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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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
 ·文案:·大概是一个苏兄进入悬镜司之后被下药,而跟靖王发生了超越友谊的关系··然后两人一边认清自己和对方的心意,一边并肩战斗,最后HE的故事··由于原著历史背景是架空,所以本文也架得非常空,·出现各朝各代的诗词什么的请大家不要在意(鞠躬)。
··前传 碎骨(上)·梅长苏被抓进了悬镜司··誉王在府里忍了两天,忍到第三天上终于忍不住了··他对梅长苏是有些小心思的,只是一向藏得甚好,连秦般若都以为他只是惜才笼络而已。
当秦般若对他说:“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如今看来,究竟是谁得了麒麟才子”时,他真的非常非常生气··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对梅长苏的那点小心思,和着怒火升腾,烧灼得他心烦意乱··这下可好,那个总是对他不假辞色,清冷骄傲的人,终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般若,”誉王殿下像是下了大决心,沉声唤,“你那红袖招里,有没有调教男人的药”·秦般若惊讶,什么时候了殿下还在想这个,但她还是垂首回答:“有。”
“去给本王取点来·要最烈的那种·”·“殿下是想……”·“本王想,”誉王慢慢露出个- yin -沉的笑,“去探访一下我那麒麟才子。”
秦般若脸上掠过一丝不忍,但瞬间就消失无踪了··梅长苏是敌人·对敌人,无论怎样都不为过··誉王带着秦般若来到悬镜司时,夏江正捏着梅长苏的下颌准备把乌金丸塞进他嘴里。
“夏首尊,”誉王笑眯眯地喊,“怎可对苏先生如此粗暴”·夏江回头横了他一眼:“誉王殿下,你这个时候造访悬镜司,被人看到可不好吧”·誉王还是笑得雍容:“本王既敢来,自然有把握避人耳目。”
夏江哼了一声,冷冷道:“那不知誉王殿下来此何事老臣很忙,没空招呼殿下·”·“我就是来帮夏首尊的忙的,”誉王看了看被摁在柱子上的梅长苏,“这位苏先生对我那七弟忠心得很,首尊以死相胁,怕是没什么用。”
“那依殿下的意思”夏江收回手,梅长苏摸着脖子咳得弯下腰去··誉王从袖子里拿出一只醉红色小瓷瓶,在梅长苏眼前晃了晃:“先生猜猜,这是什么”·梅长苏好不容易才平定了呼吸,对誉王笑了笑:“补药比夏首尊的乌金丸还补的补药”·誉王也对他笑:“先生真爱说笑。
这药名叫碎骨·”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别怕,虽然名字吓人,但它不是毒药,它是……媚药·”·然后他第一次看到,梅长苏一贯风轻云淡的表情裂开了。
他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慌乱,在他眼睛里读到恐惧··誉王觉得很满意·他继续悠然地说:“先生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媚药会叫这样的名字呢那是因为,服了它啊,再硬的骨头也会碎掉,碎成一滩泥,一滩会主动攀着男人求欢的软泥哦。”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梅长苏退无可退,背心抵着柱子,嘶声道:“萧景桓你是畜生吗”·誉王踏前一步,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梅宗主,趁还能骂多骂几句,等会儿你这张小嘴,就只会呻吟和哭着求本王了。”
梅长苏用力甩开他手:“萧景桓,我劝你想清楚你敢辱我,江左盟不会放过你的”·“你江左盟早就在和我作对了,也不差这点。
至于父皇面前你更不必担心,我会告诉他是你为了让我救你,主动勾引我的·到时候你猜父皇还会不会信你这个表面清高,但其实为了活命能在男人身下承欢的客卿你那真正的主子萧景琰,那刚直不阿眼里容不得半点污秽的靖王殿下,又会怎么看你”·他开心地看到梅长苏的脸在听到萧景琰三个字时,先是涨得通红,然后又变得惨白。
给梅长苏喂药还费了点手脚,他们都没想到一个病弱至此的人反抗起来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简直是不要命般的在挣扎·最后被夏江和秦般若联手按住时,他还紧咬着牙关不肯打开,誉王只得卸脱了他下颌,才把药塞了进去。
然后他又替他安好了,因为一会儿若是不能听他哭着求饶,那该少了多少乐趣·梅长苏蜷在地下,只觉一团火从腹内烧起,渐渐烧到每一寸骨头,每一片皮肤。
难受,全身都被那火焰撩得又麻又痒,让他忍不住想要扭动,想要什么东西来摩擦一下皮肤,想要谁的手来用力捏住自己,抱住自己……·但他并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牙用力咬着嘴唇,深到见血,他忍着,锉骨削皮他都忍过来了,这次他也能忍住的——如果他身边没有人的话··誉王在他身边蹲下,伸手拉他:“先生很难受本王帮你如何”·“滚”梅长苏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夏江虽然狠毒,但也看不下去这种丑事,丢下一句“殿下悠着点,别把人弄死在我悬镜司了”就拂袖而去,秦般若更不想留下来看活春宫,匆匆一礼:“般若告退。”
就跟着夏江走了··誉王手上用力,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抱进怀里:“先生别害羞,他们都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他身上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梅长苏只觉全身血液逆流,重重一口咬在自己下唇的伤口上,才止住了那声差点从喉咙里溢出的呻吟。
誉王看着那一向清淡的唇色沾了殷红的血,忍不住就想低头去尝一尝,铁锈的腥味在舌尖散开,不知为何竟如此煽情·“别咬了,本王心疼·”誉王殿下看着怀中人眼神迷蒙的样子柔声细语,刚想再次吻下去,脸上就挨了热辣辣地一巴掌,梅长苏趁机挣开他滚倒在一旁的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恶心死了。”
·“好好好,”誉王怒极反笑,“先生还有力气打人,本王也就不必怜香惜玉了·”·他欺身上前压住梅长苏,两手死死扣住他的手掌,不管不顾地亲下去。
梅长苏再次疯了一般的挣扎起来,誉王只得加重力气压制,却听咔地一声轻响,梅长苏一声闷哼,竟是把右手腕挣得脱臼了··誉王一惊松手,梅长苏就连滚带爬地从他身下逃开,但他刚才那通爆发实在已经透支了全部心力,只爬开几尺就趴在地上无力再动了。
誉王不是楼之敬那样的老色鬼,在男欢女爱上也一向自诩有风度有格调,对- yín -虐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此刻看着梅长苏那不自然的扭曲在地的右手掌,再看看他因为用腕骨撑地而痛到更加苍白的脸色,欲火不由得冷了下去。
他怒哼了一声重重坐下,道:“先生好大气- xing -·本王就看看你能忍到几时·”没错,秦般若说那碎骨药- xing -之烈,即使身有武功的人也抵抗不了,何况梅长苏一个病夫等药效再发散一会儿,等他完全失了心智,他自会爬着来求自己,何必现在搞得像要杀人似的惨烈。
梅长苏趴在地下无声地喘息着,只觉此刻连身后那难以启齿的地方都开始发痒,像有自主意识般蠕动不休·前面那被他忽略了很久的欲望也早已抬头,胀痛酸麻得叫嚣着要求抚慰。
他想这次怕是忍不过去了,再过一会,他就会被这药弄得心智全失,任人摆布··“景琰……”他抬起头看向已经模糊不清的高墙,像是想越过它看到被禁足王府的那个人,“接下来的事……只有交给你了。”
然后他用力让右腕在地下一顿,借着剧痛带来的一瞬清明,猛地跃起,举头向石桌的一角狠狠撞去··幸好誉王离得不远,又一直盯着他,此刻赶紧飞身抢上,一把揪住他后襟把人拖了回来。
但饶是如此,梅长苏的额角还是已经蹭上了桌角,皮都蹭破了一块,可见他刚才用了多大的气力和决心,誉王不由得暗暗心惊··再次被拖回来抱个满怀的梅长苏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誉王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完全瘫软不动,心花怒放地准备下嘴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隐约听到有人呼喝:“奉圣上旨意查封悬镜司”·誉王大吃一惊,还来不及细想,就见秦般若匆匆奔来:“蒙挚带人来查封悬镜司殿下快走吧让他看见我们在这里可就百口莫辩了”·誉王哪里还敢逗留,虽然舍不得怀里的人,也只得跟着秦般若从另一边快步溜了。
·前传 碎骨(中)·萧景琰捡起那个被他一剑砍落尘埃的铜铃,心里愧疚悔痛得难以言喻··刚才这几日每天被他派去苏宅打探十八次情况的列战英冲进来,告诉他苏先生救回来了。
“人没事吗可有受刑”·列战英摇头:“怕是不太好,蒙大统领把人抱回来的·连开门都等不及,从墙上跃进去了。
所以属下也没看清苏先生究竟是受伤还是犯病……”·他话没说完,萧景琰已经折身冲进内室,下了密道··铜铃被他攥得太紧,硌得他手心生痛,他正在想不行,这次他要从苏宅正门去探访他,不以主君的身份,而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去向他好好道个歉。
密道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景琰惊讶地迎上去,那人也眨眼间到了他跟前,双膝一跪,对着他喊:“殿下,求你去救救我们宗主”·“黎纲”萧景琰忙把人扶起来,“苏先生怎么了”·“唉来不及了殿下我们边走边说吧”黎纲拽着他就朝密道那一头跑,等两人跑出密道,黎纲已经把事情简略说完了,而萧景琰也整个呆了——·苏先生……在悬镜司被人下了媚药非男精入体不能解·萧景琰为自己脑子里随着这几句话闪过的画面羞愧,脸也腾地红了。
梅长苏的榻边围了一圈人,除了晏大夫正在给他行针,其他人都不敢靠近的样子·他看不清楚榻上那人,只听他低低呻吟着,似是痛苦已极,夹杂着模糊地呓语:“滚萧景桓……你滚开”含糊而凄厉。
萧景琰已经顾不得去想为什么他会喊萧景桓滚开,围着的人默默给他让出一条路,晏大夫回头瞪他:“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我有事交代你”·萧景琰呆呆地走上去,呆呆地与那些眼巴巴地望着他的人对视,看到蒙挚也一脸着急又古怪的神色,终于还是问了:“为什么……是我”·蒙挚还没回答,甄平已经跳起来了:“殿下这是不愿意我家宗主对你……”后面的话被黎纲的手捂回去了,蒙挚赶忙说:“你也知道苏先生的脾气……这种事……要是换了别人,他醒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你是……那个你好歹是他自己选的主君,又是为了救他,他或许还不至于太觉得受辱……”·萧景琰想着蒙大统领你真不会撒谎,这种烂理由也只有你说得出,但他终究没有反驳。
“我……要怎么做”他问晏大夫,晏大夫看他一眼,挥手把其他人轰了出去·他注意到苏宅的人看他的眼神,充满疑虑担忧,好像怕他伤害他们宗主一样。
但他们还是都退了出去,把不肯离开的飞流也哄走了,剩下他和晏大夫,还有床上那道辗转不安的白色身影··晏大夫把一个小盒子塞进他手里,说:“老夫给他扎过针,能稍稍抑制下药- xing -,所以你还有点做准备的功夫。”
又低声教他那盒油膏的用法·萧景琰觉得他的脸要烧起来了·晏大夫又把一个小瓶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对他说:“你要是对着男人举不起来,就吃一粒。
不可多吃,记住没”·“记住了·”萧景琰面红耳赤,愣愣点头··然后老大夫就就甩甩袖子要走,又停步:“他右手腕刚脱过臼,你等会儿小心点。
还有,他身体不好,你要把持着点泄身一到两次,觉得他身上不烫了就可以了,明白吗”··“明白了·”·晏大夫最后看了这个他一向不待见,这会儿又一脸傻样的皇子一眼,腹诽着蒙挚出的馊主意走了出去。
“黎纲甄平,哪个不比这小子好”·关门声惊醒了正在发呆的萧景琰··他这时才敢低头去看榻上那个人。
那人就像平时病中一般,黑发披散着,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因为刚才扎过针,领口微微开着,露出苍白的脖颈和一点锁骨··可平时他在病中脸色总是苍白如雪的,这时却泛着异样的红,下嘴唇有个还在渗血的牙印,额角包了块棉纱,垂在榻边的右手腕又红又肿……·萧景琰觉得心脏被狠狠地捏了一下。
救卫峥是他一意孤行要做的事,可承受最糟后果的却是眼前这个劝阻过他的人,苦头是他吃的,伤是他受的,如今还要……被迫做此屈辱之事··萧景琰心中痛惜,慢慢伸出手去,掠开粘在那一样泛着薄红的颈边的一缕黑发。
梅长苏却在此时忽然“呜”的一声,用力一扭头避开了他手,同时两手在眼前乱挥:“你滚别碰……别碰我萧景桓……”他喘着粗气,平时温文的脸此刻都有些狰狞了。
萧景琰担心他刚接好的手腕,赶忙轻轻一把握住他小臂不让他乱动,俯下身去安抚:“苏先生,别怕·是我,萧景琰·”·梅长苏忽然不挣了,眼睛迷茫地看着他,轻轻说:“谁”·“萧景琰。”
想了想又补充,“别担心,你已经回到苏宅了,没有萧景桓的·”·可梅长苏只是怔怔地看他,半晌才说:“景琰”然后他就好像一根绷断的弦一般,整个人松弛了下去。
萧景琰松了口气,放开他手臂,却觉袖子一紧已被他揪住,只见他紧紧皱着眉,眼睛仍旧半张半闭地看着他,声音低哑:“景琰……我难受……”·萧景琰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念头如电般闪过:“莫非苏先生……竟倾慕于我”·一时间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为什么选他,为什么如此尽心竭力,为什么竟甘愿为他冒死……·惊讶过后就是狂喜,他自己也不知这狂喜从何而来,却又觉得眼眶发热,几欲落泪。
梅长苏忽然蜷起身子低低哼了一声,萧景琰吓了一跳,赶忙俯身抱住他,只觉他整个人都在抖,又烫的吓人·一被他抱住梅长苏就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呻吟,在他怀里扭了扭,两手攀住了他的肩膀,颤声道:“难受……景琰……好热……”·萧景琰已顾不得再想,稍稍用力把他抱起,伏在自己怀里,伸手轻轻扯去他底裤,再把晏大夫给的油膏盒子抓在手中。
就这几个动作已经弄得他满头大汗,因为怀里的人像条蛇一样在他身上又扭又蹭,发烫的脸颊贴着他颈边,鼻息滚热·底裤褪去后露出的两条白皙修长的腿跨坐在他身上,也不安分地蹭着,蹭得萧景琰心浮气躁手忙脚乱,好容易弄开了那盒子,用手指挖了一大团,屏住呼吸向那浑圆的臀瓣中间探去。
他手指刚按上那皱褶,就觉得梅长苏浑身一僵,搂着他肩膀的双臂也更用力了·他一边低声安抚着“别怕,放松点,”一边扭头轻轻亲吻他脸颊、耳朵。
梅长苏双眼紧闭,脸紧紧埋在他肩头,深深吸气似是在努力放松自己,萧景琰这才又按上去,用指上的油膏把皱褶涂了个遍,轻轻按压着,直到感觉那里软了,才又挖了一团,将指尖慢慢探了进去。
梅长苏仰起头“啊”的一声低呼,又立刻咬住了下唇,萧景琰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巴,拇指拂过他嘴唇,低声道“别咬”,见他听话松开了,忍不住把自己的嘴唇覆了上去。
原先只是轻轻磨蹭,感觉那温暖柔软,然后忍不住伸出舌尖描摹那薄唇的形状,可像是要鼓励他似的,那双唇微微张开了,他便再也克制不住地长驱直入,舔过他的齿列,舔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又缠住他的舌头。
梅长苏温顺地任他吻着,只在他的手指也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去时,鼻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直到感觉他喘不过气开始挣扎,萧景琰才松开了他,见他平时色淡到接近白的双唇此刻被吻得又红又肿,还泛着水光,微微张着正在喘息,又觉得裹着自己手指的后- xue -热得发烫,让他忍不住想若是自己已经硬到发痛的欲望埋进去,会是怎样的感觉·但想归想,他还是牢记着晏大夫的话,知道怀里的人身体弱,不可鲁莽。
强忍着抽出手指,又沾了油膏,这次两指并拢向里探去·梅长苏惊喘着扭腰,也不知是想躲还是想迎上去,嘴里胡乱叫着“景琰景琰”··两根手指在里面转动- chou -插了一会儿,换成三根。
梅长苏被药效催动,这时早已狂乱不已,攀着萧景琰的肩膀在他脸上颈边又亲又咬,硬挺的欲望在萧景琰衣服上蹭个不休,他却像不知道要怎么纾解般只是低低呻吟着扭动。
萧景琰咬着牙动作了一会儿,那从未被开发过的通道已经又- shi -又软,紧紧绞缠着入侵者,像有生命般一吸一放··将人轻轻放在榻上,萧景琰跟谁拼命似的几把扯掉衣服,腰带上的玉佩都摔碎了,可他哪里还顾得到。
覆上去再次亲了亲那通红发烫的脸,萧景琰轻轻握住梅长苏的腰,想把人翻过去·因为晏大夫说了,从背后的话承受的人会比较省力··可是一直乖顺的梅长苏却突然不肯配合了,被翻了一半又挣扎着要翻回来,萧景琰轻轻吻着他的耳朵,道:“乖,趴着你没那么难受。”
“不要……”梅长苏喘着气,眉头紧皱,手指紧紧抓住萧景琰的前臂,一声声喊得惶急,“我不要……景琰,景琰,景琰……”·萧景琰看他甚至昏茫之下还如此不安,想着他在悬镜司差点遭遇之事,心头不禁一痛,又见他如此信任依赖自己,更是觉得鼻子发酸。
“我萧景琰何德何能,竟得你如此待我”··他心中柔情一起,再也不想忍耐,把人轻轻放平,低头轻吻他的眉心,轻声说:“是我,长苏,是我。”
然后压上去,梅长苏立刻双手抱住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唇舌纠缠之间,萧景琰握住梅长苏纤长的双腿,让他缠在自己腰上,把快要忍爆了的欲望抵在那小小的入口,慢慢地推了进去。
梅长苏浑身紧绷着,整个人抖个不停,被一寸寸填满的感觉刺激太过,他的尖叫和呻吟又全被萧景琰堵在了嘴里,一时眼前发黑,后- xue -绞得死紧,几欲昏去··萧景琰被他夹得生痛,知他辛苦,连忙松开他的口唇,不敢动作,苦苦克制着等他适应。
喘了几口气,梅长苏总算缓过来一点,后- xue -也渐渐适应了入侵者,药- xing -引起的瘙痒感又开始从里向外的蔓延,他忍不住扭了扭腰··萧景琰像是得了将令一般,立刻动作起来。
双手握住那细瘦的腰,一开始还动得缓慢,只是小幅度的一下下轻轻顶入·只觉他体内又紧又热,每次他顶进去媚肉就似欢迎他一般缠上来,绞得他头皮发麻,梅长苏这时也开始不自觉地随着他的进入挺腰迎合,鼻子里溢出沙哑柔软的呻吟,一声声撩拨着。
·于是冲撞渐渐开始失控,萧景琰不知不觉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抽出到快脱离的地步又迅速撞进去·肉体相击发出啪啪声,梅长苏双手扭着身下的床褥,呻吟也渐渐拔高。
萧景琰这一生从未尝过如此滋味,从前听其他亲贵公子说到什么销魂蚀骨之乐,只当是那群纨绔夸大·此刻却觉确是只有销魂蚀骨四字能形容这感觉·自从他开始用力,梅长苏的双腿就缠不住他的腰了,无力地垂在他腰两侧,每次他用力顶入,都能感觉那柔嫩的大腿内侧紧紧夹着自己的腰,因为他的侵入而紧绷颤抖,而那含着他的地方,简直热得像要融化掉似得。
他忍不住握住梅长苏两条大腿的根部,把它们分得更开,让自己能撞到更深的地方··再撞得十几下,梅长苏忽然带着哭腔哑声叫道:“景琰景琰停……啊、我……”后面的话没能出口,就变成一声长长的呻吟,温热的乳白色液体飞溅在两人胸腹之间,他竟是在完全没碰前面的情况下泄了。
他泄身时后- xue -又绞又缠,萧景琰也顿时忍不住了,一个挺身插到最深处,小幅度而用力的顶撞起来,梅长苏刚刚泄身,被他这么一弄只觉得又胀又酸,哀声道:“不要了……景琰……嗯、嗯……”萧景琰又用力撞了一下,便抵在最深处- she -了出来。
梅长苏仰起头下颌和脖子绷成一条直线,像要气绝似得呜咽出身,本来聚在眼睛里的水雾全数化成泪珠滚了下来··萧景琰抱着他喘息了一会儿,怕把他压到,赶忙抬起身慢慢退了出来。
梅长苏用手臂挡着脸,当他那物全部脱离时又是“嗯”的一声轻哼··萧景琰看他双眼紧闭,有些担心,抓了旁边丢在地下的衣物胡乱替他擦了擦汗,感觉他肌肤虽没刚才那么烫手,但还是有些热,正在犹豫间,梅长苏却已经张开了眼睛。
萧景琰赶紧俯下身低声问:“你觉得怎样可好些了么”·梅长苏微微摇头,看着他眼中盛满自己熟悉的关切和温柔,心中怔忡——他什么时候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梅长苏了·但他现在实在神思混沌,高潮后那种懒洋洋暖烘烘的感觉蔓延在四肢百骸,刚才一直煎熬着他的那百蚁噬心般的痛苦也在慢慢褪去。
他只觉得整个人似乎沉甸甸,又轻飘飘的,什么也不想去思考··萧景琰见他摇头顿时着急起来:“还不舒服吗我去叫晏大夫……”·梅长苏的手却抚上了他的脸颊,“别走”,他说。
他已经苦苦压抑伪装了十三年,今天让他就任- xing -一次,放纵一次,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说··萧景琰有些怔愣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看着他慢慢撑起身子,贴近自己,把嘴唇又覆在了自己唇上。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梅长苏一向是冷的,如今这样温热,一定是药- xing -尚未除尽··这时他感觉梅长苏的舌尖在他唇上轻轻舔了一下,又有些畏怯地想缩回去,他当然不允许。
他用手扣住了他的后脑,舌头探进他唇间,强势的攫取了他的舌头,把它缠着拖出来,用力吮吸,用力得像要把他就这样吞进肚子里··他的另一只手也绕到了他腰上,把他勒进自己怀里,紧紧匝住。
两人赤裸的肌肤一摩擦,唇舌间的星火顿成燎原之势··梅长苏挣开了他的嘴唇,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推,萧景琰顺势坐倒,梅长苏喘息着跨到他腰上··然后又突然停下了,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似得看着萧景琰,萧景琰看他迷茫发愣的样子只觉可爱至极,忍不住凑过去顺着他眉眼一路细细亲吻起来。
两手则捧住那两瓣洁白浑圆的臀瓣,只觉触手柔软细嫩,忍不住用力揉捏起来··他这样一揉,刚才- she -进去的东西就流了些出来,怪异的感觉让梅长苏闷哼出声,别过脸去低声道:”别…”·萧景琰从善如流地停了手,只是捧着把他下身拖向自己,他早已又硬挺起来的欲望正正抵着那个正在流出温热液体的小洞,因为刚才的放纵和极好的现成润滑,已经探了个头进去。
梅长苏有些紧张地动了动,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萧景琰抓住他的腰慢慢下压,同时腰向上顶,梅长苏嗯嗯地呻吟着,在他全根没入的时候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萧景琰吃痛,手上不由得加了力气,把他用力向下一按,梅长苏啊的一声惊叫,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的连声叫了出来。
这个姿势比刚才那次进得还深,萧景琰每次上顶他都觉得自己要被顶穿了似得,偏偏那人十分可恶,抓着他的腰时不时地在上顶时用力下压·梅长苏仰着头,快要连叫都叫不出了。
萧景琰一边用力顶弄他,一边看着他长发披散,双眼微闭的模样·他刚才为了怕他受凉,只褪了他裤子,那白色中衣却是穿着的·可是两人纠缠了这半天,衣服的系带早就松了,半开半掩的披在梅长苏身上,里面两点淡色的红樱这时已经硬挺起来,随着他起伏颠动而晃得人眼花。
·“不知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萧景琰这么想着,手就动了·一手扯开半掩的衣襟,一手用力按着他的背,胯下动作不停,低头舔上其中一点,然后无师自通地含住吮吸,又用牙齿轻轻啮咬。
梅长苏狂乱的摇头,喊:“不要,景琰,不要了……”但萧景琰不肯放过他,把一边蹂躏得通红又去折磨另一边,梅长苏的指甲扣进他肩膀的皮肤里,扭动着想要逃开他肆虐的唇舌,但整个人都被紧紧扣住,又哪里逃得开。
几声尖锐的抽气声过后,挣扎不休的梅长苏忽然四肢紧紧缠住萧景琰不动了,全身绷得死紧,萧景琰感到他的欲望抵在自己小腹上,正在一抽一抽的往外吐着液体··萧景琰这才放过那可怜兮兮的两点,也不再动作,只是紧抱着他等他喘息平复。
梅长苏喘了几口气,整个人都软了,要不是被抱着定是已倒了下去·而萧景琰的欲望还硬邦邦地插在他体内,丝毫没有要跟他一起软下去的迹象··“景琰……你……”梅长苏软着声音喊,想争取一点同情,却不知他这高潮后沙哑带着鼻音的一声,对萧景琰来说不啻于煽情烈酒。
于是他话还没说完,就感到萧景琰又开始动了·他握住他的臀向上抬,再向下按,跟着挺腰,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沉重·通道里的软肉被层层顶开,柔顺地接受侵犯,通道发出啧啧的水声,配合着梅长苏带着哭腔的呻吟,萧景琰的理智这一刻全数消失,他只知道这具已经属于他的身躯是如此美妙,随着他每次加重力道都会颤抖着,扭动着回应他,两条修长的大腿已经完全无力合拢,松松地圈在他腰上任他侵犯,而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却越缠越紧,像要把自己融进他身体一样。
·感觉自己快到高潮时萧景琰也更用力的收紧了手臂,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间隙的紧贴着,四肢纠缠,他一边在梅长苏苍白的颈侧和锁骨上用唇齿留下一个个鲜艳的印记,一边努力把自己更深的挤进他身体里。
他- she -的时候梅长苏尖声哭喊了起来:“啊啊啊——景琰——”·然后他就整个人软了下来,头靠在萧景琰的肩膀上,不动了···前传 碎骨(下)·苏宅的人以及蒙大统领在这短短个把时辰里,体验了一把度日如年的滋味。
离远了怕宗主有失,离近了怕听到不该听的声音,只得散在梅长苏卧房对面的廊下·蒙大统领背着手不停地走来走去,时不时停下来担心地看一眼对面的窗户,又“唉”的一声继续走;宫羽抱着她的琴委委屈屈地坐在一根柱子边上,红了眼睛要哭的样子;黎纲和甄平并排坐在台阶上,此起彼伏地叹着气;晏大夫也搬了把圈椅稳稳地坐着,只等着某个“傻小子”出来他好进去给人看病。
只有飞流被黎纲骗去了靖王府摘花,为的是怕他耳朵好,万一听到宗主叫……那个,冲进去揍人就不好了··于是当房里传来靖王殿下带着惊慌的一声“晏大夫”时,廊下的所有人都像被火燎了毛的兔子般窜了过来。
晏大夫被甄平和黎纲一左一右夹着,双脚离地地到了门口,但他也顾不得骂人,被放下后瞪了两个臭小子一眼就立刻进了屋·其他人也想跟着一拥而入,可靖王身子一横:“诸位还是在外头候着吧。”
毕竟是沙场点兵惯了的王爷,此时语气淡淡,却自有一番不容违拗的威仪,众人不由自主地都停了脚步·这才看到殿下外袍只是披在身上,外袍下的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也只套了条中裤,还没有穿鞋。
另外……殿下下巴上那个牙印……可真显眼啊··宫羽第一个红了脸移开目光,默默退开几步·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地低了头,心想:幸好没冲进去,要是看到宗主也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怕是明天就要卷铺盖回廊州,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宗主了。
连蒙大统领都难得的憋住了一肚子话,调开目光去看着门板上的雕花··萧景琰挂心着里面的人,也不跟他们多说,关了门就折身进去·晏大夫已经搭着梅长苏的手腕在诊脉了,他也不敢作声打扰,就站在一旁眼巴巴的候着。
过了半晌,晏大夫才嗯了一声,把人的手塞进被窝,摸了摸胡子··萧景琰这才敢压低声音问:“晏大夫,他……没事吧”·晏大夫先看了他一眼:“碎骨的毒解了。”
萧景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老大夫用一种极端不高兴的声音问:“那个药,你吃了几粒”·“什么……药”靖王殿下很诧异。
晏大夫指了指被一直冷落在榻边小几上的那瓶“要是对着男人举不起来就吃一粒”的药,靖王殿下的脸顿时黑里透红起来··“没、没吃……”君前奏对都从没心虚气短过的七皇子这时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了,就听晏大夫重重哼了一声,“胡闹”然后起身向外走,他赶忙也跟了出去。
外面的人呼啦啦又围了过来,晏大夫也不等他们问,就说道:“毒已经解了,脉象也还平和·就是劳累过度,又在悬镜司里受了寒,要安安静静地睡上几天才行。”
感觉众人在听到“劳累过度”四字时齐刷刷向自己- she -来的目光,萧景琰生平第一次希望地上有个洞,一个能让他钻进去的洞··只听晏大夫又接着说:“到底怎么样,还得等他醒了才知道。
你,”他一指黎纲,“去端盆热水来·”又转头向萧景琰:“你给他擦擦身,清理清理·年轻人,什么都不懂胡闹”·下完指令,晏大夫一拂袖子回房去了,完全不管听到他说“清理”时周围一干人脸上的古怪表情。
经过甄平身边还怒瞪了他一眼:“你还担心他不愿意”·甄平一脸错愕无辜——晏大夫,您怎么冲我来啊·黎纲和吉婶瞬间就把热水端来了,还细心的备了布巾和一套干净里衣。
萧景琰谢了接过转身进去,吉婶还在对黎纲唠叨着他一个皇子哪会伺候人我说我去你还不让,帮宗主擦身我又不是没做过……··黎纲拖着她边走边说:“吉婶儿您信我。
这次还非得靖王殿下亲自伺候不行·您要不想宗主吐血,等他醒了今天的事在他面前您可一个字都别提——最好在谁面前也别提了,知道吗”·虽然室内一直放着好几个火盆甚是暖和,萧景琰还是又把榻边的火盆挪进了些,才掀开被子。
刚才梅长苏突然晕倒,他一时情急还来不及给他穿衣就叫了人,所以此刻被子下的人还是只披了那件已经被汗- shi -透的中衣·萧景琰赶紧轻轻把人扶起来,把- shi -衣除去,用热毛巾快手快脚给他擦拭。
看着怀中人身上颈边胸前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不由得一阵甜蜜又一阵懊悔·及至分开那白皙的双腿,看到大腿上青紫的掐痕时,更是暗骂自己鲁莽,明知他体弱还这么不知轻重。
等清理到腿.间那个有些红肿的小孔时,萧景琰禁不住额头见汗·他既怕把人弄醒,又不知这事该如何下手,战战兢兢地探进个指尖一按,里面就流了些白.浊的液体出来。
想再朝里,榻上的人却低低哼了一声,眉头紧皱·萧景琰顿时吓得缩了手,踌躇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又把人抱起来趴在他怀里,腿分跨两边,手指才又慢慢地探进去一点,让里头的东西自己流出来。
梅长苏大概实在是心力交瘁已极,这时整个人瘫在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这姿势太过暧昧,萧景琰一边骂自己禽兽一边却也管不了自己硬起来的东西·好不容易觉得差不多了,他自己也已满头大汗。
待到给人穿好衣服盖好被子,萧景琰踩着冰凉的地板深呼吸了快一盏茶时分,才穿戴整齐了出去··飞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束梅花,正一脸不高兴地被黎纲拦住。
一看到他就瞪大眼睛望过来,认识了这么久萧景琰大概也能领会一点少年那单纯至极的心思,于是对他说:“苏哥哥睡着了·你可以把花拿进去,但要轻点,别吵醒他。”
飞流的小脸顿时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嗖地一下从黎纲身边窜过去,轻手轻脚地进了梅长苏的屋··黎纲甄平略有些不服气地看着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靖王殿下,可又碍于宗主严令不敢说什么。
萧景琰倒是没注意他们愤恨的小眼神,只是问道:“他中毒之后,是不是一直在喊萧景桓滚开”·众人一听都立刻严肃起来,蒙挚说:“是啊我抱他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边挣扎边喊。
我又不敢点他的- xue -道,只好一掌劈晕了他·现在想起来……他不是进了悬镜司吗怎么会又扯上誉王”·其实黎纲甄平他们早就在心里盘算这个问题,只是刚才忧心梅长苏的身体,没空议论其他事情。
这时萧景琰一提,再想到誉王和悬镜司、滑族余党秦般弱的那些纠葛渊源,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甄平第一个破口大骂起来:“萧景桓竟然对宗主存着这般龌龊心思还用这样下作的手段简直混账王八蛋猪狗不如”·黎纲立刻就要去召集人手:“真当我们江左盟好欺负吗他不出他那狗窝就罢了若出来时,我教他有去无回”·萧景琰一把拉住:“不可莽撞。
长……苏先生他必不愿张扬此事,现在也不是刺杀皇子再起事端的时候·”他声音甚是冷静,听不出什么怒意,甄黎二人心中不忿,暗道宗主为你倾心竭力,现在你俩好歹又有了肌.肤.之.亲,你这般事不关己的淡漠口气……可一看萧景琰的脸,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没再说话。
靖王殿下的表情比当时听到梅长苏说不救卫峥时不知冷硬.了多少倍,眼中杀机毕露,显是恨到了极点·只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淡淡的:“誉王兄那里,我迟早会跟他算的。”
说完正事,不顾其他人送客的眼神在梅长苏榻边坐到深夜,又千叮万嘱若人醒了一定立刻通知他后,靖王殿下这才恋恋不舍地准备进地道回府··黎纲跟在他身后犹豫了半天,才在人进密道的前一刻说:“殿下,您的下巴……那个……还是包一下吧”·“嗯”萧景琰抬手一摸,这才恍然,少不得有些脸红,表情却还绷得很平静,“无妨,小伤。”
黎纲心道你以为我是心疼你受伤嘴里还是恭恭敬敬地:“不是,殿下,您府上的人看到了难免要问东问西……言三语四……您今日仗义援手,我江左盟上下永感大德。
但事关我们宗主清誉,还希望殿下守口如瓶·”·萧景琰接过他递来的棉纱朝下巴上一捂,横了他一眼想说“黎舵主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又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确实孟浪,颇欠说服力,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道:“这个自然。”
·第一章·密道幽暗,剑光雪亮··被斩断绳索的铜铃落地,发出的声响像是什么碎裂了一般··执剑的萧景琰神情冷漠,尤胜他第一次与自己这个- yin -诡谋士相见之时。
梅长苏只觉全身又冷又痛,膝下的地板仿佛是千年玄冰所化,他整个人都被冻结其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景琰手中的长剑一寸寸移到他颈边,寒意森然的剑锋激得他皮肤都起了一层颤栗。
他要杀我·背上冷汗浸透重衣··不会的·萧景琰不会伤害林殊··这个念头将将从他昏茫一片的脑海中划过,一直漠然俯视着他的萧景琰忽然冷笑起来:“小殊我当然不会伤害他。”
他慢慢俯下身来,拂过耳边的呼吸温热,言辞冰冷,“可你怎么会是他你这般动辄言利、寡廉鲜耻之人,怎么配是他”·抵在颈边的长剑一动,肌肤刺痛,梅长苏猛地睁开了眼睛。
先映入视线的是晏大夫紧绷着的脸,然后便听到此起彼伏的欣喜呼唤··“宗主”·“宗主醒了”·“苏哥哥”·原来刚才不过是一场噩梦。
梅长苏勉强对瞪着他的晏大夫扯出一个微笑,老大夫面皮抖了抖,到底努力绷住了威严的神情,拔出扎在梅长苏颈边的银针,转头训斥围在榻边的另外三人:··“叫什么叫没看他出了那么多汗快去端热水来给他擦身换衣服再着了风寒病上加病,老夫就叫你在榻上躺足三个月”·最后一句却是对梅长苏说的。
梅长苏眨眨眼睛,看着黎纲甄平连滚带爬地扑出门去端水,从来不怕晏大夫的飞流却小心翼翼地挤到了他身边··“苏哥哥”·“苏哥哥没事了,”梅长苏一开口,发现嗓子干涩,想伸出手来摸摸飞流的头,却被晏大夫一眼瞪得又缩了回去,“我睡了多久”·“你没睡,就是昏了三天而已。”
晏大夫胡子一翘一翘·梅长苏看着他脸上的倦容,诚恳道:“晏大夫,辛苦你了·”·晏大夫站起身哼了一声道:“老夫是愿赌服输,没什么辛不辛苦。
倒是你要敢再不听话,存心砸我的招牌……”·“不敢不敢,我今后一定听话,”梅长苏赶紧表态,“飞流,快扶晏大夫去休息一会儿。”
“用不着他扶·”晏大夫双手负后,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人还没跨出门槛,口中已忍不住哼起了小曲··梅长苏这下是真的笑了出来,对飞流道:“没想到晏大夫还会唱曲。”
“不好听·”飞流撅嘴,趴在床边眼巴巴地看他,一双无邪的大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梅长苏心被揪了一下——他进悬镜司之前寻个借口支开了飞流。
现在想想,这孩子当天替他摘了花回来,却发现苏哥哥不见了,不知有多着急担心·自己回来话没和他说上一句,又晕了整整三天……·这般想着,心疼不已的梅长苏早将医嘱抛诸脑后,从被中探出手来。
谁知这手还没摸到飞流的脑袋,便被他半途中握住了不由分说地塞回被子里··“别”飞流无比认真严肃地说,手上配合般地把梅长苏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用力掖紧。
梅长苏被他裹得蚕蛹也似,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黎纲甄平已端了擦身的热水进来··服侍他收拾停当,梅长苏却不肯再躺下,只道躺了几天腰酸背痛,要略坐坐。
黎纲道:“宗主,那您多披一件大氅吧,我再搬两个火盆来·外头下雪啦,冷得很·”·梅长苏眼望紧闭的窗户,似是想透过窗纱看到外头的情景,随口道:“下雪了”·黎纲甄平对望一眼,黎纲道:“下雪了。
刚才靖王殿下来过,听说您还没醒,他便走了·”·“恩·”梅长苏微微颔首,不置可否··黎纲还想说什么,却被甄平拉了一下,也便闭了嘴,静待梅长苏吩咐。
飞流却忽然道:“每天来·”·梅长苏微不可察的定了一息,才转头道:“还有谁来过”·甄平道:“还有蒙大统领。
也没让他进来·”·梅长苏点点头:“派人传讯,告诉他我已醒了,免得他担心·”·甄平躬身答应,踌躇了片刻,还是问道:“靖王殿下那边……”·梅长苏沉默,视线又转回白茫茫的窗纱上,片刻后才道:“我暂时不想见他。”
甄平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欲言又止,咬紧牙关低下了头··室内只剩火盆中木炭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剥之声·飞流在这沉重的安静中,惴惴不安地握住了梅长苏放在被上的冰凉的手。
梅长苏如梦初醒,给了飞流一个安抚的笑容,对甄平二人道:“没事就下去休息吧·你们这些天也辛苦了·”·甄平闷闷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黎纲一边回答“不辛苦”一边偷偷用手肘拐他,他也不肯抬头··梅长苏却笑了:“这是怎么了”·这下连黎纲都不说话了。
梅长苏挑挑眉毛:“我又不是女子,你们还怕我失了贞洁要去上吊投河不成”·“宗主”甄平碰地一声跪下了,声音发颤,“您别这么说……您别这么说……”·黎纲跟着跪下,眼圈也红了:“都是属下们没用”·梅长苏轻叹:“起来吧。
这怎么能怪你们”顿了顿又道:“只是……不该将靖王殿下牵扯进来·今后我与他相处,就难免有些尴尬了·”·“属下们当时慌了神,是蒙大统领……”黎纲说了一半便住了口,一方面是觉得这话好似推卸责任,另一方面是看到梅长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蒙大统领为何会让他们去叫靖王·这个问题这些天他也反复想过许多次·他对靖王说的理由当然是胡扯,什么主君身份,便不至于过分觉得屈辱——以他们宗主的- xing -子,别说一个亲王,就是天神临凡也不能叫他心甘情愿的雌伏。
除非……·作为林殊的骑- she -师父,当年与林殊关系甚是亲近的蒙大统领知道些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心中隐隐浮出一个揣测,黎纲不敢再细想下去——若真是如此,那宗主他……此时该是什么心情·“罢了,事急从权,是谁也没什么大不了,”梅长苏摆了摆手,漫不在乎一般地,换了话题,“卫峥如何了”·两人怔了怔,明白宗主是要将此事轻轻揭过的意思,于是也收敛了心神,一五一十地报备起这几日的事务来。
*************************************·“苏先生不肯见你”静妃娴雅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诧的表情,“为何”·萧景琰脸现尴尬之色,实在不知道如何作答。
刚才母亲追问他苏先生醒来没有,身体如何,他不愿诓骗敷衍于她,只好实话实说——人醒了,可是自己没见着·据已经登门探访过的蒙挚说,看着气色还不错,只是晏大夫不许他下床走动。
·于是母亲自然而然地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他也自然而然的答不上来了··总不能告诉母亲,大约是因为苏先生在悬镜司被人下了某种药物,为了给他解毒自己和他有了肌肤之亲。
不肯见自己,多半是觉得难堪,或者还有恼怒,恼怒自己一意孤行,以致令他受此屈辱··——当然是屈辱··就算梅长苏真的待他与众不同,真的暗暗倾慕于他,也不代表他愿意在那样的情形下和自己欢好。
毕竟他是那样骄傲的人··况且还不知他在被蒙挚救回来之前,萧景桓对他做了什么·他私下管萧景桓叫毒蛇,连跟他说话都觉得恶心,那天却被他下药轻侮……·越想心里越揪得痛。
静妃见儿子不答自己的话,反而发起呆来,心中的惊讶不禁变成了担忧··梅长苏被从悬镜司救出的第二天一早,萧景琰就被解了禁足招进宫来·萧选大约是觉得这个儿子遭人构陷很受了些委屈,虽然嘴上不能承认自己轻信谗言冤枉了他,但待他不免格外温和,还专程叫他去探望同样被禁足幽闭的母妃。
可静妃当天却没在他脸上看到危局解开后应有的轻松释然·听完小新自首的那些话,也没有预料中暴跳如雷的愤怒··他只是怔怔坐在那里,脸上的神情让静妃以为梅长苏在悬镜司出了什么岔子,急问他时,他却说人已救回来了,苏宅的大夫说休息几日,当无大碍。
梅长苏身边那位大夫乃是圣手国医,这点静妃是知道的,所以听儿子这么说便放下了一大半心,只当他的失常是因为误会了苏先生而内疚难过··可今天看来,两人中间只怕更有内情,小殊在悬镜司里到底遭遇了什么那孩子步步为营地坚忍至今,为了雪冤翻案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断不会为景琰一时的误解和他赌气,除非是景琰又做了什么过分到他无法原谅的事……·一念及此,静妃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景琰,究竟怎么回事”·萧景琰眼望母亲,满面踌躇之色,嗫嚅道:“母妃……”·静妃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几乎要肯定自己的猜测了,愈发着急起来:“你到底怎么惹得苏先生不快了先前你误会他冤枉他,可曾向他好好道歉他为了你如此尽心尽力,连悬镜司那般虎狼之地都进去走了一圈,你怎么还不知感激母亲一直叮嘱你要好好待他,你全没听进去是不是”·她秉- xing -温柔,就连萧景琰小时候都极少这样疾言厉色地和他说话,萧景琰惊愕之余,顾不得去细想母亲为何对苏先生格外关切,也顾不得再忸捏害臊,赶紧说道:“不是母妃想的那样,儿子和苏先生、和他……”·万万没料到事情竟是如此的静妃听完儿子结结巴巴期期艾艾地简略叙述,看着他面红耳赤仿佛回到十八九岁毛头小子的模样,心中恼恨、震惊、担忧、心疼五味杂陈,缓缓坐倒,半晌无语。
·小殊……曾经那样明亮耀眼、那样骄傲不可一世的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也曾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他本应该是天之骄子,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出将入相的名位,情投意合的妻子,聪明伶俐又可爱的儿女们……·可他现在却是家破人亡,沉冤未雪,改名换姓地重回京师,还遭人用如此龌龊下作的手段折辱,逼得他不得不……·“母妃”·她呆呆不语,萧景琰也不敢做声,可此时看到母亲眼角泪光,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
静妃定了定神,不敢去想林殊此刻的心境,唯有宽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那个畜生萧景桓没能得逞·景琰的话,以他们从小的交情,小殊或许还……·“景琰,我问你,你对苏先生……可有情吗”·万料不到母亲拭了拭眼角,竟然问出这么一句,萧景琰顿时又张口结舌地怔住了。
他一个年过而立的大男人,和母亲谈论这种话题委实有些尴尬·可是和脸色苍白,神情无比凝重的母亲对望了片刻,他还是缓缓点头,坦然道:“有·”·他半生戎马,十余年的孤愤难平,从未将儿女私情放在心上。
这个问题若是母亲在七八天前问他,他只能回答他并不清楚对一个人有情该是何等样的心境··然而现在他知道了··那晚梅长苏抓住他衣袖,颤声喊出“景琰”时,自己心中那前所未有的悸动;将他抱在怀里时,喜悦酸楚以及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骨血中去的冲动……·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情事,他心里清楚自己那天的种种作为,并非只因为欲望。
凡此种种,大约就叫做“有情”吧·静妃得到他的回答,仿佛微微松了口气,道:“苏先生身为男子,又名望素著,想必也是极清高骄傲之人,你切不可因为一时的……亲密,妄下断言。
须知他不是你可以随口说句心悦,便纳进府里充作妾妃的……”·萧景琰难得插口打断母亲,沉声道:“母妃放心,景琰知道·”他忽然苦笑:“儿子愚钝,若不是这一次意外,还不知要何时才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想来先前会轻信人言胡乱动气,也是因为……因为他在儿子心中,早已与旁人不同……”·“爱之深,责之切·”静妃苍白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轻声道,“你既能肯定,那便很好……”·但那丝笑容转瞬即逝,她忽然探手抓住儿子的肩头,抓得如此用力以至于那只纤细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景琰,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绝不负他。”
萧景琰愕然:“我自然绝不负他·母妃你为何……”·静妃自知失态,收回手低头整了整衣袖,低声道:“我只是想到他的遭遇,一时替他难过……”说着抬头勉强一笑:“还不知人家苏先生瞧不瞧得上你这傻小子,我倒先- cao -起这心来了。”
·萧景琰脸一红,没有答话·要对母亲言之凿凿地说梅长苏衷情于自己固然难以启齿,可也不愿说他不是··静妃不再多问,起身说道:“你也该出去了。
苏先生那里,你可别再鲁莽任- xing -又惹他生气·待他肯见你时,一定好好向他陪个不是,嗯”···第二章·辞别母亲出得宫来,萧景琰翻身上马,简洁地对候在门外的列战英道:“去苏宅。”
列战英抬头看看乌沉沉风雪欲来的天空,还是明智地保持了沉默··苏先生从悬镜司救回来已经八天了··这些天皇上大约是为了补偿,给靖王殿下派了许多差使以示重用,以至于他忙得连进宫见静妃娘娘都抽不出时间,解了足禁后这才是第二次。
不过不管再忙,他每天都必然要到苏宅拜访,哪怕已连着七天以“苏先生在病中,昏睡未醒”为由拒之门外··其实苏先生第四天上就醒了,因为当天蒙大统领就到了苏宅探病,还进去呆了两三盏茶的功夫才出来,这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后来蒙大统领三天内又去探了两次病,可一到靖王殿下这里,苏先生就这么巧的每次都又睡了··列战英虽然不明白自家主君和苏先生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明白殿下为何坚持不肯从密道过去探访苏先生,非要每天来吃闭门羹,但他家殿下的焦躁他是感觉得到的。
先前殿下下巴上那个伤口也十分奇怪··怎么去苏宅救治苏先生会受伤,还伤在下巴这种地方回来后还老是拿棉纱遮着,自己也是有天给他送东西进房才不小心瞥到——要知道以往在战场上受了比这重十倍八倍的伤,殿下也时常只是用烈酒清洗一下就放着不管的,所以这大概是不想让人看到的意思·话说回来殿下又不通医术,苏宅有晏大夫那样的神医坐镇,苏先生到底是什么伤病会需要殿下去帮手呢·看黎纲急成那样,想必是- xing -命交关啊……·列将军心里有一百多个疑问,一个也不敢问出口,苦着脸上马,准备跟着殿下去吃今天份的闭门羹。
真希望苏先生早日回心转意,否则他们殿下再这么焦躁下去,他麾下大大小小的将领们恐怕就要被活活- cao -练死了——没错,靖王殿下心情欠佳时不打人不骂人也不发脾气,就只是无限度地加大麾下将士们的- cao -练力度而已。
列战英揉了揉因为陪靖王殿下练剑到深夜而酸痛得快要握不住缰绳的胳膊,默默在心里祈祷着··去苏宅的途中他们与穆青不期而遇··穆王爷鲜衣怒马,心情很好似的,大老远就笑着向萧景琰抱拳行礼。
萧景琰勒缰与他寒暄:“这是去哪儿啊”·“哦,我刚从苏先生那儿回来·”穆青笑嘻嘻地答非所问··萧景琰嘴角那点客套的笑意立刻消失了:“苏先生见你了”·“哎我又不是什么坏人,见我很奇怪吗”穆青依旧笑嘻嘻的。
这叫什么话·列战英愤愤不平地看向穆青,很想出声替自家殿下辩驳几句——我们殿下事先又不知道苏先生会被抓进悬镜司;苏先生被抓之后殿下他也很担心的;苏先生被救回来那晚他还去苏宅帮了忙……虽然不知苏先生这些天为何总避而不见,但也不能说我们殿下是坏人啊·萧景琰寒着脸沉声问:“苏先生的病好了”·“苏先生病了”穆青浮夸地吃了一惊,又恍然大悟,“哦,难怪呢刚才我看他脸色很差——一定是在悬镜司受了苦的缘故”·萧景琰口唇动了动,脸色已经可与此刻的天色媲美。
列战英无端地想起昨晚因为“耐力欠佳”而被罚跑跑到吐的某位同袍,觉得自己的肠胃也开始不适了··但萧景琰终究没和穆青做口舌之争·本来有个疑问想要问的,被他这几句话一堵也不打算问了。
绷着脸丢下一句“有事在身,告辞”,便提缰与他擦身而过,径自朝苏宅去了··今天来应门的是黎纲··黎舵主显然并没有听到列将军的祈祷,躬身客客气气地说:“靖王殿下来得不巧,我家宗主刚刚服了药睡下,晏大夫说不准扰他……”他抬起头看着萧景琰,满脸真诚的为难和恭谨:“殿下若是没什么要事,还请先回吧,马上又要下雪了。”
萧景琰目光沉沉的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确实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来探病的·”说完举步从他身边踏进了大门,黎纲欲拦却又不敢,只得跟在他身后着急:“殿下、靖王殿下,我们宗主……”·谁知萧景琰走到前院的回廊之上便停了脚步,并没有再朝里闯的意思,淡淡道:“横竖没什么要事,我就在这等苏先生醒好了。”
黎纲愣了愣,复又躬身劝道:“殿下皇子之尊,怎能让您在这冷风里等宗主醒来要怪罪我们的·”·萧景琰摇头道:“无妨。
苏先生醒了,我自会对他说是我硬要在这等,和你们无关·”·说完便闭上了嘴,目视前方腰背挺直,无论黎纲再怎么劝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俨然一副不等到梅长苏醒誓不罢休的模样。
其实黎纲这次并没有说谎,梅长苏确是刚喝了药睡下·刚才穆青来访,梅长苏问起卫峥,又叮嘱了穆青许多话·他重病初愈本就精神不济,再加上晏大夫看他刚休息没两天又开始- cao -心劳神老大不高兴,穆青刚走便逼他喝了安神的药躺下休息了。
单是为了靖王殿下前来探病这种理由就把刚刚安睡下的宗主吵醒,黎纲是一百个不愿意的·说不得,拼着宗主醒后受责,也只好让靖王殿下等着了··横竖他也等不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寒风穿廊而过,黎纲抬眼瞥了瞥天色,在心中如是想。
大雪来得很快,几阵冰风过后,铜钱般大小的雪花便漫天飞舞着洒落下来·回廊四面透风,虽然有瓦遮头,但在这样的风里,也不过聊甚于无而已···身上的大氅很快被雪水浸- shi -,饶是列战英这样沙场上打熬出来的汉子,也难免觉得冷得有些难耐了。
虽然觉得多半劝之不动,但职责所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君站在大雪中·倘若生病了怎么得了·“殿下,这样大风雪,不如明日再来吧……”·萧景琰倒是没像无视黎纲一样无视他,在漫天风雪中淡然回答:“那天他赶来劝我,不也是在这样的风雪中等我”·他是谋士,您是主君,那怎么能一样·这句话在列将军脑中悄然浮现,但迅速和身周的雪花一般被风吹散飘远了。
——在靖王殿下心目中,苏先生和普通谋士,显然也是不一样的啊··于是列将军摆正心态,收敛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端正挺直的站在他家殿下身后,也不再言语了。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黎纲没料到靖王竟能冒着这般风雪等这么久,开始有点站不住了·风雪这么大,如果真把靖王冻出个好歹,宗主定然要动怒降责的·降责倒也罢了,只是他这两天才刚好些,可万不能再惹他生气啊·就在黎舵主心中矛盾纠结决断难下之时,甄平带着几个人从回廊那头过来了。
黎纲还道梅长苏醒了,心中一喜,迎上几步正要问,却见甄平身后的仆从们每人手中端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盆··“宗主醒了”黎纲顾不得关心火盆,抢上先低声问来到跟前的甄平,甄平摇摇头,摆手指挥从人们将火盆放下。
一共七个火盆,围着萧景琰和列战英摆成一个圈·萧景琰微微蹙眉,问道:“甄舵主这是何意”·甄平向他行了个礼,十分恭谨地答道:“殿下万金之体,若是在苏宅受寒着凉我们可担待不起,是以送几个火盆来给您御寒。”
“那也用不着这许多……”萧景琰话没说完,就看到甄平脸上掠过一丝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耳听他轻飘飘地道:“苏宅自然比不得靖王府,就只火盆多些,管够。”
萧景琰大惑不解,正要再问,他身后的列战英终于按捺不住了:“甄舵主,那天的事是误会又不是我们殿下授意的,你……”·甄平笑了笑,道:“哪有什么误会小的只是怕靖王殿下着凉,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说罢又是一礼,带着仆从们转身就走·黎纲看了萧列二人一眼,疾步追上,低声道:“你搞什么鬼我知道你对他心中不忿,可……”·甄平哼了一声:“我怎么了给他几个火盆取暖不好吗”·黎纲无奈道:“之前的事是误会,靖王也跟宗主赔过不是了,你就别老揪着不放。
若是让宗主知道了,不是又惹得他心烦”·甄平道:“你不多嘴,宗主怎么会知道我又没当面对他无礼·”说罢侧目横了他一眼:“他身强体壮的,不过在雪里站了这么一会儿就有人心疼了,那天宗主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多时辰,怎么不见你抱不平”·“唉我怎么不心疼宗主了你这人……”·二人一边说一边转入了内院,回廊下只剩被火盆团团包围的萧景琰和列战英。
此刻萧景琰正扭头瞪着自己的副将,沉声道:“战英,怎么回事什么误会”·列战英看着自己的鼻尖,嗫嚅道:“回殿下,就是上次苏先生到府劝您,您一开始不肯见他……他在门口候着时,甄舵主跟守门的要火盆,他们说没有,没给他拿……”·萧景琰一怔,随即勃然:“那天守门的是谁竟敢如此放肆”·他自己不畏寒不常用火盆,但偌大个王府中怎么会连这种日常器具都没有这分明是守门的有意搪塞为难。
只是一个守门的小兵,竟然敢对登门拜访的客人——且不论是谁——这样怠慢无礼,莫非是他对自己府中的内务整治太过松散放纵了吗·“殿下息怒,”列战英犹犹豫豫地回道,“那天守门的是谁,属下也记不清了,待回府查明再向您禀报。
只是、那个……”说到这他飞快地偷瞥了萧景琰一眼,又更深的低下头语速飞快地道:“恕战英多嘴,属下们也不是有意无礼,只是不敢拿……”·真的是不敢——甄平与守门的小兵争执时他其实隐约听到了几句,可是……当时殿下发那么大的火,在密道中抽他佩剑的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殿下要砍苏先生呢……两人闹成这样,他哪敢自作主张的给苏先生拿火盆啊连他都不敢,守门的小兵自然就更没这个胆子了不是·“不敢拿”萧景琰打断他,但没等他回答心中已是恍然——那天他盛怒回府,没多久有下人来通禀苏先生求见,他是怎么回答的·他斩钉截铁地吼了声“不见”,还摔了个茶碗。
通传的下人都没敢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就出去了··府中所有的将士亲兵仆从不过只是看他的脸色行事·他们不敢对一个明显惹怒了皇子殿下、还不识趣地赖在门口不走害他们也跟着提心吊胆的不速之客有任何友善的举动,不肯行半点哪怕只是举手之劳的方便,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
萧景琰面上的怒色褪尽,视线又落到了回廊外苏宅渐渐被白雪覆盖的雅致庭园中·列战英惴惴不安地看他,半晌,才听到他用听不出喜怒的语气缓缓说道:“战英,我今天非见到他不可。”
列战英不知该如何回答,也想不出什么奇谋妙计能令苏先生马上现身见他们殿下一面,嘴巴张合了几次之后,只说出一个干巴巴的“是·”·萧景琰的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他虽然执拗甚至有些莽撞,却绝不是蛮横无礼之人·今天会这样的闯进人家宅院,硬要站在这里等候,除了在宫中与母亲一席交谈触动心怀,实在是十分想见那人一面之外,大概也有途中被穆青几句话激到了的缘故。
·与他还算有些故旧渊源的穆小王爷会对他当面出言讥讽,莫非是在替梅长苏抱不平·私炮房爆炸那天,霓凰不也曾因自己误会梅长苏而满脸义愤地替他辩解·霓凰也好,穆青也好,蒙挚也好,他江左盟中众多的手下也好,每个人都对他敬重有加,每个人都对他信之不疑百般关切,只有自己……·只有自己是“坏人”。
呵·萧景琰唇边扬起一个讥诮的笑容··总是疑心他冤枉他,总是累得他身处险境,害得他的病好不了几天又再复发……他比刚入京时瘦了许多,身体也更加糟了,而自己却从一个毫不受宠游离在朝局外十多年的郡王变成了炙手可热的七珠亲王。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了··可是再怎么自责内疚,再怎么后悔心疼,今后要如何补偿,却都是他和梅长苏两个人之间的事·甄平黎纲这些忠心为主的下属倒也罢了,只是穆青……穆青打得哪门子的抱不平·想起霓凰郡主一开始便对这位麒麟才子青眼有加,后来又蒙他出计策相救,整个穆王府都对他感激万分——朝中一度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苏先生若不是身体孱弱,这郡马爷的位子哪里轮得到旁人听说- xing -情率直的穆小王爷那时简直就是将苏先生当成了自己未来姐夫一般……·这样想来,穆青替梅长苏不平的理由好像十分充分。
可是他的理由越充分,萧景琰心中越是不舒服··此时的靖王殿下还不太清楚这种情绪一般俗称“吃醋”,而且他这坛醋还是拐了弯的,穆小王爷不过被无辜牵连而已。
此时的靖王殿下只是觉得胸口梗得慌,虽然与梅长苏有了肌肤之亲,又颇肯定他对自己有意,可是若不立刻见他一面确认,心中便火烧火燎又没着没落似的不安··至于见到他之后要如何确认,说些什么话来道歉,该不该提那晚之事……靖王殿下统统一概没想好——不是没想过,而是想不出。
想不出那便不想,一切待先与他见了面再说··他一个时辰不肯见自己,那便等一个时辰;·今天不肯见,那便等到明天;·想来等个三天三夜,梅长苏说什么都不会再避而不见了吧·——梅长苏当然没让他等够三天三夜。
庭院中的积雪有两指厚时,黎纲的身影终于再一次出现了··“靖王殿下,我们宗主醒了,请您进去说话·”·从没有失过礼数的黎舵主,此时脸上却有一丝掩也掩不住的担忧。
··第三章·萧景琰随着黎纲绕过曲折的回廊,走过庭院中已经被雪覆盖的青石小径·凛冽的寒风中梅花的香气却格外清晰,缭绕鼻端,沁人心脾··他自己的府里种了许多梅树,这两天开得正好,飞流三不五时地就翻墙来折一枝。
原来苏宅里也有这么多梅花吗·他一点都不了解这座两年间他来过无数次,可每次都是从密道来去匆匆的宅院··就像他一点都不了解那个两年间他见过无数次,但在他面前总是低眉浅笑、将自己说得又狠绝又- yin -冷的谋士。
其实他明明是热的··心是热的,血是热的……肌肤骨肉,就连他的呼吸,都那么热得叫人心慌··萧景琰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室内很热··被外面寒风冻得麻木的手指像被泡在热水里,细针刺着一样又痛又麻地一点点恢复着知觉··他的脑子也像被泡进了热水一样,蒸汽氤氲着糊成一片,一时间茫茫然地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该做什么。
他挂念了几天几夜的人就站在他面前,穿着惯常的青布长袍,正在向他行礼,同时温文从容地道:“见过靖王殿下·苏某大病初愈,未能远迎,殿下莫怪·”·“……苏先生、不必客气。”
萧景琰眨眨眼睛找回神智,还礼回答··黎纲接过他解下来的半- shi -的大氅,躬身退出,萧景琰咳嗽一声,正想问问梅长苏身体如何了,梅长苏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向着他叩拜下去。
“你这是做什么”萧景琰惊愕莫名,伸手来拉·梅长苏却轻轻挡开了他手,肃然道:“苏某谢过殿下救命之恩·还要向殿下请罪—— 苏某教导无方,以致属下们竟拿这等乌七八糟的事去惊扰殿下。”
·原本已经热得手心微微出汗的萧景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这些天他设想过无数次他们再相见时的情景,他却万万没想到梅长苏会在见面的第一时间,用一句话,就又将他推到了千里之外。
那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解毒··找你帮忙是属下们自作主张,不是我的意思··盯着他因低垂着头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颈项,萧景琰忽地冷笑起来:“那依先生的意思,他们不该惊扰我,倒应该去惊扰谁”·梅长苏似乎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颇为意外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既是为了解毒救命,那不拘是谁都一样。
不过这种事……毕竟尴尬,未免日后大家相见时难堪,原该找个素无瓜葛之人,重谢过后永世不见,方是上策·”·“先生果然思虑周全·”萧景琰缓缓点头,“所以先生是在暗示我,那晚不过是为了解毒,是我或者别的谁都一样为免大家将来难堪,我最好永远别再谈及此事,对吗”·梅长苏抿了抿唇,淡然道:“不敢。”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语调平平地问:“苏先生,萧景琰在你心目中,到底是有多愚蠢”·梅长苏讶然抬头:“殿下何出此言苏某怎敢……”·萧景琰一撩襟摆,竟也屈膝跪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跪着,相距不到三尺,四目乍然相对,梅长苏不由自主地朝后缩了缩:“殿下……”··萧景琰道:“你可还记得当初你择我为主时,说过要我给你绝对的信任——我没能做到,以致误会你,冤枉你,还累得你身陷悬镜司,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他轻轻摇头止住了想要说话的梅长苏,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向天,其余三指屈起,肃然道:“我萧景琰在此发誓,今后必定对你再无疑忌,- xing -命相托。
若违此誓,五雷轰顶,不得好……”·“靖王殿下”他最后一个“死”字没能出口,梅长苏已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低声喝道:“殿下是什么身份岂可为一个谋士胡乱赌咒轻言生死”·萧景琰却不理他,待他吼完,重又一板一眼地道:“若违此誓,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说完才看向面带惊怒的梅长苏:“我绝对信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今后再不瞒我骗我·”·梅长苏一滞,顿时心虚起来——那晚被药- xing -所困,刚开始的事情他几乎没有记忆,莫非是神智不清时说漏了什么他心中惊疑不定,脸上却丝毫不露:“殿下刚刚才说信我,却又来担心我瞒骗于你”·“我信你全心帮我,绝不会害我。”
萧景琰道:“可我不信你是你自己说的那种- yin -狠毒辣,凉薄无情之人·更不信……你对我只有谋士对主君的忠心·”·梅长苏浑身一僵,却反而微微松了口气——看来萧景琰并未对自己的身份生疑。
只是经过那晚的纠缠,对两人的关系有些……胡思乱想罢了··“殿下似乎误会了什么”梅长苏淡淡睨了萧景琰一眼,“若是因为那晚……殿下也知道我当时受药物影响,神志不清,言语举动多有不妥,还望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误会么”萧景琰双目灼灼地看了他片刻,轻叹一声,“起来说话吧·”·“是,”梅长苏垂目站起,向内走去,“殿下里面坐。”
他跪得久了,起身后双腿酸麻,迈步便有些蹒跚,走得很慢··萧景琰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周围一时静得叫人心慌··梅长苏半转过身,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粘稠的沉寂,萧景琰却忽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又在骗我。
那晚……到了后来,你是清醒的,不是吗”·像是被扇了一个热辣辣的巴掌,梅长苏只觉得脸都麻了,全身血液唰地沉到脚底,只余一片冰凉。
他当然知道他后来是醒着的··他当然也记得他是如何不知羞耻地拉住了萧景琰叫他“别走”,如何放荡地主动亲吻他,主动坐到他身上……·可是萧景琰为什么要说出来·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哪怕只是虚假的自欺欺人的脸面和尊严都不能留给他·梅长苏忽然笑了,语调轻松得近乎刻薄:“竟然被殿下发现了……这下苏某在你心目中,- yin -狠毒辣凉薄无情之外,恐怕又要加上‘寡廉鲜耻’四字评语了吧”·萧景琰一愣,看着他一瞬间更加苍白的脸色,还有他大概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却在微微发抖的嘴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景琰立刻就后悔了·他本来没想和梅长苏直接谈论那晚的事情,他甚至暗自下定决心,要是梅长苏觉得尴尬难堪要假装此事没有发生过,那他也就绝口不提。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心思,也无论如何不肯相信那晚一声声“景琰”叫得如此缠绵入骨的梅长苏对他会全无情意——既然如此,那他们又何必固执纠结于一场意外的本不该发生的情事。
他们还有许多时间慢慢相处,慢慢相知,慢慢互明心意,然后长相厮守··可谁知梅长苏不但一见面就将此事摆到台面上说,还说得这么公事公办、这么界限分明,似乎下定决心不给他留半点·“误会”的余地。
他也是被激得一时口不择言,想要堵住他自欺欺人的言辞,并不是想要羞辱于他··“殿下说得没错,我后来是清醒的,”可是梅长苏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敛了笑容打断他,依然是那种冰冷刻薄的口气:“ 可殿下恐怕还是误会了。
像苏某这般江湖中放浪惯了的人……只要兴之所至,对着谁都是那么寡廉鲜耻的,倒不是对殿下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萧景琰心中那把已烧了整整一天的闷火终于“腾”地一声吧,把胸口烧穿了。
“寡廉鲜耻”他冷笑一声,大步跨到梅长苏跟前,“我今天倒要看看,先生是怎么寡廉鲜耻的”·梅长苏原以为萧景琰会像往常一样被他气得拂袖而去,可没想到他竟是这种反应。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梅长苏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殿下”·他退一步,萧景琰立刻又近一步。
而且还变本加厉地将脸也凑近了,温热的呼吸拂到梅长苏唇上,梅长苏明知自己绝不该再退,可是盯着那双紧抿出愤怒线条的薄唇,却只能惊慌失措地一退再退··可室内能有多大的空间容他们进退·几步之后,梅长苏的背心已碰到了一个书架,再无可退的余地。
“靖王殿下”眼睁睁看着萧景琰迫近,梅长苏的声音已有些气急败坏·眼神左右飘忽着,掂掇自己从旁脱身的可能- xing -··萧景琰双臂一抬,两手按在梅长苏肩膀两侧的书架上,彻底断绝了他的妄想。
“苏先生不是江湖上放浪惯了吗你在慌什么”萧景琰低沉的声音贴着耳朵回响,在颈边耳后柔软脆弱的肌肤上激起一层颤栗。
室内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梅长苏瞪大眼睛,感觉到萧景琰的嘴唇离开他的耳边,沿着他侧脸慢慢移向他的嘴唇……·其实没有真的触碰到,他的嘴唇和他的肌肤之间大约还隔着一层纸的距离。
但是某些鲜活的记忆已经开始翻腾,梅长苏的喉结上下颤了颤,有些喘不过气·正要不顾什么身份礼仪奋力将他推开,萧景琰却忽然笑了···“脸这么红,”他笑着轻声道,“鼻尖都出汗了。
就你这样,还寡廉鲜耻呢”说完他有点情难自禁地,用自己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梅长苏的··“你……”梅长苏乱成一团的脑中正在思忖如何回击他刚才的话,却被鼻尖上突如其来的濡- shi -触感惊得猛的后仰,忘了自己身后靠着的书架。
书架其实很厚重,用的是上好木料·平日堆满书简时凭梅长苏的力气是绝对撼不动它分毫的·可是无巧不巧,这个放在屋中间充作隔断的书架偏偏刚刚被整理过,下面一些不常翻看的书籍梅长苏怕冬季寒- shi -挨着地面受潮,叫人挪到了高处。
所以它如今是个中上部分摆的满满当当,下半部分空空如也的状态··当然如果不有意去冲撞,光凭木料本身的重量也足够它稳稳当当立在那,好好的履行它隔断的职责。
可是如果压上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还被用力推挤,再加上其中一位武艺非凡的此时心神激荡,手下根本没有轻重——书架只好倒了··惊慌失措的梅长苏全身重量都倚在书架上,又正在后仰,书架一倒他哪里还站得稳·而双手都撑在其上的萧景琰自然也跟着失去了重心,随着书架向前扑倒。
其实以靖王殿下的身手,换做平时定能及时拿桩站住,可惜这时……有句话怎么说呢温柔乡,英雄冢··所以英雄如靖王,电光火石间也只来得及伸手在梅长苏腰间一带,在落地前硬生生将两人换了个位置,变成了他自己垫在下头。
书架轰然倒地,架子上的书籍、木简噼里啪啦摔了一地,还砸翻了几步开外的一张圈椅,可谓声势浩大··一片砰砰乓乓的乱响声过后,摔倒途中被忽然转了个圈还有点天旋地转的梅长苏听到被他压在下面的萧景琰轻轻哼了一声。
“殿下你没事吧”梅长苏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去查看萧景琰的情况·虽然这样的高度摔一跤决不至于受什么重伤,可若是身上压着个大男人,背后还垫着个会咯骨头的木架子,那又另当别论了。
萧景琰的肩胛刚好砸在一条木棱上,又被梅长苏摔下的重量一冲,正疼得呲牙咧嘴,还没答话,屋外就响起黎纲小心翼翼却掩不住着急不安的声音:“宗主”·梅长苏正要扬声回答,忽然手腕一紧,接着整个人又被扯得扑到了萧景琰胸前。
“放手”梅长苏压低声音喝道·屋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算黎纲不得他传唤不敢擅入,可飞流却是拦不住的··萧景琰不但不放,另一条手臂一横,将他牢牢抱住,低声道:“你答应我今后再不骗我瞒我,我就放开。”
“殿下,你……”梅长苏气急,欲待挣扎,却知道自己和他力气相去太远,况且两人这个姿势,挣扎纠缠起来岂非更加不堪当下战战兢兢地双手用力抵住萧景琰胸膛,怒道,“我还道殿下是正人君子……”·萧景琰道:“你肯讲道理好好说话,我自然就是正人君子。”
梅长苏瞠目:“还是我不讲道理了”·萧景琰不答,理直气壮地与他对视,手臂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窗外黎纲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急迫:“宗主,属下能进来吗”·紧接着竟是飞流的声音:“苏哥哥、怎么”·梅长苏大急,刚才不知在哪玩耍的飞流回来了,黎纲只要一个眼色他就会闯进来,看到自己和萧景琰这幅摸样可怎么得了·当下也顾不得了,急急地道:“我答应就是,殿下快放手。”
萧景琰一笑,果然十分干脆地松了手··梅长苏飞速站起,几乎是刚刚直起腰,飞流便已蹿了进来··“苏哥哥”一进门见到这满地狼藉,飞流眼睛顿时瞪圆了,拉住梅长苏的袖子上看下看了一番,确定他苏哥哥没事,才吁了口气转视线去看房里的另外一个人。
萧景琰也已站起身来,左手按着右肩,正在慢慢试着活动肩膀··“打架了”飞流眨眨眼睛,转头问梅长苏··梅长苏脸一热,咳嗽一声,道:“不是打架。
靖王殿下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倒了书架·飞流去叫黎纲大叔带人来收拾一下好吗”·“哦·”飞流点点头,转身出去前又看了萧景琰一眼,心想水牛果然好笨啊。
··第四章·黎纲和闻声赶来的甄平一边指挥着下人收拾房中这一片混乱,一边暗自用十分狐疑地目光打量萧景琰··不小心摔跤撞到了书架·这得是有多不小心啊·但宗主既如此说了,两人也不敢多问,领着众人迅速收拾整理停当,隐约察觉出宗主和靖王之间气氛有点怪的黎纲躬身道:“宗主若没别的吩咐,属下们就退下了”·梅长苏却没回答,双手笼在袖里,目光半垂,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
黎纲咳嗽一声又问了一遍,他才恍然回神,道:“没事了·”·黎纲甄平躬身正欲退出,梅长苏忽又道:“晏大夫若得空,请他老人家过来一趟·”·甄平立刻道:“宗主,您又不舒服了”·萧景琰同时开口道:“不必麻烦,不过碰了一下。”
两人一起说完,神情古怪地对望一眼,又各自移开了视线··梅长苏只作不见,对黎纲道:“不是我,是靖王殿下·殿下身份贵重,纵是小伤也不可轻忽,还是请大夫看看稳妥些。”
黎纲回道:“是·”扯了还在偷眼看梅长苏的甄平一把,两人一起退了出去··到了门外走了一段,两人忽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梅长苏的房门,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两人都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又一齐闭上——·刚才那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好像看到宗主的脸……有点红·但这些疑问哪怕只是略作猜测都觉得是对宗主不敬,又岂能宣之于口拿出来议论·于是最终两人只是齐齐地长叹一声,一同请晏大夫去了。
***********************·室内再一次独处的两人这下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梅长苏实在想就此送客·他刚才一时头脑发热叫人去请晏大夫,话一出口便已追悔莫及——这头死牛府上难道连个治跌打的医师都没有何况就算摔断了肩膀也是他自找的,自己- cao -的哪门子闲心·可是话既出口便覆水难收,只得绷起了脸冷冰冰地道:“殿下里面请。”
萧景琰其实也很不好意思·他一生端方自持,从来没做过像刚才那样调戏良家妇女一般的孟浪举动·看着梅长苏面罩寒霜余怒未消的样子,自然禁不住心虚。
但一想起眼前这素来从容镇定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刚才瞪圆了眼珠子四下乱转那又惊慌又窘迫又恼怒的生动神情,又忍不住有些好笑,有些心疼——若不是这次的一连串的变故,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梅长苏身上那层厚厚的坚冰外壳下是一个多么柔软温热、鲜活生动的人。
他不想让他再缩回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长苏·”走到平日对坐的案几前,萧景琰忽然开口唤道··这个称呼令梅长苏明显地怔了怔,萧景琰已接着道:“我方才提起那晚的事,并不是想要羞辱于你。
我只是想说,我虽然愚钝,却也明白……”他似是为了斟酌措辞,一句话说得极慢,说到这还顿住了,双眼凝视梅长苏,才又缓缓续道,“有些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梅长苏的脸唰地红了,嘴唇动了好几次,直到脸上的血色又全数褪尽,才闭了闭眼睛,声音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殿下,别说了·你既不想羞辱我,就别再说……”·这一瞬间萧景琰很想用力将他拥入怀中,言辞如此苍白无力,只有如那晚一样肌肤相贴呼吸相融的亲密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他的感受。
可是他不敢,他看到梅长苏垂下的广袖在细微的波动——他在发抖··仿佛自己再触碰一下,他就要碎掉了··“……晏大夫那晚其实给了我药。”
沉默了片刻,萧景琰忽然没头没脑地换了个话题·梅长苏不解地看他,眼中还带着点张惶——他是真的很怕萧景琰这样直来直去地提到那晚·结果萧景琰的下一句话险些叫他栽倒在地。
萧景琰结结巴巴地说:“就是……那种药·可是我没吃·”·梅长苏先是瞠目结舌,随即脸又一次红了——他感觉这短短一个时辰内他脸红的次数已经超越了过去十多年。
而萧景琰还生怕他不懂,急急地加解释:“反应不会骗人,所以我对你……我对你也……”·他停住,一直像块又冷又硬的岩石般的靖王殿下,在这一刻露出了只属于少年萧景琰的神情。
他低下头用拳头挡住嘴干咳了两声,才重新理顺了自己的声音:“那晚初衷虽是为了解毒救人,但在同样的情形下,若换了其他人我是不会……咳,你明白吗”·梅长苏怔怔看着他不语,萧景琰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心头发慌,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起了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长苏,说话。”
梅长苏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要挣脱·可是冰冷的手指被温暖的手掌包裹住,那熨帖的热度似乎能传到骨髓里·十多年来他冷惯了,也冷怕了,所以对于温暖总是格外向往,格外地难以抗拒——那晚是这样,此时此刻也一样。
萧景琰今天的言语举动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料到萧景琰在那晚兵荒马乱的情境下竟然还能看穿他的心思,更没料到他会回应·两人都是男子,身份又有云泥之差,可这水牛不愧是头横冲直撞的牛,竟似什么都没考虑,什么都不顾忌,见面后连一点试探迟疑都没有,就把什么都说出口了。
若是人人都能像这样简单直接,这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再有- yin -谋构陷和背叛·梅长苏无声苦笑,终于还是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我明白了。”
他低下头,又回复了那无情无心的嘴脸,“殿下请坐下说话·”·他手指冰冷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掌心,萧景琰用力握了握拳头,缓缓坐下··梅长苏在他对面坐下,斟了一杯白水双手奉上,待萧景琰接过后才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重情,我已深知。
只是我知道,殿下的敌人们更加清楚·这次夏江誉王的毒计,不就是利用殿下对林少帅卫将军的情义,对静妃娘娘的孝心……”·萧景琰道:“这次是我莽撞,可这和你我之间的事有什么干系”·梅长苏将手放回桌下,在广袖中狠狠攥住,直视着萧景琰的眼睛道:“苏某不想成为殿下另一个‘莽撞’的理由。
殿下要成大事,便不可有过多的感情羁绊·你在意的人越多,可以被敌人抓住利用的弱点也就越多·”他惨然一笑:“我对殿下……逾越良多,早已不是一个合格的谋士。
若是再让殿下因为我遭人诟病,甚至被人挟制被人构陷,那苏某就真的不知如何自处了·”·萧景琰慢慢放下手中的杯子:“听你的意思,好像这是一件错事,而且错全在你”他忽地冷笑起来:“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劝我说,我们身份有别不该互生情愫,你这样不合格的谋士更不值得我挂心,我应该专心于夺嫡大业,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就当从未发生过将来若再有危局,又需要你去冒险、去受苦时,我也当以大局为重,冷静地由着你去这样我就是个合格的主君了,是么”·梅长苏垂下视线沉默不语。
见他不予否认,萧景琰更加恼怒,沉声道:“你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我这次会不会听你的”·“殿下……”梅长苏看着案上火盆中通红灼热的木炭,火光刺得双目隐隐作痛,他忽然觉得十分无力和疲惫,声音中也多了几分迷茫,“殿下咄咄相逼,到底是想要苏某如何呢”··萧景琰一怔,随即默然。
梅长苏虽然择他为主,但两人相处中从不曾对他曲意逢迎,说话也向来不惮于和他针锋相对·往常只有自己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哪里见过他这样……万般无奈到近乎示弱的姿态。
心中一软,怒气自然就散了·他其实确是没想要立刻逼得梅长苏答应什么,只是秉- xing -如此,有些话不吐不快罢了·于是长叹一声道:“我不逼你。
我知道你顾虑良多,在你觉得时机合适,在你自己愿意之前,我绝不逼你做任何事·你不想提的事,我以后也不会再提·”·梅长苏没料到显然已经怒火中烧的萧景琰会忽然退让,还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禁愕然抬头。
萧景琰看到他睁得圆圆的双眼中露出不解的神色,竟难得地显出几分孩子气,忍不住嘴角一翘,语气也柔和得过分:“我不逼你,可你也别总是故意说那些话气我·”·梅长苏张口结舌。
他刚才苦苦克制着自己翻涌的情绪,好言好语地以理相劝,原来在萧景琰心里竟然只是在“故意气他”照此逻辑,以后但凡他不爱听的都是“故意气他”,那还怎么说话·“咱们至少总可以像朋友一样好好相处——你跟其他人都能和颜悦色有说有笑的,为何跟我就不行”萧景琰一点也看不出他的愤怒和无奈,还微微拧着眉头,好似他倒受了委屈了。
这时黎纲在门外禀道:“宗主,晏大夫到了·”·“快请进来”梅长苏从来不知道黎纲的声音会如此动听,晏大夫的到来会如此喜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看着他逃一般的背影,萧景琰眼中浮上了些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萧景琰右肩胛上确实只是皮肉伤,起了一条二指宽三寸来长的血肿。
晏大夫一边气哼哼地抱怨这种小伤也要找他,一边给萧景琰上药··他的药膏何等功效,一抹上去便觉一片清凉,疼痛立缓·上完药晏大夫将整瓶药膏都给了他,嘱他一日三次抹在伤处,三两天的自然就好了。
萧景琰低头受教,一边整理衣襟,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竟莫名其妙的红了··晏大夫却在盯着梅长苏看,梅长苏被他看得心慌,赔笑道:“晏大夫……”·晏大夫胡子一翘:“手伸出来。”
梅长苏立刻乖乖伸手,还主动自觉地拉起了袖口·晏大夫捏住他脉门诊了一会儿,收回手来抚着胡子,似乎有些疑惑地又看了他两眼,接着扭头去看目光游离的靖王,再看看安然立在一旁的书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萧景琰道:“他身体刚好些,不可劳累。
坐着说说话倒是无妨·”·说完也不等萧景琰反应,背起药箱径自走了··“晏大夫”梅长苏诧异地看着老大夫头也不回洒脱离去的背影,黎纲和甄平互相递了个眼色,而萧景琰这才如梦初醒地问道:“晏大夫刚才是和我说话”·没人回答他,室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其余三人当然知道晏大夫确是在对他说话,可是都莫名觉得晏大夫这句话……似乎含义颇深啊·四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梅长苏才咳嗽一声道:“天色不早,殿下趁现在雪停了,快些回府吧。”
萧景琰略一踌躇,他虽然委实不想这么快离去,但也听到晏大夫刚才说梅长苏“不可劳累”,当下道:“那你好生休养·”顿了顿又低声道:“记得你应承我的事。”
梅长苏心道我哪里应承了你什么事,垂眸欲待不答,可萧景琰说完后却依旧站着不动,似是等不到回答就不走的态度·梅长苏应付了他这短短一个时辰简直已经心力交瘁,更不欲当着两个下属的面跟他掰扯,只得勉勉强强地道:“记得了。”
萧景琰这才微微一笑,对甄平黎纲拱了拱手,道声“告辞”,自然而然地朝密道走去··梅长苏揉揉额角,无奈地出声唤道:“殿下,你今天……是从正门进来的。”
萧景琰的身形僵了片刻,慢慢转过身来,尴尬道:“一时忘了……”·黎纲引着萧景琰出去了,甄平走到梅长苏身边扶他坐下,替他换了手炉中的碳,满腹担忧和疑问却不敢表露分毫。
期间飞流奔了进来,扑在梅长苏膝上撒娇,说想吃水牛带来的点心··梅长苏抚着他的头发微笑··甄平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宗主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第五章·风雪将止,天尚未全黑,但因为刚刚的一场大雪,路上已经几乎没有行人·马蹄踏雪噗噗闷响,反令人觉得这慢慢长街更加冷清寂静··列战英纵马跟在萧景琰侧后,很努力地想从主君的小半张侧脸和一整个后脑勺上研究出他此刻心情如何。
话说回来自家殿下城府好似越来越深了,再不像从前那样喜怒皆形于色,究其原因,自然是苏先生的功劳·对于这种变化列战英原本是满怀欣慰的,他虽然懂得不多,却也知道治国和治军是两码事。
靖王既然有意大位,那自然不能一直是那副铁血将军的做派··可是现在列战英有点幽怨,因为殿下从苏宅出来就没说过一句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以至于他完全猜不透他们今晚是否还有冒着风雪- cao -练之虞。
咳咳,列战英干咳两声,斟酌着字句打算主动开口探探,跑在他前头的萧景琰忽然勒马停下,列战英的马鼻子好险没撞到他大腿上··“殿下……”·萧景琰道:“我忘了问苏先生一件重要的事。”
“……啊”·“卫峥·我忘了问他我何时能见卫峥·”·萧景琰说完一抖缰绳,胯/下马儿四蹄撒开奔跑起来。
两人一路奔回靖王府,萧景琰对列战英丢下一句“守好,别让人进来”,就直奔内室进了密道···列战英摸了摸肚皮,认命地在房门口坐下——也不知殿下刚刚在苏先生房内和他谈了些什么,一个多时辰竟连卫峥都没说到……又不知这一次殿下要去多久,自己可还没吃晚饭呢……·*************************·来开门的是飞流,满脸毫不掩饰地不高兴,嘟着嘴拖长了声调转头对身后的人嚷了一声“水牛——”·梅长苏匆匆走到了近前,他头发已经放下,随意的散在肩头,显然刚才那副足以入宫面圣的打扮是因为要见自己专程折腾的。
在病中还非要和自己讲这些虚礼·萧景琰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拱手和他见礼·梅长苏对他一揖之后先转头低声训斥飞流:“飞流,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再这样叫殿下”·萧景琰刚要说无妨,飞流已乖乖点头“喔”,一双大眼睛在两人中间转了个来回,最后定在萧景琰脸上,一字一顿地改口道:“景、琰——”·他大概是怕自己吐字不清,故而说得格外缓慢,语气还带着种生搬硬套出来的柔和,不问而知是在模仿某人。
梅长苏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间,萧景琰看看他红玉玛瑙似的耳廓心情忽然大好,勉强忍住了没笑出来,清了清喉咙道:“无妨,飞流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吧·我来是刚才有件事忘了问你。”
梅长苏听他不追究飞流的称呼,悄悄松了口气,侧身道:“殿下请进来说话吧·”·萧景琰短短时间内去而复返,又坐在了方才的位子上,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明明是来问正经事的,但怎么就有种没话找话只想再见他一面的错觉呢·“殿下可是来问卫峥将军的事”倒是梅长苏先收敛心思,开门见山地问道。
萧景琰赶紧点头:“正是·现在差不多已尘埃落定,可以安排我见见卫峥了吧”·梅长苏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低声道:“虽说夏江已然下牢,但事情终究并未完结,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些的好。
卫峥现在很安全,殿下不必担心·”·“他还在京城吗”·“还在·”·“在何处”·梅长苏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请恕苏某不能告知。
殿下要是知道卫峥在何处,一定会忍不住悄悄过去见他的,万一有所不慎,岂不前功尽弃”·萧景琰睨他一眼:“我若说我不会再那么莽撞胡来,想必你也是不信的。”
梅长苏脸现为难之色,正要说话,萧景琰已接着道:“他在穆青那,是不是”·梅长苏一怔之下不禁感慨,“殿下如今实在敏锐,也许过不了多久,苏某就会是无用之人了。”
萧景琰脸色顿时不大好看,碍于飞流在旁也不好说什么,一瞥眼见桌上一碗吃了一半的清粥,问道:“你晚饭就吃这个”·梅长苏不意他突然转了话题,莫名奇妙地点点头,说道:“卫将军在悬镜司受了重伤,也需将养一段时日。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安排你们相见·”·萧景琰低低叹了口气:“我实在等不及想要早些知道当年的情形……不过你既如此安排,自有你的道理,我听你的就是。”
当年的情形·炼狱般的刀山血海在脑中一晃而过,梅长苏忍不住闭了闭眼睛,勉强道:“苏某是局外人,自然不能体会殿下的心情·不过……”·“你现在已是局内之人了,不要再说这种见外的话,”萧景琰沉声打断他,突兀地伸手将桌边的粥碗端了过来,皱眉道,“都凉了。”
梅长苏今天已不知第几次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正愣神间听他又把话题拉到了那半碗清粥上,呐呐地顺口答道:“……没关系,我已经吃饱了。”
“半碗粥就饱了”萧景琰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对飞流道,“飞流,你能再去给苏哥哥盛点热粥来吗也给我盛一碗好不好”·飞流自然是巴不得梅长苏多吃一点,至于水牛——看在他带给自己许多点心的份上,就给他一碗粥喝也没什么。
于是大声答了个“好”就捧起粥碗奔了出去··梅长苏阻止不及,何况萧景琰说给他也盛一碗,拦着不让盛也太过无礼·只得无奈地对萧景琰道:“殿下也没用晚膳不如我叫他们上些酒菜,我那粥里加了药物,味道实在……”·萧景琰满不在意地摇手:“我从前在军中,有时粮草不足也跟着将士吃野菜糙米稀粥的,没那么娇气。”
他一个皇子带兵,即使不被格外优待,也实在不该连粮草补给都跟不上·说到底还是因为不受宠,兵部尚书又曾是前太子的人,跟红踩白狐假虎威,估计从前没少借故为难他。
梅长苏想到这一层心头微痛,轻叹道:“殿下与将士们同食同宿,甘苦与共,难怪在军中如此威望·”·萧景琰自嘲的笑笑:“这算什么苦”·粥是现成的,因此来得很快。
吉婶儿听说靖王殿下也要喝粥,觉得一碗恐怕不够,干脆将整个粥罐都端了来·粥罐外为保温,还套了一个更大的光口铜罐,里面装了滚水用以保温··罐子放在一个长方木托盘上,旁边还摆了碗筷瓷勺并几小碟腌肉酱菜之类,是专为靖王准备的。
托盘放在桌上时,萧景琰看向吉婶儿的眼色都变了——他方才分明见这位年过半百的大娘是一只手托着这托盘的,其中光那个两层的粥罐就看着分量不轻啊··吉婶儿却压根没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赤手将那冒着热气的铜罐挪到桌上,一边絮絮叨叨问着梅长苏要不要炒几个菜来,一边喜滋滋地给两人盛粥。
虽然晏大夫说梅长苏现下脾胃虚弱,需要少食多餐,每顿吃多了反而不好,但吉婶儿总觉得这么个大小伙子,每顿只吃那么点清粥哪里养得好身体,又不敢劝·今天听飞流说他还要再添一碗,自然十分高兴,连带着觉得那个向来看上去不怎么和气的靖王殿下也顺眼多了,特意地给他拿了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还殷勤地将几碟小菜推到他面前,热情地道:“这些个腌的渍的晏大夫不让我们宗主吃,您多吃点”··萧景琰已经许久没受过这样平民家常的礼遇。
他生于皇家,走到哪里做客都是规矩严苛尊卑分明·回想起来这样慈爱真挚而不拘小节的招待,似乎只有从前在林府里的晋阳姑姑那里领教过,一时不禁有些感概··吉婶儿咋呼一通退了出去,梅长苏苦笑道:“殿下恕罪。
吉婶儿一向这样热心惯了,倒不是不识礼数·”·萧景琰已端起了面前那只大碗,低头吹了吹:“我从前听他们说江左盟高手如云,还道是江湖传闻多有夸大。
今天见到这位大娘才知所言非虚·”·梅长苏一怔,莞尔道:“高手如云真不敢说·吉叔吉婶老两口也是机缘巧合,江左盟帮了他们个小忙,他们这才留了下来。
如今也少和人动手了,倒是吉婶儿的一手厨艺绝不比她武功差,殿下待会儿正好尝尝·”·萧景琰听他说起江湖中事,不禁悠然神往,说道:“我和林少帅少年时也常幻想着要乔装改扮去闯荡江湖,可惜他……”·他说到这倏然住口。
和林殊的往事他除了偶尔跟母亲提起,这么多年还从不曾与第二个人谈及,这时自然而然地溜出这么一句,自己都惊呆了··梅长苏显然也没料他会突然提起林殊,也是一愣,随即道:“江湖凶险,殿下万金之躯,还是不涉足的好。”
说罢低头一勺勺慢慢喝起粥来,不再说话··萧景琰呆了片刻,抬起手里的碗喝了一大口——然后险些吐了出来··梅长苏说那粥味道不好,果真不是骗他的。
没盐没味就罢了,还有股说不出的药气·煮粥的人大约已经想尽办法辟掉了属于药物的苦,可始终有股不和谐的气息冲在鼻端,叫人十分没胃口··萧景琰自问在吃食上已经够不讲究,可就连他都吃得直皱眉头的东西,梅长苏却面不改色地一小口一小口吃了下去,可见是已经习惯了。
“你到底……得的什么病”萧景琰终于忍不住问道,梅长苏咽下口中的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才道:“体弱,这些天太冷,染了风寒罢了。”
说着看了萧景琰手里的碗一眼,将一碟冬瓜蜜饯又朝他手边推了推:“这药粥殿下喝不惯吧用点甜的压一压,吉婶儿很快的·”·萧景琰眉目沉沉地凝视着他:“你连生了什么病都不肯告诉我吗”·梅长苏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软,连带着语气也软了不少:“真的只是风寒。
过两天就好了·”···第六章·梅长苏迎上他的目光,心中一软,连带着语气也软了不少:“真的只是风寒·过两天就好了·”·“是吗”萧景琰还是那样盯着他,“那就好。”
说完低下头继续喝那滋味难言的粥,梅长苏却没来由的一阵心虚——听这口气,难不成过几天自己若没好起来他还要来兴师问罪·两人相对无言的默默喝粥,梅长苏早就没了胃口,可这时气氛莫名尴尬,他实在怕自己没吃完就放下碗又惹出对面那位的什么幺蛾子,只好十分痛苦地用勺子数米粒似的朝慢慢朝嘴里填。
萧景琰不挑食这点他倒是一向十分敬佩的,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居然也能头都不抬大口大口地往下咽·待到吉婶紧赶慢赶炒了四个热菜并一小壶酒端上来时,那一大碗粥已然不剩什么了。
“殿下这是饿了吧”吉婶一看就得出了个再自然不过的推论,“哎呀,今晚的饭已经叫那些小子吃光啦现煮怕是来不及,倒是有早晨剩的馒头……可就怕太失礼了。”
萧景琰:“……”他真的不是因为肚子饿才喝这怪味粥的,可这叫他怎么解释·梅长苏低头忍笑,顺势放下手里还剩了一小半的粥碗,慢悠悠地开口解围:“殿下用些酒菜吧。
这个时辰了,也不宜吃得过饱·”·吉婶的手艺着实不错·虽然仓促之下只是几个家常小菜,但色香俱全,叫人看着就忍不住食指大动··萧景琰也不客气,拿起筷子便吃,吃了两口抬起头:“这些……你也都不能吃”·梅长苏脸现无奈之色:“晏大夫管得紧。”
说着替他斟了杯酒··酒香飘出,萧景琰就愣了一下··“照殿红”他从前虽不受宠,宫宴总是要参加的,因此这酒中极品他也尝过一回。
只是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喝上第二次,忍不住道,“苏先生好阔气·”·“殿下难得赏脸在寒舍用餐,可惜菜色简薄,只好在酒上下功夫了·”梅长苏笑了笑。
“怎么是我难得赏脸你留过我吃饭吗”萧景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梅长苏深深后悔没让吉婶端一筐馒头来塞住这人的嘴。
萧景琰觑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肚中暗笑,又自斟了一杯酒饮下·他虽不是嗜酒之人,但这样的好酒真是任谁也无法拒绝的··醇香甘美,入口后犹如一条细细的热线直通到胸腹间,萧景琰心中正自赞叹,余光瞥见梅长苏盯着他手中的杯子,喉结上下动了动。
“酒也不能喝”萧景琰叹了口气,轻声问··梅长苏一惊,迅速将视线挪开,却也忍不住长叹出声:“是啊,酒也不能喝。”
平时也就罢了,可这照殿红的香气……真是要命了··“过些天,风寒好了,能喝吗”萧景琰抿了抿唇·菜不能吃,酒不能喝,整天就靠药和那点滋味比药也好不到哪去的粥活着,这叫过得什么日子·之前他每一次发病,莫非都是这样过来的·梅长苏微微蹙眉。
他在萧景琰面前总是将自己的病说得无关痛痒,就是不想听到他这种带着同情的试探口吻··“病好了,自然就能喝了·”他牵了牵嘴角,语气漠然。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放下杯子,连酒壶推到一旁:“那便等你好了,咱们再一起喝·”说完站起身来:“不早了,你歇着吧·不必送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突兀,梅长苏却也不问不留,站起身沉默地施了个礼,目送他向密道走去··*************************·第二天蒙挚带来了萧选为了安抚“无辜被牵连”的客卿所赐的一柄玉如意并朝堂上的消息。
听到萧景琰要带同朝中重臣来拜会自己,梅长苏脸上不禁露出了一点意外的神情··倒不是意外萧景琰会想方设法的为他在朝堂中铺后路,而是——他觉得萧景琰昨晚走的时候,约莫是生着气的。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生气,但以那人一向的臭脾气应该好几天都不会再出现了才是··感觉自从那晚之后,什么都不对了·他原以为他对萧景琰了如指掌,现在看来……好像也不见得。
至少萧景琰对他心仪的人会是怎样的态度,他就完全不了解··莫非那水牛喜欢一个人,就是跟他横着说话,比平时更加不讲道理,还外加喜怒无常·“小殊”蒙挚见他神情古怪的发怔,忍不住唤道,“可是有什么不妥”·梅长苏一惊回神,这才发觉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不禁耳根微微发热,在心中唾弃自己——倒好似他心仪的真是你一样·“没事,没什么不妥,”梅长苏低头轻咳两声,“只是我大事了却之后总是要离开的,怕白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没错,他迟早是要离开的··而萧景琰昨日的种种反常多半只是出于愧疚和感激,再加上被自己的言辞刺激到而已·只要自己稳住心神,别又像那晚一样情不自禁,其他的便交给时间去淡化吧。
待萧景琰登上太子之位,再为他择一个温婉贤淑、家世合宜的女子为妃·日后他身登大宝,免不了三宫六院,多年后儿女绕膝时再想起从前与某个谋士的荒唐意外,大概也只会莞尔一笑了吧。
蒙挚听他口中说着要走,眼底却是一片惘然,想要相劝,又觉无从劝起——从前他和靖王是好友是手足,他俩的事自己还可插两句嘴·可如今……怕是不方便再胡乱置喙了吧·“咳,将来的事,你也别- cao -心太多了,”蒙挚拍了拍他,“好好休息,大哥明天再来看你。”
**********************·当天下午,萧景琰果然带着沈追蔡荃登门拜访来了··梅长苏看他脸色如常,好似昨天只是自己的错觉,也不禁暗中嘀咕,莫非是自己心神不宁胡思乱想了·四人见礼,分宾主坐了,越谈越是投契,直聊到晚饭时间还意犹未尽。
梅长苏留三人用饭,菜色自然比昨天招待萧景琰的丰盛了不知多少,酒却是比照殿红略逊一筹的秋月白··沈蔡二人连连夸赞,直道苏宅的厨子比之螺市街上墟市大酒楼里的有过之而不及,苏先生真是好口福。
可是即刻也就发现,好口福的苏先生只是在喝一碗看上去极其清淡的白粥,都不禁关切询问·梅长苏笑着道近日着了风寒,脾胃失和,大夫嘱咐只准吃白粥,只好下次再陪两位大人尽兴痛饮了。
二人道那是自然,先生好好降息,改日携酒来访··三人相谈甚欢,萧景琰却只是静静在一旁听着·他向来沉默寡言,沈蔡二人也不在意,抓紧时间向梅长苏讨教。
饭吃完了要问的事却还没问完,眼看着天色渐暗,那两位大人殊无告辞之意·萧景琰不得不出声提醒,催着二人离去··两人这时早已对梅长苏的学识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约而同地想要是靖王殿下得他相助,恐怕真能如那琅琊阁所言。
蔡荃- xing -子直,临走前忍不住开口替靖王招揽·梅长苏微笑不语,沈追见靖王不顺势开口,只好急忙插言,说得甚至比蔡荃更加直接··“是,”梅长苏不禁莞尔,“苏某来到帝京已有一年多,该看的已经看清楚了,请两位大人放心。”
说到这忍不住看了萧景琰一眼,见他也正看向自己·两人目光一触即离,大家行礼作别,宾主尽欢而散··到了门外,沈追蔡荃迫不及待地开口力劝萧景琰要抓住梅长苏这个良才,萧景琰不露声色地淡淡应了。
心中莫名地又是骄傲,又是惆怅——良才早已为他所用,但他现在想要的可不只是他的才华··**********************·梅长苏跟沈追蔡荃聊了这大半天,期间还要对萧景琰如有实质的目光假作不知,稳稳端着从容淡定的架子,实在是累得不堪。
服了药刚刚躺下,眼睛还没合上,就见飞流风一般掠到床前,十分不高兴地指着密道方向:“又来”·梅长苏急忙披衣起身,心道莫非是萧景琰回府的途中在沈蔡二人那里得到了什么事关重大的消息,所以急着和自己商议·一边迎过去还不忘叮嘱飞流:“记住,要叫靖王殿下,不许再胡喊了。”
飞流悻悻地嘟嘴:“哦·”·“我也叫靖王殿下,咱们都改,好吗”·飞流已按住密道的机括,摇了摇头:“你、不改。
飞流、改·”苏哥哥在背后提起“景琰”这两个字时,整个人都会变得柔和一些,温暖一些,好像被一缕阳光照在身上·他觉得苏哥哥是喜欢这样叫水牛的,所以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苏哥哥也要改口。
梅长苏不懂他的心思,却也没时间再问——密道门已经开了,萧景琰气喘吁吁地立在那里,满额汗水——手中提着两个梅长苏已相当熟悉的食盒··上下打量了他两眼,面上浮出一丝懊恼:“还是打扰你休息了。”
“……不打扰,我还没睡·”梅长苏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大晚上这么着急忙慌地跑来,不会只是来送点心的吧·“不光为送点心,”萧景琰注意到他的视线,探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花笺递过来道:“刚才沈追蔡荃在,不方便拿出来。
这是母妃写的几个药膳方子,你明日交给晏大夫参详参详,若可用,你也好换换口味·”··梅长苏一怔,慢慢伸手接过:“殿下费心了·只是苏某些许小毛病,竟还惊动了静妃娘娘,实在惶恐……”·“小毛病”萧景琰冷笑,随即沉下脸,“长苏,我说过你不愿说的事情我绝不逼你。
可你也应承了不再瞒我骗我,所以别再跟我说只是‘小毛病’”·梅长苏这才顿悟,原来这人昨天拂袖而去,是在气这个他虽然并不承认自己答应过萧景琰什么,而且以后要瞒他骗他的地方还多得很,但也绝不会傻到去跟他争辩。
当下垂眸不语,安安静静地等他继续发作··谁知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再开口时语气已温和了许多:“我不通医理,也不想多嘴探问惹你心烦,这才求到母妃跟前——她一直很关心你,能为你用点心,她也是高兴的。”
梅长苏轻叹一声,静姨多半早已猜出了他的身份·只是不知为何也帮他一起瞒着萧景琰·“如此,那就请殿下代我多谢娘娘·”·“三月春猎,父皇命我带你一起去。
到时你亲自谢她不迟·”·“皇族春猎,我去做什么”梅长苏这下是真的吃惊了·萧景琰看着他睁圆的眼睛,忍不住嘴角微扬:“母妃想见你。
她对你一向推崇,也很感激你为我筹谋·到时你们可别互相谢个没完·”·梅长苏却半点笑不出来·想到与静姨见面他就心慌,但这也算是梁帝的命令,他自然不能推辞,只得应了。
“好了,你快去休息·”萧景琰将手中食盒递给飞流,飞流双眼发亮地接过,一字一顿地努力道:“谢、殿、下”说完赶紧去看梅长苏:“改了。”
梅长苏苦笑:“飞流乖·”·萧景琰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道:“我回去了·”说完转身走了,从始至终连密道的门都没踏出来。
梅长苏被他那一眼看得心中一紧,疑心昨日飞流的那声“景琰”又叫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待回过神来人已经走远了··这可也太熟不拘礼了些……梅长苏不禁颓然叹息,抬手揉了揉额角。
而且这水牛如今喜怒着实难测,自己真的有点……不知该怎么应付他了····第七章·萧景琰独自穿过密道,今晚的心情比昨晚好一些·昨晚他拂袖而去,其实并不全是因为梅长苏对他隐瞒,更多是气自己除了动动嘴皮子根本就帮不上他什么,只能眼睁睁看他吃苦。
而今天他好歹到母亲那求来些药膳方子,多少也算为他尽了点力··回到自己房中,列战英上来行礼,偷偷觑着萧景琰的脸色,心中疑惑至极,忍不住问道:“殿下刚才那么匆忙,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萧景琰本在出神,摆了摆手随口答道:“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吧。”
列战英不情不愿地答了个“是”,行礼告退·他在萧景琰身边这么些年,岂会看不出他心中有事·可是萧景琰现在已不只是个带兵的王爷,朝堂中的事、夺嫡的事,他都帮不上什么忙。
——所以殿下现在有事也不愿意和他说了··这么想着的列小将军有些失落,垂头丧气地走到门口··“战英·”萧景琰忽然喊了他一声。
“在”列战英几乎是蹿了回去,“殿下有何吩咐”·萧景琰看他一眼,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迟疑着始终开不了口,半晌后抬手抹了把脸:“算了,你去吧。”
“……”·列战英的失落顿时升级到了伤心·殿下这分明是有为难之事,可是犹豫这么久还是不告诉他,一定是觉得告诉他也没用,所以不愿浪费口舌。
萧景琰没听到他答话,抬眼见他耷拉着眉眼神情沮丧,不禁奇怪:“怎么”·列战英埋着头:“殿下,战英没用,帮不上您……”·萧景琰这才明白他是误会了,哭笑不得地叹道:“这事你恐怕真的帮不上我。”
顿了顿,下定决心般问道:“我问你,你可有心悦之人”·他说出“我问你”三字时,列战英脑中已经开始飞速回想这些天的朝堂局势——哪怕不能像苏先生一样为殿下答疑解惑,出谋划策,至少也不要一问摇头三不知啊·然后他就呆住了。
“……啊”·“啧·”萧景琰不耐烦道,“有还是没有”·列战英嘴巴微张,双眼茫然地摇头:“没、没有。”
“所以说问你也没用·”萧景琰挥手赶人,“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列战英却没依言退出··他震惊过后猛然醒悟——心悦之人原来殿下这些天心事重重是有了心上人了·明白殿下心结所在,列小将军顿时有了底气。
朝局之事他不懂,可这男女情爱之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平时军中一群男人聚在一起,闲时聊得可不都是自己心爱的女子这些事他总比殿下听得多见得多,说不定还真能提出行之有效的好办法呢·话说回来,靖王妃仙逝多年,靖王殿下平时又不近女色。
府里这两位当年皇上赏下的侧妃根本就只是摆设,反正据他所知靖王殿下是从来没招过她们侍寝的·眼看着都过了而立之年,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其实也没少暗中着急。
现在殿下终于有了心上人,这是不是说明王府就快有持中馈的王妃了再过得两年就会有满地跑的小世子了·想到这里列战英十分替殿下高兴,胆子都比平时大了,略略凑近了些,问道:“殿下……您有心悦之人了”·萧景琰不答,可也没有生气动怒的迹象,列战英又凑近了些:“可是有什么难处”··萧景琰斜他一眼,列战英下意识地朝后缩了缩,就听萧景琰轻声道:“战英,不瞒你说,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想与他厮守终身。
可他总是对我十分客气疏远,连句略亲近些的话都不肯说,怎么办”·列战英鼻子都酸了·他家殿下可是当朝唯一的七珠亲王,正当壮年仪表堂堂为人又正直,竟然会遭遇这种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悲剧,这是哪家的姑娘瞎了眼啊·可若人家真的不愿意,他总不能撺掇殿下强抢,只得期期艾艾地勉强劝道:“殿下……这个……强扭的瓜不甜。
她不接受您的一番心意,那是她没眼光,总会有别的……”·他话没说完就被萧景琰打断了··“不,我知道他心中是有我的·他为了我费尽心力,屡次置自己安危于不顾,最近还大病了一场……但他大概是顾虑太多,也可能是不信我会对他一心一意。
我实在不知怎么做才好了·”·列战英一听之下对这位未来王妃已经十分敬佩,觉得她不但对殿下用情至深,还有为他舍生忘死的胆魄——这才配得上靖王殿下嘛只是听起来不像名门亲贵家的小姐——不知殿下在哪结识的——大约未来王妃顾虑的就是这个问题·“殿下,就算门不当户不对,皇上不能答应您娶她为正妃。
但纳入王府做个侧妃总是可以的——将来您格外对她好,偏宠她些也就是了·别的皇子家中早都姬妾成群,我想这位姑娘既然知道您的身份,应该也能明白有些事你也身不由己,说不定不会太计较分位。
何况将来您登基之后还能封她做贵妃……”·“他做不了贵妃,”萧景琰面无表情地道,“他是个男子·”·“贵妃……您说什么”·“我说,他是个男子。”
“男……子”列战英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短时间内连番受到惊吓,面部肌肉已经有些失控了··“男子怎么了”萧景琰瞪眼睛。
“没、没怎么……”列战英咽了咽唾沫,把半开的嘴合上,脑子里兀自回荡着“男子、是个男的、男……”忽然灵光一闪,还没细想已脱口而出:“是苏、苏、苏、苏……”·“别苏了,”萧景琰抬手抽了他后脑一记,“就是他。”
列战英保持着被抽的朝前倾身的姿态,脑中如万马奔腾,许多疑惑在这一瞬间全都解开了··难怪殿下要天天去苏宅吃闭门羹呢·难怪这两天每天两趟地朝苏宅跑,前脚从正门出来后脚又从密道回去呢·原来殿下是对苏先生有那个意思啊·仔细想想,苏先生那样的样貌风度,又对殿下那么好,殿下对他倾心也没什么奇怪的。
当然殿下也是世间少有的好人,苏先生心里有他也是理所当然··只是听殿下刚才那话的意思,他俩还没到、那叫什么——两情相悦的地步·萧景琰哪里知道他脑中念头此起彼伏得这么热闹,看他呆呆不语,忍不住又拍了他一下:“惊讶完了没有”·列战英捂着后脑勺回神,梳理了一下思绪,犹豫道:“殿下,苏先生……还没答应您”·萧景琰颇为意外,挑眉道:“你不劝我不说点男子相恋礼法不容什么的”·“啊这个……”列战英干笑摇头,“老实说属下觉得没什么不妥啊。
您和苏先生……挺般配的·只不过……”·他偷眼看看萧景琰,不敢再说,萧景琰道:“说下去,只不过什么”·“只不过您迟早是要娶王妃,将来还会立后,三宫六院的,苏先生他……”·苏先生他看起来那么清高的人,恐怕不会甘愿吧·萧景琰缓缓道:“战英,你跟随我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我认定了是他,那就只是他一个人,绝不会再纳妃立后·就连府里那两个,待时机合适我也要一并打发了·”·“哦……”列战英咧了咧嘴——是啊,他怎么忘了殿下这宁折不弯的硬脾气,“可娘娘那里……”·“母妃已经知道了。
她不反对·”萧景琰说到这里也有些庆幸——母亲通情达理,实在是省却了自己不少为难··列战英一听也松了口气·殿下那么孝顺,还好娘娘不反对。
至于皇上……列战英在心中悄悄的嗤鼻——皇上根本不是真心疼爱殿下,想必就算为他择妃也不会用心·与其让他随意塞个莫名其妙的女子来做王妃,那还不如没有呢。
“这些话,您跟苏先生说过吗”列战英想了想,迟疑着问,“就是……认定了他,以后不会再纳妃的话·”·萧景琰长叹一声:“若是这些话都说了,我还烦什么我昨天只向他表白了心意,可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谋士,不能逾越,不要我为他费心。”
他捏了捏眉心,语气中多了些无力和懊恼,“好容易才令他答应了今后至少可以像朋友般相处,可今天他还是那个样子,客气疏离得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列战英从没见过沙场铁血的殿下这个样子,忍不住失笑。
抬起拳头揉揉鼻子掩去笑意,说道:“殿下,您昨天才和苏先生剖白心事,今天就要他态度大变,哪有这么快的……”·萧景琰横了他一眼:“那依你说怎么办我就这么干等着他自己想通”·列战英仔细回想了一下苏先生的做派,谨慎摇头:“属下愚见,干等着可能也不是办法。”
他顿了顿,更加谨慎地道:“殿下,您还记得戚猛和他娘子吗”··萧景琰一怔,不解道:“戚猛和他娘子怎么了”·列战英也不敢卖关子,赶紧接着道:“戚猛的娘子不是温大人家西席的千金吗虽然出身不算很高,但是知书识礼,听说还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什么的。
戚猛当年说要向人家提亲,我们还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来着·结果还真被他娶回家了·他成亲那晚我们闹洞房时问他,怎么叫嫂子点头答应他的,他就说了一句话:烈女怕缠郎。”
“你叫我学戚猛”萧景琰皱眉问··列战英点点头:“苏先生也是读书人,而且他又那么聪明,肚子里也不知有多少弯弯绕绕。
您要去猜多半是猜不透的,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不管他什么态度,您总一径对他好就是了·比如就像这两日一样,得空就往苏宅跑,他若有喜欢的东西,您就带些去送给他。
假以时日,苏先生脸皮再薄顾虑再多,也定能被您打动的·这叫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说得高兴,竟然忘形的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鼓励道:“戚猛那大老粗都能追到那么如花似玉的娘子,您一定也能的”·萧景琰侧头冷冷盯着他拍在自己肩头的手。
列战英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慢慢一寸一寸将手缩回身后,干笑道:“这些都是属下的愚见,殿下您姑且一听·”说着飞快地躬身行了个礼:“属下告退,您早点歇着”·然后被鬼追着般跑了出去,生怕慢得半步被殿下罚去扛着原木跑校场。
萧景琰怒目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重砸了下桌子——他也是心烦得久了,实在憋闷难受才跟列战英说了这事·可那小子竟拿他与戚猛那夯货相提并论,还要自己学他,最近是欠收拾了·不过话说回来,那句“以不变应万变”……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啊。
***********************·萧景琰赶着送来的那张药膳方子,第二天一早就递到了晏大夫手里·晏大夫捻着胡子仔细斟酌,认定其中一种汤和一种粥梅长苏可以吃,另外一种清淡的炖品,他斟酌着改了一两样用料,也就大发慈悲地通过了。
·接下来这方子到了负责做饭的吉婶儿手中·吉婶儿一看顿如醍醐灌顶,直拍着自己额头嚷“我怎么早没想到”·其实静妃给的方子并不是什么神奇卓异的上古秘方,只是晏大夫医术通神却不懂烹饪,吉婶儿手艺极佳却不通医术,在药膳一道上自然都不如她这么圆熟贯通,能将各种食材与药材天衣无缝的结合在一起。
吉婶儿触类旁通,觉得看了这几种膳食方子后大受启发,于是接下来几天时间只要得空就追在晏大夫背后,孜孜不倦地问他“这个和那个能不能一起煮”“某种汤不放什么而改放什么宗主是不是能喝”·晏大夫不堪其扰,到后来见着她就掉头躲避。
可他哪里跑得过身有武艺的吉婶儿,终于在某次被堵在墙角逼问时忍无可忍地怒喝:“这也能吃那也能吃你不如干脆去满庭居给他买两个酱肘子吃”·看热闹的众人见晏大夫真的怒了,派出吉叔把自己老婆拉走。
梅长苏也劝了几句,吉婶儿这才偃旗息鼓,将晏大夫的清净还了给他··拜静妃和吉婶儿所赐,梅长苏的餐桌上总算是多了些药粥以外的东西,味道也大有改善·萧景琰忙了两天再次带朝臣来访时,见到他终于有别的东西可吃了,不禁很是欣慰。
··第八章·这期间朝局平顺·萧选虽然半点没露出要立太子的意思,可誉王降为双珠禁足在府,夏江关在牢中,萧景琰作为唯一的七珠亲王,深得圣心深受器重,风头一时无俩。
宫中静妃被封了贵妃,皇帝天天留宿芷萝宫,连午睡都爱在那,直是六宫专宠的劲头··萧景琰时时带他欣赏器重的朝臣去苏宅拜访,其中沈追蔡荃跑得最勤·就连恩科主考官的人选都是这样在苏宅定下的。
请程阁老出山这步棋走得高明,差事办得漂亮,萧选回想起太子誉王鸡声鹅斗互相扯着后腿将恩科搞得乌烟瘴气的情景,对比萧景琰完全不借机结党牟利,自然对他大加褒奖。
萧选也听说自己这儿子最近跑苏宅跑得甚勤,可每次都带着其他臣子同往,有点拿不准他的心思,·于是旁敲侧击的问了问常跟他同去的沈追蔡荃靖王对苏哲到底什么态度。
蔡荃觉得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坦然回答靖王殿下听得多,说得少,问的都是皇上交办的差事的疑难之处··沈追记起那个“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的谶语,生怕这位心思重的陛下对靖王起了猜忌,赶紧补充道:要说对苏先生,靖王的确是很敬重,可绝谈不上亲近。
经常连饭都不愿留在苏宅吃,还催着他们离开,大约是对苏先生江湖人的身份有顾忌·萧选听了呵呵大笑,摇头道“这个死心眼的傻小子”。
沈蔡二人如何听不出他言下褒大于贬,都暗暗替靖王松一口气··当然皇帝陛下和他的两位尚书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靖王不愿大臣们留在苏宅吃饭的真正原因——·苏宅招待他们席上必然要有酒。
可梅长苏不能喝酒··萧景琰在席上不止一次注意到他偷瞄酒尊酒壶,一开始还觉得他这么个清明明月的才子馋酒馋成这样有些滑稽,也挺可爱·可是几次之后就看不下去了——那些人不但毫无自觉,还总是问他“苏先生怎么不喝啊”“苏先生怎么不吃啊”·凭什么他要就着滋味寡淡的汤汤水水看你们大鱼大肉觥筹交错·靖王殿下一怒之下,把带朝臣们来访的时间全都放在了午后——吃过午饭再来,聊到晚饭时间正好告辞,苏先生也该休息了。
当然他自己回府后又立刻从密道过来吃晚饭,则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以至于梅长苏都找不到说辞拒绝——须知古往今来所有的客套说辞都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两个人一搭一唱才能客套得起来;所有委婉曲折的暗示,也要对方识趣才行。
否则像一个说“殿下去而复返,不知有什么要紧事”另一个说“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来找你了”··一个说“药膳清淡,恐委屈了殿下,况且也不是胡乱吃得的……”另一个说“没关系,我和甄平他们吃一样的就行”。
这对话倒要怎么继续下去·梅长苏勉强尝试了两次之后,干脆放弃挣扎,横竖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何苦多费口舌去冒那又被他一句话堵得面红耳赤的风险。
倒是甄平在意识到靖王五天之内来了八趟苏宅之后,将练功房里的木人都拆了三个··“他到底想干什么”·甄舵主十分失态地冲着黎舵主咆哮,黎舵主抬起袖子抹抹脸上的唾沫星子,无奈道:“我哪知道他要干什么”·甄平愤怒地去砸第四个木人,黎纲捡起一只落到脚边的断手抱着,沉默了半天后犹犹豫豫地说:“我觉得……靖王对宗主……别是有那个意思吧”·“什么意思”甄平停手瞪着黎纲,大有不打木人要过来打他的架势。
“唉……”黎纲愁眉苦脸,斜举着木头断手防他真的扑过来打架,“我说不好·总觉得他和宗主之间……怪怪的……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长叹一声,将那木头断手朝甄平怀里一掷:“你管他要做什么,横竖我们听宗主号令行事就行了·”他边说边朝练功房外走,“况且我觉得,有他时时来和宗主谈谈说说,宗主的心情似乎比平时要好些呢。”
甄平不语,转身继续一拳一脚地砸着木人,在黎纲踏出门槛时才闷闷地说了句:“我就怕……宗主现在心情越好,将来……越会失望难过。
靖王,他始终是要立后纳妃的啊·”·黎纲顿了脚步低下头,片刻后低声道:“这些事,宗主难道不比你清楚”·**************·梅长苏并不知道自己两个心腹手下替自己和靖王担着这样的心事,也不知道在他们眼里他最近居然算是“心情好”·他只觉得左支右拙,疲于应付。
其实萧景琰并没做什么令他为难的事,说什么叫他尴尬的话,他真的恪守承诺,就像好友相处一样的待他·坐在一起吃顿饭,饮杯茶或白水,有正事时说正事,正事说完了也聊一些闲事。
比如他早些年在军中的见闻,比如梅长苏从前在江湖中的经历··这样的相处不但不难受,反而可以称得上投契,称得上惬意··可就是这样的惬意才叫梅长苏害怕。
他怕这是温水煮青蛙,怕自己在这份惬意中不知不觉的迷失沦陷··毕竟再坚忍在冷静,他总还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他仍然有凡人的脆弱和欲/望,他仍然会像所有人一样,面对自己心仪恋慕之人的善意靠近时会情难自禁……·他几乎分裂出了两个自己,每天都在和自己拉锯,一个他残酷地提醒要他和萧景琰保持距离,恪守谋士的本分;另一个他则无比向往那人身上的坚定和温暖,在他对自己表现出关切和在意时会忍不住想以善意回报,会绷不住冷淡疏离的脸色。
于是他面对萧景琰时,既要时刻警醒着不露出蛛丝马迹让他对自己身份起疑,又要提心吊胆地克制着别一不小心真情流露,偏偏还不能干脆来个闭门不纳,不理不睬——经过这些天他对萧景琰的牛脾气简直有了全新的认识,就算自己能不顾礼数不顾脸面不给他开门,他难道不会从正门硬闯吗·心力交瘁的梅长苏只能暗自希望萧景琰只是头脑发热,过段时间会恢复正常。
并非是他硬要自欺欺人·实在是他已站在悬崖边上,再退半步就会万劫不复,而且还会将萧景琰一并拖下去……他们一个背负着沉冤和深仇,一个要扛起大梁的未来,真的没有那个资本来顾及儿女情长。
******************·梅长苏进退两难,萧景琰却也未见得多么游刃有余轻松自如··他绝不承认自己在学戚猛那大老粗“缠”人,而打算将列战英那句“以不变应万变”贯彻到底——不管梅长苏什么态度,他只一径待他好就是了。
可真正实施起来才发现难度颇大·首先这个“好”字的分寸就不好拿捏,太亲近太热切了,怕梅长苏窘迫难堪,他并不想再一次逼得他脸色发白;可稍微远一些,本就时时无奈沉默着的梅长苏只怕更要退到他碰不到的地方去了。
其次他自己何尝不是患得患失梅长苏浑身上下都是秘密,刚相识时只当他故弄玄虚,很是不屑一顾·可相处越久,越忍不住好奇,好奇他一个丝毫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怎么能号令那么多江湖高手,好奇他也不过三十出头怎么就好像无所不知一般,好奇霓凰蒙挚包括自己母亲在内,为何一个个都高看他一眼。
到现在好奇已经不知不觉演化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情绪,令他焦躁不堪··他想知道关于他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他经历的桩桩件件,他在江湖上有些什么样的朋友,他和他们有多亲近,他在最初时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自己不同,他今天的早饭吃了什么……他垂着眼眸静静听自己说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可是他偏偏答应过,他不想说的,他就不问。
**********************·光- yin -并不因为谁和谁的心事而稍作停留··寒冷的冬天过去,春意悄然降临·苏宅的梅花谢了,早杏海棠桃李梨紧跟着就次第绽放,曲池边的烟柳也由星星点点的浅绿蔓延出一片绕岸的青碧。
每个人都脱去了厚重的冬衣,唯有畏寒的梅长苏依然离不开手炉和大氅,但好歹也能在无风无雨天气晴好的时候,到廊下院中赏赏春色了··万物生发草长莺飞的春天总是能令人心情愉悦的,就连晏大夫都比先前和颜悦色了好些。
当然这其中更主要的原因是梅长苏身体恢复得很不错,一时半会儿砸不了他的招牌了··这一天午后,刚下过一场小雨,萧景琰又带着静妃做的点心来访,就在庭院中偶遇了和颜悦色的晏大夫。
·晏大夫大约是觉得他最近在监督管束梅长苏遵医嘱这方面功不可没,对他的态度也大有改观,这时竟破天荒地主动对他颔首示意·萧景琰知道老大夫在这苏宅中地位超然,一向对他尊敬有加。
拱手为礼之后虑及不日就要去九鞍山,多问了几句梅长苏的身体状况··晏大夫捋着颌下胡须道:“令堂大人精通医术,有她随行当无大碍·不过那臭小子终究比不得常人,你们可要有节制。”
他说完径自负着手施施然走了,留下萧景琰怔在原地,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耳根发热之余觉得自己遭遇了千古奇冤——这两个多月来自己连那人的手指都没碰到一次,还要怎么节制·因为晏大夫不知从何而来的误解,见到梅长苏后他都还有些心神不宁。
他其实是来和梅长苏商议几日后去九鞍山的一些具体事宜的,听说他只带飞流一个人,不禁有些担心··可梅长苏低下头啜着手中的清茶,告诉他京中局势未稳,黎纲甄平他们必须留下。
“京中局势怎么了”萧景琰皱眉··梅长苏迟疑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告诉他·他心底的焦躁立刻开始翻腾——又来了,又是这副垂眉低目的冷淡神态。
他不太确定自己还能忍耐多少次··黎纲的声音适时地在门外响起,萧景琰心里的焦躁却有增无减·若不是有要紧的事黎纲不会贸然相扰,那么下一步他是不是该回避了·黎纲带着和梅长苏如出一辙的迟疑小声说:“宗主,是童路……”·梅长苏看了萧景琰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道:“说罢。”
“廊州总舵传信来说童路的娘亲和妹妹都没有异状,这些日子也没可疑的人接触过他们·”·“童路若是叛了,定然会求让他叛了的那些人提前安置他的娘亲和妹子。”
梅长苏淡淡道,“既然没有动静,那他多半……是暴露身份被擒了·”他抬眼看着黎纲:“还是查不到他的下落吗”·黎纲躬身:“属下们没用。”
“罢了,这么久没消息,只怕已是凶多吉少……”梅长苏摇了摇头,“传信到廊州,如常照应看顾他的家人,别为难他们·在有确凿消息之前……也别跟她们胡说。”
“是·”黎纲行礼退出··“童路”·这是梅长苏第一次在萧景琰面前处置江左盟内的事务,因为他觉得目前的局势毕竟也与萧景琰息息相关,应该让他提前有些警醒。
萧景琰却在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时,回忆起了两人当初的一番对答——“我见过的,替你查私炮房火药的那个年轻人·”·梅长苏笑了笑:“殿下好记- xing -。
童路原是江左盟京中各处的联络人,可是他在救卫峥之前就失踪了……现在生死未卜,也不知向抓他的人吐露了多少东西·我刚才说京中局势未稳,就是这个意思,殿下可别大意。”
·萧景琰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还在回想当日梅长苏说“就算是至亲骨肉,也无法把握皮囊之下藏得是怎样一个心肠”时的神情。
他当时怎么就没去细想呢细想一下他是不是经历过背叛和出卖,才会说出那么狠绝的一番话来··“苏哥哥·”·飞流忽然倒挂着出现在半开的轩窗外,梅长苏对他招招手,他就敏捷地一个空翻,稳稳落在了他身旁。
他身上带着杏花微雨的- shi -气和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两只手合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好像捧着什么宝贝··“看花·”他把双手伸到矮几上方,打开,一捧花瓣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白的粉的浅绯深红,还有嫩黄的报春花,其中不少沾着细细的水珠,几乎铺满了整张桌子·梅长苏微笑着拈下他头发间的一片树叶,夸奖说:“真漂亮·”·飞流侧头仔细看看他,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眼角。
“难过”少年天真懵懂的问··萧景琰这一瞬间觉得自己心口被重重锤了一下··你难过吗假如被亲信的手下背叛或者他为了不背叛你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你如果难过,为什么还要对我笑···第九章·也许是被晏大夫那句无心之言勾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遐思,也许是累积许久的焦躁需要一个出口,也许是临睡前喝了几杯闷酒。
也许并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是想要亲近自己心心念念之人的本能——·那天晚上萧景琰做了一个梦··一个可以说是乌七八糟,既不堪又荒唐的梦··他似乎是梦到了替梅长苏解毒的那一晚,而梦中的梅长苏连那件几不蔽体的中衣都没穿,不着片缕地坐在他怀里。
两人滚烫的肌肤相贴·- shi -热的汗水和喘息交融混杂在一起,他不停地用力挺腰把自己顶进他- shi -滑紧致的更深处··梅长苏无力地倚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肩,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带着泣音的呻吟。
可又有些和那天不一样·他似乎在逼问梅长苏什么,而梅长苏总是不肯说··被逼到极处,他流着泪还在摇头:“不行……我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萧景琰梦到自己愤怒的重重一撞,“为什么瞒我”·他一句接一句的质问,把他放倒在床榻上按住了凶狠地摆臀。
梅长苏不挣扎也不抗拒,黑发散开妖异地铺满大半张床,嘴里含糊哀求着“景琰……饶了我吧……”身体却在热情回应,细瘦的腰扭摆迎合,微凉的足跟在他背上轻磕。
这场梦中的刑讯逼供似乎持续了很久,他们甚至还换了几次姿势,梅长苏从头到尾都好似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的任他上下前后的摆布,哭得眼睛都红了,可直到他咬牙切齿的- she -进他体内,那个问题他仍然没有回答。
·然后萧景琰就咬牙切齿的醒了··醒来后怔了半晌,保持着一脸被雷劈了的神情探手摸了摸裤裆,不出所料的触手一片- shi -黏··萧景琰简直没办法相信。
他过了十多年清心寡欲的日子,自问对梅长苏的感情也绝不是贪一时身体的欢愉,何以竟会做这种梦·胡乱做梦也就罢了,居然还像个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般弄脏了裤子,这真是……岂有此理·靖王殿下一瞥眼瞄到扔在床头的小几上的佩剑,顿时生出拔剑劈了谁以解此羞愤尴尬的冲动。
可是这不像话的梦是他自己做的,他能劈谁只好趁着天光未明,起身偷偷摸摸地换了亵裤,将脏的那条在屋后点把火烧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活像是刚杀完人毁尸灭迹了似的。
这一天萧景琰没好意思再往苏宅跑·午后无事,就在府中拾掇自己的一帮属下,自己也顺便活动活动筋骨,还把戚猛点出来切磋了一番··可怜戚猛压根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殿下不痛快了,一场练完脸色发青,可怜巴巴地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列战英,列战英只能心虚地别开脸假作不见——看来殿下和苏先生进展得不顺利。
但愿殿下不要迁怒到他身上才好··第二天萧景琰仍然在犹豫,虽明知那不过是个梦除了他自己没旁人知道·可仍然觉得有点无颜面对梅长苏,也就没法像平时那样跟回自己家似的往苏宅跑。
然而他不去苏宅,苏宅却派人来请他了·帖子上写得全是客气的废话,真正的讯息是送信人当面口头传递的——·“贵客已迎到苏宅·殿下何时方便,请过府一叙。”
萧景琰忽然有点惭愧·这段时日他多数心思都放在和梅长苏的儿女私情上,偶然想到卫峥也都怕梅长苏以为自己不信任他而忍住了不去问··若是小殊还活着,只怕要笑我重色轻友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见卫峥的事就半刻也等不得了。
*******************·列战英随萧景琰一起,在密道中见到了那位十多年没见,原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列小将军站在他家殿下身后,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眶——卫峥隐姓埋名混迹江湖多年,容貌气质都变了许多,不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当初托了林少帅和靖王形影不离的福,他和卫峥也混得格外熟稔·萧景琰和林殊那时都是少年心- xing -,爱黏在一起,也爱抬杠斗气·一时好了,一时又吵翻了。
他那时年纪最小,只知道维护自家殿下,替他抱不平而觉得林少帅太过胡闹骄纵··卫峥则是他们四个中最年长的一个,终日苦口婆心地劝完这个劝那个,只怕两位祖宗闹得大了叫林帅知道,那挨罚的肯定是他那“目无君上”的少帅。
那时他还以为这种日子会持续到他们告老还乡呢··谁知不过是去东海练了一回兵,再回京城已然人事全非··林帅父子、七万赤焰军以叛乱之名在北境被屠戮殆尽;祁王殿被下打入天牢,靖王想尽了办法要见他一面——可是他从没在朝中做过功夫,他没有人脉没有势力,在没有萧选支持的情况下,他连一个天牢的提刑都奈何不了。
靖王最终没能见到祁王最后一面·他因为公然顶撞皇上,“为逆党喊冤叫屈”而被禁足府中,在府中等来了祁王饮鸩天牢的消息··紧接着宸妃林乐瑶自缢。
静妃因“教子无方”被降为嫔··困兽般的靖王被这个消息兜头泼了一盆冰水,终于绝望地冷静下来——列战英知道为兄长好友正名他敢拼一死,可他不能不顾及深宫中孤立无援的母亲。
·一桩惊天动地,搞得京城流血漂橹的逆案尘埃落定·萧景禹、赤焰军、林燮、林殊、林乐瑶这些词汇一夜间成了禁忌,无人敢再光明正大的提及··无论靖王有多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祁王和赤焰军一个清白,可他一无实权二无人脉,他有心无力。
除了咬着牙不低头,无论在谁面前不松口服软认同那所谓的“谋逆”之外,他也别无他法——当然这份坚持的代价就是今上对他越来越不待见,恨不得一年四季都把他远远打发出去,片刻都别在跟前碍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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