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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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同人)红楼之宝玉新传+番外 by 沈令澄(5)
·宝玉闻言心一沉,虽然强力压下心头那股气恼,但脸色却青得愈发厉害起来··起身跪地行礼,宝玉闷声道,“皇上言之有理,一切都是宝玉的不是·”·永颐岂能听不出他话中不满。
本想开口让他平身,转念一想,既已知道朕之身份,仍是这般拿乔作势,如不压压他的气焰,只怕连这皇帝身份他也愈发不放在眼里··想到这里,永颐只管坐着朝宝玉打量,也不唤他起身,只问了他“可有见到元妃”“与北静王一处学习如何”等语,等他一一答了,才淡淡道,“起身罢。”
宝玉从未这般跪过别人,起先在亭子外边时便已双腿发麻,身子已有乏力之势,如今又在永颐的脚边跪了这么久,心中既是气又是恼,好容易等到永颐赦免他平身,刚想动一动,双脚却僵硬着无法挪动一分,仿佛全身血液都停滞了般,怎么也不得顺利起身。
永颐朝一旁的太监颔首示意,那太监忙心领会神上前扶了宝玉起来··在永颐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宝玉还只觉膝盖处酸痛得厉害,当着皇帝的面又不好去揉,只得暗下咬牙忍了。
从宝玉略显发白的脸色不难看出他此刻身上的不适,永颐朝那太监点了点头,那太监连忙上前跪在宝玉面前替他轻轻揉捏着膝盖处··宝玉大惊,慌忙起身就要作揖,却因双膝发软而站立不住。
“罢了罢了,”永颐挥手,“坐下说话,不可再起身·”·宝玉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依言坐下··永颐目视着那太监替宝玉的膝头轻揉搓捏,半晌后才道,“你与北静王既能一处顽笑,怎见了朕却这般躲避三舍”·宝玉下意识抬头看了永颐一眼,对上他深邃而精锐的黑眸后,恭敬回答,“宝玉和王爷一处读书学习,时日久了,便也不如从前那般生分。”
永颐起身踱步至宝玉身前,微俯身看向他那张宛若桃瓣的隽美脸庞,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反问,“既然如此,日后朕也命宝玉时来宫中学习,如何”·宝玉闻言如坐针毡,想要起身,永颐不许,便让那推拿的小太监退开,低声道,“如今都是在府里学习的,北静王府也去得少了。”
永颐眸底一丝深光飞闪而逝,嘴角笑意逐渐扩大,却昭然着冷然与不悦··“北静王府去不去,倒也罢了·”永颐双手拢与袖中,微微抬头眺望着远方,黑如深渊的眸子里瞧不出一丝的喜怒,“日后朕的旨意,也不想听你的推脱之言。”
永颐的一字一句宛如尖刀扎在宝玉的心头,掀起了他心底前所未有的反感与气愤·忍不住一遍遍自问,自己着实从未做过出格之事,何以令皇帝这般对他·宝玉越想越觉烦躁,想和永颐把话说清楚,又迫于皇帝身份而不敢妄言。
心下憋了一口气,卡在喉间上下不是,堵得宝玉一阵胸闷··等了片刻,见宝玉未曾回话,永颐微转回头,眼神甚是冰冷,“朕问你话,为何不答·”·宝玉无声长叹,起身跪地行了大礼,低声道,“宝玉遵旨。”
永颐面色这才好转,颔首命那太监扶了宝玉起身,道,“你身子娇贵,既准了你不必跪礼,就免了罢·”·宝玉挽唇笑笑,刚摆手示意那太监不必相扶,谁想那人已经搀着他的衣袖扶他起身。
而袖中那串北静王送的鹡鸰香串也顺势滑了下来,恰好落入永颐眼中··宝玉的心骤地蹦到了嗓子眼处,待想要去遮,永颐已经踱步走了过来,轻轻抬起他手腕打量着那串念珠。
宝玉呼吸瞬间停顿——永颐的脸色在看见念珠的那一刻霎时拢上一层青凛,眸中光点闪烁,那晦暗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仿如寒冬三月般冷冽冻人··许久后,永颐唇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抬眼看向宝玉,淡然自若的神情下隐匿着一丝微不可闻的森冷,“不想宝玉与北静王这般友好,倒是朕所不能及。”
一时间,宝玉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恰巧,一宫女上前行礼,说是皇后娘娘有请,永颐这才松开宝玉的手,替他将袖子拉下轻轻遮住那串念珠,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今日之言,你牢记在心。
再有违命之时,定当论罪而定·”一席话落,似真非假··宝玉不自觉蹙起眉头,刚欲回话,永颐已转身离去··等那身着明黄袍子的男子走远,宝玉才反过身看向已然不见身影的路尽头,心中无限惆怅。
怎么就好死不死,惹上了这样一个人呢·他到底是存了什么心思如果只是因为我平日里对他不甚搭理,又何必特意拿了皇帝身份来压我·宝玉回到府中,贾政问了他宫中元妃等事,又问他何以去了这么久,宝玉据实以答,说是皇帝召见,贾政不免大觉惊奇,因问何事。
得知并无其它,不过是闲聊了几句,这才放下心来··次日,宫中赐下赏物,除了老太太、太太、老爷等有品之人得了赏外,弟兄姊妹间独有宝玉一人得赏··贾母等人谢了圣恩后,朝那宣谕的公公暗下询问,这赏赐来意何为·那太监抿唇一笑,眼睛朝站在后方的宝玉若有似无般瞟了一眼,道,“令公子这般纯善质透,性情颖慧。
日后自是恩泽绵延·”·贾母等人顺着那太监的暗示往后看去,只见宝玉沉着一张脸立与最后方,手中拿了那些赏赐只管出神,当下口中说了些客气的话,又唤了宝玉前来谢恩,将那几位公公打发走后,才问他道,“原是你昨日去了宫中,圣上见了你心生喜爱,才赐下这些东西不是”·宝玉哪里猜得透皇帝心思,又不敢胡乱回答,生怕贾母等人误会,便含糊着应了。
贾母闻言大喜·想着如今已有一个元春在宫中立了娘娘,若宝玉再得皇上赏识,为着将来谋个一官半职,也是荣国府的恩宠··贾政虽心有疑惑,怎么皇上才见一次便赐下这么些珍奇物件但想着既然宝玉能得皇帝赏识,也不枉自己教导一场,便将那几分疑虑一并收了去,只劝宝玉好生侍驾,切莫冲撞了龙颜。
宝玉将那些东西交给晴雯收了,道,“你拿去放远些,别叫我看见才好·”·见宝玉面上遮掩不住烦躁,晴雯依言寻了个玉盘来将那些玩意儿一一摆上去,锁进了柜子里。
“这些都是皇上赐下的,别人想要还没有,你怎么就这么嫌弃起来了”晴雯素来也是个有话直说的,在自己家中也不做避忌··宝玉本就心烦,一听晴雯的话,联想到昨日皇帝那半是威胁半带压迫的话语,不禁心中愈发烦闷,遂道,“谁稀罕他的赏赐了。
他是皇帝,我也高攀不上·”·听见他话中满是负气,晴雯“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手倒了杯他送至他身前道,“这就奇了·皇上的恩宠,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你既有这本事,又何必躲着藏着”·宝玉接茶喝了一口,直接味道不对,便问,“这不是我平日惯喝的那一种·倒是什么”·晴雯一愣,从宝玉手中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疑惑道,“是大红袍。
前日林姑娘给的·我想着你不爱喝,就搁在柜子里了·”说着,走到窗边唤麝月,“怎么给泡的新茶”·麝月正在院子里晾着衣服,头也不回地答道,“以前喝的那些没了,打发丫头去取,又赶上二奶奶那会子忙的。
袭人说了,先泡了大红袍,等过两日再谈·”·宝玉开口唤晴雯回来,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罢了·就这个也好·”·晴雯却只觉气不过,忿忿然走过来时眼底还有几许不快,“实在不是我该说的话。
平日里袭人最是关切你的事,哪样不是她亲力亲为说什么园子里少了她一天,还不知要怎么掀了去·如今打量着身份定了,就拿捏起来了·”·宝玉大为惊奇,问她,“什么身份定了”·晴雯瞪了他一眼,拿手指一戳他的额角,恨恨道,“敢情你这小爷是什么都不知道呢”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见无人,这才回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也是听来的。
说是二太太做主,将袭人定在你房中了·将来你大礼成时,她也是个姨娘来着·”·宝玉脸上迅速地掠过一丝惊异,正色问道,“你可听得真切是二太太定下的怎么我从来不知道这些事”·晴雯娇嗔道,“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去了。
你是双耳不闻窗外事,园子里能有多少事是你记在心上的二太太定的这事,园子里谁不知道·”·宝玉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这是个什么事来着还没就给把姨娘先定下了,改明儿北静王要是知道这事了,倒要如何跟他解释才好·正值心烦之时,前头打发人来回话,说是林瑾容请宝玉去店里小坐。
宝玉忙换了衣服出门,刚骑马在林瑾容的茶叶店前停下,便见蒋玉菡也坐了轿子过来·宝玉下马等轿子走近,才笑着和他打了招呼,两人一同入内·等到店内时,只见林瑾容,柳长袀,冯紫英都在。
“今日倒是聚得好·”宝玉笑着走进去道,“莫不是得了什么好东西,所以特意打发人请我来看”·林瑾容等人笑了起来,只笑得宝玉一头雾水的坐下后才道,“我们的东西再好,也比不过皇上赐给宝玉的那些。”
宝玉不想这事早上才到荣国府,下午他们就知道了·又见冯紫英一脸笑的坐在旁边喝茶,聊准是他透露的消息,遂指了他道,“我说怎么传的这么快。
冯大哥,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就算你要拿些什么来和瑾容兄套近乎,也不能光拣了我的事来说·前几日你上天香楼找那新来的小子听戏,怎么就不说呢”·冯紫英一口茶喷了出来,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双颊涨得通红,连摆着手朝林瑾容解释,“万莫听宝玉的胡言。
自打上次与你说了那话,我已有数月未去天香楼听戏来着·”又朝宝玉急喊道,“宝兄弟,你怎么这般落井下石起来·改明儿你若和我一般,做哥哥的也定不饶了你去。”
林瑾容斜睆了他一眼,脸上漾着一抹笑意,“你去不去,原也与我无碍·何必多言·”·宝玉不禁拍手大笑,“说得好也亏了冯大哥这性子,只听瑾容兄的劝。
日后看你再拿我的事顽笑,是谁不饶谁去”·柳长袀适时打断了他们的顽笑,“好了·今日来是有个正经事要与宝兄弟说,你们快住了顽笑,别耽误了正事。”
言归正传,宝玉也收了心思,问他何事·柳长袀道,“明日我要去一趟苏州,那边的店子出了点小问题,却又不得不过去一趟·正好瑾容也要去苏州报个平安,所以就一道同行。
这边店子我都打点好了,你平日里若得了闲来看看也无妨·只需过个三五七日,我也便回来了·”·宝玉问道,“怎么,瑾容兄也要回苏州”见冯紫英正含笑望着林瑾容,心下一动,又问,“冯大哥莫不是也要随同去苏州蒋兄弟也去”·林瑾容笑道,“他自是要随去苏州游玩一番,我也阻拦不住。
蒋兄弟仍是留在金陵,我与长袀不在,你若有个需要,也好歹有人替我们照应着·”·宝玉扬唇起笑,对林瑾容等人要离开还为他这般着想,满怀感激··几人又说了些话,林瑾容和柳长袀道,明日临行前会先过荣国府,辞别老太太、太太和林黛玉,才启程离开。
宝玉本想问他怎么不带林黛玉一同回苏州去瞧瞧,但想着毕竟是人家家事,自己也不好多问,便住了口··少时,宝玉起身告辞,蒋玉菡同行·宝玉只得牵了马和他沿着街道往回府的方向并肩而去。
 ·王妃薨宝玉心伤· ·宝玉和蒋玉菡一路同行,闲话了几句,又说到他在郊外置了间紫檀堡时,见他性情温和相貌不俗,便问,“前些时候听薛大哥说,你置了那房屋是为将来娶媳妇用的。
可是真心话”··蒋玉菡点头,“自然是真心话·如今我已和忠顺王透了信,只等再过些时日他心情大好时,便寻了由头出来·”·宝玉见他说得认真,当下也将此事放在心底一番琢磨,道,“我见你各方面都好,与我也是个知己,我有意与你说门亲事,不知你意下如何”·蒋玉菡闻言大喜,道,“你说的,自然没有不好的。
我只望那位姑娘品性俱佳,其它的也别无多求·”·宝玉笑了起来,让牵马的茗烟等人往后退开一些,才小了声道,“这位姑娘的品性自然是极好的·模样性情都无需多挑。
只是有一点·她是我房中的丫头,你可瞧得上不她自小便跟着我,性格直爽模样俊俏,再没有别人那些小性子拿乔作势之类的,也不会有那等深沉算计的心思。”
蒋玉菡素来便是个极为爽朗的人,从不捏着别人身份来造势讥讽,如今听宝玉这般一形容,想着又是从荣国府出来的大丫头,比一般的小姐还要尊贵三分,哪有不依的,便道,“若真是依你说的这般好,我自然是要答应的。
将来若真能成事,定当登门告谢·”·宝玉笑着摆手,“这事我也得回去问问她的意思才行·再者,荣国府的丫头,一般也是不得出府的·除非是年纪大了,或是犯了什么事,让主子给撵出去的。”
蒋玉菡因问他“如何是好”,宝玉笑道,“不妨事·只要你二人有心,剩下的,便交给我就是了·”·蒋玉菡又说了些感激等语,将他一路送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前,才坐了轿子离去。
回了府后,因袭人、麝月等人都在,宝玉也不好问晴雯那事,便暂且搁下··晚上众人在一处顽闹了一回后,袭人服侍宝玉睡下·刚过二更天,便听见外面传来云板声,有人来回,“北静王妃没了。”
宝玉还在睡梦中,只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说话声,朦胧起身,见袭人正掀了帘子进来,问她何事,袭人道,“前头来人传话,说是北静王妃去了·”又说贾政等人正更衣了准备过去。
宝玉哪里还睡得着,想要起身跟了贾政一同过去,袭人慌忙拦着他道,“过去凭吊的都是朝中官员,明日大老爷也会去·你既无品阶又未得王爷谕旨,万不可草率前去,叫其他大臣看了笑话。”
宝玉道,“平日我与北静王私交甚好,别人也不是不知·如今北静王妃没了,按理我也该过去劝慰一番,怎么就叫‘草率’来着叫别人知道,反倒以为我是这等薄情寡义之人。”
袭人苦劝不住,只得去回了贾母·贾母打发人来,说是于理不合,让等天明再过去不迟,宝玉无法,和衣躺下,哪里还睡得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闹了大半夜,直到天蒙蒙亮才模糊睡去。
脑中却因那长期以来紧绷的弦而胡乱做梦··一会儿瞧见北静王府白缎高悬,一会儿又见北静王满目哀恸·一阵惊一阵吓,仍不得从梦中醒来·正值苦苦挣扎,又仿佛看见永颐从门口走进来,面容阴沉森冷,直往自己身上压了过来。
宝玉只觉喉咙好像被人硬生生掐住一般,想要呼救,声音却堵在嗓子眼处怎么也无法顺利冲出··“……宝玉,宝玉”晴雯闻声进来时,宝玉正躺在床上呻/吟,口中含糊喊着什么,额头滑下豆大的汗水。
猛地一下睁开双眼,宝玉眸中茫然一片,许久后才喘着气找回视线,扭头看着晴雯问她,“我怎么了”·晴雯颦着眉头看向宝玉,取了帕子替他柔柔擦拭了额头的汗水,满是担忧道,“可是被梦魇了喊得那般吓人。”
疾速跳动的心缓缓平静,宝玉长吁出一口气,接过晴雯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我喊了什么”·晴雯摇头道,“也没听太真切。
模模糊糊,好像在跟人打架似的·”·宝玉扭头,见外面天色已见发白,睡意全无,起身让晴雯帮忙穿了衣服,自己取来水洗了脸后,刚要提及去北静王府的事,一丫头在院子回他,说是林瑾容和柳长袀来了,正在前厅坐着。
宝玉只得命那丫头去了,心里既记挂着北静王,又不能撇下林瑾容等人离开,只得修书一封给晴雯,让她出二门交给茗烟送去王府··晴雯答应着去了·宝玉这才勉强放心上前厅。
贾政连夜去了北静王府,贾郝也一早过去·林瑾容和柳长袀来时,是由贾政门下的几名清客做陪·见宝玉进来,忙笑道,“既是世兄来了,我们也该离了才是。”
宝玉笑着谦让,等那几名清客离开,才问林瑾容和柳长袀道,“可决定了就走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出城·”又问是否支会了林妹妹,林瑾容笑道,“已经遣了府上的丫头去传话。
就是不知走前能否相见一面·”·宝玉自然是一口应允,起身带了他们往园子里走去,道,“本是不行的·但你们既是她的兄长、夫婿,也未尝不能得见。”
正说着,迎面见紫鹃匆忙忙走过来,便拦了她问去哪儿·紫鹃一见宝玉身后的林柳二人,眼眸霍地一亮,欣喜道,“可巧还来得及·姑娘让我来拦你们一声,让别走得那么急,她也想随同回一趟苏州。”
林瑾容不禁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只听见宝玉问道,“林妹妹可是刚得知的消息”紫鹃点头·宝玉朝林柳二人道,“可见不好办了。
你们既早些时候有这念头,也该告知林妹妹一声,让她一同去趟苏州·如今你们临走前才来说这,叫她如何准备”·林瑾容笑着解释,“只是去几日便即刻回来,时辰赶得急了些。
原是想着等下回寻个好空隙再带妹妹回去·倒是我想的不周全了·”·柳长袀也附和了林瑾容的话,说“不是未想到”“只是时间仓促怕林姑娘受累”等等。
宝玉上前拽了柳长袀一把,将他引到旁边压低了声音道,“平日里你最是会为人着想的,怎么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不明白起来·瑾容和冯紫英一同去苏州,你虽也是去办事,怎好一路跟着依我看,让林妹妹也一同去。
你也可以趁这几日多做接触,互相了解一些·”·柳长袀本是赞同林瑾容的话,等以后得了空闲再带林黛玉回苏州·不想听了宝玉一言后,甚有道理,心中逐渐松动。
但又不好直言,便道,“瑾容所想也是为着林姑娘,我怎好这般直白让他同意·”·宝玉拍了拍他肩头,笑言,“只要你这边首肯,瑾容那儿我自能说动。”
让紫鹃先去潇湘馆回话,就说林瑾容这边会多等一刻,若林黛玉真想一同回去,便请赶紧收拾了去回明贾母才好··林瑾容阻拦不及,只瞧着紫鹃远去,摇头叹息,道,“何苦来哉。
即已说了不带她,又牢她这般急着收拾,反而多添一层累·”·宝玉上前笑着问他,“依你之见,就该让她眼睁睁望着自己兄长和未婚夫婿回家乡收拾东西能花上什么功夫,何况还有紫鹃雪雁帮忙。
你只说,愿不愿带她同往便是了·你只管答应冯大哥一起去苏州游玩,倒把自家妹妹撇在一旁·合着你看不出长袀和林妹妹到如今为止也就才见过一面不成”·林瑾容被宝玉一顿抢白说得没了声音,半晌后才笑着对柳长袀道,“瞧瞧,我不过说了一句,他就给我拉扯了这么多。
罢了,就再多等一刻·只是怕老太太那边不肯放行·”·宝玉将林瑾容和柳长袀请到怡红院坐了,道,“林姑娘不过是跟着自家人回趟家乡,就是去祭祖也是合情合理。
也不是一去不回,老太太那里自然会放行的·”·正说着,晴雯端了茶上来,宝玉忙唤她过来,对林瑾容道,“她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晴雯了·”·林瑾容起身给晴雯作了一揖,晴雯忙还礼。
少时,晴雯掀帘出去,林瑾容笑道,“眉眼之间倒真有三分像极了黛玉妹妹·”·宝玉悄悄说了,“已经说媒给蒋大哥了·”林柳二人大感稀奇,又将蒋玉菡和晴雯两人细细回想了一番,不由得道,“如真能一起,倒也是桩好姻缘。”
三人顽笑了一回,少时丫头来回,只说老太太已经允了林姑娘的请,还让紫鹃一起跟着回苏州·并再三叮嘱千万要带回来··宝玉等人在二门外等着,朝柳长袀眨了眨眼打趣,“老祖宗是怕你带着林妹妹回去就不来了。”
柳长袀忍了笑道,“我本是金陵人,岂有长住苏州之理·”·还在说着,紫鹃雪雁已经扶了林黛玉走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提着两个包袱。
林瑾容亲自扶了林黛玉上轿,又让紫鹃等人随后乘了一辆马车跟着·宝玉和林柳二人则骑马前行··一袭队伍去到城外,见冯紫英早已等候多时··宝玉牵了马缰迫马停步,朝林瑾容等人道,“道别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办完了事便早些回来·”·林瑾容凝视着宝玉,黑宝石般的眼睛里温着一抹烟云·想说的话已到嘴边,但在见到冯紫英策马过来后,断然咽了回去··宝玉朝他几人点头,目送着林瑾容等人远去,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拽了马缰进城。
这一头,林瑾容已行出百米之远,回头去瞧城门时,早已模糊了影像·那未说的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幽叹逸出嘴角··宝玉策马直接往北静王府奔去·心中一直记挂着北静王的情况,好容易忙完这些事,不亲自去瞧上一回,总是放心不下。
一直到了北静王府门前,只见白灯高挂,府门大开,前来凭吊的大小官员进出不断·隔着几处院落,便已听见里面传来的恸哭声··宝玉下马从大门进去,一旁守门的小子一眼认出了宝玉,忙挤上前来打着稽首。
·宝玉问他北静王此刻何在,那小子道,“王爷身子不爽,又加上王妃……昨晚一夜未睡,如今在内堂歇着·”·那小子欲要给宝玉领路,宝玉见各人都有要忙的,便道,“不必,认得路。”
辞了那小子后先去停灵处凭吊了一回,才从侧门过回廊拐进内堂··众人都在前面忙着,加上来凭吊的人多,各处侍女也是应接不暇·又因北静王小憩素来不喜别人打扰,所以宝玉一路径直走到内堂,也未见有其她侍女在旁伺候。
挽了帘子从谱着青梅的鎏金屏风绕过,宝玉扬了笑正要开口唤他,却在见到眼前那一幕后愕然震惊··一座弦纹双铺铜镇后,东平郡王正紧紧抱着背对他的北静王,口中说了些什么,宝玉也未听清,只觉那铜镇内燃起的袅袅青烟遮住了视线,眼前那两人的影子愈发朦胧模糊起来。
宝玉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只能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胸臆处瞬间爆发出一股撕裂般的痛,碎心噬骨,将他的心猛地蹂躏成一团··宝玉攥紧拳头,压抑不住心口那滚滚沸腾的愤懑与屈辱。
挪步往后退去,骤地撞上后方的屏风发出一阵声响,惊动了铜镇后的那两人··惊见宝玉,北静王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东平郡王就朝宝玉奔了过来,还未靠近,宝玉转身朝外跑去。
北静王紧跟其后,几次唤他都不能令其停步··宝玉慌不择路,竟跑进了后院的园子里·两人一追一赶至鸣翠亭外,北静王好容易抓住宝玉的手,也不及喘口气,忙道,“宝玉,并非如此。”
 ·宝玉盛怒断情丝· ·“那是什么”宝玉甩开北静王的手,透亮的眸子里昭然着痛楚和冰冷··“宝玉。”
被宝玉眼底的伤痛深深震撼,北静王启唇欲言,话语却梗在喉间炽烈灼烧··“这算什么”宝玉扬起一边的唇角笑着,笑意未到的眼眸却宛如冬天里的湖水一般,隐藏着冷冽彻骨的寒意。
“宝玉·”北静王上前一步,伸手去拉那面容盛满怒意之人,却被他后退避开··“这一次你没有睡着,所以你没有借口了对吗”宝玉苦笑摇头,过往一幕幕浮上心头,辗转啃噬着他的心,“其实我只是你北静郡王的一个戏子而已。
高兴了,就招手让我过来逗趣一番·不高兴了,挥挥手让我离开·”··“宝玉,此事并非如此·”北静王轻声叹气,朝对面那人伸手,“莫要胡闹,过来。”
宝玉阖上眼帘,将那一抹黯然心伤狠狠埋藏心底··到如今,他还在摆着王爷的架子·这就是他所说的“如寻常百姓共勉情爱”吗·澹然哀伤滑过心湖,击起千层波澜,击垮了宝玉长久以来佯装的镇定与自欺。
胸臆间笼着一团挥散不去的浓雾,身体发软的使不出一丝力气,只能渐渐后退靠在了小桥的栏杆上··宝玉落寞悲伤的神情倒映在北静王眼底,令他心底蔓延开一股前所未有的心疼。
刚开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宝玉已然撇过头不愿听他多言··“什么‘共勉情爱’,不过是皇族贵胄间的顽笑·”宝玉嗤之以鼻,眼底闪烁着冷冷的讥讽,“你既和东平郡王那般好了,又何必来招惹我。
那日在这儿,他也是这样碰你,你只说你睡了不知道,难道今天竟是梦游来着”·北静王闻言大惊,忙问宝玉究竟发生过何事,却换来他的摇头嗤笑。
“有什么,去问东平郡王·”宝玉抬眼直视北静王,目色平静,心仿佛被利刃狠狠凌迟一般,疼痛携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嗓子眼宛如堵了什么东西般哽咽着、挣扎着,无法冲破而出。
“你是北静郡王,你从未忘记过你的身份,在我面前亦然·”宝玉道,“你虽口中说要共勉情爱,但你对我所做种种,无不显示了你王爷的尊贵与不可逾越。
我弄不懂你了·是你先来招惹我,让我陷入这种怪圈,再来若即若离玩着感情游戏·当初你就不该对我说那话,不该留我在王府过夜·否则今日我已心仪某个女子,将来和她秦晋之好也不无可能。”
“宝玉,”北静王心痛难忍,从未想过,自己不经意的行动言语会给对方带来这般痛苦压力·看着宝玉如此抵抗自己的靠近,一阵拧搅般的疼痛没来由的占据了他整个心身。
宝玉嘴角抿开一抹苦涩的浅笑,抱了最后一丝希望问着北静王,“我只问你,方才东平郡王是不是抱着你”·北静王喉头顿时宛如被梗住一般,双唇轻启,却无法言语。
宝玉心霎时凉了半截,窒息瞬间从胸肺间扩散,痛苦刺伤了他的眼睛·轻轻闭上双眼,将那晦涩与失望隐在眼底··“罢了·”宝玉转身,微转回头看了一眼北静王。
与此同时,东平郡王也随之赶了过来,就站在北静王的身后不远处··“你我原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勉强扯上交集,也只是徒增痛苦·”宝玉收回目光,弯唇轻笑,眼底溢着自嘲与讥讽,“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强。
无论方才究竟是何种原末,你也不该……”·宝玉刚迈开步子,北静王一步上前唤道,“宝玉·”·宝玉脚下一顿,静默片刻后低声道,“不要跟过来……否则我会揍你。”
语落,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北静王站在原地目送着宝玉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股酸楚的气陡地上窜,烧蚀着喉咙··东平郡王在北静王身后静静站了许久,只到感觉前面那人仿佛入定般毫无动静,这才走上前问道,“为何不解释”·北静王无声长叹。
“亭子里那事,本王不想再追究·今日,却是你造次了·无论郡王心中如何作想,也不该将这主意打到本王身上来·”北静王敛了神色,认真道,“郡王,请回。”
东平郡王几步走到北静王身前,沉静地看了他半晌,“水溶,你当真这般……”·“郡王”·北静王冷声打断东平郡王的话,略微深沉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愠怒,“本王方才便已与你说得那般明白,你仍执着不放,才令宝玉误会。
倘若郡王还念及朝臣之谊,请速离去·日后断莫再提·”·东平郡王脸色沉了下来,还想再说什么,北静王只蹙了眉头冷着脸站在一旁,也不愿多言·东平郡王无法,只得暂且离开。
·这厢宝玉从北静王府出来后,骑了马一路往城外狂奔而去,也不知跑了有多久,只感觉着风从脸庞刮过,路两边的景致飞速往后掠去,眼前一面镜湖拦住了去路,这才从马背上狼狈跌落在地,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累到极致的心在顷刻间放松,宝玉整个身子倚靠着大树仰头看向上空茂盛的枝叶,心底突然有种想要放肆大笑的冲动··这算什么贵族游戏……太可笑了·宝玉不由得笑了起来。
偏偏还有我这样的傻瓜,相信他……·满含嘲讽与痛苦的笑声飘入空中,来回悬宕久久不曾散去··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宝玉的手紧紧握拳,在心中强制般告诉自己。
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没有……幸好没有陷得太深……·骤地一下起身,宝玉随手抓了块石头狠狠掷入湖里·平静的湖水被激起无数水珠,在阳光下盈耀着绚丽的彩光打落湖面,荡漾起层层波澜。
“幸好,什么幸好·”宝玉怒至极致,只想用力而狠狠的砸个什么东西来发泄他心中的烦躁·“去他的‘幸好’,早就已经没有‘幸好’。
水溶你这个混蛋,刚才真不应该就这么便宜了你,怎么也要揍你两拳才能泄愤·”·话音刚落,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闷笑声·宝玉转头循声望去,只见一飘逸俊美的男子正靠在旁边一棵树下勾唇笑着。
“有什么可笑的·”宝玉瞪了他一眼,又见他身着锦衣华服,想来也是富家公子,心中更觉恼怒,牵了马缰就往前走去··那公子跟着宝玉身后走来,笑道,“我认得你。
你是荣国府的宝二爷·”·宝玉停步回头,将那公子来回打量了一番,才问,“你是”·那公子朝宝玉掬身作了一揖,深褐色的眼眸里蕴含着暖暖笑意,“小生,柳湘莲。”
宝玉微微点头算是回应,见柳湘莲仍笑意满满的望着自己,便问,“你是唱戏的小生和蒋玉菡一处的”·柳湘莲嘴角笑意扩大,细长的眼睛里闪耀着点点华光,“不过是平日里闹着好顽,串演一些生旦戏文罢了。”
宝玉本就心情烦闷,又听柳湘莲说什么“闹着好顽”,不觉触中了他的心思,当下眉头一蹙,嫌恶的撇了头道,“我和你不熟,没事请吧”·柳湘莲倒也不觉生气,只管笑着看着眼前那人,又见他面带愠怒,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因恼怒而愈发明亮粲然,当下心中一动,笑道,“听你方才那话,莫不是和……知己闹了矛盾,所以才这般气恼。”
就宝玉方才口中所道出的那个名字,柳湘莲多少也猜出了他与北静王之间的七八分·想着平日里听薛蟠、蒋玉菡等人提及,贾府的宝二爷如何纯善剔透,却不想仍逃不开这风月情关。
宝玉此刻也无心思与他顽笑,牵了马转身正要迈步,柳湘莲道,“你若心情不好,不如同我去转上一圈,必能大为好转·”·宝玉回头瞟了他一眼,下意识反问,“你有什么好主意”·柳湘莲笑道,“你若喜欢戏文,我便带你去琪官那里唱上一曲。
若是不喜爱,自有更好的去处·”·宝玉一听唱戏便觉头大,忙摆了手道,“唱曲就免了·若你真有别的什么好玩意儿,倒可以听听·”·柳湘莲想了想,道,“也不知你喜爱什么。
罢了,你且随我来·”·柳湘莲食指置于唇边吹出一记长鸣,一起枣红骏马从远处奔了过来·宝玉不免暗觉惊奇··以前在电视里看,那些人拿着叶子、短笛吹一声马就自动跑来,不想原来真有此事。
柳湘莲上马,见宝玉还站在原地只顾望着自己出神,朗声笑道,“快些回神,同我一道去·”·宝玉上马坐定,随同柳湘莲一同策马往郊外奔去··约莫行了十来里路,柳湘莲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下马,等宝玉走近后接过马缰一同扔给一旁等候的小子,笑着进屋道,“这儿是我的一处宅院。
平日闲来无事便在此耍抢舞剑一番,也是快哉·”·命人制了些酒菜出来,柳湘莲进去换了一套戎装,出来时手持一杆长枪,笑道,“瞧我给你耍一段·”·宝玉在一旁坐下,少时小子们摆了桌椅果盘请宝玉入坐,宝玉摇手道,“就这儿挺好,你们忙去吧”·柳湘莲手托长枪凌空划过,宝玉拍手叫好,只见他身形舞动间将长枪换成两把长剑,又耍了一套招式后才停下,接过小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水笑问,“如何”·宝玉自然称好。
问他何处学来的这些,可能防身不能·柳湘莲一一答了,说是平日里爱好串些生旦戏文,又加上常日走南闯北,便留下了这一身的好本事··宝玉闻言不住惊叹,又道,“只可惜我不会这些,不如当真要和你出去走走。”
柳湘莲大笑,伸手拍了他的肩头道,“这有何难·你若喜欢,我只管教你·过两日我便要出去一趟,往南方采办些东西,等回来,还要再教你的。”
宝玉本就是个直性子,见柳湘莲虽生得这般貌美,性情却如冯紫英一般豁达爽朗,又听说认识蒋玉菡、柳长袀等人,当下将他视为知己,道,“你要去几日只可惜我不得脱身,不然也要随你一同出去走走。”
柳湘莲笑道,“我这儿倒是方便,就怕你家中不同意·”·宝玉勉强笑了笑,道,“此事也是难办·如今我和北静王一处学习,走不得。
再者老太太也不肯放人·”·柳湘莲在心中稍作思忖,道,“我倒有个主意·前儿听说薛大爷过两日也要出金陵,你只管请了他去游说,只说要一同出去见见世面,再让府上多派几个小子跟着。
先打探了老太太口气再做定夺·”·宝玉点头道,“此事还得等我细细斟酌·老太太那儿只怕不易过去·”·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柳湘莲亲自将宝玉送到了宁荣街,看着他离去才回返。
宝玉原想着,若柳长袀和林瑾容能多等一日,自己与他们一同去苏州,老太太必然放行·如今他们已经离开,正巧遇上柳湘莲这么一位豁达君子,又差人去蒋玉菡处仔细打听,得知柳湘莲虽平日喜爱喜串演生旦风月戏文,时常眠花宿柳,吹笛弹筝,但本性善良爽直,不失为一知己好友,遂也放下心来与他交好。
·这日,宝玉刚沐浴更衣,晴雯掀了帘子进来道,“北静王打发人来请你过府·另外,”一顿,又道,“还有一处轿子也是来接你的。
没说明去处,只说让你看了这个,你就明白了·”说完,将一信笺递了过来··宝玉接过拆开一看,白纸中间盖着一枚印鉴,内里印着两个鲜红大字:永颐。
 ·永颐约见增佩玉· ·宝玉让晴雯打发北静王的轿子回去,心中虽十万个不愿去见永颐,但想到他那句“日后朕的旨意,不想再听你推脱”一言,只得乘了轿子去了。
轿子稳稳抬到南门郊外停下,一侍卫上前打起帘子,宝玉下轿,见永颐身着一袭绛紫色锦袍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微风过处,缭起他发冠下的两根长纱带轻悠飘动··宝玉上前,正欲行跪拜之礼,永颐的声音已从前方传来。
“免了·既不在宫中,何必多礼·”·宝玉谢恩起身,向永颐作了一揖后退到旁边站定·等了片刻,见永颐久久不曾回头,也并无只言片语,不禁心中疑惑,问道,“皇上可有心事”·永颐这才缓缓转身看着宝玉扬唇轻笑,俊朗的脸上溢满温柔。
比起不日前在宫中那冷冽青凛的神情,倒是好上百倍··“怎么,朕表现得这般明显”永颐朝宝玉点头示意,命他与自己一同沿着小河往前漫步。
身后,数十名侍卫在两米以外的地方跟着···宝玉也不过是碍于沉静的气氛随口找的话题,不想正巧说中永颐心事,又见他今日言语平和,大不同往日,便笑着道,“只是见皇上今日面有忧色,才大胆推测的。”
永颐扭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双手拢与宽大的袖中,宛如自语般叹息道,“原是朝中事情繁多,一时间心中烦闷,才想着约你出来陪朕走一走,散散心·”·一听是朝廷上的事,宝玉忙缄了口,转移话题道,“事情总有解决的时候,皇上也不必太过心烦。
不如我说个笑话,说不定听完,皇上心情就会好转了·”·永颐淡淡扫了宝玉一眼,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透着一丝温柔··“你且说来听听·”永颐笑着道,“若是真好,必要赏你的。”
宝玉想了想,将从前在电视里看的那些郭德纲段子选了一些新鲜有趣的说了,果然引来永颐的朗声大笑··“好好好,”永颐伸手指着宝玉,脸上闪着愉悦的笑意,眼中烦闷一扫而空,“果真有趣。
竟是从何处听来的”·宝玉随口答了,只说是茶楼听曲时廊下的侄儿说与他听的·又问,“皇上心情可曾好了一些”·永颐眼中闪动着耀眼的光彩,扭头看了宝玉一眼,反问,“宝玉现在瞧朕,可比方才要好”·宝玉抬头,忽然对上永颐那蕴含着笑意的黑眸,一愣,忙笑着回答,“自然。”
永颐含笑点头,嘴角微挑,显出几分尊贵不羁·“朕既一言九鼎,许你一个赏赐,你且说来,想要何物”·宝玉本也未将皇帝说的“有赏”放在心上,如今见他真肯兑现诺言,便在心中仔细思索了后作揖道,“我想跟皇上求个旨意。”
永颐微微颔首,宝玉在心中一番思忖后,委婉道,“日后荣国府若有罔上之罪,还请皇上记得今日承诺,从宽处理·”·永颐原以为宝玉会要些珍玩赏赐,却不想他开口却是为荣国府求恩赐,心中既觉疑惑又感好奇,问他,“依你之言,荣国府日后会犯何事”·宝玉抬头看着永颐,眼神淡而清澈,宛如水晶一般透亮,永颐的心在一刹那有一丝震动。
“所谓,荣极必衰·我也不过是提前做个防备罢了·”宝玉笑着解释,“你是皇上,君无戏言·若能赐下这个恩典,宝玉感激不尽。”
永颐墨色的眼眸在阳光的盈耀下,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泽··“宝玉难得一片孝心,朕理应成全你·”永颐往前迈动一步,神情似笑非笑,略带几分慵懒,“只是,你一开口便要了这么大的恩典,朕若许了你,日后难以服众。
若不许你,又当朕是出尔反尔之辈·”·宝玉心下一凉·听永颐言下之意,似乎还需自己求他,不禁心中暗道,难道他那句“有赏”只不过是随口一提倒是自己太过急躁了,平白无故的,他怎么会赐下这么一个恩典。
正想着是否该将刚才的话收回,只见永颐笑着踱步走了过来,俯身在宝玉的耳畔低声道,“你既要了朕这个承诺,又当如何来谢朕”·宝玉眉头剧烈弹跳了一下,很想问他,我把那话收回还不成么·但慑与“戏君之罪”这几个字,宝玉还是硬着头皮受了,脸上挤起一堆干巴巴的笑,“皇上贵为九五之尊,普天之下,能有何物是皇上您没有的。”
永颐伸手携了宝玉的手前行,阳光透过盈翠的树叶细碎的洒在两人身上,给他二人拢上一层淡而迷蒙的金色光晕··“你要这旨意,倒也不难·”永颐弯唇而笑,深邃而精锐的眸子里异光点点,“朕今日既是出来散心,你也理当尽力相陪。
倘若回程之际朕能得解心结,便准了你的请·”·宝玉突然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但既然皇上已经说了这话,也只能点头答应·又见他眉头轻蹙略带忧患,不禁开口问道,“皇上为何事心烦”·永颐紧紧握了宝玉的手,无声叹息。
见他闭口不谈,宝玉只当是国家大事不能随便说与外人听,刚想拿话岔开,只听见永颐道,“是为洛南水患一事·”·一听“治水”二字,宝玉也不由得眉头剧烈一跳,闭了口不再说话。
在古代,水患本就是个大问题·在每个朝代都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才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一说·若是放在现代,治水也是极为科学而简化的。
只是古代设备尚且落后,若靠人力为之,确实艰难了一些··想到这里,宝玉也不敢妄下断言,只在心中暗自琢磨着··永颐微微扭头看了身旁之人一眼,勾起一边的唇角笑了起来,问他,“宝玉可是在为朕排忧解难”·“这个,”宝玉尴尬的笑了笑,“国家大事,岂敢妄言。
何况治水乃属朝中大臣之事·若连他们都没有什么好的法子,我又哪来的良策·”·宝玉模棱两可的回答了,永颐听在耳中,却只是随意笑笑··“也是。”
永颐停步转身面向宝玉,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倒是朕糊涂了,怎能拿来问你·”·宝玉既不了解洛南水灾情况,也未去过现场勘查,即便是心中有什么方案,此刻也不好说出,只笑着安慰了永颐几句,两人沿着河畔往前信步走着。
寂静的四周除虫鸣外,尚有不知名的鸟儿唧唧叫着·时间在无声中淌过,天空已淡淡蒙上一层紫红色,橙橘色的阳光给云絮染上绚丽的彩光··见永颐仍未有停步之势,宝玉脚下一顿,抽手朝他掬身作揖道,“天色已晚,皇上也该回宫了。”
永颐浅笑上前,掬起宝玉肩头的一绺发丝,顺势靠近他耳畔轻声低语,“你的请求,朕准了·”·宝玉闻言起笑,刚要谢恩,只见永颐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佩玉递了过来,“此物,赠与你。”
宝玉不解其意,反问为何要赏赐佩玉·永颐道,“怎么,北静王能送,朕就不行快且收下,切莫多言·”·宝玉只得双手接了,正要放进荷包内,永颐摇头轻叹,招手唤他走近,取了佩玉亲手给他缀与束腰上,并道,“平日无事,不可取下。”
宝玉答了·少时,永颐回宫,宝玉站在路旁目送一袭队伍远去,这才上马回府·途中恰好遇见薛蟠,便将要同柳湘莲一起出去历练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薛蟠一听是随同柳湘莲出去,心中不禁暗下盘算着··若是能借这幌子和那柳湘莲交好,也不失为个理由·宝玉定是要一同去,自己才可跟着柳湘莲一起上路。
若宝玉不在,那柳湘莲也是断然不许自己跟随的··想到这里,薛蟠拍了拍胸脯一口应允,“没问题,此事包在我身上·”·晚间,薛蟠回了梨香院,先去薛姨妈处跟她说了这事,只说是宝玉一定要跟着出去历练,自己也正有这个想法。
若是宝玉真是出息了,将来妹妹跟着也有好的依靠等语·一阵哄劝一阵推揉,好容易使得薛姨妈松口,问他,“你瞧着可行宝玉可是从未出过门的。
别说是老太太,就是老爷太太也舍不得·你可万莫做这主哄了他出去,磕了碰了回来仔细你的皮·”·知道薛姨妈已经同意了大半,薛蟠心道,原是拿妹妹出来说事最容易成的。
便推搡着她先去二太太处探探口风,做做说客··拗不过薛蟠,薛姨妈只得去了·也不知和二太太说了些什么,回来瞧上去也不是信心十足,只说,“还是等明日再看。”
次日,宝玉刚起床梳洗了,袭人便进来道,“北静王府打发人来接你过去,并带了王爷的信笺过来·”·接过袭人递来的信笺拆开一看,见上面写了致歉以及相思之语,宝玉紧蹙双眉将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冷冷道,“去回他,只说今日不去。”
袭人惊讶的看着他,还想再问,宝玉俨然不愿多谈,转身去更衣··等袭人出去,晴雯才上前问他究竟怎么了·宝玉反问她,“王妃可大殓了”·晴雯摇头道,“还需得几日。
送殡之日,各家路祭,老太太也会亲去·”·宝玉想着,那日在王府见北静王眼圈微红,眼下黑晕颇重,想来是为王妃一事彻夜未眠所致·心中本既是怜惜又感心疼,转念一想到他和东平郡王那暧昧不清的事,顿时怜惜全无,只剩冉冉怒火。
“她们去不去的,与我何干·”宝玉扔下一句话,正巧前面传饭,晴雯便服侍他用了饭,又有人来回,说是老爷有请,宝玉忙起身去了··等去了书房,贾政按惯例问了他有关学业各方面的事,略停片刻后才道,“近来因北静王妃一事,王爷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昨日见你未去,又几次与我问你近况·你既跟了王爷学习,王府出这等大事,你也理应过去凭吊一番以示哀恸才对·”·宝玉心道,北静王原也不是这般背后拿势告状之人,却和贾政说自己从未去过王府,实在是太过可恶。
便道,“第二日便去了王府·当时东平郡王也在,我与北静王爷告了安慰后便回来了·想必是这几日人多事忙,他给忘了·”·贾政点头,吩咐他得了闲便多去王府,又道,“你自和王爷一处学习以来,我也很是放心。
却不知如今你这诗书礼仪都学去了何处·论语有言,父母在,不远游·如今你却长了这心思,且说老太太那边断不放你出去,就是王爷问起来,也无从回答。”
宝玉霎时心凉··听贾政一言,出去游历的事也多半是没了指望的··见宝玉神色怏怏的站在原地,贾政口吻不禁放轻了一分,却依旧严厉,“此事就此作罢。
也不容传到老太太那里去了·后日王妃大殓,你也去送送·”·宝玉正要说后日有事等,贾政挥了挥手示意,“去罢·”只得掬身作揖后退了出去。
回到怡红院,宝玉取来笔墨写下信笺交由晴雯,让她去二门唤茗烟给送去交给柳湘莲,就说是府中近来事忙,游历之事暂且作罢·· ·皇帝欲召玉进宫· ·想出金陵散心的主意被贾政驳了回来,宝玉也顿时没了出门顽闹的兴致。
柳长袀、林瑾容等人都去了苏州·宝玉就是去店中转上几圈,也不过是对对账本罢了,枯燥的很·园子里,平日里关系最是要好的林黛玉也不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留在怡红院看书,以免下次贾政问及时自己又无从回答。
过了两日,北静王妃大殓·荣宁两府的人都去了··贾府在路旁设了路祭,等北静王的队伍过来时,忙上前表示哀恸··宝玉原是不想去的,但无奈贾政开了口,只得换了素服跟着一同去了路祭。
刚到那里,只见道路两旁满是朝中官员摆下的路祭,白白一片延至街的尽头,人声鼎沸,甚是吵乱··宝玉站在路旁往人后缩了缩,本想着等北静王的人都过去了再出来,反正人这么多,他也是顾不到自己的。
却不想贾政等人上前时,北静王却独独问道,“宝玉何在”贾政忙去唤了宝玉前来行礼··北静王一步上前扶起他,携了手柔声道,“近日少来王府,颇为挂念。
想来定是家中习字作诗,不得空闲才是·”·宝玉一听他官腔打得顺溜,当下心中有气,正要开口暗中驳他两句,却在抬头见到他略显憔悴的面容后一怔··只见北静王面色微白,眼圈颇重,大有疲倦过度失眠之症。
宝玉纵使心中再有气恼此刻也软了一分,便道,“王爷近来事忙,我也不好常去叨扰·”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何况王府事杂,若是不小心撞见什么,也不好。”
·北静王见他话中有话,心知他仍在生气,当着外人面也不好哄劝,只得握紧他的手道,“本王尚有一事未曾理清,明日你来王府再做商议·”·宝玉忍着气答应了。
少时北静王的队伍缓缓远去,宝玉随同族中众人一同回府··刚换下素服,便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宝玉因问,“什么事”··秋纹挽帘进来说,“听是江南甄家的人来了。”
晴雯正帮宝玉将永颐给的佩玉系上,回头问道,“前几日才来的,怎么今儿个又来了莫不是有什么事·”·秋纹笑道,“谁知道呢总归是过来走走罢了。”
说着,掀了帘子出去了··宝玉深知晴雯对园子里的事十分上心,便问她,“江南甄家的人来做什么”·晴雯留心看了看门外,见无人,这才小了声回答,“也就是你我才说了,你可千万不要传了出去。
前些时候甄家的人就来过一次,那时你在北静王府,也没能告诉你·今儿个又来,只怕是为送东西来的·”·宝玉问,“送什么东西”·晴雯道,“甄家在江南也算得上是大户人家了。
与贾府也是世代交好的·如今听说甄家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如今体仁阁在查,他们以往私得的那些贡品没处去,便往贾府送来收着·”·宝玉闻言更觉惊奇,问道,“这可就奇了。
难道他们不知道收藏贡品是死罪吗还往这边送,可怎么行”·晴雯忙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这事自然是不能外传的。
哪个大富人家没有私藏几件珍品的·甄家那些还算少的·我们也不过帮他们收着罢了·日后他们若是昭了雪,还是要拿回去的·”·宝玉走到桌边坐下,接过晴雯递来的茶水问她,“怎么就偏找了贾府”·晴雯抿唇一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
贾府和甄家关系本就非同一般,如今上头又有娘娘顶着,谁敢动我们荣宁二府他自然是要来求贾府帮忙的·况且,也不是白帮他收了这些·日后还是要得回报的。”
听完,宝玉不禁蹙眉思忖·想着自己在北静王和皇上那几处求情,只为贾府将来能有个保障·却不想将府推入火坑的,便是自家人··见宝玉出神,晴雯上前轻推了他一把道,“想什么,倒是跟入了定似的。”
宝玉忙回神,想起蒋玉菡那事,便趁着四下无人跟晴雯说了·只把晴雯羞得满脸通红,啐了他一口笑道,“我原是老太太处过来的人,这事日后自然也是由老太太做主的。
你算什么瞎操心的,也跟那小子们一样去说这个·”·宝玉连忙举手澄清,“这可是错怪我了·蒋大哥的人品自然是极好的,我也是真心为你着想。
日后你若是离了这里,也能有个好去处·老太太那儿更不必说,依着她疼你的心,岂有不允之理·”·宝玉说得在情在理,晴雯也听得满是感动,眼眶红了一圈,只取了帕子边抹边道,“你的心我自然是清楚的。
也难为你这么替我着想·不过今日在这里,我也要与你把话说明了·但凡有你在的一天,我是死活不出去的·我打小便进了府里,先是伺候了老太太再来伺候的你。
如今我只管一心一意的服侍了你,其它的事一概不予理会·”·宝玉见她说的这般坚决,也不好与她把话说得太死,便道,“这事我也不过跟你提了,你放在心里记着便是。
日后真有个好的去处,也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两人正在说话,麝月掀了帘子进来道,“老太太打发人来请二爷过去坐坐,说是甄家来了人,想要见见。”
晴雯忙起身帮忙换了衣裳,一直送到了门口,看着他往长廊那头去了,才回身··且说这一头宝玉去了贾母房中,见过甄家来的几个婆子后,纷纷惊奇道,“天底下竟有如此相像之人。”
又道自己家中也有个宝玉,长得竟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又见宝玉温纯有礼,便不住夸赞道,“可见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不知比我们家那个强上多少。”
宝玉勉强笑着谦虚了几句,好容易寻了个借口出来,还未等回怡红院,便见晴雯寻了过来道,“薛大爷送来的信笺,说是明日一早的行程离金陵·”·宝玉这才想起柳湘莲也是明日早晨出发。
若是顺道,便一路送行罢了,也省得两头跑,多费时辰··次日,贾政打发丫头来传话,说是昨日应了北静王的请,理应早些动身才是,以免王爷久等··宝玉口中答应着出门,转个弯却往城外去了。
茗烟、锄药一众小子忙喊道,“二爷哪里走王府可不是往这个方向·”·宝玉这才回身说是不去王府,要出城去办些事情·茗烟赶紧上前劝道,“老爷一早便嘱咐了小的们,一定要跟着二爷去王府的。
如今才刚出了门你就这般,回头让老爷知道了,还不揭了小的一层皮去·”·宝玉笑道,“你只管放心·老爷也不会叫人去王府看我是不是在·咱们在外头呆上几个时辰了回去,准保他不会发现。”
茗烟自然不知其中缘故,还以为宝玉是有心不愿去王府,便道,“平日里王府只要来人,您也再没有不去的·今日倒是拿捏起来了,空让王爷来等您。
老爷那边还算事小,若真惹得王爷发怒,只怕还不是揭了皮就能了事的·”·宝玉笑了起来,拍了拍的肩安慰了几句,仍是一路往城外去了··而这边,北静王在府中空等一日也未见宝玉身影,心中刚觉气恼,又想到连日来两人也不曾好生亲近,好容易盼他来一次,偏又叫撞见那误会,到底还是自己的不对。
这般一想后,愈发觉得愧对宝玉,便将那气恼的心思一并收了去··宝玉出城送了薛蟠、柳湘莲等人离开后,顺道去了一趟店里·听小子们说林柳二人过些时候也就回来了,心中大喜。
回府后,一夜无话··贾政事后也不曾打发小子来问,只当是宝玉去了一趟王府回来,哪里又会想到他这般胆大,竟偷瞒了家人出城送行去了··宝玉在家闲了几日,宫中又不断赐下赏物。
这一次一并跃过贾政、王夫人等人,只留了贾母的份,其它都是指名单给宝玉的··宝玉对那些赏物也并不放在心上,只觉得永颐这般举动,也太过张扬了些·等再过一回私下见了他时,便道,“以后也别往我那里送东西了,我不缺那些,要了也没用。”
永颐笑道,“朕原是喜欢你,才送的你那些·别人想要,朕还不想赐他·怎么到了你这儿,却左右推脱难道朕的东西,你还不瞧在眼里”·宝玉听他一句“原是喜欢你”,脸上不禁一热,心中却萌起一股子不悦来。
蹙眉道,“皇上赏的东西,自然没有不好的·只是那些给了我也是白做摆设,不如赏给元妃娘娘,也好叫她瞧着高兴一些·”·永颐才觉心悦两分,一听宝玉这般说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声道,“朕既赏了你,你就该谢恩才是,何以诸多言语。”
宝玉早已习惯永颐的皇帝脾性,也不往心里去,只笑着道,“谢恩自然是要的·皇上既然看得起宝玉,和我引为知己,我又怎能不识好歹·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赏赐多了,其中含义也就变了质了。”
永颐微转头看向宝玉,见他黑曜的眸子里化着盈盈光点,心下一动,伸手抚上宝玉的脸颊轻柔摩挲道,“近来宫中琐事繁多,再过两日,朕下旨让你来宫中小住,如何”·宝玉大惊,顾不得永颐的动作,忙回道,“不可”见永颐眉头一蹙,似有恼怒之意,解释道,“我既非朝中大员也无品阶,怎能擅自入宫。”
顿了顿,又道,“何况,宫中所住之人,除皇上外,就是后宫妃子,于理不合·”·永颐朗声而笑,也不顾还有侍卫跟在后面,一手揽住宝玉的腰身拥他入怀,低头在他耳畔软语轻哝,“朕的旨意。
朕让你进宫,谁敢多言”·平淡却隐含着致命威胁的声音传入耳中,抬头望进永颐那精锐黯黑的眸子里,宝玉挣开腰间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心中已然断定了他的心思。
“既然如此,皇上可曾想过,”宝玉一字一句问道,“旨意一下,我要置于何地贾府要如何自处元妃娘娘又当如何”·永颐眸中光点飞闪而逝,一把握住宝玉的手腕拽他走近,袖摆落下时露出腕上的鹡鸰香串。
“倘若今日说这话的是北静王,你就会答应不是·”·宝玉目色平静的回答,“但您是皇上·身负江山社稷,万人之上,万民表率·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这与‘王爷’,大相径庭·”·永颐的眸子霎时变得更加阴沉,瞳中蓄满了暴风雨似的阴霾··“有何区别”永颐怒视着宝玉,斩钉截铁道,“北静王能做到的,朕更甚。
朕若要你进宫,谁也不得附以言辞”· ·北静王亲临贾府· ·宝玉回到府时,思绪仍停留在城郊外永颐离开的那一刻··虽然他对永颐暧昧不明的态度一直心存疑惑,却未想那人会这般急切的将事情曝露开来。
“朕要的就是你·”站在垂柳摇曳的树下,永颐直视着宝玉勾唇轻笑,“朕的旨意,不容你诸多推辞·若敢违命,当以罪而论·”·宝玉眉头一蹙,强忍着心中怒意反问,“就是不知道皇上以何种立场来宣旨又以什么来定我的罪。”
永颐眼底闪过一丝阴沉,缓缓靠近宝玉耳边低声道,“朕的话,就是旨意·朕要定罪,无人敢言·”·宝玉顿时气噎·他有理由相信永颐说得出做得到——一个皇帝,呼风唤雨惯了,又岂容自己的面子砸在一普通公子身上。
回怡红院后,宝玉还在为这事寝食难安··若他真下了旨意要自己进宫,荣国府必定是不能抗旨的·可这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了贾府的笑话·小大姐进宫才册封了娘娘不多久,皇上便立即下旨召妻弟进宫侍驾,若让贾政知道,还不气得吐血。
一想到这里,宝玉便觉彻夜难眠,脑中思绪飞转,恨不得立刻想出一个万全的应对之策来··次日,贾政上朝面圣,皇上特将他点了学差,命他各方州省选拔真才,即日起程。
贾政历来都在金陵为官,这学差原并非他职内之事,也不知皇上此次为何会点他出巡,但又不敢多问,只得奉了旨,就近择了个吉日拜别过宗祠及贾母后起身而去··贾政一走,宝玉越发觉得永颐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偏又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来挡一挡他这心思··眼见着离永颐宣旨的日子越来越近,宝玉既急又忧,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只有北静王可靠一些·但日前自己已经明里暗里的拂了他口谕,如今他怎能再做回转·就在宝玉只感头疼之际,却听见院子里头传来一阵喧哗声。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何事,袭人、晴雯、秋纹等人已急忙忙掀了帘子进来道,“北静王来了,快更了衣去前厅·”说着,又急着将正服取来替他换上··宝玉未想北静王竟会亲自来贾府,心中不免诸多猜测。
想着莫不是因为自己几次未去王府惹怒了他,所以才亲来拿人又觉得依水溶的性子应该也不是这般拿势之人·一番胡乱思忖,总是不得要领·这边袭人等人已经替他系好束腰,一群丫头围拥着他往前厅去了。
刚到跨院,便见王熙凤、尤氏、李纨等人已按品妆扮在外等候,见宝玉来,忙上前道,“快进去,就等着你了·”·进了厅内,贾母、邢王夫人、贾郝、贾珍等有品之人皆在下座相陪,北静王端坐首座,面上满是笑意,倒也不像是要有兴师问罪之意。
宝玉站在门口稍候了片刻,只等王府来的丫头上前回说“宝二爷来了”,听见里面传来北静王的“快请”,这才走进去·上前刚要行礼,北静王已经走下来亲身扶起,紧紧握了他的手道,“不必多礼。
你我原非外人·”·宝玉见他当着贾家人的面将话说得这般直白,忙扭头去看贾母等人·在见到一干人等只是垂了头陪站在一旁,也不敢搭言,这才放了心,压低了声音道,“你怎么跑来了”·北静王丝毫不忌有人在场,伸手轻抚着宝玉脸庞,笑容温和道,“你既不愿去见我,只好我亲自来见你了。”
不等宝玉接话,又微微俯身在他耳旁小声道,“你我既已定下盟约,总归不叫你离了我才是·”··北静王不提盟约还好,一提,宝玉立刻想到了那日他和东平郡王的事,也顾不得贾母等人还在,一把拍开北静王的手,冷冷道,“王爷若是有事但请直言,无需拉扯其他。”
贾母等人一听宝玉那话,顿时血色抽离脸庞·再也料想不到他居然会这般直接顶撞王爷,刚想开口训斥几句,却听见北静王朗声起笑,“却是为此而来。”
说着,转身朝贾母笑问,“宝玉质慧聪颖,龙驹凤雏,未可限量·小王心喜其内,有意邀之寒邸小住,一则可增进学问,二则也可与小王作陪,赋诗谈会,共勉学业。”
·贾母等人岂有不应之理,忙答应了,口中又说了些恭敬的话,便命去怡红院传话,让袭人等帮忙收拾了东西··宝玉心中怒火难消,更是不愿去北静王府。
但怎奈贾母已经替他做主,只得怒意冲冲地瞪了北静王一眼,却只换回他的满目含笑··见贾母等人正忙着吩咐其他人去收拾东西,宝玉寻了个空隙朝北静王道,“你又来跟我端王爷的谱了。
什么共勉学业,也不怕别人笑话·”·北静王弯唇一笑,伸手至宝玉耳垂上轻捏了一下,声音里却俨然着几分认真,“我说是共勉学业,何人敢笑并非与你端王爷的势,只是若非这般,你岂肯应我同去王府”·正说着,旁人来回说是一切准备妥当。
北静王携了宝玉的手和他一同出荣国府·贾母、贾郝等人跟随其后恭送··门外等候的侍从忙上前取了方凳放于马车旁,打起帘子等北静王上去后,刚要放帘,北静王道,“宝玉同坐。”
那侍从又扶了满心不甘愿的宝玉上车··一袭队伍在贾母等人的垂首恭送下缓缓远去··宝玉回头掀了帘子,见队伍已经出了宁荣街,这才愤愤难平的将帘子甩下,挪到一旁坐着,任凭北静王将他拥在怀中软语轻哝,铁了心不肯开口。
见宝玉心中怒火难消,北静王也不觉气恼,自发地靠近宝玉坐了,一手搂着他刻意挺直的腰身一手细细摩挲着他的手背,笑道,“那日之事,我必是要和你好好解释的。
你却只管不来王府,叫我从何说起”·宝玉本就心底藏气,只是平日和北静王一处,听他说得真挚情切,也就将那等恼怒一一忍下·却不想其间又引发诸多误会,那心底掩藏的阴晦便如滚雪球一般积大,直到撞见东平郡王那一幕才全数爆发。
如今北静王再是温柔情深,宝玉也只觉心里怒火烧得炽烈,竟不能减退丝毫··等了片刻未见宝玉回话,北静王也知这愤怒一旦展开,并非一朝一夕能灭,遂也不觉气恼,只将宝玉搂得更紧,伸手捧了他的脸将唇印了上去。
温润的触感在双唇相印时猛地一下扩散开来·一抹淡淡的沁甜从唇瓣蔓延而下,深入北静王的心底·停在宝玉腰间的手缓缓往上,在他后背轻柔抚动,另一手捏住他的下颚迫他开口,舌尖一滑而入,扫过宝玉口中的每一寸,寻找到那一片柔软与之纠缠吸/吮,并不时在他的唇畔上亲昵舔舐,柔情而热烈的汲取着他口中的蜜津。
北静王的手顺着宝玉的背脊一点点下滑,停留在他尾椎骨处,隔着衣服轻揉游移··宝玉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北静王的唇俯了过来,感觉到背后那手在他全身不安分的游走,脑中禁不住再度想到了东平郡王,想到自己宛如一低贱戏子般被他玩弄,当下喉咙里窜起一股灼烧的愤怒,竟再也压抑不住的迫使他开口狠狠咬了下去,在北静王的唇畔上留下了一道鲜红的齿印。
北静王惊地一下移开双唇,伸手轻拭唇角,在见到指上那鲜艳的血后愕然道,“宝玉”·宝玉扬唇而笑,眸中光点闪耀,“王爷近来气色不好,也不知因何而故。
别说是东平郡王,就是我们这等平民,见着也心疼·所以才斗胆给您补些血气·”·北静王眉头微蹙,取了帕子将嘴角的血迹一点点拭去,却仍遮不住被咬破的地方微微泛红。
宝玉心中原已打定了北静王会发怒,谁想他只是笑了笑,摇头道,“我今日才知,纯善剔透也不过是你的掩饰罢了·若是真与人较真起来,谁也你拗不过·”·宝玉略显惊讶的看了北静王一眼。
正巧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侍从过来打帘,北静王颔首道,“宝玉,你先下·”·对于北静王的示好,宝玉未置一词,起身下车去了·北静王随后走了下来,嘴角破皮的地方仍有些红肿,却并未拿帕子遮掩。
“这,”侍从在瞟见北静王嘴角的那一处伤口后一惊,忙问,“王爷,您这是……”·北静王抬手制止了那人的问话,含笑道,“无妨。
一点小伤·”话落,见宝玉站在一旁蹙着眉头不肯迈步,便上前攫了他的手一同进府··府中各处仍挂有白缎,宝玉扭头看向身旁之人,这才后知后觉的看见他身穿素服,心中愈发嫌恶起来。
尚在丧中,便大张旗鼓的去荣国府将人接来,他是真以为天下人不敢耻笑他这个断袖成风的王爷不成·还在想着,北静王已携了他一同去到广慧阁。
刚过仪门入跨院,只见怜诗、玄赋等侍女早已等候多时,见北静王和宝玉进来,忙笑着迎上前道,“许久未见,如今也不来这里了·昨个儿王爷还在叨念,只说是公子恼了,所以才左请不来,右劝不动的。”
“果然还是需得王爷亲自去请才行·若非如此,公子只怕已经忘了我们这些做婢子的·”·正值说笑间,其中一侍女瞥见北静王嘴角的红肿,大惊失色,慌忙问道,“王爷,您这伤……”还未说完,北静王轻咳了一声笑道,“不妨事。”
那侍女还想再说些什么,玄赋笑着开口,“厢房已经打扫妥当·可是让小婢们现在就带贾公子过去”·北静王笑道,“罢了,就在东苑。
不必另去它处·”·玄赋忙应了,将北静王和宝玉送入广慧阁,又吩咐丫头去打水··等一干人等都散得差不多了,那侍女才满是不解的问着玄赋,“你瞧王爷那是怎么回事出去时还好好的。”
玄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立刻又想着此为不敬,忙敛了神色道,“主子的事,何时轮到我们打听了·还不快做你自己的事去,再有下次,我也饶你不过。”
那侍女慌忙答应着去了··这一厢,宝玉满心别扭的跟着王爷进屋,从谱着青梅的鎏金屏风绕入内堂·闻着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紫檀香气,想到不久前这里上演的一出好戏,宝玉心下一沉,只管挑了张椅子坐下,丝毫不愿理会北静王。
少时,侍女端了水上来,北静王亲自拿布巾打湿后走到宝玉身旁半蹲下,替他轻柔擦拭着脸庞灰尘··宝玉惊地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又见屋里还站着三四个侍女,也正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北静王的动作,慌忙伸手去接他手中布巾道,“我自己来。”
北静王顺势捏住宝玉的手,笑道,“你只管坐着·在我面前也如此·”·宝玉撇开头任由北静王替他细细擦拭了双手·丫头们赶忙重新换了新水,服侍北静王梳洗后,掬身退了出去。
·北静王反身走到宝玉身边将他拥住,甚是亲密道,“上次你在此小住,不过两日便回去,想着必是太过无趣·此次我备了些玩耍之物,你且多住几日,我必好生陪你。”
宝玉扭头看着北静王,认真道,“王爷,你无需如此·你我身份太过悬殊,勉强在一起也只是徒增痛苦·那东平郡王对你尚且一心,你与他也算是门户相当,不如依了他便是。”
北静王满含笑意的眸子瞬间沉了下来,一丝怒意自眸底深处飞闪而逝,快如闪电般令人捕捉不及··即刻,北静王再度扬笑,伸手捏住宝玉的下巴迫他抬头,半是宠溺半含认真道,“如今越发会说了。
我的心思你可是真不明白倒将我往别处推去·我只告诉你,有我在这一天,你那要离的念头只管一并打消·我既得了你,就断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北静王坦诚心意· ·宝玉神色平静地拨开北静王的手,起身走开几步,“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边公子淑女多不胜数,为何非要执着与……”·一股温暖的气息夹杂着紫檀的香味由后方扑来,宝玉话还未说完便被北静王整个拥入了怀中。
“宝玉,”北静王伸手紧紧环住宝玉的腰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着,“此生自是非你不可,别人再好与我何干·我只管守着你便是·”顿了顿,又道,“东平郡王那事,你且听我解释。”
宝玉叹了一口气,挣开北静王的怀抱转身看向他,道,“那日我问你时你不做回答,今日又何必旧事重提·更何况,你我之间也并非只有一个东平郡王。”
北静王不顾宝玉抗拒,硬将他拥在怀中,低头在他脸上轻吻了一下,笑道,“你若生气不听倒也罢了,我却是一定要解释的·”说着,强拉了他走回桌边坐下,道,“朝臣之中,当属东平郡王与我最为交好。
他的心思我也略知一二·只是平日里他言语慎重,我也不便明着拒他·”·宝玉心中固然气恼北静王,但同坐一处,即便是想要抵抗不听,那声音也如涸涸流水一般自发地淌入他耳蜗。
“那日王妃仙逝,东平郡王痛失亲妹,言辞中难以自控,不免行动出格·”北静王抱着宝玉,指腹轻柔摩挲着他的手背,口吻却是异常认真,“我原已与他说明,怎料他执意不放,恰好你进来,撞见这一幕,还只当我与他有什么。
我自是有口难言,见你离去,心中痛惜万分·”·宝玉反问,“既是如此,当日为何不说明我问你,你也不答·事后再来做这些解释,我也再难相信。”
北静王轻声叹道,“再不济,他也是堂堂郡王,与我平起平坐·此事并非光彩,何况他亲妹又是我王妃,我怎能不替他圆下这个面子”·宝玉听他说得有理,心中刚觉松动两分,又想起自己和他之事也并非只有东平郡王,还隔着身份、权势等多重障碍,才刚漾起微波涟漪的心霎时回归平静。
“罢了·”宝玉也懒得再去挣开北静王的怀抱,只扭了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今日是东平郡王,明日还会有其他的王孙贵胄·你我身份悬殊,地位不等,何必这般强行牵扯,不如……放手罢。”
北静王陡地抬眼看向宝玉,檀黑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你仍在责怪我·你我昔日盟约,竟是顽笑不成何以能这般轻易说出决绝之语”·宝玉凝视着北静王,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瞬间被刨空了一大半,空洞的只剩下怅然。
“你我之间,原本就并非只是东平郡王一人而已·”宝玉如实道,“你是王爷,身份尊贵,我高攀不上·”·“你,”北静王第一次被他气得语噎。
缓缓松开宝玉的手坐下,北静王逐渐平复心绪,道,“我未及弱冠便袭了这王位,太妃在世时,王府大小事宜皆有太妃做主·一正两妾,皆非我心中所爱·太妃仙逝后,我终日忙于国事,更无暇论及私情。
你我虽相识不久,但在朝中,我却时常听你诸多事迹·”·宝玉见他态度转变,不觉心思微动··“我虽不得时见元妃,但也知她家中有位胞弟,衔玉而生,实属惊奇。”
北静王也不管宝玉是否在听,宛如自语般轻声道,“后得见政老,确实家中有此一人,纯善剔透,为老太太、太太心中所系,不免越觉好奇起来·如今再回想从前种种,竟似梦中。
宝玉若怪我,心里仍觉气恼,我也只能赔罪·但若要我放人,却是断不能依你的·”·宝玉听完,不免心中感触·回想过往两人相识相交,也算情真意切,至今却弄得一个貌合神离,当真是造化弄人。
又见北静王一番言语推心置腹,情意绵绵,言语间对他仍是情深意重舍不得放手,不禁开口道,“你只到如今也未明白,你我之间隔阂太多·你既是王爷,要何人不得,为何偏要这般执意不放”·北静王微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眸底深处笼着一层薄薄的伤楚与黯然,“他人再好又与我何干我即已钟情与你,又岂会移爱他人。
你若当我是这等薄情寡义之辈,倒也罢了·”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屋子···宝玉未想他竟会说走就走,张口刚要说话,突然想起方才那一幕,心中一阵犹豫,北静王已经掀帘出去了。
入夜,北静王也并未回广慧阁·前来服侍宝玉的玄赋笑道,“王爷说了,怕公子睡得不安分,所以另择它处歇下·公子就留在此处歇息便好·”·听完玄赋一言,宝玉也说不清心头究竟是何滋味,只知道嗓子眼处莫名的灼烧得厉害。
“那,”宝玉迟疑再三后,低声问道,“王爷留宿在哪个厢房”·玄赋打湿了布巾递给宝玉,答了是“书房”后,刚要替他宽衣,宝玉制止道,“不必了。
一会儿我自己来就行了·”·玄赋答应着端着水盆退出去·宝玉走到床边坐下,出神的看着桌上的烛火·明晃晃的火光微微窜动,在壁上反射出一圈迷蒙的光晕。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玉起身走到外屋,见玄赋坐于桌边,一手撑着额角已然入睡·又去院中,只见夜幕深沉,繁星点点,耳边微有一阵虫鸣鸟叫·不觉间,已入深夜。
宝玉开了院门从跨院出仪门,过游廊从园子的小路往书房方向走去·刚从白玉砌的石桥上下来,只见两队打着灯的侍从走来,见桥上有人,忙喝道,“何人”并举了灯去照。
·宝玉撇头避开略显刺眼的灯光,刚要回答,那侍从已经看清来人,忙移开灯笼笑道,“原来是贾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此处”·宝玉说是要去书房,那侍从立刻派人护送。
宝玉慌忙道,“不必不必,此去已经不远,不劳各位了·”一阵好说歹劝,总算使得那两队侍卫离去··宝玉加快脚步去到书房,刚进院子,便见屋子里仍有灯光,并不时传出几记轻微的交谈声。
宝玉放轻步子走近窗边,只听见里面传来“洛南”“水患”等语·再听那声音甚是熟悉,应该是王府清客的声音·至于是谁,宝玉也记不大清楚。
“忠顺亲王年岁已高,此去洛南长途跋涉不免感染风寒,”屋内,北静王道,“放眼朝中,能人异士之多,却毫无治水之法·本王实感心忧·”·“王爷无需太过忧虑。”
其中一清客低声道,“国计所需,民生攸赖,修之举之,不可一日缓也·”·“本王岂会不知·”北静王叹道,“古之有言,定水令,以广溉田,当开沟渠引水灌田,修筑陂塘。
但此浩大,人力物力甚众,然犹以百亿计·”·一时间,众人沉默··宝玉无声叹气,正欲转身离开,里面又道,“王爷,入夜已深,还请早些歇息吧”·北静王道,“也罢。
你们都去歇着罢·”·少时,众人道了安,纷纷退出·宝玉赶忙找个暗处避了,等那些人一一离去才复又走到窗外··屋内一直灯火明亮,北静王久久未有入睡之意,好容易将心中国事放下,又想着如今和宝玉这般分歧,心底一阵痛一阵伤,不禁提笔赋下几首诗。
宝玉站在窗口静默了少许,刚提步要走,屋内隐约着传来一声轻叹,“宝玉……”·那一唤声竟如暮鼓晨钟,重重撞入宝玉心底深处··回到广慧阁,玄赋还在外屋打盹。
宝玉上前唤她床上歇着,自己进屋躺下,心中却越发的清明,睡意全无·好容易挨到天蒙蒙亮才模糊睡去,又睡得极不安稳·朦胧中,仿佛自己回到了荣国府,宫中来旨,命宝玉即刻入宫侍驾,不得有违。
宝玉心里一阵发惊,额头冒出丝丝细汗,边后退边不住抗拒着,“不,我不去宫里……”那几名公公却置若罔闻的只管扑上来拿住宝玉就往轿子里推了去。
宝玉猛地一下惊醒,大口喘气,眸光涣散的直盯着头顶的紫毓流云纱帐··额头的轻抚缓缓拉回宝玉思绪,扭头看向床边,才见北静王正取了帕子替他柔柔擦拭着额头的汗水,眸中满是心疼与怜惜。
“可是做了噩梦”见宝玉起身,北静王挪到床头坐下,扶他起身后命他靠在自己怀中,“莫怕·有我在,定不叫人拿了你去。”
宝玉也不知北静王究竟听去了自己多少梦话,正想要澄清,见怜诗端了水进来,又想着自己仍这般暧昧的靠在北静王身上,脸上禁不住一阵燥热,就要起身··“莫动。”
北静王接过怜诗递来的布巾,就着这怀抱的姿势替宝玉擦干净了手脸,又道,“听玄赋说,你至凌晨方才入眠·何不再多睡片刻·”·宝玉不着痕迹地起身,默默穿了衣服,回头见北静王仍是一身朝服,想来是刚下朝回府还未来得及更衣便过来了,心旌一动,低声道,“不睡了。”
北静王笑着拍了拍他手背,道,“你且在此多住几日·也当是陪我罢了·”说着,看了一眼窗外,又道,“今日天气甚好,你且与我出去走走。”
说着,也不管宝玉同意与否,让怜诗替他二人更衣后,拉着他同出王府··出了王府,北静王一反常态未曾备轿,只让两队侍从远远跟随,自己则拉着宝玉的手大大方方绕至街上。
途中,碍于路人打量与窥探的目光,宝玉几番挣脱北静王的手,低声道,“在外面也拉拉扯扯的,不怕别人笑话·”·北静王看了一眼宝玉,弯唇轻笑,不由分说牵了他的手攫紧,“只管让他们笑去。”
宝玉挣不开不得,又见身后那些侍从各个眼中含笑,脸上一阵窘一阵热,压低了声音朝身边人吼道,“快松手若是遇见熟人,我的脸都没了。”
谁料北静王只是撇过头朝他笑着一眨眼睛,道,“真要遇见熟人才好·”·宝玉难忍尴尬地瞪着北静王,又见他面如冠玉,眼澄如水,当下心旌一动,哪敢多看,忙将头转开去。
北静王朗声大笑,握了宝玉的手与他街上慢慢走着··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北静王素来鲜少这般漫步街头,看着那些小摊上摆满的东西,倒也觉新鲜·只苦了宝玉,两人每停下一处时,那些个小贩总拿好奇的目光盯在他二人紧握的手上,顿时面上无比燥热,心中越发觉得羞愧起来,哪里还有逛的心思,只恨不得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才好。
正在心中胡乱思忖之际,只听见北静王道,“你瞧这个·”·宝玉循声看去,只见北静王手中拿了一束五彩的绳子朝他笑道,“这与你送我的,可不是一样么。”
宝玉接了那绳子细细翻看,这才想起自己确有拿这绳子编了手链送过北静王·也难为他还记着,便道,“送你的东西可还在”·北静王悄悄撩起袖子让宝玉看了。
一段色彩绚丽的绳结系在北静王的腕上,衬得他肌肤愈发的白皙·宝玉撇了撇嘴角,故作不经意般将那绳结转了一圈,见结子还是当初自己给系的死结,霎时心中大为惊奇,更多的是感动。
“你一直未取下过”宝玉趁北静王松手之际赶紧挪开一步··北静王颔首应道,“既是你送的,怎可轻易取下·”稍作停顿,附唇与宝玉耳畔柔声询问,“我送你的香串,你可时时戴着”·宝玉扬唇一笑,回答得理所当然,“自然没有。”
刚说完,见北静王眼中含着点点意味深长的深光,不觉面红耳赤,将那绳子往北静王怀中掷了去,“走了·”·阳光下,只见宝玉眉间眼角满是羞愧,北静王笑了起来,只觉他说不出的敏动可爱。
两人随意走了一圈,至天香楼前时,北静王一时兴起,竟拉了宝玉一同进去··那店家原是认得北静王的,见是王爷亲临,慌忙迎了上去,刚要行叩拜之礼,北静王道,“不必。
略坐坐即可·”·店家赶忙将北静王和宝玉迎上二楼靠窗的雅座,又命人上了好的果碟,才再三告了罪退下··北静王本对这些糕点并无多大兴趣,见宝玉每样试了一点,心中玩心大起,遂捡了块桂花芙蓉酥递至宝玉唇边道,“来,你且尝尝这个。”
宝玉瞪了他一眼,回头见一等侍从皆都守在门外,这才放下心道,“我自己拿了就是,你放下·”·北静王偏不依他,仍将那糕点停在宝玉唇边道,“你且尝一口,我便即刻放下。”
宝玉本想着,不如尝一口罢了,也省得他一直这么缠着不放·念头才从脑中闪过,随即又想,他说让怎么就怎么,也太输了气势·这般一思索后,将头扭开道,“不尝。”
北静王也不气恼,只笑着问他,“当真不吃”·宝玉斜睆了他一眼,挑眉道,“不吃·”·北静王忍俊道,“罢了。
既然你这般抗拒,我也不勉强你·”说完,手指收回将那糕点往自己口中送去··宝玉扭头看向北静王,见他眉目之间流泻着阳光一般的温柔,唇边笑意延延,心底陡地升起一丝莫名的旌动,连忙移开视线,眺向窗外。
一时间,空气也似乎沉寂下来··两人正各怀心事,突听见楼下街道旁传来几声争吵,北静王颔首看了去,只见两名男子正在街口争论着什么·片刻后,其中一人低头在另一人耳旁说了几句,只见后者脸庞立刻涨得通红,也不再与他争执,只低了头不言不语,看情形应是消了怒气才是。
北静王虽无意探听人家私事,却也好奇那人究竟是用了何种方式,才劝得知己回心转意·沉默片刻后,开口唤了一侍从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轻语了几句·那侍从领命离去。
见北静王这般,宝玉的好奇心被重重勾了起来·又目送那侍从转身离开,当下更觉疑惑·待要问,又想起自己和北静王尚在冷战中,便强忍了心底意图缄默无声。
然而眸子里却盛满了询问··北静王看了一眼对面之人,见他正眼巴巴的瞅着那侍从走去的方向,星眸里漾动着洗尽铅华的至善纯透,当下心扉触动,笑道,“若是想知道什么,何不来问问我。”
“多谢好意·”宝玉扯着嘴角笑了笑,将头扭向另一边,眸子余光却忍不住的欲往楼外瞟着··北静王起身站到露台口·侍从走近那两名男子的身边说了些话,其中一名男子抬头朝天香楼看了来,北静王颔首微笑,朝那男子点头示意。
那男子礼貌的作了一揖,这才附耳对侍从说了几句,侍从点头朝他抱拳行礼后,转身回来··北静王走回座位坐下·少时侍从上来,低声回了话后退出去··宝玉眼瞅着那侍从出去,竖尖了耳朵想听他到底说了何语,偏又因声音太小而未能如愿。
再看北静王,见他白净如玉的脸上也满是尴尬,不禁越觉得奇怪起来··“那个,”宝玉咳嗽了一声以作掩饰,问道,“什么事”·北静王抬眼看向宝玉,黑如檀墨的眸子里既有笑意又有窘迫。
“此事,需得回府才能告知你听·”北静王笑言,撑不住脸颊染开一层薄薄红晕··见他这般,宝玉料想必不是什么好话,起身道,“罢了。
不用说,我也不爱听那些·”·见宝玉蹭蹭下楼,北静王忙命侍从跟上·等出了门口见宝玉就站在天香楼旁,这才放下心来··“我自小在王府长大,韶年继承王位,至今已有十一年余。”
北静王边走边道,“王位与我,早已相并融合·我只管凭心待人,王爷也罢,平民也罢,皆是我朝子民·宝玉原是怪我拿了王爷的势,也是我所料未及的。
如今再回想过往,竟不知该如何是好·”说罢,停步看向宝玉,认真道,“不然,以后你教我”·宝玉震惊的看着北静王,半晌无法言语。
或许在这一点上,他确实说对了·自小继承王位,那份超然的尊贵已深入骨髓,即便是未曾拿捏作势,在旁人看来也是摆足了权势者的款·却又不能说他没有气度,未有礼贤下士之举。
四方郡王里,当属北静王功勋最高,名誉最好·这点,宝玉不得不承认··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影响到了宝玉,北静王起笑转开话题,将自己小时一些趣事说与他听。
宝玉虽面上强打欢笑,心中却只觉钝钝发痛···晚间回府,北静王依旧择了书房留宿,宝玉仍在广慧阁·想到北静王那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不由得无声长叹,趴在桌上无意识的把玩着青瓷茶盅。
宝玉能感觉到北静王的真心实意·自相识以来,他确实屡屡表明心迹,拂了身份屈尊降贵的来配合他,言语行动间更是诸多纵容·或者真如他所言,“王位与我,早已相并融合”……·既是这样,自己又怎么再去怪他·宝玉转动着茶盅,听着它摩擦桌面发出一阵“咕噜”的响声,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心情刚有好转,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怜诗的惊呼声,话语未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宝玉起身走出去看,见北静王正站在窗口处,怜诗垂首立于一旁··被当场抓包,北静王万分尴尬。
咳了一声冷却气氛后,柔声道,“入夜深沉,早些歇着罢·”语落,脚步略显急促的离去·怜诗忙取了灯笼跟上前去··宝玉站在原地目送北静王出院,想着方才从他面上一闪而过的窘迫与慌乱,不禁自语道,“他到底慌个什么呢白天在天香楼时听的那话,也不告诉我。”
 ·溶玉情定静王府· ·次日,正值风和日丽,王府的丫头都聚在园子里放纸鸢·北静王和宝玉在鸣翠亭坐了,笑吟吟地看着玄赋等人将纸鸢一一放飞天空。
“你瞧这纸鸢,”北静王握了宝玉的手,指着空中的那彩色纸鸢道,“任它飞得再高再远,也总断不开这一缕丝线·就如同你我一般,”扭头看向宝玉,认真道,“任我地位如何尊贵显赫,在你面前,我也不过是一普通人罢了。”
宝玉看了北静王一眼,未置一词,嘴角却不由得弯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少时,丫头端了果盘糕点上来,宝玉凑近一看,竟还有一盘子蜜汁鸡翅,忙问,“何人做的”·那丫头抿唇一笑,答是北静王做的,宝玉更觉惊奇起来,转头问向身旁人,“真是你做的你怎么会做这个我也不过才做了一次给你尝了,你就全学去了”·北静王也不答他,只递了双银箸道,“你且尝尝,味道如何。”
·宝玉狐疑地接了银箸,夹了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一股淡雅清香随即在口齿间弥漫散开··“味道很好·”宝玉由衷赞许着,随即问他,“真是你做的”·“自然。”
北静王道,“你只管说我对你尚未用心,如今我既能做出这个,你也总不该再多疑我才是·”·宝玉顿时心有感动·堂堂一王爷,能放下身份去厨房做这个,且不管他之前尝试了几次,总归其心可佳,对自己也是真情一片。
想到这里,心中以往的那些芥蒂竟不觉间散去大半·又想起心中仍梗了一事,便放下银箸问北静王道,“如今你把好话都说尽了,倘若将来事情有变,你又当如何”·北静王弯唇一笑,道,“任凭如何变化,我自是全力护你。”
顿了顿,握紧他手轻声道,“日后但凡再有拿捏作势之时,你只管来啐我·”·宝玉想了想,问道,“昨日在天香楼,你叫下人去给你打听的什么”·北静王料想不到宝玉是问这个,一愣,脸上竟染起一丝微不可见的红晕,忙岔开话题道,“不过是一些闲事罢了。
今日天气尚好,不如你也去一同顽闹一回·”·见他转移话题,宝玉越发觉得好奇·又见他脸上一阵尴尬一阵窘迫的,顿时猜想未必是何好话,便道,“罢了,你要不说,我也不勉强你。”
未想北静王误以为宝玉气恼,也只得一把拽了他近身,凑唇在他耳边低声轻语道,“那人道,情人矛盾自是常有·若是对方真是怒火难消,只管留到晚间再议。
一宿下来,再无气恼·”·宝玉脸庞立时涨得通红,眼睛也不由得瞪大,甩了身旁那人手道,“你可是骗我了·他一介平民,也敢和王爷你说这话”·北静王苦笑道,“有何不可这是他们的体己话,若非是我去问,只怕是断不得说出来的。”
宝玉只觉脸上燥热难耐,待想要起身离了北静王而去,又显欲盖弥彰·恰好怜诗等人正笑着唤宝玉一同过去热闹,忙起了神抬脚就走,也不敢再看身后之人。
宝玉在北静王府的住的几日,东平郡王也曾登门,但北静王都拒而不见,并命人带话道,“日后有事朝堂再议·若无其他要紧事,郡王也无需常来此处·”·宝玉自和北静王感情一日好过一日,也渐能站在北静王的立场考虑事情。
如今见他这般断然拒绝东平郡王,便问,“人家好歹过来,你这般,他岂不是要生气的”·北静王却只是笑笑,道,“无妨·不至于这般肚量。
何况,他来也再没有别的事,不过是略坐坐罢了·”·宝玉也不再多言·想起离永颐下旨的日子又近两天,说不定那谕旨已经下到荣国府了,便怎么也坐不住,托了怜诗打发人去荣国府打听,得知并无动静,这才稍作放心。
晚间,北静王和宝玉一同入寝广慧阁··等怜诗等人退下,北静王才携了宝玉手走到床边坐下,问他,“近日见你心神不宁,可有何事”·宝玉原也未打算瞒他,便道,“我正是为了这事要和你商量来着。
只是你听了,万莫动怒,我是正经和你商议,不是为别的·”·北静王见他说得认真,遂也敛了神色点头,“你且说来·”·宝玉便将他和永颐相识的事一一说了,未作一丝隐瞒,并道,“我来王府前,他只说要下旨召我进宫。
他既是皇帝,掌管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又岂是我一人能够驳动的·”·宝玉心中本已做好了北静王气恼的准备,谁想他听完后也不过是轻轻一叹,伸手将他揽住,柔声安抚道,“难为你了。”
宝玉心下一惊,抬头看向北静王的眼中充满了诧异,“你,你不气我”却忽略了他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潋潋怒火··北静王含笑道,“他既是皇帝,你能坚守到这般地步,实属不易。
就是我,也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时,又何况是你·”稍作停顿,不觉蹙了双眉道,“怨不得日前你梦中胡乱嘶喊,原是为了这事·”·宝玉知他已听去自己早前的梦中之语,老实点头道,“这事着实令我困扰。
倘若我进宫,荣国府将如何自处·”·北静王一怔,檀黑如墨的眸子在同时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点,随即消逝不见··宝玉不曾察觉,仍旧道,“他既是皇帝,想要什么自然唾手可得。
难道我就真要依他之言,乖乖进宫不成”·北静王收回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此事我早已知晓·”·宝玉骤地扭头看向北静王,惊道,“你,你已经知道了”心头刚燃起一丝怒火,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是照样瞒他到现在才尽数告知。
便强压了不快闷声问道,“那你为何不来问我”·“何必多问·”北静王扬唇轻笑,眉眼间溢满柔情与自信,“你心中既是有我,任凭是谁也再难抢走。
若是无我,即便问也徒增惘然·再者,”北静王眼中闪动着点点温光,坚定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我知你心中只有我一人,他就是想要,也不过是妄想罢了。”
宝玉抬眼,与北静王那檀黑的眸子撞上,心里即刻泛开一层溆溆水波,脸上也禁不住的微微发热··咳了一声平定略显加速的心跳,宝玉问道,“那你有何办法总不会去和皇帝直接说,我和你……”·北静王俊秀的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考虑再三后,道,“你认为,我与你之事,他能不知”未等宝玉开口,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万里江山,又岂有他不知的事。”
宝玉不禁恍然怔神··不想平日自己诸多揣测,却终究未能琢磨透各种暗理·北静王看似随性无意,却早已将事端变化尽握在手··见宝玉低了头也不说话,以为他是在为进宫一事烦忧,北静王伸手轻抚他的脸庞,柔声道,“你且莫怕。
近段时间,他断不敢妄下旨意·日后,我自会另行安排·”·宝玉听出他话中歧义,忙问,“为何说他‘不敢妄下旨意’你可是与他说了什么”·北静王嘴角微微扬起,眸中增添几分柔情蜜意。
伸手将宝玉拥入怀中,在他耳畔轻声道,“有何重要·入夜已深,也该安寝了·”·北静王的避而不答,更肯定了宝玉心中所想·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北静王已然附唇过来,所有的话语全数落入他的口中。
·北静王一手捧了宝玉脸庞,温热的舌长驱直入在他口腔内密密扫过,另一手解开宝玉的束腰,顺势探入,在他后背缓缓搓揉游移,往下探了去··宝玉几乎窒了气息,心跳疾速窜动,仿佛下一秒心脏便从嗓子眼处一蹦而出。
“等,等等,”宝玉花了好大力气才强迫自己镇定,慌忙忙地抓住北静王手腕道,“你不能……”·北静王笑了起来,手指在宝玉的腰上轻掐了一把,迫使他整个身子贴近自己,笑道,“宝玉莫怕。”
“废话”宝玉咬着牙将北静王在自己后背作怪的手给拽了出来,“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话还未说完,脸上愈发热了起来。
抬眼见北静王正含笑望着自己,索性豁出去道,“我不在下面·”说完,听见北静王朗声起笑,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才好··“原是为了这个。”
北静王握了宝玉手臂将他拽到床上,将帘子一一放下,未等宝玉起身便欺身压了上去,一手钳了他的手令其无法动弹,一手顺着腹部往下,笑吟吟的问他,“如今这样,可是要继续”·宝玉竟不知北静王力气这般大,想着自己已被他压着不能动身,看他动作是一定要继续往下的,忙展颜一笑,朝他道,“你急什么。
快松了我的手,捏着好痛·”·北静王狐疑的看着他·趁这空挡,宝玉反手扳过北静王的腕将他反身压于身下,得意洋洋的问他,“怎么样,可还要继续”说完,也不等北静王回答,伸手解了他的束带,学他之前那般伸手从光滑的肌肤上缓缓游移摩挲。
北静王气息一紧,眸光瞬间敛了两分··“宝玉,莫要顽笑,快下来·”北静王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沙哑的隐忍··见北静王眸中危光闪烁,宝玉心知玩起了火,忙缩了手掀开帘子就欲逃走。
谁想北静王一手揽了他的腰将他捞回来,捧了宝玉的脸一阵亲吻后,笑道,“你再试一试,看还有翻身的机会不曾·”·宝玉心中一凉,干脆闭了眼睛道,“我睡了。”
北静王轻咬住他的耳垂,说话之际热气顺着他的颈间一路绵下,给他身子燃起丝丝难以平复的星火··“明日再睡·”北静王柔声哄道,“今夜,陪我罢。”
一夜红衾帐暖春宵·室内檀香袅袅,剪影动人·屋外明月皎洁,丝丝银光挥洒大地·夜,越发深长起来……·次日,宝玉在一阵腰酸背痛中醒来。
睁开双眼,北静王那俊美的脸庞随即映入眼帘·视线往下,只见两人身体密不透缝的贴在一起,四肢紧缠,宝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热,刚想挪动身子,身后传来的痛楚令他不觉蹙紧了眉头。
被怀中人的动作惊醒,北静王睁眼看向他,伸手在他后背轻柔抚摸,笑道,“昨夜累着你了·再睡一会儿罢·”·宝玉瞪了他一眼,顾不得羞红,闷声问道,“你怎么不去早朝”·北静王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回道,“你既是第一次,起来自是诸多不便。
我怎可离你而去·少不得还要伺候你起身更衣才是·”·宝玉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刚起身,身后扯痛随即传来,又跌回床上。
·北静王忍俊起身,取了帕子替宝玉擦拭了身子,又亲自替他穿好衣服·刚做完这一切,怜诗在门外道,“王爷,宫中来旨,皇上急召,请王爷即刻入宫见驾。”
北静王眸光一沉,回头看宝玉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遂笑道,“你且稍作歇息,我去去便回·”命人取了正服换上,又嘱咐怜诗、玄赋等人好生照看宝玉,这才离去。
怜诗跟着北静王一同走出广慧阁,道,“王爷,夏公公说,元妃娘娘有意请旨赐婚贾公子·”·北静王脚步一顿,随即边走边问,“何人”·怜诗回道,“据说是皇商薛家的小姐。”
北静王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一言不发的离去了··怜诗站在二门口目送北静王离去,心中一阵疑惑··王爷,究竟是如何作想的· ·永颐番外(小顺子篇)· ·“宣——北静王觐见——”·随着执事太监立于殿外的一声高呼,小顺子看见皇上原本透着暗沉的眸子瞬间恢复平静。
小顺子是皇上的近侍太监,时刻跟随在帝王身边,自然知道这一次皇上召北静王进宫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元妃娘娘的胞弟,荣国府的二爷贾宝玉··那一年,是元妃娘娘刚进宫不久,皇后宴请所有的后宫妃嫔,而刚进宫的元妃,也做为皇后的贴身女史随同出席。
皇上得知后,也来了兴致,中途去瞧了一回,略坐了少许··其间,一贵人说及自己家乡的趣事,皇后笑着指了她身后的贾氏女史道,“说是奇人,贾府不是有个么”·皇上当即问是何奇人,贾元春上前行礼,恭敬回答,“是舍弟,衔玉而生,故得‘宝玉’一名。”
宴席很快便散了·任何人都未曾将那些顽笑的话放在心上·小顺子也没有··不久后,皇上钦点贾元春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并准许她回家省亲。
瞧着元妃千恩万谢的离去,小顺子禁不住在想·皇上真是一位贤君·有此君王,江山有幸,社稷有福··开了年后,宫中虽是热闹,却依旧比不过民间。
为此,皇帝萌生了微服出宫的念头·小顺子自然是惶恐着不敢答应,但见皇帝主意已定,也只得唤来宫女帮帝王更衣,并多派了两队侍卫跟随··十五那天,宫城外确实热闹非凡。
烟花满天绽放,处处张灯结彩,呈现出一派安宁和祥的节庆··乔装后的皇帝,少了一份皇权上的凌厉霸气,却多了一丝随性与不羁··看着拿了摺扇随意敲击手心、边走边不住四下观看的皇帝,小顺子常常在想,或许那一幕,无论是在皇上还是在其他侍卫的生命,都不过只此一次。
“这是我先看到的·”·街边的一小摊前,皇帝扬着得意却毫不退让的笑,看着眼前那张俊秀剔透的脸,“却是我先拿到的·”·小顺子站在一旁强忍不住汗水从额角滑下。
不难看出,那支竹雕云龙纹毛笔虽做工精细,却是赝品无疑·正品此刻尚在宫中,小顺子着实想不明白,为何皇上要与一民间公子去争夺这赝品··扭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公子,只见他面若桃瓣唇似涂丹,一对宝石般晶莹的眸子里点着簇簇隐忍的怒火,小顺子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再看他的穿着打扮,想来必是富家公子·胸口还以五彩缨络绦缀着一枚盈彩璀璨的美玉··小顺子只顾着盯着那公子猛瞧,等皇上摺扇敲上他额头时这才回神——那人早已走远。
皇帝勾着唇角淡淡笑着·小顺子却只觉一阵心惊肉跳,忙低了头伺候着往前走去··不想未走多远,又遇上那位公子··当皇帝揭开他灯谜上的答案——月亮后,那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中昭然着明显的嫌恶。
小顺子忙下意识看向皇帝·他深知皇帝的脾性·这公子竟敢当街拂他,只怕……·才想完,只听见皇帝一阵大笑,丝毫未将他的讥讽放在心上,并有意无意的开口挑衅道,“不过区区一支笔罢了,公子何必耿耿于怀。”
也不知那公子是真胆大还是纯善不知世事,竟在反驳了皇帝一番后拂袖离去·小顺子唯恐皇帝动怒,忙上前欲要相劝,“皇上……”·刚喊了两个字,却只见皇帝朗声起笑,手指抚摸着扇坠笑言,“有趣,当真是有趣。
小顺子,去查查他的来历·”·小顺子忙答应着,点了两名侍卫跟随那公子一路回去··次日,小顺子听那两名侍卫回报后,心下一阵惊一阵茫然,直到身旁侍卫小心唤他回神,这才赶紧转身去给皇帝回话。
“贾宝玉”意外的,皇帝只是勾唇笑了笑,视线依旧停留在奏折上未作停留··“是·”小顺子弯着腰回答。
等了半晌见头顶仍无声音,不由得偷偷抬眼瞟了一记,再见到皇帝思绪一心只在奏折上后,掬身正欲退下,皇帝的声音淡淡传来,“查清楚些来回朕·”·小顺子赶紧应了。
退出殿外后,心中却只觉纳闷·查清楚究竟还要再查何事又不敢多问皇帝,只能吩咐侍卫道,“就把他的生辰八字,日常喜好都弄清楚。
再者,看看他平日里都去了何处,干了些什么·”·侍卫也是一脸的茫然不解,答应着去了··小顺子回想那晚灯火下见到的公子,唇红齿白,顾盼生辉,宛若星子一般耀眼夺目。
自小在宫中长大,纵使见多了后宫美人,也不得不心生赞叹·这般相貌,在朝中,也就独北静郡王一人矣··而后,侍卫带来的消息,更令小顺子感到惊讶。
那位衔玉的公子和北静郡王交情匪浅,常在郡王府出入··得知这一消息,皇帝也顿时萌生了戏弄之心,找个了时机亲去北静王府与那公子再度相认··小顺子知道,皇帝常处宫中,心系国事,不免偶起顽闹之心。
更何况,皇帝虽年长北静郡王十岁,却与他互为知己,常与王府走动··在北静王府的那一日,皇上龙颜大悦,以至于回了宫后仍是笑意不断·小顺子以为那只是因为北静王的关系。
但在几日后,皇帝命他换装以忠顺王的名义去约贾宝玉城郊相见时,小顺子才感觉,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已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不得不承认,那位贾宝玉确实很特别。
或者是因为他世家出生,使他有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执拗与倨傲·即便是在‘忠亲王’面前,也丝毫不掩饰他的喜怒哀乐··虽是跟在皇帝身边才得以见到这位如宝似玉的公子,但仅仅几次,小顺子便已打从心底里喜欢他——如此纯善之人,恐不多见。
但他也知道,他对贾宝玉的喜欢,和皇帝并不相同··皇帝开始时不时的约见贾宝玉——不管对方是否愿意·回宫后,也常笑着对小顺子说,“此人甚是有趣。
只可惜……”·语未完,声先叹··皇帝是在惋惜·可惜这么一纯善剔透之人,却处处拂逆自己,终究不能遂心··午夜,皇上还在批阅奏折。
小顺子站在台阶下,看见殿上那人持笔写了几句后,搁笔轻叹·小顺子赶紧上前,“皇上,夜深了,不如早些歇息吧”·“你说,”皇上自语般开口询问,“朕与北静王,究竟何处有异”·小顺子一愣,半晌未能回神,却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那岂是在询问北静王,而是在问,“为何贾宝玉能与北静王交好,与朕却不能”·小顺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要怎么告诉皇帝,贾宝玉和北静王之间,并非相交这般简单。
皇帝仍旧一如既往的约见贾宝玉·直到某一天,贾宝玉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返回质问·小顺子以为,皇帝会趁势道出身份·可他没有··“朕并非不想,”事后,皇帝站在御花园,轻声道,“朕是皇帝。
按民间说法,也是他的姐夫·朕怎能……”说着,勾唇笑笑,脸庞却格外冷峻,“朕又岂能不知,他与北静王之间的情谊·”·小顺子有些惊愕。
原来他早就已经知道,却故作不知·小顺子越发不能理解,也不敢揣测,皇帝对那贾宝玉,究竟存了何种心思··“如此有趣之人,闲暇无事时以作逗趣,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这是皇帝最初时的话··“他倒是三纲五常立得贞烈·焉不知,朕能瞧得上他,是他贾府一门荣宠·”·这是皇帝以‘忠顺王’名义接近宝玉后的话。
“他竟敢拒朕,好大的胆子朕这一生,何曾被拒过”·跪在殿下,小顺子眼瞧着皇帝怒极拍案,眉眼间盛满怒火。
小顺子趴跪在殿下不敢搭话,任由皇帝宣泄着怒意··“来人,宣北静王·”片刻,皇帝恢复平静,命人宣北静王进宫··小顺子起身退至台阶下站定,看着一身橘红锦袍的北静郡王走了进来,俊美如斯的脸上漾着一抹浅浅的笑。
但很快,那抹笑便消失了··“朕要贾宝玉·”皇帝开诚布公道,“朕要召他进宫·”·小顺子似乎懂了·皇帝对贾宝玉,是在于一种掠夺、占有。
他从未得到过贾宝玉的青睐·做为皇帝,他的尊严、颜面,在那个叫贾宝玉的人身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丢失·即便是知道了自己所面对的人是皇帝,他依旧坚决的拒绝了他。
皇帝将这堵心的怒意迁怒到了北静王的身上·所以他故意召北静王前来——他要告诉北静王,他是帝皇,无人可违,无人敢逆,更不会有他得不到的人或物。
·北静王只是笑了笑,道,“既然皇上心意已决,微臣只得多言一句·自古历朝便无男妃先例·圣上既要开这先例,需得事先想好,如何止住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
元妃娘娘原是荣国公贾源之嫡孙,而荣国公与宁国公逝后,其子贾代化任京营节度使世袭一等神威将军·且不论宁荣二公的赫赫战功,就是如今还在世的史老太君,皇上也该备好说词才是。
皇宫乃皇帝、后妃居住之所,而今皇后元妃等人尚在,贾宝玉进宫后,皇上虽有心袒护,也难免疏忽·这后宫争斗,男子岂能等同女子”·在北静王说完那些话的时候,小顺子分明瞧见皇帝的脸色一阵铁青,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盛怒。
却未置一词··接下来,北静王又正正反反的说了一些话,终于使得皇帝打消了接贾宝玉进宫的念头·但小顺子知道,皇帝的心思,绝非北静王能够说服的。
王爷越是维护贾宝玉,皇帝只会越发的想要得到那人·不为别的,就为证明,他这一国之君无人撼动的尊严··北静王出宫时,小顺子一直送到了阶下·看着北静王的侧脸,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王爷,恕小的多嘴。
这贾公子究竟为何,不愿入宫”·北静王停步看了小顺子一眼,似笑非笑道,“他是男子·”·凝视着北静王远去的背影,小顺子沉默了。
他不是很明白北静王那四个字的含义·也许很久以后,他会参悟·但至少现在还没有··经此一役,皇帝的怒火烧得愈发炽烈·对北静王的情谊也有了一丝疏远与隔阂。
得知贾宝玉前去王府小住,皇帝坐在龙椅上闭眼假寐,身上散发出一股森冷的寒意··就在小顺子以为皇帝已经入睡之时,皇帝骤地一下睁眼,沉声自语,“朕得不到的……”·接下来的话,小顺子没有听真切。
皇帝再一次宣北静王进宫见驾··这一次,皇帝甚为亲和的接见了北静王,先夸赞了一番他的贤德,再道,“王妃已去多月,也该时候另迎新妃才是·”不等北静王回话,又道,“既是郡王,怎可任凭正室一位空悬朕今日召你来,就是想与你商议此事。”
北静王料想不到皇帝此次召他来,并非是为贾宝玉一事,又想着这话原是正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小顺子陡地一下惊醒·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尽管如此不动声色,他却真正达到了目的··几日后,皇帝下旨,齐国公陈翼孙女、三品威镇将军陈瑞文之胞妹陈婉书,赐婚与北静郡王·并与下月初八完婚。
小顺子再次想到了花灯节晚,那站在灯下傲然说话的人··“他是男子·”·这一刻,小顺子终于读懂了北静王话中的含义··大婚之日,皇帝遣了小顺子去北静王府道贺。
在人声鼎沸的大厅内,他看见了昔日花灯下的那一抹身影——贾宝玉·他只是静静站在角落里,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厅中那抹身着喜袍的男子·周遭的一切喧嚣热闹皆与他无关。
北静王回头·两人视线对上,不过是刹那光景,却缠尽所有的柔情、无奈、释然,以及信任··小顺子的心顿时有些莫名的发痛·回宫后,皇帝问及婚礼情况,小顺子一一答了,却将贾宝玉那专注的眼神给悄悄隐瞒。
“宝玉,也去了吧”皇帝勾唇笑得有些随意,“若少了他的观礼,这赐婚,也就毫无趣味了·”·小顺子低眉顺眼的站在皇帝身后,不敢接言。
少时,皇帝自身旁的枝梢上随手捏了朵花在手,嘴角那抹笑愈发深邃起来,“近日风和日丽,当真是成亲的好日子·今晚,去元妃处·”·小顺子忙应了,并退出园子差了小太监去元妃处传话。
心中却想着,皇上甚少去元妃娘娘处,此次前往,莫不是因为元妃请旨为贾宝玉赐婚一事·不敢猜测君心,但依着小顺子伺候数十载,对这位帝王的了解,不免心有感叹。
这路,只怕还远着……· ·林瑾容相劝宝玉· ·北静王离去不久,玄赋挽了帘子进来道,“贾公子,荣国府打发人来,说是林姑娘回府了。”
宝玉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赶忙就要回府·玄赋挽留不住,只得打发人去备马·送宝玉出府时,欲言又止道,“贾公子,有些事,原不该我们这些做婢子的多嘴。
只是……”·宝玉脚步一顿,看着玄赋道,“姐姐有事但请直言·”·玄赋看了宝玉一眼,犹豫片刻后,咬牙道,“王爷和公子的这番情谊,我们做婢子的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欢喜。
王爷待公子全心全意,未有二心·只是,王爷与公子皆无子嗣,即使将来一处,也于世不容,为世人唾弃·”·宝玉浑身一震,皓如美玉的脸上瞬间笼上一层震惊与沉寂。
见宝玉神色有异,玄赋一步上前朝他跪下,低了头道,“不瞒公子,皇上此次召王爷进宫,多是为赐婚一事·王爷贵为二等郡王,王妃一位断不能空悬的·”·宝玉忙扶玄赋起身,忍了心头的刺痛问,“你说的,可是真的”·玄赋点头,心底满是愧疚。
“来传旨的夏公公与皇上身边的近侍顺公公交情匪浅,消息自是可靠·”·宝玉脸色微变,喉间猛地窜起一股灼烧的气,拳头紧攥,手心里泌出微微细汗。
“所以,”宝玉艰难开口,“你是希望我离开北静王,是否”·玄赋骤地抬头看向面前之人·稍作怔神后忙回道,“公子误会了。
王爷对公子情深意重,赐婚之事定会断然拒绝·如此一来,便是抗旨之罪·小婢斗胆恳请公子,劝一劝王爷·公子的话,王爷一定会听的·”·宝玉思绪一滞。
玄赋的话仿佛千斤重锤,一下一下重重砸在他的胸口,闷得呼吸也随之□起来··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玄赋的唤声,宝玉这才回神,嘴角强弯起一抹苦涩的笑,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去。
看着宝玉眸中隐含的痛苦与无奈,玄赋既感不安又觉内疚,待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宝玉已沿着游廊远去了·一时间,玄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愣站原地目送宝玉背影消失。
少时,怜诗出来,见玄赋正站在游廊的口子上出神,遂走近推了她一把问道,“这是怎么了大头日下的,站在这里发什么愣呢”·玄赋摇了摇头,也没了顽闹的精神,找了个忙的借口扭身走开了。
·宝玉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荣国府·一路上只觉心神恍惚,下马时也差点一脚踩空跌落在地·还好茗烟眼明手快飞扑上来将他一把抱住,不觉七魂吓掉了六魂,扶了他不住喊着,“我的小祖宗,怎么去了一趟王府回来,把魂也给丢了还不仔细脚下,若再磕了碰了,又是半月不得出门。”
宝玉直等双脚落地,才感觉股间一阵剧烈的扯痛·当着茗烟等人的面又不好去看,只得强忍着一步步朝怡红院走去·路上双腿摩挲,只令身后那难以启齿处痛得越发厉害。
好容易挨到怡红院,袭人等人正在门口张望着,见宝玉进来,迎上前笑道,“林姑娘、林公子、柳公子回来了·如今都在老太太处·”说着,拉他进房,取了衣服就要替他换上。
宝玉也不知身后是否出血,不敢让袭人瞧见,忙接过衣服道,“我想起有个要紧事要找瑾容兄·你且去老太太那里带个话,让他来怡红院一趟·”·袭人疑惑的看着他,还欲说话,宝玉已推开镜门进到里间,只好打了帘子往老太太那边去了。
等袭人离开,宝玉忙将外袍一件件脱下,回头去瞧时,果见雪白的里裤上染了些许红·刚要脱下,晴雯推门进来,目光恰好落在那抹刺眼的红上,大惊失色,慌忙上前道,“哪儿来的血这是怎么说的。
不过出去几日,回来身上就这么带着血,莫不是王府的人对你用刑了不成”·宝玉哪里好意思跟她解释,只得胡乱推说从马背上摔下来不小心划破了大腿,总算是哄得晴雯相信,又道,“这原也见不得光的地方。
你快出去,等一会儿瑾容兄来了,我自会让他替我上药·”·晴雯本不肯,非要亲自替宝玉上药,却经不住宝玉一阵好劝歹求的,想着如今他也大了,只是有那羞愧之心的。
便也不拆穿他,依言退了出去··在外间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林瑾容匆匆赶来·晴雯打了帘子让他进去,又伸手拦住袭人笑道,“想是太久未见,有什么贴己话要说,我们就别去打扰了。”
听晴雯把话说到这份上,袭人心中纵使再有不悦,也不好多言··林瑾容进内屋时,宝玉正抹了药穿上新的里裤,所以也未曾瞧见他身上的血迹··“什么了不得的要紧话,还非得让我赶过来。”
林瑾容找了张椅子坐下,笑道,“此去苏州耽搁了不少日子,本是定的几日便回,不想竟拖了半月之久·”·宝玉边穿袍子边问他是为何事而不得动身,林瑾容说是家里的一些琐事,又和他说了些途中的趣事,才问,“你可是有事找我”·宝玉本是要遣袭人离开而随意找的借口,但听林瑾容这般认真询问,又觉有些尴尬,便在他对面坐了,问他,“倒是有个事。
别的人我不好问,也问不得·正好你回来,不如就问你罢了·”·林瑾容因问他何事,宝玉想了想,道,“金陵那些个皇族贵胄公子哥之间的风月之事,说来也是乱得很。
只是,日前听人提及,虽顽闹归顽闹,倘若因此断了香火,势必要背了骂名·可是如此”·林瑾容颇为惊讶地看着他问,“你从何处听来的”宝玉推说是天香楼听曲时其他的公子哥儿说的。
林瑾容眉头轻蹙,静默半晌后道,“确是如此·孟子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怎么,也需得留了子嗣在世,才能止住悠悠众口·”·宝玉抬头看了林瑾容一眼,随即又立即低下头去。
黑长的羽睫在眼廓投下一圈浓郁的黑影,遮住了眼底深处的那抹暗光··似乎猜到了宝玉话中的含义,林瑾容叹了一口气,道,“多少公子流连风月之所,也不过是应应景,虚度岁月罢了。
若真要定了主意与对方厮守,也是前路艰险·”·宝玉依旧垂着眼睑,瞳眸被一片落寞黯然所覆盖··林瑾容不愿刺伤宝玉,但倘若不说清楚,又恐他日后伤得更重,索性一股脑道,“若是寻常百姓家,倒也罢了。
但若是王爷,如何使得正妃,王位,社稷重任,哪一样他抛得”·宝玉陡地一下想到了玄赋的话,嗓子眼处一阵干涩,张口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来,“你,你知道……既然如此,为何人人都来这般劝言”话音犹落,又想起这原与林瑾容无关,忙改口笑道,“不,瑾容兄好言相劝,宝玉应该感激才是。”
林瑾容勉强笑笑,走近宝玉身边拍了拍他肩头,“你心中自有苦楚,我明白·若是真做了这决定,哪怕是要舍去些什么,也该早些觉悟才是·”顿了顿,又道,“你若是信他的,此事只管与他商议。
你虽出生富贵,也终究敌不过世事定局·”·宝玉此刻已稍稍平定心神,咽了喉间那抹苦涩道,“若是皇上下的旨,仍谁也不得违抗·何况你也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就是再遮掩躲藏,也躲不过世人的烦碎言辞·”·林瑾容语噎·又劝宝玉几句,恰好老太太打发人来传饭,便一同往前面去了··饭后,众人聚于一处顽笑了一回。
再看柳长袀和林黛玉二人神情,倒比去苏州前愈发亲近了·只惹得贾母不住握了林黛玉的手叹着“可惜”··林黛玉等人从苏州带了一些特产和笔墨纸砚等物,交由紫鹃雪雁二人分类包好送去各处。
独有宝玉比别人多了一倍··几人略坐片刻,林瑾容和柳长袀两人告辞·宝玉执意相送,并悄悄拉了柳长袀道,“我随你一同去店里·好些日子未见,也该咱们三个单独说回话才是。”
又唤人去备轿·林瑾容忙拉住他道,“我与长袀自有马匹·你也与我们一道·”·宝玉脸上即刻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尴尬,踌躇道,“近来身子不爽,坐不得马。”
又恐林柳二人过细追问,遂唤了茗烟等人去备轿,三人一路去到柳长袀的店内,柳长袀才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多日不见,倒是消瘦了不少。”
宝玉与林柳二人相交至深,原也未打算隐瞒,便将他与皇帝永颐之间的事说了一些,并道,“如今,我也没了主意·也不知他是何想法·若是真要召我进宫倒也罢了,只是这么些日子过去,却不见动静。
偏又传了北静王去,到如今也未见回府·”·林柳二人虽不知宝玉是如何与皇帝牵扯上的关系,但听他这么一说,也只觉事情格外难办··林瑾容道,“既是皇帝,岂能这般肆意妄行如今这事,也只在北静王身上了。”
宝玉正要说话,外头一小子急忙忙的冲了进来,“二爷快些回府,宫中来了人,说是要接二爷进宫的·”·宝玉一惊,还未回神,柳长袀倒是推了他道,“还愣着做什么。
先去宫中了再来·”·宝玉道,“只怕这一次进去,也不得再出来了·”·柳长袀笑着安慰他道,“你且放心,必能出来·”见宝玉疑惑,又补充道,“倘若真如你所言,北静王今日一早进宫,皇上也断不会择了这日子接你一同去的。
想来是有话要和你说明·”·宝玉这才略为放心·刚提脚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柳长袀道,“若无要紧的事,就趁早接了林妹妹出府去吧荣国府,只怕是不长久了。”
柳长袀大惊,忙抓了他问为何宝玉道,“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是我瞧着,这么大的府邸,就是靠些官中银两撑着也不足够·如今体仁阁正在查江南甄家,你可曾听说”·宝玉虽说得含蓄,但林柳二人却立刻明白,道,“一路来也听闻了不少,都是为这甄家的事。
若是贾府也逃不过,可是真没个去处了·”心中略作思忖后,柳长袀问他,“你既看得真切,为何不与老太太,老爷太太等人明说”·林瑾容替宝玉答道,“这么大的事,老太太等人岂能不明白哪个皇亲国戚家不是这样,外表光鲜,暗里不知藏了多少污/秽。
这都已是暗例,既是要改,也难得很·何况,想来也都是老太太、太太等人默许的·不然,这么些事情,还能在管事人的眼皮子底下放肆不成·”··林瑾容一席话正中宝玉心坎,点头道,“瑾容说的极是。
这些事,非但不能提,反而要极力掩饰·粮仓虽大,也经不住千百米虫的凿钻·宁荣二府早已衰败,从内已然无法自救·我也只能另寻它法·此刻我千头万绪,还是等宫中回来再详谈。”
林柳二人答应着,亲送出店门目送了宝玉轿子远去,这才回转·又想起他自身已然诸多是非,却还记挂宁荣二府,不禁叹道,“偏有这般多烦琐之事全摊在他一人身上。
黛玉妹妹自小在荣国府长大,老太太对她万般宠爱·如今你我又和宝玉情如棠棣,就是念及这番情义,也该相助了他才是·”·柳长袀笑道,“你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
只是此事非同一般,又有皇权在上,如何助他才好”·林瑾容蹙了眉头沉默不语·柳长袀知他心思缜密,断不会口出妄言,便也不急于催他,任由他沉思去了。
这一厢,宝玉回府换了衣服,坐上宫中来的轿子而去·等入宫换了舆,又走了许久,才在御花园外停下·太监领着从石子路上走过,约莫一盏茶后方在万春亭外的桥头止步,恭敬道,“皇上就在亭内。
贾公子请·”·宝玉从白玉砌的曲桥过去,等亭外的执事太监通传后,进亭朝那黄袍在身的男子跪拜··永颐也不唤他起身,只问他近来如何,做了些什么等语,才道,“近来元妃身子不适,又值思家情切,朕特传你来见她一见。”
宝玉忙叩谢皇恩·永颐弯唇一笑,道,“日前,元妃跟朕提及宝玉的亲事·说是有户人家的小姐与你甚是匹配·朕今日再见你,才知你原已到成亲的年纪。”
宝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正在心底胡乱猜测,永颐又道,“罢了,去瞧了你大姐姐后便回府去吧”·宝玉赶紧谢恩起身退出亭子。
走下台阶,心里仍有不安,回头去看时,只见永颐正盯着自己,深邃的黑眸里隐着一丝冷冽的笑意·宝玉不敢多想,转身疾步离去··去请了元妃的安后,宝玉坐了轿子出宫,心里还在想着。
他叫我进宫,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又让我回府·莫不是他已打消了召我入宫的念头·宝玉哪里猜得透永颐的心思,还以为真是北静王出言劝阻了。
又想着不知皇帝赐婚一事是否属实·便打发轿子往北静王府行去·· ·元妃抱恙求旨意· ·一想到皇上要赐婚与北静王,自己非但不能阻止,还需得劝他娶正室留子嗣,宝玉心中一阵绞痛。
事后,宝玉也时常回想,他既不属于这里,命运偏又将他送了过来·原只想找个靠山安逸的过完后半生,却又无端和北静王扯上纠葛·如今,就连皇上也来参合一把,将来究竟如何,他只觉心中茫然一片,毫无半点头绪。
站在王府门口,宝玉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去··不得不承认,玄赋和林瑾容的话十分在理··如今他人已站在金陵的土地上,融合了当时文化与习俗·这两三年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确令他有足够的时间去了解,贵胄之间的风月情事到底是怎般回事。
无论是亲王将军还是富家公子,又有几人真愿放弃地位、权势、富贵、娇妻,而去和一男子长相厮守至少在宝玉看来,他仅遇见北静王一人独矣·只可惜,他到底还是个二等郡王……丢不开责任社稷。
进到王府后,玄赋等人将宝玉带去了书房,并道,“王爷自回来后便一直留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打扰·”·听玄赋一言,宝玉心中更加肯定“赐婚”是确有其事了。
引着宝玉走到书房外院,玄赋稍作犹豫后,抿了唇道,“贾公子,先前那话,是小婢的不是·公子大人有大量,请不要放在心上·”·宝玉本已走开,闻言停步回头,见玄赋满目忧伤,遂走回去问她,“怎么了”·玄赋脸上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朝宝玉掬身行了一礼,“我们这些做婢子的,都是希望主子好。
但如今看王爷这样,也知他心中已有定夺·既是上位的决定,我们更无资格多言·”说着,语气微有梗咽,面上勉强维持笑容,眸子里却愈发的伤感起来。
那一瞬间,宝玉的心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空寂落寞源源不断淌出,流遍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你且放心·”宝玉心头无声叹息,安慰她道,“我自然不会令王爷为难。
你们希望他好,我亦然·”·宝玉的心剧烈颤抖着,双手紧握成拳,转身朝书房内院走去,脚下仿如灌了铅般,每走一步,沉重得令他感到心痛··走进书房,北静王正站在一副画像前出神。
宝玉一眼便瞧出那是刚认识他时,自己给他的那副素描·想来是由广慧阁的内堂移到了书房,还命人精心裱过了··听见背后传来的细微响动,北静王回头,在看见宝玉时眼底那怅然无奈陡地一下消失,笑吟吟的上前握了他手道,“听说是有事才回府,可都忙完了”·宝玉分明瞧见他眼底那藏匿至深的酸楚,也知他是不愿自己担忧才故作无恙,心中更觉难受,强打了笑道,“差不多了。
王爷从宫中回来,可是有什么事”·北静王悠扬起笑,檀黑的眼眸内漾着点点模糊的光,令人读不真切,“不过是为朝堂上的事罢了。
倒是你,可要回家住去”顿了顿,想起什么般,又忙问道,“听玄赋说,回府时是给你备的马·只怕你是坐不得的,如今可裂了伤口快让我瞧瞧。”
宝玉只觉哭笑不得,又经不住脸上的燥热,拍开北静王伸来的手道,“那地方如何瞧得虽有些痛,但上了药后好了很多·这里是书房,你别闹得别人都知道了。”
北静王心知宝玉脸皮薄,虽有担心但也不多做勉强,唤了玄赋进来道,“去将那瓶紫晶凝露拿来·”又对宝玉道,“这是皇上御赐的,你且拿去每日抹上,不出三日必大好。”
等玄赋取了来递给宝玉,见那瓶子不过手掌长,细细的瓶颈,通体泛着晶紫光泽,想来定是上好的药品,遂也不跟北静王虚做客气,道了谢后收下··宝玉此次来本是为这“赐婚”一事,但北静王不明说,他也不好直接点破。
两人坐着聊了一些闲话后,便起身要告辞··北静王握了宝玉的手扶他起身,见他黑发绸亮如缎,一双眸子宛如琉璃般清透闪亮,心思一动,伸手将他紧拥在怀,柔声道,“宝玉,你且放心,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与你共进退。”
宝玉鼻尖一阵发酸,用力闭上双眼·北静王的话悄悄入侵至他的心底,揉捏愁肠,在他心湖击起一阵微波涟漪··北静王亲自送宝玉出王府,在他上轿之际突然道,“宝玉。”
见他疑惑转身,欲言又止,“罢了,你去吧”·宝玉道,“有什么你且直说·”·北静王问他,“江南甄家私藏贡品,并涉及谋反,如今已被体仁阁收监。
你可知晓”·宝玉闻言大吃一惊,忙问,“消息可是真切”北静王点头·宝玉心中顿时燃起一股不祥预兆,慌忙辞了北静王回府。
到了怡红院,又喊了晴雯私下询问,“听说甄家的人已经被收监了,你可知道”·晴雯也是心有不安,道,“才听来的消息·据说是从府里搜出了前朝的东西,体仁阁笃定是谋反之物,遂将其收监候审。”
“那,他们家的那个甄宝玉呢”·“多半也一同关了·”·宝玉坐在椅子上出了半晌神,总觉甄家这事一出,下一个就是贾府……·以前他也拿《红楼梦》当催眠的书看过,依稀是记得贾府最后的确被抄了。
但是具体在什么时候,也说不清楚·何况如今剧情已乱,那皇命到底是来早还是来晚,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么一回想,宝玉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那时没把这书读得滚瓜烂熟。
稍停片刻,宝玉又问,“老太太她们知道吗”·晴雯迟疑了一下,“想来是知道的·只是这事可大可小,即便是得了消息,也不敢怎么的。”
宝玉心中快速思忖了一番,道,“甄家也曾几次接过圣驾,若非大罪,也不至于丢了性命才是·应该是抄家收监,没收其家财·也不知是否要流放。”
晴雯扭头看了一眼外屋,见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道,“可不是·就是抄家时点算出来的·”·宝玉一惊,刚要说话,袭人掀了帘子进来,见晴雯正附在宝玉耳旁说话,眉头微微一蹙,随即舒展开,笑道,“薛大爷回来了,在前院子设了宴,来请你过去吃酒,”·宝玉只得起身让晴雯帮忙换了衣服,出门去了。
从廊上折下过二门,见薛蟠早在不远处等候,瞧那神态笑容,倒是比前些时候好了许多,遂上前笑道,“多些时日未见,薛大哥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愈发的神清气爽。
莫不是有喜事不成”·薛蟠也不瞒他,笑道,“一是久未回家,心中高兴·二是要请你们几个来做个见证,我与柳大哥结拜之谊·”·宝玉更觉惊奇起来,忙问他是何缘故。
薛蟠好一阵解释·原来那日两人的商队从金陵出发,薛蟠有意和柳湘莲同行,柳湘莲断然不许,只得分道扬镳·后行了两日,途中薛蟠路遇匪贼,正巧被绕道的柳湘莲救起,薛蟠有感他的救命之恩,又见他性情豁达身怀武艺,遂执意要同他结拜。
柳湘莲本也是个愿意结交好友之人·先前因厌恶薛蟠为人才不愿深交,如今见他遭此一役后对自己态度实为恭敬,也不再拿乔,欣然同意··宝玉不想薛蟠和柳湘莲都可结拜,不免心中惊叹。
去了梨香院前厅,冯紫英,林瑾容,柳长袀,蒋玉菡,柳湘莲都在·见宝玉进来,柳湘莲上前拍着他肩头道,“宝兄弟,久日未见,可好”·宝玉笑言一切都好,又问了柳湘莲和薛蟠途中之事,众人一同喝酒行令。
薛蟠举了酒盅道,“都听我说话·这次出门不幸路遇匪贼,多亏了柳大哥拔刀相助·以往我对柳大哥的不敬实属该死·过去的事也不多提了。
今日请各位来做个见证,我薛蟠愿和柳大哥真心结拜,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如有违誓,就……就叫我变成一个大王八·”·众人大笑。
冯紫英戏谑道,“老薛能说这话,可见确实下了狠心·倒别叫老天听去了,日后若行错一步,可就真要变王八了·”·一席话,说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
饭后,薛蟠又邀着一起去天香楼听回小曲·林瑾容拖推店里有事,不肯前去·冯紫英也忙道府中还有事情,也不肯一同前往·柳长袀和宝玉因家有门禁而不能同去。
薛蟠苦留不住,只好同蒋玉菡、柳湘莲去了·又顺道邀上贾珍等其他爱玩之人,一直闹到近亥时才散··这一头,宝玉和林柳冯三人出了梨香院,冯紫英找了个借口拉林瑾容去一边说着什么,宝玉便对柳长袀道,“江南甄家的人已经被收监了。”
柳长袀问他消息可是真切,宝玉道,“既是北静王说的,也不会有假·如今我心里只觉不安·甄家几次接见圣驾,如今也落得这个下场,只怕贾府将来更甚。”
柳长袀安抚了他几句,想着才从苏州回来时听见甄家犯了事,这么快就已经收了监,便道,“贾府情况若和甄家相仿,便有前车之鉴·只是皇命难违,这么大两处宅子,上下好几百口,就是要做个设防也是难的。
何况,你那府里,各有各的想头,哪一个是好缠的如今你父亲远行,就是真出了什么事,也未必能有个顶事的·”·宝玉也知贾府里藏了哪些污秽——大多都是在他穿来之前就已形成的。
就如同林瑾容所言:此为暗例,明里说不得,暗下藏着掖着,大家心知肚明,权当不知道罢了··这一惯而来的暗例,又岂是宝玉一人能够扭转或是更改的。
宝玉想着,除北静王和永颐的口头承诺外,自己所拥有的,也就是和柳长袀同开的那家钱庄而已·北静王那儿虽是会信守诺言,但皇帝是否也如此,就难下断言了··如今宁荣二府皆都捏在皇帝手中,宝玉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次日,宫里来人,说是元妃身子欠安,宣召亲丁四人进里头探问·贾母忙梳洗后领了刑王两位夫人、凤姐一同于辰巳时进宫去了··宝玉未得宣召,在家中等候。
同族男丁“文”字辈和“草”字辈的除贾政在外,其他人全都一同跟着去了·申酉时贾母等人回来,宝玉见她们几人眼眶微红,面上仍有忧色,也不敢多问什么。
正要退出去,王夫人唤了他进书房,道,“如今你也大了·今日在宫中娘娘提及你时难掩牵挂·虽说家里父辈寄予厚望,近年你也发奋读书,但总归未曾收心。”
宝玉心中“咯噔”一响,还来不及多想,只听见王夫人又道,“如今你林妹妹也有了好夫婿·娘娘本属意林姑娘,只可惜你与她未得缘分。
如今再看合族亲戚里,当属宝姑娘最佳·若论摸样气度,再不会有人比得过她去·”·宝玉虽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也未想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便道,“父亲尚在途中,此事原该知会了他才是。
何况,如今心思只在学业之上,娶亲一事还可再缓两年·”·王夫人道,“娘娘是希望你早些成家立室,出仕也能心无挂碍·此事娘娘已和皇上请了旨,只等圣上金口一开即可。”
言尽于此,宝玉心知王夫人定是和元妃商量好的,这般反驳不得,也是多说无益,遂朝母亲俯身作了一揖,转身退出书房·· ·永颐难平掠夺心· ·元妃的病来得十分突然,三五日过去也未见好转。
王夫人等人应召去宫中探视了好几次·又唯恐老太太知道心中担忧,遂瞒了她谁也不说··几日后,贾政回府,王夫人将宝玉的亲事和元妃身体抱恙之事一一告知,贾政只微微蹙了眉头道,“太过心急了些。”
却也未曾多言··次日入宫见驾,圣上龙颜大悦,另赐下诸多赏物,又道,“元妃偶沾寒气,勾起旧病,心有思虑,是其难以安寝·朕与令公子宝玉情谊相交,遂宣召入宫伴驾左右,为解元妃姐弟情深。”
贾政哪有不应的,忙叩谢圣恩答应了·回府后将此事告知贾母、王夫人,唤了宝玉来催他进宫··宝玉霎时心慌,不想永颐竟将这话直勾勾的压在了贾政身上。
如今纵使自己不想入宫,迫于贾政情面也少不得要去一趟·便掬身作揖道,“既是皇上恩宠,岂敢不从·只是如今跟了北静王一处学习,不时要去王府,倘若真要进宫,也需得和北静王支会一声才是。”
贾政也深觉有理,便嘱咐了他“入宫万不可冲撞龙颜”等语,才命人备了轿先送去北静王府··队伍从林瑾容的店前路过时,宝玉忙唤停轿,去到店里见林瑾容和柳长袀正在对账,见宝玉进来,忙让座,问道,“正说是要请你过来,可撞得这么巧。”
宝玉因问何事,柳长袀道,“咱们合开的那店子瞧着极好,便想让你来一同商议,是接着再开第二间还是别的什么·”宝玉又问,“若是再开第二间,又如何”柳长袀道,“第二间还是这般,只是不能在金陵了。
我与瑾容兄商议着,凑他一份开去苏州,那边日后有瑾容兄打点,我在这儿也省了一分心思·也不必来回两头跑了·”·宝玉原就对这事不是很在行,起初也不过是搭了柳长袀的稍才跟着做了这桩生意。
后来林柳二人回苏州时他不时去店中走走,也略懂了一些·何况他与林柳二人情谊至深,岂有不信或是畏惧的理·当下道,“你们也知道我,素来是文不懂武不行。
若非有幸结识两位,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也不尽知·你们若瞧着这事好,就只管放手去办·我绝无二话·”·宝玉一席话,说进了林柳二人的心坎里,又瞧着他来时坐着轿子带了那么些人,便问,“可是要出远门”·宝玉闻言轻叹,脸上神情一下子黯了不少。
半晌才道,“哪是要出远门·是皇上下了口谕,让我进宫·”·柳长袀还未怎么的,林瑾容猛地站起身抓了他臂膀道,“怎么如今就要入宫前几日才说断不会这般快。
难道那北静王也由得你去”·宝玉本就心中十分抑郁,现见林瑾容也满是惊异和慌张,心中愈发难受·又不好当着林柳二人的面说出心中担忧,遂强打了笑脸安慰,“并不是为别的。
如今元妃娘娘在宫里染了旧疾,不过是传我进去相陪开解,等过个三五七日大好了,还是要出来的·”·林柳二人面面相觑,心里十分明白,那元妃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皇帝若真想宣宝玉进宫,又岂能是一两个理由能够遮掩的··林瑾容难掩心中酸楚,又怕说多了宝玉不好受,也只能陪笑着劝了数语··几人又聊了一回·倒是宝玉竟比林柳二人看得开,反而是劝着他们道,“你们只管放心。
如今元妃还在,他尚不敢怎么着·再不济,我心里还有个主意,也能抵挡一阵·”·柳长袀道,“恐也不是长久之计·后妃欠安,历来都是椒房探视。
如今圣上公然宣你这无品无职的外男入殿,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宝玉笑道,“长久自有长久的去处·如今,也只能挡一时算一时·”·少时,小子进来请上轿,宝玉辞了林柳二人出门,道,“还需得去一趟北静王府。
日后出了宫回来第一时间来这儿·”·林柳二人目送了宝玉离去,直到那一袭队伍在路尽头消失了背影,才进屋道,“咱们也该想个法子助他才是·他一个小孩子家的,能有多大能力对抗皇上”·柳长袀在心里细细思索一番,道,“眼下有的也不过是这些钱庄店铺罢了。
不如寻个时间去王府拜访·宝玉即已托付了他,我等只需帮衬着也算是出力了·”·而这一头宝玉去到王府,正值北静王要出门,忙上前拦了他道,“做什么去这么匆匆忙忙的。”
北静王欣然喜悦,握了他手道,“怎么赶上这个时候过来体仁阁有些事情,正要过去瞧瞧·不如你在王府稍等片刻,我即刻回来,如何”·宝玉道,“只怕等不得你了。”
·北静王骤然疑惑,“怎么”回头见府外停着的队伍,不觉眉头紧蹙,握着宝玉的手也陡地一紧,“莫不是要接你入宫”·宝玉只觉手指被北静王捏得一阵生疼,抬头去看他时,惊见他眼底隐忍的伤痛与怒意一闪而过。
遂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道,“你心中之想,我自是清楚的·你且放心,不出几日,我必回来·”·北静王却紧紧拽了他的腕不肯放,沉了神色半晌后才道,“这两日他断不敢对你如何。
等再过些时候,我便使计让你离了此处·他也再寻你不到·”·宝玉一听便知北静王已有计划,又想着几次听他言论,定是暗下做了什么的,既是放心又觉担心,问他,“你可有把握他是皇帝,不比别人。
你虽为郡王,却也是他的臣子,如何抗得”·北静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贴近他耳畔道,“若非胸有成竹,岂敢擅自放言·你此去宫中,有何事便去告知中宫女史昭雪,她自会为你暗中安排。”
得北静王一言,宝玉着实安心不少··两人话了离别,北静王亲送了宝玉上轿,才另行忙去了··宝玉坐了轿从宫门下,换舆前行·一阵轻微的摇晃后,在御书房外停下。
太监引着宝玉入殿,从殿前列的铜龟铜鹤前过,经北门至东书房,在一鎏金铜铺首旁停步·太监请宝玉在旁稍候,自己掬着身进去通传后出来再请进··宝玉进去时,永颐正搁下笔笑道,“怎么这会儿才来倒叫朕空等了一个时辰。”
宝玉上前行礼,永颐招手唤他走近,指着桌上的诗道,“闲来无事胡乱作了一首·你瞧瞧可好·”宝玉粗粗读了一遍,想着你都这么直白白的问我了,我能说不好么但又不能过分夸赞,遂想了想后道,“作诗焉有好尽之时。
皇上作的这诗自然是好的,只是宝玉并非品诗之人,也只能略懂一二·”·永颐笑了起来,顺势握了宝玉的手道,“你倒是不来赞朕·却更叫朕心悦。”
宝玉一阵头皮发麻,不着痕迹移开身子稍稍离远几分,掬身行礼,口中说了些谦让之语·永颐自然瞧出了宝玉的闪避,也不拆穿他,只道,“既是来了,便多留几日。
皇宫之大,待有空朕带你四处走走·你大姐姐那里,也可时常过去请安·”·宝玉忙道家中还有其它事情,不能久留·永颐道,“你若不在府中,也自有别人替你的。”
略一思忖,又道,“也不用另行指个去处,你就与朕一处罢了·”·宝玉眉头剧烈一跳,刚要回绝,小太监来回,说是凤藻宫请了太医·永颐颔首令那小太监退下,斜睆了宝玉一眼,见他站在一旁眉头微皱,不禁弯唇轻笑,握了他的手道,“朕随你一同过去。”
宝玉转头看向永颐,认真的神情令后者心中暗惊··“皇上下旨宣我进宫,既是皇命,贾府上下不敢违抗·”宝玉道,“但此次前来,是家父奉了皇上口谕,荣国府众人亲自相送。
倘若在此其间有个什么,皇上贵为天子自是无需担忧,但我却不得不背负罪名·”顿了顿,见永颐有话要说,又道,“皇上自不必再言‘朕是天子,可保你后患无忧’等语。
要知‘清官难断家务事’,若皇上真将我视为知己,便请按礼仪规矩而办·”·永颐的脸色一沉,眼底不快一闪而过·却笑道,“自然。
你若不愿,朕也勉强你不得·不过是借你大姐姐的情分罢了·过两日还是要送你安然回府的·”·宝玉一颗心这稍稍放轻些许·跟着永颐同去探视了元妃一回。
姐弟相见,不免触动元妃心思,又是一阵泪花哽咽,拉着说了好些话··元妃自才选凤藻宫后,得蒙圣宠,起居劳乏·又值宝玉进宫,多说了些话,流了泪,沾了寒气,次日喉间塞痰,咳嗽不断。
唤了数名太医来诊治,又是好一阵忙乱··宝玉在宫中几日,永颐也倒真未为难他·不过是闲了带他四下走走,两人下棋看书·兴起时,永颐也在御花园即兴赋诗,并命宝玉写下。
这日,宝玉刚搁下笔,永颐已走到他身后将他抱住,低声道,“明日你且回府去罢·”宝玉正欲挣开,冷不妨听了永颐一言,竟忘了动作回头看着他道,“皇上”·永颐缓缓松了手,嘴角弯开一抹似笑非笑,“怎么,朕允你离开,你倒不想了”·宝玉忙跪地谢恩。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永颐的轻笑,“令尊已来请了旨·府中已备下亲事,只等你回去完婚即可·朕准了元妃之请,下旨赐婚你与薛家小姐·”·宝玉骤地一下抬头,目光里溢满了遮掩不住的震惊。
永颐一手捏了宝玉下颚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轻笑道,“可觉惊讶北静王几番抗旨不遵·如今朕已下了最后一旨,倘若他不应,朕便要以抗旨之罪拿他。
但倘若他应了,你二人各自嫁娶,再不相干·下月,朕还要下道旨意,让北静王远离金陵·你瞧可好”·宝玉攫紧拳头,心仿佛被人用尖刀狠狠剜过,腐心蚀骨的痛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普天之下,唯有朕一人矣·”永颐松开手,唇畔笑意却愈发冷冽起来,“你终究会到朕身边来的·”·一时间,宝玉只觉五味俱全,竟分不清心底翻滚的究竟是愤怒还是怅然无奈。
然而喉间的梗塞,却比吞了黄连更为苦涩··少时,太监上来回话,说是北静王在外候旨·永颐回头瞟了宝玉一眼,笑言,“去见见他·该如何做,你应当心中有数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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