了下去,所以今天这事他才决定找紫鹃而不是别人。
但因此事牵扯太深,目前也不过是空有说辞毫无证据,也不揪出幕后那黑手,宝玉只得说一半瞒一半,半真半假道,“这个事说来话长,我也是因为和北静王一处学医理,时常去药房走动无意间得知的。
消息一定可靠,你给的那药丸我给很多大夫看了,都说有异·目前虽然还不知是好是坏,但是我心里总是放心不下·你先把这些药拿去给姑娘服了,以后等我有什么别的发现,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不能告诉林妹妹,你也知道她那心情一天好一天坏的,要是知道这些,还不伤心死去·”·紫鹃自然也知道这其中厉害关键·虽然不过是宝玉的片面之词,但她却很清楚,在这府中再寻不到比宝玉更关心林黛玉的人了,又岂会造谣生事无中生有便接过药点头道,“我且听你的,先给姑娘服这些药试试。
若有什么其它不妥之处,你可千万要告诉我,以免累姑娘身子不好,可不是闹着顽笑的·”·宝玉答应了,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紫鹃忙喊道,“不进去瞧瞧姑娘吗”·宝玉笑道,“今天不去了。
最近林妹妹知道苏州还有个哥哥,心情很好,我就不去打扰她了·等下次有了空闲,我再来·”·朝紫鹃眨了眨眼睛,宝玉几步跑远了··目送宝玉背影远去,紫鹃心中无限感叹。
看他这样,比起从前愈发懂事知情理了·虽对林姑娘还是这般关心切切,那热情却又好像一下子降了不少似的,倒大不如过往那般亲密一处嬉笑顽闹了·他……究竟是如何想的·又出了一会神,只等雪雁出来唤她,说是姑娘找,这才回神拿裙子包了药进去了。
此后林黛玉的药便是一直由柳长袀配好了托宝玉送去··闲聊时宝玉也曾试探性问她,近来觉得这药吃得如何林黛玉笑道,“还不是平常那样,通共也就是那些药味罢了,还能吃出什么别的来不成”·宝玉又问她病情如何,可还有心烦气闷咳嗽等症,林黛玉道,“说来真真也怪,近来只觉心口好了许多,也不复往年那般闷得厉害。
平常这种起风的日子我能出门也算好的,如今坐个一时三刻倒也能挨过去了·”·宝玉松了一口气,想着柳长袀到底有办法,从小学过医理的就是不一样,给她多开出的那几味养身调理的药,果真大有奇效。
心中不禁更加佩服起他起来··这日,找了个空闲日子,宝玉借口去冯紫英府上溜出府中去到昌隆当铺找柳长袀,正巧见林瑾容也在··三人相互倒了关切后,宝玉将一包金银翡翠取出放在桌上打开,道,“这里是我的全部家当了,不知道值多少钱。”
柳长袀和林瑾容闻言笑了起来,在宝玉纳闷的眼神下解释道,“我们方才还在商量要在京城多开分号之事,宝玉就赶来给我们送银子了·”·宝玉恍然大悟,问道,“你们是要开当铺还是茶叶店子我倒是想和你们一起,但却什么都不懂。
这些银两恐怕加起来也不够·”·林瑾容笑道,“你我之间何以如此见外·我还是做我的老本行,长袀则是开当铺·”·宝玉问道,“长袀医术了得,怎么不开药店做个问诊的大夫”·柳长袀笑望了林瑾容一眼,答道,“当铺开个分号,我即便是不在也无妨。
药店没有大夫却不成·何况我自幼学医只是因为,”顿了顿,脸上微红,笑言,“是因为家母身体素来体弱多病·又加上少时听瑾容兄说,林姑娘也最是个身子弱的。
却并无悬壶济世之心·宝玉若要笑我胸无大志,我也少不得厚着脸皮受了·”·听完一言,宝玉展唇而笑,道,“笑你干什么·人各有志,你既然这么想,也不能勉强你。”
而后又将自己想开钱庄的想法给他二人说了,正值遗憾自己人脉不广背景不足又短少资金之时,柳长袀却拍掌道,“宝玉说的这个甚好·我有一法子,不知可行与否。”
林瑾容忙让他直说·柳长袀把欲将钱庄和当铺合二为一的办法说出,又道,“依着宝玉说的模式,咱们不如开创一个新的·既可以典当物品,又可兑换银两。
正好我全国各处都有分号,大小店中持银票者换银子,既方便又易辨认·”·宝玉还有些犹豫,林瑾容却道,“我也认为此计可行·长袀人脉甚广,资金就更不必说了,十多家昌隆当铺可不是顽笑话来着。”
宝玉道,“难得你们两个一口同意,只是我却没什么底气·一个是因为我从来没弄过这个,也不知道将来能不能成功·万一做不起来,亏了银子,还连累长袀名誉受损。
二个是,我没多少自由,不得时常随意出府,若真开了店子,也抽不出时间来管理·”·林瑾容和柳长袀相视一笑,道,“这个你放心·以后钱庄开不成,不是还有当铺在吗大不了将那一部分抽出来便是。
再者,也不需要你来管理什么,我自己都甚少在店里,又何况是你呢你若有心要和我一同共事,就把那计划详细告诉我了,然后这包东西也交给我,剩下的我和瑾容自会一一办妥。”
林瑾容点头道,“你原是荣国府千恩万宠的公子,又怎会有什么管理的经验难为你还有自力更生的念头,又想了这么好出路,不如就试一试。
反正我们也是要开分号的,算你一份不值什么·只是你若瞧不起我们,不屑同我们一处,又另当别论了·”··话都说到这份上,宝玉哪还有不同意的。
又想着自己来这里,能遇得林瑾容和柳长袀这样真心实意的朋友,当真自己的造化·一时间心中既是感激又是感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起身朝他二人掬身深深行了一礼,道,“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感谢。
能认识你们两位,是我的福气·就算是我奢求好了,只盼此生能与两位情谊长久,来生,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来生·来生的事就来生再说吧”·林柳二人忙起身将他扶起,笑道,“怎能说是奢求。
正好我们也有此意,宝玉不说,我们也是要提的·日后你我三人便是亲如兄弟一般,见外的话万不可多言·”·宝玉点了点头,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正想着不如提议三人结拜做兄弟,这样也算有了正经名分。
刚要开口,前头小子来回说是有笔帐要请教少爷,柳长袀便起身出去了··宝玉见天色不早,便将自己原本的计划详细写在纸上,递给林瑾容道,“我所有的想法都在这里,等长袀来了你让他看看,再琢磨琢磨。
明天我会再来的·”·林瑾容答应了,将那纸收好后送宝玉出门··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宝玉心中长久一块积石落下,想着虽是靠着柳长袀才得了这便宜,到底有些不光彩,但说明白后两方皆都甘愿,也就先这样好了。
最多将来得了银子自己少拿一些,只留着能够傍身的就行——其实自己一开始的目地不就是这个么:银子不在多少,足够保住自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就成··至于荣国府那儿,只要不犯什么大错,北静王也答应了会尽力周旋一些。
怕就怕,一大家子衰落,最后还是保不住任何荣耀·那些银子,唉……权当留着日后见机行事吧指不定用在何处··见宝玉走神得厉害,林瑾容唤着他道,“还是在想开店之事你且安心,长袀素来是个最稳重的,毫无把握的事他断不敢擅揽上身。”
宝玉自然是最信任柳长袀和林瑾容的,便道,“也不是为这个·我是担心荣国府以后·瑾容兄,我有个丫头,性情脾气模样都有几分像极了林妹妹,她对我自来也是真心实意,如朋友一般。
如果将来荣国府真有什么,希望你能想办法将她接出去·”·林瑾容问,“她叫什么”·宝玉答道,“晴雯。”
林瑾容点头记下,道,“你放心·若日后真有个万一,我会记得今日之言·”·宝玉点了点头,扭头看林瑾容今日一身绦金印花白袍,衬得他面容秀雅如玉,绺绺黑发随风舞动宛如谪仙一般动人,不禁笑着打趣,“这么好的模样,将来也不知道造化了谁。”
林瑾容朝他偏头一笑,眸中奇异光点闪耀,“若是造化你,你可愿意”话语半真半假,掺着一丝的顽笑··宝玉和他说笑惯了,也只当是故意揶揄自己,便顺势接口,“我愿意,还怕委屈了你。”
林瑾容眸底飞速闪过一丝欣然喜光,随即消逝不见,侧头看向另一边借以掩饰面上的温热,口中故作不经意道,“什么委不委屈的,你若真有这心思才好·可别只是一时口快的顽笑话,免得我当了真,你又来反悔。”
宝玉见他口吻下隐着一丝紧张认真,还道他是因为这而恼怒了,不由得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头道,“好了好了,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上次冯紫英那事时你给我说的那么清楚,我又怎会不明白·”见他面色一黯,忙又道,“可别真的恼我,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林瑾容难掩失望,又不好表露太过明显,只得勉强笑笑,“自然不会恼你。
快回去罢·”说着,推搡着宝玉上马,目送他策马远去,这才无声长叹,抬头看向夕阳西下……·日垂西暮风乍起,宝马香车人尽离·朱桥杨柳孤舟处,水波不谱斜光盈。
从相逢,忆相思,几番心事与君知·情浓不辨离愁去,凭岸西江犹自嗟·· ·北静王生辰贺寿· ·次日,宝玉又去昌隆当行找柳长袀,和他细细讨论了具体运作方案,又前后修改反复完善后,总算整理出一个最佳的程序来。
此后,宝玉也曾隔三差五的去当行帮忙,但都被柳长袀好言婉拒,笑道,“你既是不得空出来,又何必每每扯了那谎偷溜出门·这边你只管一并交给我,你就安安心心做个甩手掌柜。
除非,”顿了顿,将宝玉上下打量一番,笑言,“宝玉心中不信任与我,才这般瞻前顾后的怕我误了事·”·宝玉忙道,“当然信你了·”未免柳长袀仍心有芥蒂,便道,“反正那钱庄的事也都已经完善,既然你这么说了,以后我就不管了。
到时你可别说了我偷懒就是·”·柳长袀笑道,“我若说了你,你只管拿脚踹我就是·昨儿瑾容也说了,你在这方面不算熟悉,让我多替你筹备着点,莫要累着了你。
如今你有个好靠山,我哪里还敢为难你”·宝玉闻言微觉吃惊,不想林瑾容竟会这般替他着想,心中又是一阵感动··因柳长袀一再劝言,宝玉也乐得轻松将剩下诸事交给他。
又想着,柳长袀少时便开始打理多间当行,对这方面的事自然是了如指掌的,遂也无需他在旁补充指点之类的,只管闲着无事做他的甩手掌柜罢了··这般一想后,宝玉便也不再过问柳长袀等事,反而是他时常约了宝玉将开店进行的情况一一告知,只惹得宝玉不住笑道,“你才是正经主子,我不过是跟着搭稍罢了,不用事事跟我汇报的。”
柳长袀却正色道,“什么搭稍不搭稍的,说是一同开店,那就是板子上钉钉子——铁一般的事实·这些细节上的事,虽说不让你过问,但也总该让你知道。”
说完,不由分说抢拉了宝玉道给他听,又告诉他一切都准备的差不多,只等官府的颁布令下来,也就能正式开店了··宝玉听了,也觉得再无疏漏之处,便道,“那就你全权做主好了,我看着挺好的。”
柳长袀笑着打趣,“你这么信任我,改明儿我卷了银两逃走你也无从寻人·”·宝玉却不可置信的笑了起来,只说出钱出力都在你柳长袀,我也就献了那点芝麻大小的计划和千来两,卷走了也不值什么。
眼见着流光飞逝,转眼便过去多日·就在宝玉已经忙得快要遗忘了北静王的时候,王府打发人来接他,只说是要让他过去小住几日,东西什么的就不必带了,王府一切都有。
宝玉回了贾母,只简单的带上自己需要的一干道具,骑马随那几名侍从望王府方向去了··路上,宝玉禁不住好奇问了句,“怎么以前都是轿子,现在改骑马了”·那侍从笑着答了,说是王爷知道从前宝玉不会骑马,便派了轿子去接,如今熟练了,也就不必再抹煞了他的男儿气。
宝玉一怔,恍惚想起第二次遇见北静王时是在秦可卿的大殓之日,那是自己第一次骑马,以至于去面见王爷时也是跛着脚走去的·难道是那时他看见了,所以记在了心里·宝玉越想越觉就是这么回事,联想到自来了金陵,若不是北静王教着学这学那,指不定今天自己是什么模样,当下对他愈发感激起来,暗道,等他生日那天,定要好好讨他高兴一次,也算是报答他这么久以来耐心的教导。
等到了王府,一众侍女早已在二门恭候多时,见宝玉被侍从引着进来,忙迎上前围着他笑道,“可来了,快走罢,王爷昨个儿就念着,要接你过来呢”·走了一段,见宝玉手中捧了只小盒子,其中一侍女笑问,“可是送给王爷寿辰的贺礼”·宝玉扬唇一笑,眸中促狭光点闪耀,“可以这么说。”
那些个侍女丫头皆感好奇,忙问是什么,宝玉只是一脸神秘的不肯多言·半晌后实在是撬不出一丝的漏缝,那侍女半是无奈的叹道,“我们这些做丫头的,也想给王爷送点什么聊表心意。
只是自己月例通共那么点,一并凑上了也难得买到什么稀罕物·”·宝玉扭头看了那侍女一眼,问道,“你们也想送王爷礼物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那些侍女纷纷摇头,面容上溢满了苦恼,“王爷待我们素来最好,我们心中感恩戴德,也想凑一份子。
只是,这王爷还有什么是没有的呢皇上又下了旨给王爷庆生,戏班子什么的都不缺·”·见围拥的侍女你一言我一语的均都有这意思,只是又苦与不得出去,买不到什么好东西,宝玉在心中快速思索了片刻,突然笑道,“有了。
我这里有个主意,如果各位姐姐不嫌弃,我可以说了叫大伙儿一起给王爷庆祝·只是这是个花不了钱的礼物,说出来怕大家觉得粗俗·”·那最初说话的侍女眸中霍地一喜,笑道,“既有什么好主意,贾公子只管说来便是。
你肯帮我们,我们感谢还来不及了,又怎么会嫌弃·即便是用不上,这份心意也是好的·”·宝玉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并无其他闲人,便聚拢了一等侍女低声道,“我是这么想的,等那天晚上……”·一席话落,众人只觉甚好。
虽是胆大了些,但到底从未有人试过,何况又是这新鲜玩意儿·便把那一点子畏惧的心一并收了,一致同意决定就按宝玉说的去做··那侍女道,“既然大家都赞同,那么就把王爷身边的怜诗、绛词、锦歌、玄赋一并叫上。
这事瞒不住她们,也需得她们帮忙·”·众丫头点头应了·那侍女又对宝玉道,“这两天就开始准备了·宴席有三日·第一天是朝中大臣前来贺寿,第二天是族中远近亲戚,第三天才是王府中人同贺。”
宝玉并不知还有这么多规矩,遂问,“那么王爷的生日是第几天呢”·那侍女道,“第二天·”顿了顿,又道,“依我看,你说的那个,第二天给王爷瞧是最好不过的。”
宝玉问她为何,她答道,“第一日是不能的,朝中大臣只怕走得晚·第三日也不成,家宴必有王妃出席·这其中缘故颇多,我也不能与你一一说清。
总之第二日最为妥当·”·宝玉心想着,听她那话,约莫着北静王跟王妃感情貌似不太好·又想着第二天既是北静王的生日,那就第二天好了··一番商量后,也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丫头们忙引着宝玉从游廊下园子,经过垂花门入跨院,又过了几层仪门,一阵七弯八拐后,带着他走进了东苑的广慧阁。
刚入院子,早已等候多时的怜诗与另一侍女忙笑着迎上前道,“可算是来了·”·宝玉猜想那另外一人指不定就是“词歌赋”中的某一个,又不好多问,便只朝那侍女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进了正室,绕过印着簇花的琉璃屏障,宝玉见北静王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清透的阳光从窗口照近,宛如轻烟般朦胧洒在他身上,给他身上染开一层迷蒙的金光··怜诗轻唤了一声,北静王抬头见是宝玉,忙笑着放下书起身上前,“怎么这会儿才来”携了他手走到窗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他一眼,又道,“近来忙了什么,怎么瞧着竟是瘦了一些。”
怜诗等人笑着退了出去,屋中独留北静王和宝玉两人··宝玉将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挑选了一些告知北静王,除了忠顺王的事,其它能说的也都未曾隐瞒··北静王含笑听着,目光柔柔落在宝玉脸上,握着他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少时,宝玉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抬眼见北静王只是不住的笑,也不搭话,不禁感到一头雾水,纳闷道,“王爷,我说的话很好笑吗”·北静王漾唇浅笑,轻声道了一句,“久日未见,我自是要好好看看宝玉。”
一句话轻若烟雾,却足以令宝玉听得清楚明白··宝玉起笑道,“又不是三年五载没见·这么短的时间,我能变到哪里去·”·室内紫檀香气袅袅,如雾似纱的青烟氤氲了宝玉那张隽秀的脸庞。
透过薄薄的轻烟,北静王看见宝玉脸上笑意灿灿,眼眸清澈如水,眉间纤尘不染,不觉心中恍然一悸,伸手抚上他的眉心···宝玉身子骤地一僵,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竟忘了不知究竟是要闪躲还是该任由他继续。
眼底倒映出北静王那张含着温柔笑意的脸庞,宝玉翕然回神,瞠目结舌道,“王、王爷……”·北静王视线对上宝玉满是诧异的目光,弯唇一笑,口中说着“宝玉莫怕”,手指却轻柔往下抚过他的眼睛,鼻梁,脸庞,直至嘴唇停下,指腹轻轻摩挲着宝玉柔嫩的唇瓣。
宝玉瞪大了双眼直视着北静王,想动一动身子避开,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人下了定神咒般,竟使不出一丝的力气移动··空气里悄无声息,静得可以听见风流动的声音,以及彼此逐渐加速的心跳。
宝玉只觉四周静得厉害,热得可怕·明明是极为凉爽的天气,自己却仿佛置身于火炉一般,浑身燥热,以至于呼吸困难,背后也渗出了一层的细汗··许久后,见宝玉眸底闪动着震惊、疑惑、无措、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北静王缓缓收回手握住宝玉双手,轻拍着他手背道,“我可吓倒你了”·宝玉张了张口,喉间一阵干涩,连带着吐出的话语也显得格外枯燥,“还,还好……”·他……他刚才是不是太暧昧了我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那不过是友情的表现……·未察觉到宝玉心中的矛盾与挣扎,北静王替他抚平肩头的一绺黑发,笑道,“宝玉还是璞玉,自是未曾有人这般对你,害怕也在情理之中。”
宝玉也不知怎的,一下子收不住话的脱口而出,“不怕,之前也有……只是我避开了·”·北静王握着宝玉的手一紧,眉头微然一蹙,忙问,“何人竟敢这般放肆”·宝玉这才惊醒自己刚才怎么那么不受控制,一不小心就把忠顺王的事说出来了·抬头见北静王眼中愠着一层薄怒,面容一收往日笑意变得严峻而清冷,不禁心有畏惧,忙把视线转开不敢再看。
哪知北静王却一手抬了宝玉下颚迫他与自己目光交融,命道,“说·”· ·但求执手到白头· ·宝玉强扯起嘴皮子拉开一抹笑,试图岔开话题,“其实也没什么,王爷不要想歪了……”·接下来的话消逝在北静王愈发沉冷的眸光里。
宝玉很没出息、很没志气的咽了一口口水,最终因为扛不住北静王难得一次的严峻与压迫,老实招了,“是,是忠顺王·”·刚说完,宝玉便在心里暗啐了自己一口,道,也不知是什么魔魇迷了心,居然就把那事不经后脑的说出来了。
你也忒没招架了点,人家不过一个眼神你就全招了,比叛徒来得更没用··这厢宝玉还在心里胡乱的想着,那边北静王已松开了手起身走到窗边站定··透过窗口那层迷蒙的光晕,宝玉只觉北静王那颀长俦美的背影里,竟透着一丝怅然与落寞。
是他的错觉吗宝玉望着那背影,突然有一种微弱的抽痛在内心深处一闪而过··宝玉也不知该如何去劝北静王——至少他有些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怎么一听说忠顺王三个字,他的感觉就马上不一样了前后判若两人··他究竟是在恼怒忠顺王也曾这般对过自己,还是恼怒别的·宝玉不敢肯定。
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两人一站一坐,皆都不曾出声·四周静得有些吓人··半晌后,北静王的询问声从窗边传来,“宝玉……如何看待忠顺王”声音清透悦耳,却又隐约着藏匿了一丝不安的试探。
宝玉看着北静王的背影如实回答,“他是王爷,我能怎么看他·自然怕他了·”·北静王闻言心感微凉,却还是强忍着心口那股气闷继续问道,“那宝玉,也怕本王吗”·宝玉眼底飞速闪过一丝讶异,喉头顿时像是被梗住了,双唇轻启,却无法言语。
怕吗好像从来都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都是王爷,为什么在北静王这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不自在·等了片刻也未听见宝玉的回答,北静王只以为他是默认了自己的问话,心中愈发疼痛,双眸也因那深深的刺痛而轻阖眼帘,无声长叹。
“虽然,你也是王爷,不过,我却不怕你·”宝玉含笑的声音在身后轻快响起,“你自己说了好多次,要我在你面前不要拘束,坦露真性情,我可一直都当真了。
你别说这会儿你又后悔了,要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北静王蓦地睁眼,回头看向宝玉的视线里溢满了震惊··见宝玉笑意粲然,眉眼间写满认真,北静王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下,方才那口闷气陡地一下全然消散,心情也在豁然间开朗起来。
北静王无暇玉石般的脸上溶着暖暖笑意,宝玉也不觉心中高兴,偏头朝他眨了眨眼睛道,“难道,你是被我的话感动了”·经历了方才那般从凝结心结到解开心结,北静王心底深处忽然有一种奇妙而强烈的波动,宛如水波一样缓缓漫延散开。
那种如获至宝的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而这每一丝情绪的牵动都来自于他最珍贵的——宝玉··想到这里,北静王在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一个足以令他二人生活从此掀起巨大变端的决定,却也是他心甘情愿非如此不可的决定——他要留这如宝似玉的人在自己身边。
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不弃,荣辱与共··北静王虽不知道宝玉对他之心深有几分,但却能肯定他心中定有自己无疑··等过了府中最忙的这两日,北静王便决定和宝玉好好谈一次,直言自己心事,并希望他也抱以同样的心留在自己身边。
至于忠顺王……·北静王目光微敛,眸底深光闪烁··就算他是……也不能·只希望,他不过是一时兴起,皇权作祟罢了……·宝玉在北静王府住的这几日也算惬意。
白日设宴一概与他无关,也不管前厅如何热闹,他就只在广慧阁看书写字,偶尔画几张风景速写·晚间北静王回来,便和宝玉一同写诗作画,两人畅所欲言··在这期间,宝玉也曾试探着问他与王妃之间的事,北静王也未想隐瞒,直言道,“王妃大我三岁。
入王府前早有心仪之人·我与她心中俱无情爱,本想着过个三五年载便借病逝为由送她离开,谁想她得知心仪之人早已离世,从此长病不起·我虽有心待她,只可惜她无意接受。
如今病由心生,只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回·”·宝玉不想其中还有这般曲折,不禁对那从未见过面的王妃心生怜悯,问,“这么说,每次她生病你不过是去看了一眼就回来,是因为她遣你离开的不想让你在那儿”·北静王微然点头,嘴角的轻笑里隐着一丝苦涩,“她自然是怪我的。”
北静王的无奈倒映在宝玉眼底,引来他无端的一阵心疼,不由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这事也不能怪你啊虽然她心里有气也能够理解,但错不在你。
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北静王也不愿多谈王妃之事,更不想此事也牵扯了宝玉进来,遂将话题岔开,道,“这几日王府诸事繁多,我本意让你前来一凑热闹,却不想反倒冷落了你。”
宝玉笑着说了几句“并不觉冷落”等语,又道,“今天前头这么热闹,我看东平郡王他们也应该有来吧”·北静王颔首,反问道,“为何宝玉近来时常提及东平郡王”·宝玉不想北静王感官竟有如此敏锐,一时间又不好直白白的告诉他自己是在旁敲侧击,只得支吾着说了些“从未见过其他王爷”“不免心中好奇”等,才算勉强糊弄过去。
少时,玄赋进来请北静王盥洗更衣,又道,“暖烟阁已收拾妥当,只请贾公子入住即可·”·北静王正取了布巾擦手,见宝玉起身就要跟了玄赋出去,便道,“这儿很好。
把里间收拾了,让宝玉同本王一起·”·玄赋一怔,遂赶紧回身掬身行礼,“是·”又唤了几个丫头进去整理了一番,服侍了北静王和宝玉更衣后,将他二人送入里间,放下双层纱帐熄了油灯,这才悄声退下。
房内顿时漆黑一片,宝玉睁大了双眼瞄着不见一丝光点的帐内,感觉到北静王就在身旁,暖暖体温隔着薄薄的一层衣服穿到自己身体里··想到自己活了两世也从没跟别人这样同床共枕过,宝玉“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宛如丝缕一般脆动的声音在暗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明了。
北静王扭头看向宝玉,弯唇轻笑,“宝玉为何而笑”·宝玉直勾勾的望着头顶,因好心情而唇角微扬,弯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我是想,我还从来没有跟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过。”
北静王闻言心旌一动,心湖宛如被人投下一枚石子般漾开阵阵涟漪··右手在衾被下寻到宝玉的手将之轻轻握住,北静王略作思忖后,道,“宝玉,有一事,我本想过两日再与你细谈。
如今,我却更想早一日得知·”·宝玉从未听过北静王用这般犹豫却认真的口吻说话,心想着莫不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忙把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你说,我听着呢”倒把自己手被北静王握住的事给忘到了一旁。
北静王双眸直视帐顶,黑眸宛如星辰在夜色里闪动着点点光亮·“相思合欢一夜眠,不如天涯共情长·我对宝玉之心,宝玉可曾明白”·两句诗直白明了,饶是宝玉这种不擅长写诗之人也读懂了其中含义。
思绪布满了宝玉的整个身心,心跳不可抑制的加速,一下重一下快,令他只觉呼吸困难,胸口那股气闷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该怎么回答·宝玉心中满是犹豫不决。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就不知道跟那一层意思沾了多少边··半晌未等到宝玉的回话,北静王扭头看向宝玉,已经开始逐渐适应黑暗的眸子极快找到了枕旁人的脸轮廓。
从身旁人突如其来的紧张,北静王感觉他应是读懂了自己话中含义·但得不到他的亲口回答,仍再度问道,“宝玉是否明白”·“我,”宝玉张了张口,喉间一阵干涩,“我明白……”·北静王骤地屏住呼吸,握着宝玉的手微微一紧,“那宝玉心中如何作想”·“我,”宝玉扭头看了一眼北静王,随即飞快转过头继续直视帐顶,“你先说,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宝玉明白归明白,但他并不确定北静王话中真意有几分或者只是一时的顽笑话,一时的吸引,一时的心血来潮也说不定··从方才宝玉那飞速一瞥的视线里,北静王感觉到了多种复杂的情绪。
想到他并不完全相信自己,也并未真正敞开心扉,北静王既是无奈又是好笑,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自然是最喜欢你的·你清澈纯善,不透世事,如未经开采的璞玉,光芒尽敛其内。”
宝玉见他说来说去也说不到重点,不由得蹙了眉头将他手甩开,坐起身道,“不是这个·”顿了顿,又道,“你非要这么七弯八拐的跟我打太极,一会儿我也不会实话实说。”
北静王失笑摇头,跟着坐起身,握了宝玉的手正色道,“好·那我再说清楚一些·”想了想,道,“但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同宝玉执手白头,此生无憾。”
宝玉眼眸一抬,正好对上北静王的目光·黑夜里,他的眼眸内闪动着一层模糊而温暖的光,仿佛夜幕下的月色,泛着渗人心脾的柔情··誓言犹在耳边,宝玉只觉心跳愈发疾速,好像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
深吸了几口气平定心神,宝玉在北静王温柔目光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那,我要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得到北静王的颔首示意,宝玉慢慢道,“我没喜欢过人。
一直以来,我也没想过要去喜欢男人·上次忠顺王约我出去时,我只觉得满心的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一碰我,我就好像被人拿针扎了一样全身寒毛悚立。
不过,”迟疑少许,见北静王听得尤其认真,便接着道,“你好像跟他又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我不怕你,跟你说话时心情也很好。
这种感觉,跟忠顺王、林瑾容他们在一起的感觉,截然不同·”·虽然宝玉并未直言回答,但这番话足以令北静王心觉开阔··透过稀薄的月光,北静王伸手捧上宝玉的脸庞令他面向自己,只见他清澈的眼眸泛着点点星光,仿佛隐藏在山涧最澄净无染的湖水,透着晶莹的流光。
北静王心下一动,手指轻抚着他柔嫩的面颊肌肤,含笑上前轻啄了一下他的水润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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