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4)

分类: 热文
(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4)
·梅长苏静待他哭了一会儿,才用手扶住他脸庞将他推开些许,拿袖子替他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好啦,太子殿下·再哭下去眼睛肿了,可怎么出去见人”·萧景琰别开脸,胸膛起伏得仍是厉害。
那听着就叫人痛不欲生的解毒之法不过是个导火线,他胸中郁积的情绪,又岂止是心痛而已··耳听梅长苏继续道:“那些过去许久的事别再想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萧景琰转眸看他,梅长苏正色道:“可是我说了,你不许再生气·”·萧景琰抬手抹了抹脸,疑惑道:“既是好消息,我为何要生气”·梅长苏心虚地笑笑:“你觉得对抗北燕的主帅,让疾风将军出任如何”·萧景琰眼睛一亮:“疾风……聂锋他也没死也在你江左盟中吗”·梅长苏眼神飘忽:“也不算……在我江左盟中。
你也见过他的,在九安山……”·“九安山”萧景琰凝神思索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咬牙问道,“你那金大哥……”·“就是他。”
梅长苏老实点头,又道,“这下大渝有我和蒙大哥,北燕有聂锋,东海有聂铎·定叫这三个狼子野心的邻居有来无回·”·萧景琰脸色数变,最后转身背对着他,沉声道:“我没答应让你去。”
梅长苏似是早料到他这个反应,轻声道:“我知道你会答应的·因为在所有人中,你定然是最明白我为何非回去那个战场不可的·你也定然能明白,大梁的社稷和百姓,比我一身一命,重要多了。”
萧景琰一动不动地沉默了许久,才哑声道:“若是可以选……我宁愿不明白·昨晚我想了一晚,几乎要以为你选这个时候告诉我真相,是在惩罚我没有早些认出你。”
“景琰……”梅长苏急欠起身欲待解释,萧景琰已接着说了下去:“但我知道你不是·若是可以选,你大概宁愿我这一世都不知道你是谁。”
他惨然低笑:“说到底,我们都只是没有别的选择而已·”·他深吸一口气:“你说的都对·我就算能狠下心强留你……倘若北境有分毫闪失,你会恨我至死,我也永世无法原谅自己。”
“你去吧·只要答应我,尽你所能的回来,我……”·他忽觉背上一沉,梅长苏已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我一定回来·”他语气轻柔而坚定:“活着,人回来。
死了,魂回来·”···第三十三章·梅长苏又在东宫住了两日,眼见着前方急报一波接一波的涌上太子案头·他说是休养,可睡了一觉能下床后便再也没消停过。
萧景琰再不想他劳神,军国大事之前却也不能婆婆妈妈,该与他商议的还得与他商议,所能聊尽人事者,不过以“身体现在就垮了还去什么北境”相胁督促他按时吃饭睡觉罢了。
两日后梅长苏回到苏宅·战争的- yin -霾这时已蔓延整个京城,苏宅众人自然知道目前情势危急,这短短几日内金陵城里已设立了募兵处,卫峥和聂铎都要领军出征。
大家既担心宗主身体,也忧虑着前线军情,见他回来,不由自主地都略带几分焦灼地望向他··只有飞流除了苏哥哥一概心无挂碍,天大的事情也比不上苏哥哥不带自己去东宫议事,还一去就是三天来得令他苦恼难过。
于是梅长苏回来刚踏进门就被他扑过来抱住了一条胳膊,扁着嘴怎么都不肯再撒手··梅长苏既知自己不日就要随军北上,哪里还忍心违拗他,一边温言劝哄,一边命人去将蔺晨请来。
片刻后蔺晨摇着扇子晃了进来,打量了他一眼,懒懒道:“舍得回来了刚才出去看到你的几个小朋友在募兵处报名,我还在想你会不会已经瞒着我们上战场去了呢。”
“我确实要去,北境的统帅已经定了由蒙大哥担任,我做监军·”梅长苏预想着蔺晨的反应,抬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果然蔺晨一怔之后,脸色立刻冷了下来:“你要在这个季节去北境”他斜眼看着梅长苏,语气十分不善,“你那太子殿下那么宝贝你,怎么竟然肯让你去送死”·梅长苏轻轻叹了口气:“景琰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所以他明白我为何非去不可·”··蔺晨沉默·梅长苏为了上战场,连瞒了这么久的身份都不惜坦承了,可见决心已定··“我管他明不明白,反正我不明白我千辛万苦想让他活下去的那个朋友,不是林殊……你自己也曾经说过,林殊早就死了,为了让一个死人复活三个月,你要终结掉自己吗”知道自己多半已劝不住他,蔺晨烦躁地转身欲走。
“蔺晨,”梅长苏唤住他,恳切而温和地道:“林殊若真的死了,又哪来的梅长苏呢若是我真的抛掉所有属于林氏后人的责任与风骨,心安理得地苟且偷安,坐视大梁江山残破百姓流离,我还是你认识了十多年的那个朋友吗”·“好一个‘林殊若真的死了又哪来的梅长苏’,”蔺晨冷笑,“看来萧景琰开解你开解得很好啊。
罢了,他既舍得为了国家百姓放你去死,我一个外人多什么嘴”·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接着向外走··梅长苏知他嘴硬心软,继续温言道:“我不是去送死,我想回来。
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请你再辛苦一次,让我活着回来·”·蔺晨眉睫微动,却不肯回头:“凭我的医术,你若肯留在安稳之地好好静养,我自然能让你活下去,一年两年,甚至五年八年。
这期间有大把时间,或者我爹和我就能找出彻底根治火寒毒的方法来·可是那寒冬腊月的北境战场,以你的身体……恐怕就是大罗金仙也不敢说保你不死。”
梅长苏苦笑,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现在有了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争去博··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飞流一直抱着梅长苏一条胳膊乖乖听着,他似懂非懂,只听着他们死啊死的说个不停,似乎是在说苏哥哥,不由得急了,大声对蔺晨道:“有你在不死”·蔺晨一愣回头,见飞流一双大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无比严肃认真地又重复了一次:“不死”·蔺晨木然和他对视,片刻之后忽地展颜一笑,柔声道:“好,有我在,不死。”
梅长苏悄悄松了一口气,蔺晨已收了那温柔的笑容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口吻:“外头的募兵处大概还没关吧·我去报名,请梅大人召我去当个亲兵吧·”说罢就朝外走,边走边又丢下一句:“跟你家太子说一声,我和晏大夫想去宫里的藏书阁看看,请他开个方便之门。”
************************************************·掌政太子要让两位大夫进禁宫的藏书阁看看书,自然是没有任何难度的··于是在大军开拔之前,蔺晨和晏大夫每日早晨入宫,直到宫门落锁才出来。
梅长苏料他们是在替自己找解毒治病的方法,却也并不多问——他们必定竭尽心力,若能找到,是自己的造化;若是实在找不到……那也是命数使然,何苦徒增他们烦恼·倒是这份恩义……·蔺晨与他知交多年,两人间早已不必言谢。
可晏大夫不过是与蔺晨打赌输了才替自己治病,而自己这么些年也实在不是一个省心的病人·但老人家在听闻他要去北境之后不但没有拂袖而去,反而跟着蔺晨一起继续为自己的病情- cao -心,这份恩义,他如何能不感佩·但盼能活着回来,好好报答。
除了蔺晨晏大夫,还有黎纲、甄平、聂锋、聂铎、卫峥、宫羽,乃至远在云南的霓凰··他们得知他要奔赴北境前线时,大概心里都是十分难受的·可是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露出伤感神色,没有一个人劝他不要去。
黎纲和甄平自然是要随他同去的,飞流更不必问——只要是跟着苏哥哥,别说去北境战场,上刀山下油锅都不会有半分迟疑··令他颇感意外的是宫羽。
宫羽自九安山回来后就不太出现在他面前·虽然同住在苏宅内,但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所以当她跪在自己跟前,神色间全不见平日和自己说话时的羞涩,只有一片坚定地说着“宗主,请让属下随你前往”时,梅长苏有些惊讶。
他本不愿让宫羽一个姑娘家随军千里北上,毕竟北境苦寒不说,在军中女扮男装也多有不便·可宫羽道:“宗主放心,宫羽对您早不抱那些傻念头了·此去一是想替大梁百姓出一份力,二是为多一个人保护您。
宫羽不懂医术,对火寒毒无能为力·但至少能在战场上护住您不被刀枪剑戟所伤,这样太子殿下他也可少担点心事不是吗”·她侃侃而谈,梅长苏感动之余,竟也有些无言以对。
看着一位曾经倾心于自己的姑娘,信誓旦旦地要护着自己回来与另一个男子相见,感觉真是……十分奇怪啊……·***********************************·梅长苏监军旨意传出的当天,萧景琰照例进宫向父母亲请安。
萧选在战事消息刚刚传来时还勉强打起精神召见了若干高阶武将军候·但他们并没有因为他是当朝天子就舍身忘死的争着带兵出征,对他说的依然是应付太子那一套——可以出钱出物,但绝不出人出力。
萧选是老了,但也没糊涂到真觉得这干养尊处优惯了、数十年没上过战场的老匹夫们能退敌·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任何危难时刻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为大梁挺身而出的人。
可是那个人已经死在他亲信的宁国候刀下,再也不会披甲执锐地单膝跪在他跟前,朗声说“臣愿往”··一切对已成事实的假设皆是虚妄。
萧选只好继续倒回他的病榻,惶惶然等着静妃和高湛为他带来只言片语的消息··待得知太子决定起复赤焰旧将后,他不再宣召朝臣,也不肯见太子,只是每日在寝宫之中昏睡——他明白到了这一步,就算隔天他身体便强壮如初,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一群蒙冤被屈十多年的将士,刚刚平反昭雪便奔赴前线为国杀敌,可想而知朝野上下会怎么看待他们,怎么议论他们;又会怎么看待议论自己这个冤枉了他们的昏君··明君的名头和皇帝的权柄一直是他人生最看重的东西,为此他不惜弑杀亲子,冤死忠良。
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没死,就两样都失去了···所以萧景琰这天也只见到了端坐于斯,面色肃然的母亲··“你知道了·”他走进去时,静妃垂着眼皮没有看他,用的也不是疑问句。
所有的委屈和痛楚已在梅长苏面前哭尽,此刻萧景琰面对母亲十分平静:“您早就知道了,是不是”·静妃微微点头:“景琰,别怪母妃……”·“孩儿岂敢怪母妃,”萧景琰慢慢走过去,跪在母亲膝前,“但求母妃也别怪孩儿……明知他身有寒疾,还让他去北境……”·静妃微笑:“这想必也是他的意思母妃早知道的,你们两个孩子……都是这么……”说到这她难以为继,笑容未敛,泪水已直滚下来。
萧景琰垂头跪着一语不发·半晌之后,静妃拭了拭泪,叹道:“母妃知道你近日事忙,这就去吧·”顿了片刻声音微颤着续道:“替我跟小殊说……万事小心。”
萧景琰的头颅千斤重一般点下去,随即告辞而出·他身后静妃静静坐在那,刚刚擦干的泪水犹如开了闸般又不停流下··今天见面她本想劝慰儿子几句的。
可看到他之后却全不知该怎么相劝··不能劝他拦着小殊不让他去,因为这两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是怎样的- xing -情,有着怎样的理想与信念,她比谁都更清楚。
她不能用母亲的眼泪去强逼他们,要他们为了自己的安乐不理边境数万百姓的疾苦;·可她同样没法拿类似的大道理去劝景琰不要伤心难过··刀割在谁身上谁知道疼。
几万条命与一条命相比,自然是前者重后者轻··可若是这一条命是你至亲至爱之人,若是他的死会令你痛不欲生,你还能选得如此干脆果决·有多少牺牲了自己亲爱之人来拯救众生之人,会暗暗希望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从不曾被这悲壮伟大的命运选中,能碌碌无为又平静安稳的跟亲人恋人过一辈子·静妃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她自己是痛的,还忍不住有些怨愤——为何他们受了那么多苦,刚刚在一起还没开怀几天就又遇到这种事因此她没办法去劝儿子不心痛不难过。
她唯有祈祷苍天垂怜,让小殊这一次,也能活着回来····第三十四章·萧景琰在大军出发之前带着梅长苏又悄悄去了一趟林氏宗祠··这一次他没有跟着进去,只是掩上了门守在外头,让他痛快尽情地哭一场。
苏哲要做监军远赴北境战场的消息随着旨意传遍了京城,上至公卿王侯,下至贩夫走卒,一夕之间谈论的全是这个“身体羸弱,手无缚鸡之力”的麒麟才子·虽然任何年月任何情况下总有人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酸唧唧地说些类似“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类的话,但绝大多数人是持赞赏乃至敬佩的态度的。
曾经在九安山共患难的臣子和将士们就更加如是·苏先生面对叛军指挥若定的风姿犹在眼前,如今他又要亲赴最险恶的战场为大梁拒敌,这样的胆识气度,这样的忠义大节,怎不叫人感佩无地·梅长苏忙于准备出征,全不知他在朝野间已名声鹊起,声望日隆。
到了出发的前一天,宫中忽然传出皇帝中风瘫痪的消息·据说是摔了一跤后,便口眼歪斜,四肢不举,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太子率宗亲重臣并援军将领入宫,一是请安探视,二是让出征的将领拜别天子——毕竟他如今这副模样,明日是肯定不能送大军出发的了。
梅长苏站在众臣之末,看着榻上那个短短几月间仿佛苍老了十多岁的、曾经与他极亲待他极好的舅父,心中百味杂陈··他曾经幻想过,有朝一日沉冤昭雪,假如他站在萧选跟前问他一句“你可曾后悔过”,不知他会如何作答。
可后来随着时日流逝,他渐渐地不再想知道答案了——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死去的人都不能复生,他也不能替他们选择仇恨或者原谅··近前行礼时梅长苏俯身在萧选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然后看到早已全身瘫麻的老皇竟然立时睁大的眼睛,口角流涎,费力地向他抬起一只手来。
梅长苏默然长叹,不知自己这坦白算是最后的报复,还是终结一切的宽恕·但只要大梁的江山和百姓在萧选心中还有一席之地,他就至少能稍觉安心和宽慰——因为他应该知道,只要还有一个林家人活着,大梁的北境就绝不会有失。
*******************************·第二日,准备奔赴边境抗击北燕与大渝的两路大军拜别帝阙,束甲出征··太子代替卧病的皇上率百官送至城门,全金陵的百姓也倾城而出,扶老携幼地夹道相送。
许多百姓带了自家的薄酒给将士壮行,也有不少送来干粮寒衣··毕竟这些将要去那险恶苦寒的战场抗击敌人的儿郎都是他们的子弟父兄,谁不盼他们能平安凯旋··萧景琰站在城墙之上,看着旌旗如云马如龙,十七万大军分作两路缓缓向远方开拔而去。
他看得太久太专注,以至于双目都刺痛不堪了,仍然舍不得掉回视线··其实已经看不到了,城太高,人太小,路太远·站在这巍巍城墙之上,他甚至看不到那个人提缰纵马前,有没有回头看看他。
他想起昨夜自己硬是偷偷去了苏宅一趟,因为料知今天两人各有各的位置,恐怕连话都说不上一句,怎么都要提前与他辞行才是··可到了苏宅两人单独相对,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叮嘱他万事小心,要他再保证一定回来,还是诉说自己会有多么想念、多么担心·好像都太苍白无用,也太小儿女情态了··梅长苏似乎也无话可说。
这珍贵无比,也许是两人间最后的时光,他们就这样沉默对坐··庭院中响起琴声·琴声铮铮然,一派少年意气,金戈铁马·他知道那是宫羽,他也知道宫羽将会随梅长苏出征。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再心存芥蒂乱喝干醋·跟随梅长苏去的人越多越好,多一个人保护他,他便多一分安然回来的希望··只是他难免有些羡慕·那么多人都能追随他陪伴他,自己却只能目送……·琴声激昂上扬,梅长苏取出玉笛走到窗边。
笛声宛如一只鹏鸟平地振翅而起,直冲九霄·琴音笛声中,有人忽然击节高歌,院中众人纵声相和·他起身走到窗边与他并肩,遥望夜空如墨,天边却有一颗星子微弱而固执的闪耀着,不肯沉溺于黑暗。
曲终,他告辞离开·踏出苏宅大门时他很想回身给他一个拥抱,可他不敢,他怕自己抱住了就舍不得再松开,说不定会又发起疯来不顾一切的不让他走··他只能苦苦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对他简短而干涩地说:“……好好的。”
梅长苏回以一笑:“嗯·”·*****************************************·这天太子站在城墙上目送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个军士消失在视线中。
自此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的笑脸··一开始众人只道是边境危急战事胶着,太子忧心也是在所难免·可随着援军抵达战场,开始予侵略者以迎头痛击,捷报如先前告急的文书一般雪片般飞回京城,太子依然没有什么开怀的神色。
他只是像一架不需休息的机器一般,不分昼夜的- cao -劳着,确保前线战士的粮草供给充足,确保他们只需迎战面前的敌人,而不需担心来自背后的任何阻扰和困难··除了列战英,几乎没人知道其中原因,人人只是交口称赞太子勤政,说大梁有储君如此,乃是天赐的福分。
太子妃柳小姐大概是第二个看穿真相的人·她与太子假装恩爱夫妻,但二人大婚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萧景琰忙于大事无暇顾及内帏,两人常常好几天才见一面,委实谈不上恩爱。
幸好萧景琰冷硬刚直从不贪声色享乐的- xing -子早已人尽皆知,因此倒没人起疑,而萧景琰对她一向温和有礼,柳小姐也表现得体贴又识大体,在众人眼中倒也算中规中矩相敬如宾。
在这种太子- cao -劳忙碌的时候,柳小姐自然偶尔也要做足贤良淑德的表面功夫,比如带着自己做的菜炖的羹汤前去关心一二,当着下人的面劝慰几句“殿下要顾惜身体”之类的话。
这天难得太子没有在宫中留到深夜,晚膳时分柳小姐便带了一盅汤并两个小菜前去求见··萧景琰虽然食不甘味,但表面的功夫总是要做的,还是将她客客气气的请了进来。
柳小姐见他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两分,满脸疲态难掩,终于按捺不住,神使鬼差地问了一句:“殿下……您的心上人,就是那位苏先生对吗”·萧景琰愕然看她,片刻后才蹙眉道:“你怎么知道”·他二人相对时总不太自然,怕被有心人看出端倪,所以一向屏退了下人,这时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
柳小姐低了头期期艾艾地道:“妾身……猜的·先前在皇上寿宴见到苏先生,就觉得、一定得是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殿下您·”·她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萧景琰面色稍霁,柳小姐却抬眼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中满是不解:“可是殿下,您为什么要让苏先生上战场啊”·萧景琰微微一震,她已接了下去:“之前听闻苏先生要上战场,妾身还道先前猜错了呢。
那么可怕的地方,要是换了我,肯定舍不得让他去的·”·萧景琰不意被一个小姑娘直言戳破心中隐痛,怔了半晌喟然长叹:“我不想让他去·可他是心怀天下的大好男儿,我哪里拦得住他”·“你是掌政太子,你不下旨意他就去不了,怎会拦不住”柳小姐这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来。
因为她一瞬间已经明白了——太子不是拦不住,而是不忍拦·将心比心,要是自己深爱之人执意要做什么,就算自己再难过再心疼,也定然是不会违拗她的。
“那……苏先生还会回来吗”柳小姐呆呆的问,“听说他身体不太好……去北境、那么远的地方打仗,真的不会出危险吗”·萧景琰沉默,沉默久得柳小姐直觉自己说错了话,开始绞尽脑汁想圆回来他才低声道:“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我一定回来·”·他语气平淡而坚定,柳小姐却忽然莫名想哭——太子殿下一定对那位苏先生用情极深,若是苏先生回不来了,太子该有多伤心她小女孩家没那么多顾忌,想哭便任泪水流下,哽咽着附和道:“一定会回来的。
苏先生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回来的·”·萧景琰闻言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微笑:“你又知道他人好了”·“殿下倾心的人,自然是好人,”柳小姐拿绢帕拭了拭泪,抽噎着反问,“难道不是”·萧景琰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容更甚,轻声叹道:“是,天下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待苏先生凯旋,还求殿下为妾身引见·”柳小姐倒不是为讨萧景琰欢心才如此客套,她是真的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苏先生充满好奇··萧景琰微笑颔首:“好。
一定·”·************************************************·这年冬末,北燕三战不利,退回本国;大渝折兵六万,上表纳币请和·失守各州光复,敕令安抚百姓。
消息传入国都,金陵城中一片欢腾·百姓自集于市,载歌载舞;士子们吟诗作赋,称颂这场必定流传青史的胜利··而大败亏输的北燕大渝东海则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们当初同时起兵发难,当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他们埋在大梁的细作传回消息:梁帝迟暮,新太子贤明勤勉,手段了得·若是待他登基站稳脚跟,恐怕大梁这些年军武疲敝,朝中无将的情况就会彻底改变。
机不可失,于是三国暗中勾连一起出兵,原以为大梁背腹受敌之下会顾此失彼,到时向他们割地赔款不在话下···谁知那太子竟然翻了十多年前大梁自毁长城的那桩赤焰逆案,还有胆色启用蒙冤被屈了十多年、一直隐姓埋名躲藏在民间的几个赤焰军旧将·他们的出现本身对士兵们就是莫大的鼓舞——看看人家,受了这么久这么大的委屈,依然奋勇上阵为国杀敌,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畏惧退缩更别提疾风将军以快打快,专克北燕;而其弟聂铎精擅水战,几个照面就将妄想来分一杯羹的东海倭寇打回了老家。
·其中大渝的野心最大,所以受的打击也最大··大渝的皇属大军养精蓄锐十多年,此次来原是要一雪当年被赤焰军大败之耻的·纵使不能就此一鼓作气灭了大梁三家瓜分,至少也要一口咬掉它一半江山。
甚至在听闻大梁派了十万援军,由原先的禁军统领蒙挚率领前来时,他们仍是报以不屑的冷笑的——蒙挚武功高强,却从未做过一军统帅,想必不是什么将才;至于持太子玉符监军的那位什么客卿才子,名头再大,不也只是个书生吗纸上谈兵,何堪大用·待到援军到阵,两军对垒交锋了两三次后,皇属大军的统帅这才觉得不妙——这支援军竟像是对他们的战术意图和优势略势都十分熟悉,周旋间不露半点破绽。
他们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的行军,尚且能让自己讨不到半点便宜,那待他们休整过来之后……·事实证明这位统帅的担心十分有道理·对峙几次之后对方对他们仿佛更加了如指掌,每一次交锋都能准准打在己方七寸之上。
他一边左支右拙的应付,一边觉得这情形似乎有些熟悉……·全军溃败的那天,皇属大军统帅在下属们的掩护下纵马狂奔逃窜,大约是生死一线之际灵光闪现,他终于回忆起了那熟悉感来自哪里——十多年前他们一再被那可恨的林燮父子的赤焰军挫败压制,不就是这种感觉吗·与此同时按兵不动观望形势的南楚和西厉也都暗暗咋舌,庆幸自己没有搅这趟浑水。
他们原是希望大梁腾不出手,将云南和西境的兵力调去支援其他地方,他们就可趁虚而入·谁知西、南两境的守军竟始终不动如山·接着情势急转直下,大梁竟然大获全胜·然后西厉那边还罢了,云南守军自捷报传来之日起便时不时在两国边境处排兵布阵的演练一番,威慑之意十足。
南楚国君心虚之余,主动送来许多粮食物资,那使者声泪俱下的对霓凰郡主说了一大片诸如两国世代交好,大楚国君不忍见大梁百姓遭此兵祸,些许吃穿用物,但盼能稍解边境百姓疾苦之类的话。
霓凰郡主老实不客气的照单全收,具表飞骑往京中通报··至此这场来势汹汹,席卷大梁四境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第三十五章·至此这场来势汹汹,席卷大梁四境的战争终于落下帷幕,剩下些受降整军这类事务- xing -。
满朝文武至此都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稍事休息··一道给监军苏哲的太子亲笔金令也于此时从京城出发,要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北境··金令上只有两个字:“速归”。
其实类似的指令已送出去两道·第一道是在大渝退败关外的消息抵达京城后送出的,令谕监军苏哲率百人队轻骑速归;第二道是大渝正式请和后,写着“苏哲速归”。
朝臣们见太子连着三道金令,一道比一道着急的催苏哲回来,心中都悄悄犯起嘀咕——·仗打赢了,朝中也没什么大事,殿下这么急着要苏先生回来做什么该不会是怕他一介江湖人立此大功将来不好驾驭,要尽早召回身边鸟尽弓藏·殿下不像这种人啊·可是所谓帝王心术……太子殿下从前重情重义,可如今极权在握,考虑的东西难免不同。
许多欣赏苏哲与他交好的朝臣,不禁暗自为他担心起来··但凭他们再担心,也及不上太子殿下本人的百分之一··数月间他几乎没有一晚安睡,闭上眼要么看到梅长苏身处北境皑皑白雪中,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持刀向他杀来;要么看到他像九安山那夜一般昏迷不醒,又或是狂咳不止口中鲜血直涌。
他每每被这样的画面骇出一身冷汗,恐惧感犹如万蚁噬心,扰得他不得片刻安宁··待到北境大局初定时他实在忍无可忍了,若是再不能亲眼看到那人平安无事,他恐怕会被自己的臆想逼疯。
所幸梅长苏并没让他等太久,几天之后,在一个刚刚下过雨的黄昏,一辆马车并数十轻骑驰进金陵城门,分出一骑驰往东宫,其余的直奔苏宅而去··萧景琰接到通报的时候先是欣喜欲狂,随即意识到了不对,刚刚展露的笑容就被冻在了脸上——梅长苏是朝廷任命的监军,收到诏令回京理应前往东宫拜见太子才对,怎么会直接回了苏宅·“长苏他……怎么了”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压住要发抖的嗓音低声问来人。
来通报之人是个常在苏宅见到的江左盟下属,满面风尘仆仆,眼中尽是忧虑,恭声回答:“我家宗主在回来的途中寒疾发作昏迷,至今未醒·恐怕暂时不能来拜见殿下了。”
萧景琰头脑一阵晕眩,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异常:“昏迷几天了”·那下属低下头去,眼眶有些发红:“回殿下,今日是第五天了。”
萧景琰忽然一言不发地猛冲了出去,直奔马厩,解开视线所及第一匹未解鞍鞯的马,翻身而上,用力一夹马腹便朝宫外狂奔··东宫上下都被这意外的一幕惊呆了。
只有列战英迅速明白过来,一面呼喝慌张失措的卫队长,一面拖过一匹马和那来通报的江左盟众一左一右跟在萧景琰后面奔了出去··春寒料峭,天色将暮,刚刚下过雨的街道还- shi -漉漉的。
路上几乎已没什么行人,只有三三两两的小摊贩缩在路旁檐下等待着最后的生意··萧景琰还穿着绛红的太子袍服,在一片青灰的暮色中格外显眼,列战英拼命打马追着他,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这不是大白天,还好路上没人,不然就算是太子,明天也会被御史大夫们参的吧……··萧景琰纵马狂奔到苏宅门口,猛然勒缰,胯下坐骑长嘶人立,他已松手跳下马背。
苏宅的门虚掩着,他没等人通传,就这么直冲了进去··他从没觉得从苏宅大门到梅长苏房间的路如此漫长,他已经用尽全力,为何还是不能快点到达他身旁·似乎用了很久,时间像在噩梦中一般被夸张的延长,他终于跑到了房门口,掀开厚厚的帘栊一头撞了进去。
房内的情形并不似他预想的愁云惨雾或者乱成一片·房间仍旧干净整洁,许多燃得正旺的火盆驱逐了室外的寒气,使得室内温暖如暮春··内室中甄平黎纲一左一右地守在梅长苏榻边,晏大夫侧坐在榻上,手中捻着银针。
一旁的矮桌边蔺晨正用炭炉煨着药,飞流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似是在帮忙··几人见他冲进来却都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黎纲甄平默默起身让开了位置,也没与他行礼寒暄。
·萧景琰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在满室清苦的药香中,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榻前··梅长苏躺在榻上,双目紧闭·萧景琰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用力攥紧了拳头闭了闭眼。
——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嘴唇都是苍白的·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原本就清瘦的脸如今眼眶深陷,两腮也凹了下去,显得颧骨高高耸起·他敞着衣领正在扎针,露出的肩膀锁骨等处,也仿佛只剩薄薄的一层皮包着下面嶙峋的骨头。
若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简直看不出这是个活人··萧景琰发软的腿终于支撑不住,屈膝跪在了他榻边,抖着手去摸他的脸颊·毫不意外地入手一片冰凉,那凉意钻入手心一直传到心里,几乎连喉咙一起冻住了,颤声道:“他……他……”·晏大夫这时已起完针,绷着脸瞥了他一眼道:“他还没死,用不着这幅样子。”
说着将针囊收好,又指使当朝太子:“还不扶他坐起来喝药”·萧景琰被他两句硬邦邦的话一杵,心头梗着的那团慌张失措反倒松动了些,撑起身坐在床头,将梅长苏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身上让蔺晨喂他喝药。
扶他起来时感觉他轻的好似稻草扎的一般,忍不住低声问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蔺晨端过药来,一边拿小瓷勺撬开梅长苏的牙关小口小口的将药喂进去,一边道:“这个样子昏了五天了。
全靠汤药吊着命,所以最迟明日,一定要给他服下解火寒毒的药·”·“有解药了”萧景琰大喜过望身子一动,连带靠在他怀中的梅长苏都晃动了一下,一缕药液便顺着他嘴角流了下来。
蔺晨拿起旁边的布巾不徐不疾地擦去,对满面狂喜的萧景琰沉声道:“你先听我说完·”·原来自聂铎带来冰续草之后,蔺晨和晏大夫就一直在思考能否找到一种药物,可以代替十个活人的精血与冰续草同用。
可冰续草已是可遇不可求的天下奇草,要找一种能与它并驾齐驱相辅相成的东西,谈何容易两人绞尽脑汁钻研了许久,最后还是在宫中的御书苑里找到一本古籍,上头记载了一种苔藓。
书中说此种苔藓色作红黑,形如火焰,只存在于冰川雪岭之中,乃是幽冥炼狱业火所化·生于至- yin -至寒之地,而俱至阳至热之- xing -··可那书并不是医书,只是一本民间传说杂记,措辞夸张荒诞,满纸怪力乱神。
蔺晨与晏大夫也不敢尽信,只怕说出来反令众人空欢喜一场,所以一直连梅长苏都没告诉··正好蔺晨要随梅长苏去北境,那里可不就是冰川雪岭何妨死马当做活马医,去找找试试。
结果从没到过北境的蔺晨一去就傻了眼——这白茫茫放眼皆是冰雪,要在这么大一片雪山中找几簇苔藓,何异于大海捞针他虽不死心,得空就去翻开积雪寻找,可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有日经过梅岭,梅长苏说起他当年就是在这里跌入雪窟被雪疥虫咬伤,蔺晨才忽然灵光一现——·传说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物·盖因天下万物相生相克……那么雪疥虫出没之处,是否也有能克制其毒- xing -的东西·这样想来,那红色苔藓说不定真如书中所载,是确实存在而确有奇效的·于是驻扎梅岭那两日蔺晨带着飞流从早至晚的四处寻找有雪疥虫的雪窟。
那雪疥虫只吃被火烤焦的皮肉,对常人倒是没什么攻击- xing -,反倒是飞流明白过来这些小虫豸就是苏哥哥这许多年病痛的根源,愤怒地看到一只就定要捏死一只,蔺晨怀疑若是让他在梅岭呆个一年半载,这种祸害苍生的毒虫说不定就此灭绝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两人在拔营前终于在一个有许多雪疥虫聚集、特别深特别大的雪窟中找到了那传说中的苔藓··蔺晨说到这,放下药碗正色对萧景琰道:“药虽找到了,但效果如何,谁都不敢保证。
我和晏大夫这几个月来传书一起参详过,都觉得冰续草药- xing -猛烈到需要活人精血为臣,这苔藓恐怕也不会温和到哪去·”·萧景琰下意识的揽紧怀中的梅长苏。
他从没听过蔺晨用这样凝重的语气说话,莫名地胆战心惊起来··果然蔺晨接着就道:“它们若真能解火寒毒,恐怕也是以毒攻毒·”他瞥了萧景琰一眼,“以毒攻毒你明白吧就是让这三种毒药在他体内厮杀,等它们同归于尽。
但这个厮杀的过程必定十分痛苦,他若能受得住撑得过去,那火寒毒应该就解了·从此后只要细心调养,可享常人之寿·”·萧景琰喉头干咽了两下,还是明知故问了:“那若是……他撑不住呢”·蔺晨沉默片刻,坦然道:“那就一了百了了。”
萧景琰怔怔低头,看了靠在他肩上的梅长苏一眼,又抬起视线缓缓略过房内的每一个人——·晏大夫在蔺晨过来时就坐到了桌边,拿着一副小小的白玉杵臼在捣鼓药材,仿佛全没听到他们对答;甄平黎纲的目光都钉在梅长苏脸上,神色间一片惨然;只有飞流不知何时挤到了榻边,正安安静静地伏在床沿上,手指学小虫般一曲一伸的蠕动着,爬向苏哥哥露在被外的手。
“只有这个法子吗”萧景琰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胆怯至此,他甚至不敢看着蔺晨说话···“解毒的法子就这一个·只是要弄醒他的话倒还有别的法子,只不过醒过来还能再活几天就说不准了。”
蔺晨站起身来,语气有些冷,“不过太子殿下可别误会,我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决定·决定长苏晕过去之前已经做了——他的命,毕竟只能他说了算。
是他要我和你解释清楚,如果你愿意,他解毒时你也可以在旁看着·他说他从前对你多有欺瞒,这- xing -命攸关的事再瞒着你先斩后奏,怕你又生他气;他还说,他不希望你看着他走,可他更不希望你像上次一样时隔十多年都还在追问他走时是什么情形。”
“哦,我说错了,你还是得决定——决定要不要留下看他解毒·”·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中比较痛苦,还是避而不见,然后用余生去揣测去想象比较痛苦·萧景琰恍惚地在心中自问,却想不出答案——还能有比他离开这个事实本身更令人痛苦的事痛苦难道是没有极限的吗·他木然不语。
蔺晨也不催促他,房中陷入一片寂静··半晌,忽然有人突兀的开口,却是甄平··“殿下,大渝正式俱表请和的第二天,宗主就带着我们从北境出发往回赶了。
只是他、他那个时候已经骑不了马,马车速度有限,路又太远……”·他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几句,萧景琰却听懂了——梅长苏没有硬要逞强留在战场,他已经尽他所能第一时间回来。
自己在京城日夜思念他,他在北境想必也是日夜念着自己的··“我知道的·多谢你·”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对甄平点了点头,“劳烦替我唤战英来。”
列战英就在房门外候着·虽然进了苏宅照常有人请他去偏厅奉茶,可他进门时问了去东宫传讯的那位兄弟一句,得知苏先生归途中寒疾发作昏迷,已有数天未醒,哪里还有心情坐着喝茶·这时听萧景琰传召,赶忙奔了进去。
一眼看见靠在殿下怀里的苏先生,震惊之下脱口而出:“怎么瘦成这样……”·萧景琰恍若未闻,对他道:“我今晚不回东宫。
这两日有紧要折子就送到这来,其他的先挡了,就说我有要事·”·列战英躬身领命,问道:“卫队在苏宅外头待命,是让他们先回去还是”·萧景琰道:“你都带回去吧。
他刚回京,必不愿如此招人耳目·”·列战英不知为何鼻子一酸,行礼退出·退了两步复又抬头:“殿下别太担心·苏先生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萧景琰轻轻点头:“嗯·”···第三十六章·列战英退出之后,蔺晨道:“想好了”·萧景琰垂眸看着梅长苏,低声道:“若是这次真的留不住他……至少最后一刻有我陪着,他会走得安心些。
你知道他一向口是心非的·”·他语气平静,神色间一派温柔,蔺晨却忍不住长叹一声,破天荒地劝道:“你也不必太悲观·一切还是未知之数,他只要没咽气就还有希望。”
一直在旁沉默捣鼓药物的晏大夫忽然出声:“行了·”他手中托着个一个小小磁碟走到榻边,“既然太子人在这,主意也拿定了,那就不必等到明日了。”
蔺晨微微颔首,对黎纲等三人道:“大夫治病,你们就不必陪着了·都出去吧·”·飞流拧起眉头,黎甄二人眼望梅长苏,牙关紧咬着纹丝不动。
到此关头,蔺晨也无心再和他们玩笑,尽力声调平和的道:“还有话和他说就说·”·黎纲面皮抖了抖,嘴唇微动,却终是忍住了·俯身对着榻上的梅长苏行了个礼,低声道:“有话,也等宗主醒了再说。”
说罢起身退了出去,甄平跟着向梅长苏行礼退出·飞流鼓着脸,恋恋不舍地抓着梅长苏一根手指不肯动身·他虽听不太懂蔺晨他们说的话,但直觉苏哥哥这次病得特别厉害,格外的不想离开他身边。
蔺晨看着飞流这般模样,想到梅长苏若真是过不了这一关,这孩子今后……·“飞流”他忽然烦躁起来,语气也不自觉变得严厉紧绷——他自为看透生死,梅长苏的病又由来已久,早该有了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才发现,他并不真的知道怎么面对挚友离世。
飞流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和自己说话,惶然而委屈地看向他·蔺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连日劳累- cao -心过度眼花了,他竟觉得飞流那双并不会流泪的大眼睛中漾着水光。
“你说、过的……不死……”飞流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说得清晰明白·蔺晨胸口像是被狠狠掏了一下,生平头一次,知道了心痛是什么滋味。
“不、骗、我·”飞流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说完,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蔺晨呆呆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唉……”晏大夫长叹一声,看着双目紧闭的梅长苏道,“臭小子,你可要争气啊”·*****************************·晏大夫手中的磁碟里有三粒指尖大小的药丸。
红黑相间,看起来就透着几分诡异··萧景琰低声问:“要放他躺下吗”可是手臂却把梅长苏匝得更紧了些,生怕谁来抢似的··晏大夫摇摇头:“你扶着他也罢。
把他上衣解了,待会许还要行针·”·一切准备停当,蔺晨叫萧景琰捏开梅长苏的嘴巴,把一颗药丸推到他喉咙处,然后不知在他脖颈上哪里按了一下,梅长苏喉结滚动,将那药吞了下去。
萧景琰战战兢兢地抱着梅长苏,战战兢兢地看他脸色·过了大约一炷香时分,见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泛出红色,身上也渐渐暖了起来,不禁大喜,看着蔺晨颤声道:“这、这是不是好了”··蔺晨和晏大夫对视一眼,都没答话。
萧景琰心里那点喜悦又沉了下去,不敢再问·果然再过片刻连他都觉出不对来——梅长苏的脸越来越红,身上也越来越热·代表高热的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肉眼可见的一寸寸蔓延,额头脖颈胸口烧得通红,原本微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粗重,最后喉咙中都开始发出尖锐的抽气声,整个人开始无意识地随着抽气而挺动。
“抱紧他别让他动·”蔺晨上前将第二粒药丸塞进梅长苏嘴里,然后扣住他手腕运起内劲给他推拿经脉,晏大夫也于此时上前行针·萧景琰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事实上除了紧紧抱住梅长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两位大夫忙活了好一阵,梅长苏身上的温度终于开始下降,骇人的潮红褪去·可萧景琰已不敢再盲目乐观。
事实证明他的审慎是对的·梅长苏的体温持续降低,脸色由红转白再转青,嘴唇发紫,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牙齿轻叩发出细碎声响··萧景琰额上的汗水辣的眼睛生痛。
他明明热得不堪,这屋里十数个火盆,再加上紧张着急,汗水早都浸透了衣服·可他竟不能自控地跟着怀里的人一起发抖··他开始明白蔺晨为什么一再和他确认是不是真要留下来——天下没有比这更难熬的刑罚了,挚爱的人就在他怀里受苦,命在旦夕,可他全然无能为力。
梅长苏的颤抖慢慢停止了,呼吸也似乎快要随之停下时,蔺晨喂了他第三粒药··梅长苏的体温再一次慢慢回升,但另外三人没有一个露出半点喜色,都只是屏息凝气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梅长苏忽然动了一下,萧景琰还道是自己的错觉,惊疑不定地看看他又看看两位大夫·可梅长苏紧接着又动了一下,这次还伴着一声低低的痛哼··“他……”萧景琰刚想问,梅长苏忽然猛地睁开双眼,从他怀里挣了出去,摔在榻上。
萧景琰惊得叫了一声“小殊”,却见他犹如被抛上岸的鱼一般,在榻上翻滚扭动,口中“呃呃”连声,似是痛极··蔺晨喝道:“按住他”萧景琰早已方寸大乱,下意识地和他四手齐出,勉力将梅长苏仰面按在了榻上。
梅长苏上身奋力挺动,像是想将身体蜷起来,额头青筋暴起,汗水一粒粒滚下·那两人怕太过用力捏伤了他,手下有所顾忌,竟差点被他一个扭动挣脱开去·他一个昏迷了几天的病人竟爆发出这等力道,可想而知那痛楚有多剧烈。
“晏大夫,针拔了”两人咬牙死死摁住兀自挣扎不休的人,晏大夫连忙抢步过来去拔他胸口先前扎的银针··那些银针被他刚才一通翻滚,有的已经脱落,有的却被撞的扎得更深,还有些弯了斜了,将皮肤刮出一条血痕。
肩头一根大概是撞得巧了,竟然断成两截,留在肉中的那截已经全部没入,皮肤上只剩下个深色小点··其他的都好办,就只这根,因梅长苏动个不停,断针又深入皮肉,晏大夫用小镊子试了几次不成,一咬牙,拿出一柄小银刀在烛火上一燎,割开他肩头皮肉才硬是将那断针拈了出来。
刀尖入肉,梅长苏恍若不觉,睁着的双眼没有焦距·萧景琰无法想象他在经历什么样的痛楚,只能哑着嗓子惶然地又唤了声“小殊”·蔺晨于此时松了手:“可以放开了。
按着他更难受·”·萧景琰茫然放手,梅长苏立刻像被人在肚子上狠狠揍了一拳般蜷成一团,额头用力抵在床褥上,双腿无意识地蹬蹭着·忽然一声痛楚至极的嘶喊,又开始翻动起来。
接下来的不知多长时间里,三人围在榻边,眼睁睁看着他挣扎翻动·后来大概是气力耗尽了,奄奄一息地伏在榻上,只间或从喉咙中溢出垂死野兽般的呜咽··“蔺晨,”一直一动不动站着的萧景琰忽然低低开口,“他若是撑不过,是不是会就这样活活的……”·就这样活活疼死。
蔺晨明白他的意思,却不忍给他答案,他甚至已经不忍再看被剧痛煎熬的好友··身为医者,他和晏大夫已经做了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剩下的便是梅长苏自己的战场。
他要么赢,要么死,没人能帮他,没有折中之法··只是这场战斗,未免太难太难了··萧景琰没等到他的回答,却也没再追问,只是道:“现在……能动他吗我想抱抱他……”·蔺晨别开脸:“……能。”
萧景琰便慢慢俯身,半跪在榻上,将那瘦得可怜的身躯拢进怀里抱住·梅长苏被他翻动,蹙眉发出痛苦的呻吟,萧景琰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嘴唇轻轻蹭着他的嘴角,梦呓般轻声哄道:“小殊,别怕。
没关系,没关系的……撑不住就不要撑了·你在意关心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好好看着……我答应过你会努力好好活下去,也一定会做到·”·“我从没骗过你是不是所以……你尽可放心……”·他确是从没骗过梅长苏,更没想到第一次骗他会是在这种时候——关于努力好好活下去这点,他无疑是撒下了弥天大谎。
因为梅长苏若是真的就此在他怀中撒手人寰,他余生能做到的顶多只是“努力活下去”而已··从开始治疗就没开过口的晏大夫长叹一声,从榻边退开·他无法去苛责萧景琰在这个时候不鼓励打气,反说叫病人放弃的丧气话——希望已经太过渺茫了,言语上的鼓励没有半点意义。
在他看来,现在与其让人被剧痛折磨至死,倒不如……放他就此离开,还可少受些罪··然而被痛楚夺去了所有神智的梅长苏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他恍如置身一场格外漫长的噩梦,一时好像被梅岭的烈焰裹住,一时又好似被埋在那深深的雪窟里·后来严寒酷热过去,难以言喻的疼痛随之降临,仿佛胸腹间布满淬了剧毒的锋利刀刃,在不停的旋转张合,将他的脏腑血肉切成碎块。
太疼了··疼得他想狂喊,想挖开自己的肉身,将那屠戮着他的刀刃挖出来···疼得想就此死去··到了他已喊不出挣不动的时候,他每呼吸一次就在恍惚中失望一次——为何自己还没有死·死了才能结束这无边无际的痛楚吧·最后剩一口气提在心口,他直觉自己只要放松让它落下去就能结束这一切。
可是他却在一片昏茫中看到了萧景琰——戴着帝冕、穿着龙袍的萧景琰·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起来那么孤单……·*****************************·萧景琰怀抱中的梅长苏忽然又挣动了一下,随即口中涌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萧景琰惨然闭上双眼,不愿再看下去,一旁呆立的蔺晨却忽然面色一动:“淤血,他吐的是淤血”萧景琰蓦地张大眼睛,已然不抱希望的晏大夫疾步抢上细看。
紫黑色的血不停地从梅长苏口鼻中涌出,室内弥漫开浓重的腥气·萧景琰在将梅长苏翻过去趴着的过程中沾了一手血,惊惶而不确定地喊:“蔺晨……蔺晨”·从晏大夫和蔺晨的表现看来,吐出这黑血应当是好事。
可是……可是这个吐法未免太触目惊心··蔺晨此时却没功夫理会他,他正运功在梅长苏背上推拿,助他将淤血吐尽··待到梅长苏吐完,榻边的地面被黑血浸- shi -了一大片。
他垂头伏在榻沿上,看起来气若游丝··萧景琰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一晚上希望失望与绝望交错而至,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欢喜还是害怕··蔺晨捏着梅长苏一只手腕,皱着眉仔细诊了半晌,不确定地望向捏着梅长苏另一只手腕的晏大夫,后者双目微闭,沉吟了好一会儿才道:“火寒毒……当是解了。”
蔺晨沉默了片刻,忽地仰头大笑起来·笑过之后不理会吹着胡子瞪他的晏大夫,放下梅长苏的手就闪到门口,门还未推开,口中已在喊:“飞流,晨哥哥没骗你,说到做到了···第三十七章·蔺晨沉默了片刻,忽地仰头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不理会吹着胡子瞪他的晏大夫,放下梅长苏的手就闪到门口,门还未推开,口中已在喊:“飞流,晨哥哥没骗你,说到做到了”·门外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萧景琰这才发现苏宅众人全都守在梅长苏房外的庭院中·看看墙边的更漏,已是寅末卯初·他们就这样鸦雀无声地守了大半夜,大概是怕扰乱房内两位大夫的心思,连灯都没点一盏。
所幸皇天不负,这对所有人来说都如煎如熬的漫漫长夜,终于是要过去了··*******************************·第二天未到午时,列战英携着几分要急呈太子定夺的文书并几套给他换洗的衣服来到苏宅——昨日看苏先生的样子,这次只怕病得着实凶险,殿下多半是要在旁陪着的。
门子通传进去后,来迎门的是黎纲·见黎纲既还有闲暇和心思打理事务,列小将军担了一整夜的心事终于稍稍放下,一边走一边问道:“苏先生好些了吗”·黎纲点点头:“晏大夫和蔺晨少爷都说无大碍了。
只是伤了元气,还在昏睡·”·“那就好,”列战英吁了一口气,“昨天看我们殿下的神情,可吓得我……”·黎纲一笑,知他不明内情,哪里想象得到昨晚那可怖的情形。
其实就连他们都不清楚宗主到底经历了什么,只能从床边那一大滩黑血、床上凌乱的被褥和宗主被汗浸得能拧出水的衣物约略猜出一二··但就这管中窥豹的一点点,已足以令他们又后怕又心疼了。
他们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太子从头到尾亲眼看着自己至爱之人受此折磨是何等心情,换个心智不坚的人恐怕早已崩溃了··想到昨晚进屋后见到的萧景琰,黎纲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领着列战英走到梅长苏房门前,进去替他通传。
房内自然早已不是昨晚那般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如既往的干净整齐,桌上放了飞流新折回来的大捧红梅,沁人心脾的幽香驱散了血腥,梅长苏安然卧在新换的被褥之中,虽然憔悴苍白依旧,但眉宇间那股淡淡的青气已然消失不见。
而萧景琰还是坐在榻边的圈椅上,似乎从昨夜替榻上的人擦身换衣之后,就再没挪过位置··黎纲在他身后咳嗽一声,低声禀道:“太子殿下,列将军来了。”
萧景琰的视线恋恋不舍地从梅长苏脸上挪到他脸上,思索片刻,又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我出去和战英说几句话·你替我看着他·”·其实两位大夫早上都诊过脉,说梅长苏如今状况平稳,并不需要片刻不离的守着。
可黎纲咽下了劝说,恭敬应道:“是·”·列战英一看到萧景琰,就知他必是一晚没睡,却也不敢多劝·将文书和衣物呈上,又简单禀告了几件事。
萧景琰一边听着一边频频回头看向身后的门,脚尖微微倾斜,一副列战英一说完就要立刻转身进去的模样··列战英暗叹自己给他带衣物真是带对了,但身为太子麾下最得力的副将,该说的话他还是不能不说:“殿下,您昨天还说苏先生刚回京必不愿招人口舌,可您昨天那样跑了来,再这么在苏宅住上几天,只怕……”·萧景琰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在经历了那种种之后,他真的不觉得旁人的议论旁人的眼光还有什么可畏惧顾虑的··“再有人问起,你就实话实说——苏先生抱病赴北境抗敌,归途中病势转沉昏迷不醒,本宫不亲自守着他病愈醒转,心中难安。”
列战英只楞了一瞬间,就低头领命:“是·”他不过是怕殿下太过担心苏先生而思虑不周才提醒一句,但殿下既有决断,那自然就不必他再多嘴了。
奉行“凡殿下说得都有道理殿下做得都对”的列小将军回东宫去尽他的职守,萧景琰则折回梅长苏房里,强打精神看他拿来的折子··直到夜幕再次降临,梅长苏还是没醒过来。
·蔺晨和晏大夫分别来看视过,都说这是解毒对他精神耗损太大,昏睡几日在所难免··然而任他们怎么说,萧景琰拎在半空的心却怎么都放不下去——也难怪他,换了谁经历了昨夜那样的大起大落后都会是这幅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德行。
他也不好意思蝎蝎螫螫的追问不休,可两位大夫一来就不由自主地拿目光追着他们,想从他们口中听到一句“再过多久能醒”的准话··蔺晨被他盯得心烦,可昨晚“共患难”之后也不大忍心再像从前一样冷嘲热讽。
只好木着一张脸假装没看见,放下药诊完脉掉头就走,心道难怪那没良心的会被这傻小子吃得死死的——这小眼神,啧··守到深夜,萧景琰也实在支持不住了。
上榻挨着梅长苏和衣而卧,睡下没多久又猛地惊醒,撑起来去探梅长苏的鼻息·确认他呼吸平稳还活得好好的,方又重新躺倒闭上眼·然后再次惊醒,再起来探他鼻息。
如此这般躺下爬起的折腾了半夜,最后干脆起来剔亮了烛火坐着发呆等天亮··天亮之后新的一天,似乎与头一天并无区别·蔺晨和晏大夫按时来把脉送药,间或有人进来给太子殿下添茶倒水,送些果点之类。
萧景琰压根没注意到每次进来的人都不同——于公于私,大家都觉得宗主榻边这个位子确是非太子莫属,可是他们也很担心,只好轮流用这样的方式进来探看一眼。
萧景琰发一会儿呆,看两页文书,又捱到了下午··梅长苏房中实在暖和,因为怕惊扰宗主休息,整个苏宅这两天都一直静悄悄的·萧景琰在这温暖静谧中只觉神思倦怠,忽然累得连坐都坐不住了。
于是俯身趴倒在梅长苏床沿上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反复念叨着“怎么还不醒到底何时才醒”之类的问题,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睡梦中忽而身处苏宅门外,只见大门洞开,里里外外却没半个人影,从门口望进去觉得花木萧条,一派人去楼空的景象·他扯住旁边一个行人问:“这里的主人呢”·那面目模糊的行人木然答道:“他治好了病,自然就回家啦。”
“回家”萧景琰大急,“回哪里的家”·那人道:“回廊州的家啊·”·萧景琰急得不行,心道不是说好了留下的吗,怎么忽然一声不吭就走了扭头看到身旁立着一匹大马,他更不多想,跳上去打马便走。
途中景物倏忽而过,梦中似乎跑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就到了廊州江左盟总舵的大门前··萧景琰并不知道江左盟总舵的大门是什么样子,他对江左盟总舵的认识也只来自与梅长苏闲聊时的只言片语,知道是隐在一座山里,风景极佳……所以此时他立在一座巍峨入云的牌坊般的门前,看着上面红彤彤的五个大字,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突兀,迈步便朝里闯。
·牌坊后忽然跳出两个戏台上演的金甲力士一般的壮汉,腆胸迭肚拦在当前,大声喝问:“来者何人”·萧景琰在梦中没想起自己太子的身份,实话实说:“我叫萧景琰,来找你家宗主。”
壮汉甲道:“什么萧景琰没听过这号人·”·壮汉乙道:“宗主不见闲人,快走快走”·萧景琰怒道:“谁是闲人你进去通禀,他定会见我”·那两人齐声喝道:“咄你这莽汉好不晓事我家宗主岂是你想见就见的”说着两人一起上来拉扯他,要将他拖走。
萧景琰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向着山门内大喊:“小殊——长苏——梅长苏”·只是梦中胸口似是压着千斤巨石,他放开喉咙也喊不出声音,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间,恍惚觉得袖子一动一动的,真的有人在拉扯,顿时醒了过来。
双眼一睁开就正对上了另一双眼睛,微微弯起,仿佛盛着早春冰消雪融时最明亮最温暖的阳光··萧景琰猛地坐直了身子,唯恐自己犹在梦中,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看——梅长苏真的醒了。
他两根手指还捏着自己的衣袖,正虚弱的对自己微笑,两片苍白的薄唇轻启,做了个“景琰”的口型··萧景琰愣了片刻,忽然扑过去双手捧住他脸颊,左右细看,颤声道:“……你醒了”·梅长苏微笑点头。
萧景琰不太确信似的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起身碰地一下推开长窗,对着外头喊道:“醒了他醒了”·喊完砰地一下又将窗子合拢,重新扑回梅长苏榻边,抓起他刚才扯自己袖子的手合在掌心中,看着他的笑脸,喉头哽得发痛,却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欢喜过——·仿佛从前的种种苦难伤痛踯躅迷惘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而今后的一切艰难险阻也都不再值得畏惧。
这一生,有此一刻,仿佛就足够了··梅长苏看着他渐渐泛红的眼眶,心中也不禁百感交集·归途中不支昏迷的那一刻,他是真的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幸好……·可是自己难得死里逃生,这蠢牛难道就不想靠近一点只知道抓着自己的手做出那副小哭包的模样来··梅长苏在心里嫌弃的摇头,用嘴型对他道:“水——”·萧景琰如梦初醒,赶忙转身手忙脚乱的给他倒了一盏清水,将他轻轻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梅长苏抿了两口,摇头表示够了,萧景琰又扶他躺下,正要直起身去放杯盏,却发现自己的衣襟被他拽住了··梅长苏拽着他衣襟,一点点用力下拉,萧景琰就傻傻地一只手端着杯盏,一只手撑着床沿,被他一点点拉下去,直到两人鼻尖碰在一起。
然后蠢牛总算福至心灵,吻住了那两片还沾着清水的、- shi -润柔软的唇··*************************************************·“咳咳”·温馨旖旎的场面很快被几声粗鲁而夸张的咳嗽声打断。
萧景琰倏地直起身子,手一抖,杯盏中的水晃出些许,在被子上溅出两朵深色小花···蔺晨站在门口,一手拎着飞流的后脖领,一手捂着他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叨扰贤伉俪了。
我诊个脉就走·”·飞流张牙舞爪的正扒拉他的手:“放开放开”·他身侧是满脸写着“世风日下”的晏大夫。
后面是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黎纲和甄平··再后面从萧景琰的角度看不清,但估计还有人·听闻宗主醒了,整个苏宅的人怕是全都涌来了··萧景琰觉得脸有点热。
干咳着站起身,默默让开两步··“晏大夫,少阁主,请·”·说着斜眼偷瞥梅长苏,见他闭着双眼纹丝不动,只是两只耳廓渐渐红透了··蔺晨松开飞流放他飞扑到苏哥哥榻边,走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咦这不是还没醒吗”·飞流一听顿时大失所望,泫然欲泣地唤了声:“苏哥哥……”又愤怒扭头对着萧景琰:“水牛骗人”·梅长苏睫毛颤动,只觉生平尴尬莫过于此,可又不舍得飞流继续担心,只好张开眼睛。
“飞流·”他昏迷许久,声音微弱嘶哑,只能勉强发出低低的气音·但飞流一样听得清楚,惊喜交集的回过头来,整张小脸都高兴得在发光一般:“苏哥哥”·晏大夫不耐烦道:“别胡闹啦起开让老夫看看”·飞流知道给苏哥哥看病是头等大事,虽然不舍,还是乖乖让开。
梅长苏则乖乖将手腕伸给两位大夫,一边用眼神安抚飞流和尚杵在门口的下属们··黎纲和甄平与他目光一触,看着他唇边那个表示“我没事”的微笑,不由得一起鼻子发酸。
甄平侧头和身后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渐渐的门内、门口、庭院中鼓噪交谈之声越来越大,声音中皆是掩不住的喜悦··“醒啦”·“宗主真的醒啦”·“太好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晏大夫手搭着梅长苏的脉,破天荒的没斥责他们吵闹,一向不苟言笑的脸上罕见的带上了笑意,捋着胡子微微点头。
蔺晨对着飞流扬起下巴:“晨哥哥说过什么来着有我在,不死~”·飞流竟没有对他不屑的扮鬼脸,而是露出一个大大笑容,用力点头捧场:“恩”·于是蔺晨也笑了。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此刻的笑容有多柔和,有多欢喜··萧景琰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笑脸,终于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第三十八章·人虽醒了,但仍是十分虚弱。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日内调理的汤药都不能断,且决不能让他劳心劳力··所以苏宅的众人欢喜归欢喜,但都怕扰了宗主休息,轮流进来拜望之后便都退了出去·只有飞流意志坚定的拒绝了吉婶儿“鸡腿饺子粉子蛋”的诱惑,不肯跟她走,扒着床沿可怜兮兮:“飞流,不吵。”
梅长苏明白吉婶儿拼命哄飞流出去的用意,哭笑不得地对她摆手示意无妨,哑声道:“让他陪着我吧·”·不多时房内便只剩下三个人·萧景琰慢慢踱回床边坐下,与梅长苏微笑对望。
虽然飞流在旁两人不能继续刚才的亲昵,但就只是这样互相看着,心中已是无限平和喜乐··梅长苏脑中许多问题在缓缓盘旋游走,比如自己昏迷了几日,萧景琰为何瘦了这么多,解毒究竟是怎样个情形,飞流是不是被吓坏了还有四境战场的收束善后之事可还顺利;朝中局势这几月可还平稳……·可也许是火寒毒尽去之后全身松快的感觉令他懒洋洋的不想说话,也许是萧景琰眼中的笑意太温柔,他终究一个都没问出口。
有什么关系呢来日方长··飞流在榻边安安静静地趴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苏哥哥和水牛说话,忍不住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水牛正在用他的嘴巴亲苏哥哥的嘴巴——虽然那讨厌的鸽子立刻捂住了他的眼睛,可他还是看到了··鸽子从前说过,苏哥哥和水牛亲亲抱抱的时候,自己小孩子不能看,更加不能在旁边呆着,因为苏哥哥会害羞。
苏哥哥害羞,就不会跟水牛亲亲抱抱,就生不出小宝宝来··飞流忽然很不安——刚才水牛和苏哥哥亲到一半被大家打断了,现在自己又在旁边,会不会已经影响到小宝宝了·他对这个可是小宝宝抱着莫大的期待,因为鸽子还说过苏哥哥生的小宝宝会长得跟苏哥哥很像很像,自己可以带着他玩耍,给他买许多好吃的,还能教他功夫。
所以他才会在每一次水牛来找苏哥哥时都乖乖避开,倒并不全是因为苏哥哥不许他对水牛无礼,而水牛又总是带好吃的点心来的缘故··……虽然苏哥哥好多天没和自己说话了,很舍不得离开,但毕竟还是小宝宝更重要啊想到这里飞流毅然直起身子,严肃地对萧景琰道:“你们、亲亲,飞流、出去。”
“……”萧景琰愕然将视线从梅长苏脸上拔下来看他,全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什么”·榻上的梅长苏脸已唰地红了:“咳……飞流,不许胡说。”
他和萧景琰虽然鸳盟早偕,在一起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可亲热时被孩子撞见还是头一遭,脸上可着实有些挂不住··飞流也甚是疑惑,指了指萧景琰的嘴唇,又指指梅长苏的嘴唇:“刚才、不是、亲亲”·萧景琰这才明白飞流的意思,忍不住失笑:“刚才是亲亲。
但现在不亲亲了,飞流不用出去·”·飞流有点着急:“不亲亲,小宝宝呢”·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片刻后梅长苏艰难地问道:“什么……小宝宝”·飞流认真地将鸽子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梅长苏和萧景琰听完后面面相觑,后者实在憋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用力绷住了脸,皱起眉谴责道:“蔺少阁主也真是的,怎么能跟孩子这么胡说八道。”
梅长苏只恨自己手足无力不能立刻爬起来去剁了那满嘴胡柴的,而对着飞流满脸天真无邪的期待和疑问又不能不管,只得耐着- xing -子缓声道:“飞流,苏哥哥是男子。
男子是不会生小宝宝的·”·飞流十分失望·目光瞥到一旁低头忍笑的萧景琰,眼睛一亮——小苏哥哥没有了,小水牛应该也很好玩·“那水牛生”·少年脆生生地嚷,萧景琰赶忙摇手:“水牛也是男子,也不会生。”
飞流所有的希望破灭,小脸顿时惆怅得皱成一团·萧景琰看得心中不忍,宽慰道:“待你们江左盟其他的大哥大叔娶了妻子,就会有小宝宝了·”·梅长苏忽然接口道:“飞流喜欢小宝宝”·飞流撅着嘴点点头。
梅长苏微笑道:“那苏哥哥教你个法子——你这些天多多跟着你晨哥哥,他若是跟哪个漂亮大姐姐见面,你就上去请大姐姐给晨哥哥生个小宝宝,这样很快就会有小宝宝跟你玩了。”
飞流侧头想了想:“哪个、姐姐”·梅长苏笑得更加和煦:“哪个姐姐都行·只要是漂亮姐姐,都会生小宝宝的·”·萧景琰听得只想摇头,不知道飞流这么多年在这两个兄长身边究竟受得是怎样的教导,插口道:“你别……”·梅长苏一眼将他后面的话瞪了回去,随即又对飞流道:“你快去跟着晨哥哥吧,当心他背着咱们偷偷去找漂亮姐姐玩。”
飞流答应一声,起身迅速闪了出去·萧景琰看着梅长苏心中暗叹,换了皮相换了名字,这爱恶作剧捉弄人的- xing -子可一点没变·听他和飞流多说了两句话,嗓子愈发沙哑,于是拿过一旁的水杯准备扶他再喝两口。
梅长苏懒懒道:“不喝,不想起来·”·萧景琰看看手中水杯,又意有所指的看看他的嘴唇:“嗯,不起来有不起来的喝法·”·梅长苏下意识的溜了一眼门的方向,刚才的窘境还历历在目,只得妥协道:“罢了罢了,我起来喝。”
萧景琰一本正经道:“晏大夫他们说你要好好休息,还是躺着喝的好·”说着含了一口水便俯身作势要去喂他,梅长苏笑着侧头躲避:“别胡闹……”·两人正闹着,门外忽然真的传来黎纲的声音:“宗主,列将军来了。”
萧景琰虽觉自己副将来得颇不是时候,但也知他来必是有正事·咽了口中的水顺势在梅长苏脸颊上亲了一下,低声道:“我去去就回·”·梅长苏却道:“请他进来吧。
过门是客,岂有让人站在门外说话的·”·萧景琰本也不想离开他半步,当下扶他坐起,一边扬声叫列战英进来··列战英进了苏宅大门就知道梅长苏醒了,也十分欢喜,入内见礼后喜滋滋地道:“苏先生,您身体可大好了大家知道您病了都很担心的。”
梅长苏知道他口中的大家是萧景琰还是靖王时的旧部们,颔首微笑:“劳诸位挂心,已无大碍了·”·列战英还待再说,萧景琰已插口道:“先生刚醒,你别聒噪他。
来此何事”·列战英连忙躬身呈上今日的紧要折子,禀道:“早晨刑部蔡大人、户部沈大人来求见过殿下,午后兵部李大人也来了·属下都按照殿下昨日的话回了。”
梅长苏听到这挑了挑眉,却没说话··萧景琰接过折子翻着,嗯了一声道:“明日我便回去·叫卫队午时到门口候着·你去吧·”·列战英应了,忽然脸现为难之色,挠挠头欲言又止。
·萧景琰看了几行字发现他杵着没动,奇道:“怎么”·列战英这辈子头一次,胆大包天的,对他家殿下使了个眼色··因为是第一次,于此道十分生疏的列小将军并不确定自己的眼色是否清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反正他家殿下看到之后露出个“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表情,皱眉又重复了一次:“怎么”·列小将军额头见汗,鼓起生平之勇,声如蚊呐地嗫嚅道:“殿下……借一步说话”·萧景琰脸顿时黑了:“借什么借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先生说”·列战英欲哭无泪,偷瞥了一眼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苏先生,硬着头皮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匣子,双手捧起道:“太、太子妃听说苏先生病了,命我把这个送给苏先生。
太、那个子妃说这是她陪嫁的,极好的人参,说不定、说不定先生用得上……”·他虽然知道殿下为了不负苏先生和柳家小姐是假装的夫妻,可并不知道柳小姐另有心上人,自然也就不清楚她对苏先生,或苏先生对她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这时要他当着苏先生面一口一个太子妃……苏先生和殿下为了大婚这事险些就分开了啊,要是又惹得他不高兴……他身体才刚好些,万一被自己气得不舒服了,那大概不必殿下降责,出去就会被甄平他们揍的吧·列小将军正忧虑,手上一轻,木匣已被他家殿下接了过去。
“嚯,”萧景琰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递到梅长苏眼前,“这姑娘可算豪阔·”·列战英也跟着偷眼看去,只见木盒中并头躺着两支老参,皆有婴儿手腕粗细。
须- jing -宛然,乍一眼看去像两个四肢俱全的小人一般·他虽不懂药物,却也看得出这两支人参绝不是凡品·果然苏先生一见便推辞道:“太子妃如此厚赐,苏某如何当得还请列将军替我拿回去谢过,就说好意心领了,这般贵重东西万不敢受。”
列战英还没开口,萧景琰已啪的一声合上盖子,满不在意的道:“不过两支人参,有什么当不得的柳家小姐虽是大家闺秀,平时行事说话倒颇有任侠之风,也算难得。
你就不必客气了·”··梅长苏微感踌躇——萧景琰都这么说了,他再推辞未免小气·可他自己久病成医,又与蔺晨荀珍等人是莫逆之交,自然比萧列二人更清楚这两支人参乃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若无机缘千金难求。
也只有柳家这样的簪缨世家才拿得出一两支给未来的皇后娘娘做嫁妆·小姑娘恐怕是不知此物珍贵,随手就拿来送给素未谋面之人,自己却怎好要她的·萧景琰似是看出他的为难,笑道:“先生收下吧,将来总有礼尚往来的机会。”
说着凑到他耳边悄声道:“她将来出宫离京,可还要仰仗你手下的能人·”·梅长苏心道我帮人姑娘的忙,难道还收酬劳不成可也知道自己若硬是不收,柳小姐必定心中不安,只得道:“那就请列将军替我谢过太子妃。”
话音未落,萧景琰已十分不悦的啧了一声:“你别左一声太子妃右一声太子妃的行不行”说着又瞪了列战英一眼:“今后没人处叫她柳小姐”·列战英忍笑答应,行礼告退。
退到门口时听到苏先生无奈地声音:“你这人……何必跟战英说这些……”·然后是他家殿下理直气壮的回答:“她本来就不是我的太子妃。”
随即声音转柔:“累了吧快喝点水躺下休息……”·“苏先生……在背后叫我战英”·列小将军忽然觉得很开心。
自己开心,也替苏先生开心,更加替殿下开心····第三十九章·列战英走后,梅长苏喝了两口水躺下,看到案几上他带来的几本折子,蹙眉问道:“你在这守了几天了”·“不过两天,”萧景琰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只道他在担心国事,“四境的战场都大局已定,朝局也平顺得很,我一两日不在无妨。”
梅长苏微微摇头:“你连着两日守在这里,京中怕是已传得……”·他想自己回到京城时已经昏迷,萧景琰接到消息不知着急成什么样子,还指望他谨慎行事自然是不可能的了。
听他和列战英的对答,多半他也没打算瞒着旁人··果然萧景琰已迅速截断了他的话:“就算只是个普通臣子,为了大梁上战场弄得险些命都没了,我这做太子的也该来探视。
何况是你”·“在旁人眼里,我也不过就是个普通臣子——或者连普通臣子都算不上·太子殿下探视可以,一连两日守在我宅中却实在不妥。”
萧景琰眉头拧起就想反驳,可看他双目半阖,脸上已有困乏之态,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嚼了嚼咽回肚子,叹道:“你先休息吧·要劝我教训我,也得养好了精神不是”·梅长苏醒来半晌,又说了好些话,确实有些神思困顿,虽然听出萧景琰话中回避敷衍之意,也不过斜了他一眼,闭上眼不再多说了。
*-*-*-*-*-*-*-*-*-*-*-*-*-*-*-*-*-*-*-*-*-*-*-*-*-*·他这一觉睡得极久极沉,难得的是连梦都没做半个,直从下午天色尚明睡到次日清晨东方露白·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萧景琰牢牢抱着,头枕着他手臂,脸贴在他胸口。
整床锦被几乎都拢在自己身上——室内火盆彻夜不息,萧景琰大概是怕热,只穿着薄薄中衣还把背脊晾在被外··难怪那么暖和·就只是被他这样抱着,动都不能动了。
窗外早起的鸟儿在刚刚绽出绿芽的枝头百啭而啼,而一向五更即起的萧景琰今天却睡得鼻息沉沉——大概也是累坏了·虽然他没说,但自己昏迷的两天内他一定没好好睡……况且这几个月来军务政务全都压在他肩上。
还没做皇帝呢,已经在受这份累了··梅长苏试着往后仰头,看到他因为瘦了而更加线条凌厉的下巴,忽然就想抬手摸一摸··他挪动着试图把胳膊抽出来,萧景琰却在睡梦中皱了眉头咕哝几声,梅长苏怕吵醒他,顿时不敢再动。
下一刻他就感觉到萧景琰放在他背上的手掌使力,又把他按回怀中抱紧,这才再次睡沉不动了··梅长苏动弹不了,睁着眼睛盯着萧景琰的喉结无所事事,片刻后抵不过包裹全身的暖意和鼻端萦绕的熟悉气息,眼皮又开始发沉。
·他于是干脆也闭上眼睛,决定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清晨,和心上之人相拥着大被同眠,睡个懒觉··*-*-*-*-*-*-*-*-*-*-*-*-*-*-*-*-*-*-*-*-*-*-*-*-*-*·梅长苏再次醒来时枕边空空。
房内守着的人换成了甄平,正抱着佩剑坐在桌边擦拭··被扶起来喝了汤药,问起时辰,才知已过了午时,而勤勉的太子殿下劳累多日,好容易守到爱侣从鬼门关转回后也不过休息了半天、多睡了一两个时辰便回东宫继续- cao -劳去了。
百无聊赖的坐了片刻,梅长苏叫甄平给他取本书来,遭到后者如临大敌的拒绝·梅长苏试图和他讲“看闲书并不费神”的道理,可甄平绝不肯信这世上还有不费神的书,打定了主意要抗命到底。
梅长苏好说不成,绷起脸来佯怒,甄平便伏地不起一副要以死相谏的模样·梅长苏无奈之下打算自己下床去拿,可他刚掀开被子,甄平就大惊失色地喊“宗主万万不可”·梅长苏被子掀了一半,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我是去拿书,不是去自尽。”
甄平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讪讪道:“您不能随便下床走动·要不属下去问问晏大夫他们”·梅长苏将探出的腿缩回被中,雍容闲雅地道:“甚好,你去问吧。”
甄平忽然醒悟,又开始大摇其头:“不行·属下得陪着您·还是待会儿太子殿下来了我再去问·”·“他待会儿还要来”梅长苏下意识地问道。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接的太快,未免显得很盼着他来似的·再被甄平略带惊异的眼神一盯,顿时脸上发热,咳嗽一声把脸转了开去··幸好甄平并不会拿他取笑,老实回道:“太子说待他处理完政务就来。”
说着十分感叹:“宗主,您还是听大夫的话好好休息吧·您这些天昏迷不醒,太子坐在这守着您姿势都没怎么换过……您也别再让他担心了,要是他知道您不遵医嘱刚醒一天就下床,还看书,他……”··梅长苏幽幽叹了口气打断他:“甄平啊。”
甄平只得住嘴将没说完的咽回去,恭声答应:“属下在·”·“你快四十了吧也该娶妻了·”·甄平惊道:“宗主,属下不想娶妻,也不想回廊州”·梅长苏凉凉地道:“没叫你回廊州——是盼你娶妻后少和黎纲在一处厮混。
免得变得和他一样,越来越啰嗦。”·——在别处忙碌的黎舵主忽然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梅长苏到底没有下床去取书。
他也知道自己病发昏迷这许多天,担心的绝不只是萧景琰一人··可是书不让看,地不让下,在床上坐一会儿便觉全身酸软乏力,只好重又躺下·他还道自己会在睁着眼睛无聊的辗转许久,谁知躺下没多久竟又睡着了。
这一次再醒来,屋里已掌上了灯,萧景琰坐在榻边就着灯光看手中的文书·烛火软化了他硬朗的线条,那专注的眉眼都变得格外柔和··梅长苏没出声的默默看了一会儿,觉得好似在做一个有趣的梦。
在梦中眼睛一闭一睁,他不在身旁;再一闭一睁,他又出现了·若是自己现在再闭上眼睛,他会不会再消失不见·这么想着,他便真的悄悄闭上了眼睛。
可甫一闭上,眼帘隔绝了萧景琰的影像,他却忽然无端端的心慌起来——这一切都完满得太不真实,他雪了冤翻了案,还再次踏足属于赤焰军的战场,再次挫败大渝皇属大军守住了大梁的北境……而他竟然没死,他竟然又活着回到了金陵,回到了萧景琰的身边,还解掉了纠缠他十多年的火寒毒。
他怎么会有如斯幸运说不定这些真的都只是梦呢·这种臆想令他一时竟不敢睁开眼睛,过了一会儿心里实在不踏实,才偷偷睁开一线。
看到萧景琰并没有消失,确凿无疑地还端坐在旁看他的文书,禁不住松了一口气——都是真的·不是做梦·大概老天爷自己也觉得先前对他不起,所以打算在后半生多加补偿吧·萧景琰恰于此时从文书上抬眼看过来,发现榻上的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自己,不禁一怔。
“醒了”·梅长苏不意他忽然抬眼,顿时有种犯傻被当场看穿抓包的错觉,眨着眼睛讷讷无言··“睡迷糊了”萧景琰放下文书笑了,伸手扶他,“起来坐坐吧。”
喝了温在一边的参汤,梅长苏看看天色,蹙眉道:“你今晚,又不回去”·萧景琰动作一滞,叹道:“你要我回去,我回去就是。”
梅长苏听他说得委屈,心中微感不忍·他何尝不想与恋人朝夕相对时刻不离?可于公他仍是太子的臣属谋士,理当以大局为重为他筹谋;于私他绝不愿萧景琰因为他的缘故遭人诟病,还没登基就落下许多话柄。
太子对他的过分宠信绝不是人们喜闻乐见的事——先前他持太子玉符监军已是破格的提拔任用·若非当时是要上战场拼命,必然早有人跳出来非议反对了。
他若真战死在北境还好说,说不定还会有人替他上表请命追封个什么官职,成为一段佳话在朝野传颂··可他现在活着回来了·不但活着回来了,而且太子亲自守在他病榻旁数日,显见对他的恩宠分毫不减,并没有忌讳他江湖身份要鸟尽弓藏的打算。
那么这个威权赫赫的掌政太子登基后,他这出身江湖、原本无职无阶的谋臣将会在大梁朝堂中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呢·这个问题,恐怕已经在他回京这短短两三天内浮现在所有朝臣的心头了吧。
梅长苏微微叹息着,知道接下来的话会令萧景琰不悦,却也不得不说:“景琰,我毕竟……曾经是个- yin -诡谋士·入京起就在党争中推波助澜,又与誉王虚与委蛇……誉王刚倒便站到了你身后,只怕在许多人心目中,我已是个趋炎附势的女干佞之徒。”
萧景琰噌地站起身来,满面怒色地待要反驳,却被梅长苏摆手止住:“你待我好,我心里知道就行了·表面上何妨做些姿态,别让大臣们觉得你一味宠信一个佞臣,连身份礼法都不顾了。
若是你还没登基就为此坠了威望,那我……”他说到这倾身拉住萧景琰垂在身侧的手,语气中带了求肯,“你要我好好休养,就别在这些事上跟我拧着叫我- cao -心,好吗”·萧景琰反手攥住他的手指,深呼吸了几大口,像是努力将满腔怒火压下去,又重重坐回原处,沉声道:“我本想等你大好了再和你说这些,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第一,没人觉得你是女干佞。
党争中曾经站在太子誉王一派的官员那么多,只要现在肯收心好好办差的,我全都既往不咎,这你都是知道的·当初任用兵部李林,你也觉得甚好,为何到了你自己这里依附过誉王就成了不可饶恕的污点罪名了”·“第二,你敷衍誉王是为了什么,你知道,我也知道。
咱们为了同样的目标共同走到今天,我身登大宝,却要你一个人背这黑锅你猜我答不答应”·梅长苏口唇微动,想要说话,萧景琰却不给他机会:“将来若有人以此为说辞攻讦于你,我就告诉他们你入京、接近誉王一开始就是出于我的授意,是为了助我夺嫡。”
梅长苏无奈摇头:“我的殿下啊,你一个皇子,为何会和我这江湖中人有所勾连我好歹也是江湖第一大帮之主,为何要大费周章的涉险扶持你这不受宠的郡王旁人又不是傻子,这些疑问难道会视而不见吗”·萧景琰道:“我常年四处征战平乱,机缘巧合结识了你这江湖人也不奇怪吧至于为何扶持我——自然是因为你慧眼如炬,又心怀天下,要为大梁扶立一个明君。”
梅长苏又好气又好笑:“你倒舍得夸你自己·可你既要做明君,就不能让旁人觉得你心机深沉,也是个为了皇位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的人·”·萧景琰听完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看得梅长苏直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才忽然将他抱进怀里,喃喃道:“傻小殊……你为何在我的事情上总是这么犯傻我当了皇帝之后,你觉得还会有人相信我心思单纯还会有人觉得我夺得这皇位纯属运气,没使半点手段机谋何况我不过是请了一位天下无双的谋士,将他们做得那些烂事曝于天下让他们狗咬狗,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之事,怎么就不能是明君了”··梅长苏被他突然抱住,又听他说自己傻,本欲奋起反抗,可听完他后面的话也怔住不动了。
萧景琰趁他老老实实地不吭声,又接着道:“还有第三,你如今在朝野上下的声望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过两天待你好些可以见客,见到那许多迫不及待想登门拜访你的大人们就知道了。
你这么聪明,他们是为了巴结讨好你,还是真心钦佩欣赏你,你自然能分得出来的·”·梅长苏茫然道:“为何”·萧景琰笑出声来:“为何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布衣书生,抱病去北境打仗,还打了胜仗回来——酒肆茶楼中就差将你的事迹编成传奇来讲了,你说为何”·“所以你就别再胡思乱想的顾虑这顾虑那了。
待你养好病,四境将领也差不多都班师回朝,咱们正好一起论功行赏·放心,我绝不会徇私偏袒你乱封一气的·”·梅长苏觉得自己一定是昏迷太久,又睡得太多,以至于竟觉得他一段段长篇大论居然很有道理,自己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反驳。
愣了一会儿只得自暴自弃地道:“不行,我现在病着,头脑不清,不能和你谈论正事·总之你今晚不能留下·”···第四十章·梅长苏觉得自己一定是昏迷太久,又睡得太多,以至于竟觉得他一段段长篇大论居然很有道理,自己一时居然不知如何反驳。
愣了一会儿只得自暴自弃地道:“不行,我现在病着,头脑不清,不能和你谈论正事·总之你今晚不能留下·”·其实萧景琰也知自己连着三晚留宿苏宅是极其不妥的——梅长苏在意他的名声,拼命想要将他和那些- yin -谋阳谋撇清的一干二净,让他做一个没半点瑕疵和不可告人之处的帝王;他又何尝不在意梅长苏的名声梅长苏的才华和人品胸襟担得起大梁朝堂的任何一个职衔,他要他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上,要所有人知道并承认他是经国治世的良才,而并非他自己挂在嘴上的- yin -诡谋士。
这件事他早就着手在做,在梅长苏去北境前已经初见成效·如今他又立了军功,正是趁势封赏让他入朝的好时机,绝不能在此关头传出有损他清誉的流言蜚语·自己身份敏感,若是被人说一句他与储君有私情,那他再大的功绩只怕也会被泼上污水。
他本可以功成身退逍遥江湖,现在要为了自己留在这倾轧斗争不休的权利漩涡中心,若还因此而受人诋毁轻视,那自己怎么对得起他··只不过脑中想得再清楚明白,心里却仍是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守在他身边——他们分别了那么久,梅长苏刚回来没几天,而且这短短几天还不是在昏迷就是在沉睡,两人真正相对的时间根本少得可怜。
太子殿下本就在天人交战,纠结苦恼得不行,此刻见这人醒了话没说几句,人还在自己怀里就要赶自己走,禁不住有点生气·故意把手臂紧了紧,学着他的口气道:“我偏不走。
你有本事叫人把我扔出去·”·“你……”梅长苏愕然·刚才还说自己要他回去他就回去呢,怎么一转眼就耍起赖来了他被圈在萧景琰臂弯中,推了两下推他不动,开始认真思索自己是秉持为臣的本分好言相劝,还是真叫人把他扔出去算了——也不必扔到大门外,那未免太不合礼数,扔到大门口就行了。
萧景琰浑然不知自己正面临何等样的凶险,而仿佛有神灵庇佑般地及时再次开口:“要我走也行·你亲我一口·”·梅长苏的耳朵立刻红了·按说两人再亲密的事也做过多次,自己也不是没主动亲吻过他,可当此情景,被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要求,怎么就那么……·罢了,横竖亲他一口,比另两个办法省事多了。
最擅审时度势的麒麟才子眼一闭心一横,抬起头用嘴唇在他下巴上潦草的蹭了一下·蹭完后立即将人一推:“好了,你走吧·”·萧景琰大是不满:“偷工减料。”
梅长苏气结:“萧景琰你别得寸进尺啊”·萧景琰嘿嘿一笑,伸手捏住他下巴抬起他脸,吻了下来··这个完全不打折扣不偷工减料的吻持续了很久。
假如不算上梅长苏刚醒来时被众人打断的那一次,这是他们暌别数月第一次这么亲密·所有被理- xing -压制住的思恋和牵挂在唇齿相依中发酵,萧景琰的力道渐渐沉重起来,梅长苏的手也不自觉按住了他的后颈。
·待到四片嘴唇分开,梅长苏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被放倒在榻上,萧景琰上半身压着他,双手扣着他两只手腕,与他额头相抵,声音沙哑:“你可……真的得快点好起来。”
梅长苏愣了一瞬,耳边的热度腾地一下蔓延到颧骨,屈膝用力将他顶开,拉起被子直盖到鼻尖,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断然道:“殿下慢走,恕不远送·”·*******************************************·接下来的三天里梅长苏过上了吃饱睡睡醒吃的日子。
第一天还好,他身体虚弱十分嗜睡,本也没多少清醒的时间需要打发;第二日醒的时间略长,便觉得十分无聊了;第三日他自觉已经睡够,精神完足到可以立刻挥笔写篇策论出来。
可他的属下们大概是要造反了——他们听晏大夫的,听蔺晨少爷的,听太子殿下的,就唯独不听他这宗主的··床不让下,书不让看,客不让见,多给飞流讲两个故事都会被苦口婆心的劝“您大病初愈不可- cao -劳啊”。
而吃也压根算不上吃·除了药就是参汤,连放点薄盐的稀粥都被剥夺了——梅长苏自问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这么过了三天后,他隐隐感到自己对辣花生的思念快要超过在北境时对萧景琰的思念了。
这三天内萧景琰忙着处理先前守在苏宅而压下的公事,同时也为了不再过分招惹耳目,每日都只是轻骑减从的来“探病”,小坐片刻便告辞离开,致使梅长苏想问他几句朝中军中之事都不行,更加无聊得坐卧不宁。
要知对梅长苏这样心有九窍的聪明人来说,早就习惯了脑中千丝万缕,一念未平一念又起,片刻不停的筹谋思考,乍然要他无所事事的整天放空发呆,那种的感觉简直比什么都难捱。
·第四日是个大晴天·春意仿佛被和煦的阳光唤醒,枝头绿芽间绽出零星的早杏,檐下燕子衔泥筑新巢,连微风都褪去了料峭,变得温暖起来··又在床上躺了半天,刚刚服过药的梅长苏看了推开一线的轩窗外的景致片刻,扭头对侍立一旁的黎纲和甄平十分平静地道:“我要下床,去取本书,坐在桌边看。”
黎纲和甄平同时露出惊慌的神色,但梅长苏抢在他们喊“万万不可”之前继续平静地道:“再拦我,我就真的去自尽·”·“……”·宗主这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吗这话他们该怎么接·黎舵主和甄舵主很为难。
“谁要自尽”所幸门边忽然传来的太子殿下的声音解了这僵局·黎纲甄平不约而同地齐松了一口气,向萧景琰见礼后一个说去问晏大夫,一个说去找蔺晨少爷,都飞一般的退了出去。
留下他们宗主独自面对皱着眉头的太子,心虚的干咳:“殿下请坐·”·萧景琰便依言在他榻边而不是圈椅上坐下,语气十分不悦:“以后不准拿生死之事说笑。”
梅长苏知他心病,老老实实地应道:“嗯·”·萧景琰兀自不解气地瞪了他两眼,才拉起他放在被头上的手摸了摸掌心温度,问道:“今天觉得如何”·梅长苏撇了撇嘴,别开脸嘟囔道:“我觉得好不好有什么用你们又不听我的。”
萧景琰忽然想起林少帅小时候偶然生病受伤卧床,也是这般伤一好烧一退就恨不得立刻起来四处跑·如今虽然做了琅琊榜首要端着从容优雅的公子做派,但这闲不住的- xing -子却是半点没变,不由得微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你躺着气闷。
待会儿我去替你求求晏大夫,就算不能下床,坐着看看书总该没大碍了·”·“那可有劳殿下了·”梅长苏这才展眉一笑,又道,“你今天怎么有空这么早来”·萧景琰道:“朝中没什么大事。
早上进宫给母妃请安,她又做了点心让我给飞流带来·”·梅长苏哀声道:“静姨的点心如今都是做给飞流的了·”·萧景琰莞尔:“我都没鸣不平,你倒先小气上了——我今天仔细想了想,发现自从母妃看到你那本《翔地记》,我就再没吃过榛子酥了。”
梅长苏噗地一声笑出来,随即叹道:“静姨实在敏慧,竟真的从两个减了笔画的字猜出了我的身份……”·萧景琰想起自己是被瞒到最后的就意难平,哼了一声不肯接口。
因说到静妃,梅长苏想起宫里的另一位,试探着问道:“陛下,可还安好”·萧景琰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缓缓摇头:“不太好·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
朝中这几日已有臣子在奏议请他登基,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皇上的病看来是不会好了,就算能用药石吊着那一口气,再要临朝却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他对自己这位父皇的感情很复杂。
要说敬爱和亲情从小就没多少,而后长兄挚友的鲜血和冤屈横在君臣父子的纲常之前,他记着自小受到的教导,不去做任何不忠不孝之事,可他却不能不怨··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怨他了。
他已经老迈成那样,皱巴巴地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有时连人都认不得了,只知道流着口涎“呃呃啊啊”地乱喊——他不但不再怨他恨他,反而说不出的可怜他。
梅长苏心中何尝不是百感交集·想想这位曾经那么强势精明,那么铁血冷酷的帝王如今却只能孤独的摊在那空寂的深宫中等待死亡来给他解脱,他竟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深觉悲凉。
两人四目相对,萧景琰大约是看出了他眸中的悲悯之色,忽然问道:“小殊,你恨他吗”·梅长苏沉默片刻,喟然叹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林家世代以忠义为先,我不能恨·”他转眼看着窗外新绿的枝条,目光却似穿透了重重时光看着那些陈年往事,“那时……在琅琊阁刚刚死里逃生醒来,蔺老阁主告诉我发生的一切,包括当时京中正在进行的大清洗,”他似是有些不堪负担的闭了闭眼,“直到那时,我都还以为,陛下是受了谢玉等女干人蒙蔽,被他们假造的书信骗了,真的以为景禹哥哥要夺权,以为我父帅要谋反。
我当时就想要快些养好病,回京面圣,告诉他真相·”·“可我伤还没好,京中就传来消息说,太奶奶曾被发跣足地闯到御前,求陛下饶了我的- xing -命。”
“而陛下当时答应了,转头便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于是我有点明白了……就算他真的误会我父帅谋逆,可我呢他是我的亲舅舅,从小看着我长大,他教过我骑马,抱着我放过风筝……何至于连我的面都不肯再见一次,连我的话都不愿多听一句,就要斩尽杀绝”·“再后来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我用了十多年时间去查当年的真相。
每查出一点,我心里就越发清楚——陛下无所谓信与不信,景禹哥哥和我林家无所谓反与不反,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斩除过于有权势有主见的皇子和功高震主的统帅的借口。
谢玉和夏江,只不过是在最恰当的时机为他送上了这个借口……”·其实这些关窍,萧景琰亦早已深知,只是听他这样语气淡淡的述说,想象他当年是怎样一点点想明白这一切,满腔热血是怎样一点点冷下去,一颗年少飞扬的心是怎样一点点沉下去,直到将最明亮耀眼的银袍小将变成了一个- yin -冷狠绝的复仇者。
若是他们没有相恋,他到最后也没认出他,那这人现在会在哪里·想到这他不寒而栗·甚至有些感谢萧景桓那颗下作的药丸了··梅长苏已从窗外收回了目光放在他脸上,嘴角边喻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苦笑:“所以我说我没恨过,你大概也不会信。
不过都过去了……他终究是我的君主,是我父帅誓死效忠之人,我从来没想过要他偿还什么,我只想要他亲口承认林家是冤枉的,承认我父帅……从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他。”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已有些不稳·萧景琰忽然想起他择自己为主时,说过要自己给他绝对的信任——除了得到自己信任才能放手方便行事之外,他是不是也在暗中担心……担心自己和他最后走到父皇和林帅的那一步担心他殚精竭虑辅佐的君主到最后也忌讳他的功绩,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一直握着梅长苏的一只手,此刻忽然拉起来按在自己心口:“我和他不一样。
你要信我·”·梅长苏一怔,随即真心实意的笑了:“我知道·我自然信你·”···第四十一章·在萧景琰和梅长苏说话的当口,去找大夫的舵主们终于幸不辱命,同着穿了一身霜色春衫、收拾得风流倜傥的蔺晨回来了。
蔺晨倒没故意和梅长苏捣乱为难,摸了摸他的脉门便道:“我看也差不多了·你们扶着他下地走走·就在这屋里走两圈,别逞强知道吗”后两句却是对着梅长苏说的。
梅长苏翻了个白眼,心道不就是走几步,我还能怎么逞强·却也不与他争辩,打量了他两眼笑道:“新衣服·要出门”·“要出门。”
蔺晨摇了摇手中扇子,也笑得很愉悦,“大好春光,岂可辜负·这俩小子刚才再慢一步可就找不着我了·“·梅长苏眨眨眼睛:“那我们就不等你吃晚饭了。”
“不必等不必等·”蔺晨站起来整整衣襟,对萧景琰拱了拱手算是告辞,便意态潇洒的转身出了门··萧景琰看着梅长苏笑眯眯的样子,直觉蔺少阁主这个春恐怕踏不好,果然他前脚走,梅长苏立刻扬声唤来飞流,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
然后就见飞流双眼一亮,欢呼道:“小宝宝”雀跃着跳出门去追人了··甄平和黎纲不懂小宝宝是什么典故,面面相觑着没说话,只有萧景琰叹了口气,伸手搀住他一条胳膊:“别胡闹了。
不是要下床吗”·双脚落地,梅长苏才明白蔺晨叫他“别逞强”是什么意思·他在北境军中便寒疾发作不良于行,算上昏迷加后头休养的这几日,怕已有成月没站起来走过路了。
双腿肌肉松弛无力,甫一站起险些扑地摔倒,幸得萧景琰在一旁搀扶着·但也把房内其他三人都吓了一跳··迈步更加十分艰难,坐着躺着时全不觉得,此时站起来才发现双腿腰背皆软得像稀泥糊的一般。
颤颤巍巍地勉力提腿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堪堪绕着内室走了一圈,身上便出了一层汗,倚在萧景琰身上喘息不已··黎纲甄平看得又心疼又心焦,张口欲劝,却被萧景琰一个眼色止住了。
他一言不发的扶着梅长苏又走了两圈,直到感觉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倚在了自己臂上,才道:“差不多了吧”·梅长苏抿着唇点点头,被他扶回榻上。
不过走了这么片刻,双腿已酸痛不堪·萧景琰扯过条薄巾搭在他腿上,隔着薄巾缓缓给他揉捏··梅长苏垂眸不语,着实有些懊恼,从前寒疾发作要人搀着才能走路都没像如今这般艰难,毒解了怎么反倒更加病弱似的老皇病重,所有朝政大事都压在太子肩头。
萧景琰劳心劳力,也不知多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这次自北境归来就发觉他瘦了许多,可自己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为他分担一二··黎甄二人觑着宗主脸色,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萧景琰看他一眼,淡淡道:“你病了十多年,才三天就想恢复如常从前挨林帅一顿军棍尚且得十多天走不利索呢·”·梅长苏一愕,随即也释然的摇头叹道:“我是急着想为殿下分忧,不想殿下不领情。
那就算了——我正好多消消停停地休息些时日·”·萧景琰手上不停,犹自轻重得宜的给他按摩着双腿,口中嗤道:“你肯消停休息,那真是我们大家的福气了——也不知刚才是谁闹着再不让下床就要自尽的”·梅长苏脸皮一热,他不过偶尔在下属面前耍次赖,怎么就叫这水牛给碰个正着想到将来还不知要被他以此取笑多久,忍不住磨了磨牙。
萧景琰忍笑见好就收:“想看什么书我去替你找·”·*****************************************·与此同时,养居殿中··静妃手捧药盏,长裙曳在冰冷的石板上,悄无声息地无声穿过重重帘幔,来到最里一重的龙床边。
龙床上躺着当朝的九五至尊,满头白发乱草般散在枕上,双目无神的睁着望着帐顶·半张的口中流下一缕涎水,顺着嘴角没入枕头··空气中充斥着熏香、药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衰败的气息。
春色和阳光遗忘了这个角落,任它继续- yin -暗的凝滞着,好像一潭污浊的死水··静妃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示意高湛扶病人起身,柔声道:“陛下,该吃药了。”
萧选浑浑噩噩地吃下去半碗药,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转,似是有了几分清明,期待的落在静妃脸上··他如今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连人都不大认得了。
朝臣和嫔妃们在他刚刚病倒时还探视得很勤,后来渐渐越来越少·最近一段时间,除去守在他身边服侍的静妃,就只有太子和纪王爷来过··太子事忙,每日来请安后跟他母妃说几句话便匆匆离去;纪王,他那不成器的小弟,只会坐在他床边抹眼睛,嘟囔着“皇兄你安心养病”。
只有静妃会在他略微清醒时跟他说些朝中的事情·用她那特有的,温柔徐缓的声调告诉他四境援军捷报频传,告诉他大梁胜了,一切都好·偶尔还会和他说一点宫外命妇们带来的有趣消息,比如谁家的猫儿生了五只小猫,四只都是雪白却偏有一只黑;比如某日横塘边游春的人太多,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被挤下了水,却被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翁给救了上来。
家长里短,鸡零狗碎,仿佛寻常人家一对老来为伴的夫妻··这些事换做萧选身体康健时他定然不屑一顾,也没人敢跟他念叨,可如今这却几乎是他的全世界··几天前静妃告诉他,苏哲从北境回来了,只是病得很重。
·萧选这时就想问问,苏哲……那个孩子,好起来了么·他怕自己这清明转瞬即逝,着急用全身唯一还能动弹的头去顶身后的壁板,口中“啊啊”的叫。
静妃望着他:“陛下是有事吩咐臣妾”·萧选早已说不出话来,只能用有些歪斜的嘴巴努力做出一个口型——“殊”。
他深怕静妃不解,拼命嘬起嘴唇吹气,发出的却是“出、出”的音调··可静妃懂了·她放下药碗轻声道:“前几日景琰说,苏先生已经醒来,身上的寒毒也解了。
假以时日,定能康复如常人·”·“景琰还说,苏先生已答应留下来辅佐他·有这样文韬武略的麒麟之才入朝辅佐,实在是我大梁社稷之福·”·萧选口中发出几个不知何意的音节,僵硬扭曲的嘴角上扬起一个古怪的弧度,放佛是一个笑容。
但没人能确定·接着他的眼珠便慢慢从静妃脸上转回一成不变的帐顶,很久都没有再移动,或发出任何声息··第二天早晨,金钟苍凉悲切的声响回荡在城阙上空时,梅长苏正在甄平的搀扶下慢慢行走。
听到钟声停步抬头——隔着重重围墙与屋舍,他看不到禁宫的红墙金瓦·只见晴朗的蓝天上浮着几缕云絮,一只雀儿被钟声惊起,翅尖的羽毛沾着阳光一掠而过。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知道真正属于萧景琰的时代,来临了··**************************************·元祐七年春,上大行··三十天孝礼,太子寸步不能离开宫掖,自然也无法再驾临苏宅。
不但他不能来,所有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想来探视的官员也都不便在这敏感的交替时刻登门了,纷纷安静蛰伏着等待新朝··梅长苏左右无事,正好专心一意的调养锻炼身体。
孝礼之后,萧景琰就会正式登基称帝·他虽还是白身,但他估摸着,这登基大典萧景琰定然是想要他去的··他自己也想去··大典起落叩拜要折腾一整天,他不想到时昏倒在奉天殿,所以痛改前非地对晏大夫言听计从,几乎到了晏大夫叫他坐着他绝不站着,叫他吃药他绝不喝汤的地步。
弄得老大夫忍不住捻须长叹,原本打算过几日就去云游的也不提了,看样子是决定再照料这个忽然转- xing -变得格外省心的病人一段··有两个国医圣手在宅中照拂着,江左盟又财雄势大,各种珍贵稀有的药材流水价的从廊州总舵和各地分舵送来,尽着他们的宗主当饭吃,只怕就是皇家的太医院也不能有这般手笔气派,再加上病人自己尽力配合,梅长苏恢复得倒是比预想中快。
随着天气一天天的暖和起来,他腿上的力气也一天天回复着,待到三十日将尽,他已能不用人搀扶借力而自己如常行走了··整个苏宅沉浸在宗主康复的喜悦和欣慰中,每个人都是满面红光,说话带笑。
自打梅长苏可以下地那天,晏大夫松口说能吃些清淡的汤水流食了,吉婶儿灶房里的火就几乎没熄过·可梅长苏脾胃虚弱,一个人又能吃得下多少·三十天下来倒是以飞流为首的众弟兄们都多少添了些体重。
唯一一个不大开心的人是蔺少阁主··少阁主本想着梅长苏毒解了人醒了,自己也可好好放松休息一番,过几天白日赏春色,夜晚赏美人的好日子··熟料飞流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他一出门就跟在他身后。
蔺晨虽然很喜欢小飞流同他亲近,可有时他要去的地方实在不宜带孩子·于是赶也赶过,吓也吓过,好说歹说,但飞流便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怎么都不肯离开··蔺晨生了气要抓他时他便施展轻功逃跑,待蔺晨偃旗息鼓不追了他又回头跟着。
蔺晨轻功当然不见得比他差,可他出门不是为了追着个少年飞檐走壁满大街乱窜的啊··成何体统·回去找梅长苏告状,梅长苏压根不管:“飞流在宅子里闷得久了,想跟着你出去玩,我有什么法子”·蔺晨无计可施,只好随他去了——爱跟就跟着吧。
横竖飞流真的成了风流别来怪他··说虽如此说,到底当着这幼弟一般的少年还是有所顾忌,只是带着他游山谒庙,两人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直到蔺晨在清凉寺邂逅了他在螺市街的旧识行云姑娘。
然后蔺晨还没来得及和人家姑娘寒暄完,一向不与陌生人交谈的飞流忽然凑近前对行云道:“姐姐,生,小宝宝·”·蔺晨和行云都是一脸愕然,但不等他反应过来,飞流已指着他继续道:“和他生。”
后来许多年蔺晨都没再去过螺市街,并且一想起行云当时看向他的表情,就想用佩剑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但当时他只能着急到磕巴的跟姑娘打躬作揖地解释:“不是、他不是那个意思……舍弟年幼不懂事,绝没有轻辱之意,你别见怪,别见怪。”
要知行云和宫羽一样,都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淸倌,而且她的歌喉也和宫羽的琴音一样,京中多少富贵为聆一曲而一掷千金·飞流上来就叫人家生小宝宝,可说是极大的不尊重了。
幸好行云身在欢场,识人的眼光不差,片刻后就看出飞流神情懵懂,一双大眼睛更是单纯得不染纤尘,知道他刚才说的只是孩子话·当下抿唇一笑,对蔺晨道:“蔺少爷还是快些成家吧,看令弟都着急想抱小侄子了。”
蔺晨面红耳赤,无言以对,讪讪地跟行云告别之后拎着飞流回了苏宅,气势汹汹的直闯梅长苏的房间··飞流虽不知他为何生气,但确凿的知道他在生气,进门时趁他去和苏哥哥嚷嚷,使个巧劲挣脱他手跑了。
蔺晨更气,挥着扇子直嚷道梅长苏跟前:“姓梅的,你管不管你到底管不管了”·梅长苏正靠在榻上看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管什么”·“……”蔺晨自觉难以启齿,可不说又实在气不过,咽了咽压低声音怒道,“他刚才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叫人家一姑娘和我生、生小宝宝你说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教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梅长苏翻了一页书,淡淡道:“胡乱叫人生小宝宝这事,可不是我教他的。”
蔺晨一愣,直觉他话中有话,皱眉思索了片刻才猛然醒悟——“姓梅的你也太小心眼了我不过随口哄他,还不是怕他扰了你和你家太子的亲近,你怎么能出这种- yin -损主意”·梅长苏冷哼一声:“我的- yin -损主意还多着呢。
你再跟飞流胡说八道试试·”·“你……”蔺晨作势欲走,“好,我惹不起还躲不起我回琅琊去了·”·梅长苏悠然道:“好走不送。
算算日子老阁主云游也该回来了·他听说我大难不死定然会来看我——到时我就告诉他,你因为不能去螺市街喝酒,丢下我这还未康复的病人走了·”·蔺晨气结,可也知道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只得忍气吞声道:“我不过开个玩笑。
你气也出了,叫小飞流别跟着我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的,教坏了孩子·”·梅长苏这才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晲他一眼:“不跟着你也行·你自己去和他解释男人不能生宝宝,你先前是骗他逗他玩的。”
蔺晨顿时苦了脸:“一定要说吗飞流最近好容易对我态度好些了……”·梅长苏垂下眼看书不再理他·蔺晨无奈,唉声叹气地出去了。
然后飞流直到守孝期满,太子命客卿苏哲出席登基大典的教令抵达苏宅,都没再搭理过他蔺晨哥哥····第四十二章·皇帝的登基大典,大约是天下最繁冗漫长的仪程了。
梅长苏从小就最不喜皇家宗室的这些繁文缛节,每年年终祭礼对他来说都难熬至极·可此刻站在丹陛之下群臣之末,远远看着那个已换上玄色龙袍的身影,却半点没觉得不耐。
到了新帝加冕入座,接受百官朝拜时,他甚至感到心跳加快,浑身的热血都涌动起来,以至于开口随众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声音都有些颤了··礼毕起身,他抬头望过去,虽然隔着整个大梁的朝堂,他看不清高高在上的帝王冕旒珠串后的面孔,但他知道他一定也在看着自己。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从今往后,这人就不但是他的挚友,他的爱侣,还是他将效忠一世、鞠躬尽瘁辅佐的君王··让一个人在他的生命中占这样大的比重,他实在有些惶恐;而这三者的界限分寸要如何拿捏,他也不尽清楚。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挫折与坎坷等着他们·他忐忑,但更多的是期待··这种期待的心情,在下午随圣驾拜祭太庙的途中,看到道路两旁好似庆贺什么盛大节日一般欢欣鼓舞的百姓们,听着他们自发地、毫无章法参差不齐地呼喊着“皇上万岁”时,达到了顶峰。
萧景琰将会开创一个怎样不同的大梁盛世·而不管怎样,自己都会站在他身边,亲眼见证这一切··*************************************·仪典既成,新帝宣布大赦天下。
百官辛劳久矣,故免朝,恩赏休沐三日··第二天午后,有黉门内侍轻骑前往苏宅,宣皇上口谕,召客卿苏哲入对··梅长苏接旨时心中暗叹·他猜到萧景琰很快就会召见他,可没想到他这么心急,离登基大典才过去了半天,自己这无官无职的白丁就再次入宫,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圣眷优渥似的。
入宫的路上他盘算着要怎生劝劝萧景琰才好·毕竟君臣身份有别,他即位之初多少正事要做,若为二人的私情旁生枝节就不好了··可待到踏进御书房,近距离面对身着龙袍的萧景琰,他忽然一阵怔忡——这御书房他少年时来过许多次,几年前以苏哲之名入京也曾蒙老梁帝宣召至此,但那时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同一个地方以臣子的身份面见身为帝王的萧景琰。
少年时他没想过萧景琰会做皇帝,后来他没想过自己会做他的殿上之臣·熟知命运兜兜转转,那么多巧合和意外推着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反而让他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伏地行礼,听到萧景琰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爱卿免礼平身”犹在出神,怔怔地看着那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衣摆步步靠近,那只十分熟悉的、骨节分明修长的手伸到了自己面前才猛然回神,连忙道着“谢陛下”站起身来。
心跳和呼吸一时却都失了平稳,幸好他得依礼垂眉低目,才不怕叫人看出他这莫名其妙地慌张··耳听萧景琰说“与苏先生有要事商谈”屏退了左右,宫人们鱼贯退出,他才抬起眼来,正努力收束心神思忖对自己的新国君说的第一句话该是什么,就被新君张臂抱了个满怀。
用力之大,梅长苏觉得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了··可是暌别多日,乍然落入熟悉温暖的怀抱,他一时却也舍不得挣开··萧景琰死死匝着他,冕旒上的珠串在他耳旁碰来碰去,又凉又痒,梅长苏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当初设计这帝冠的人,恐怕没考虑到哪个皇帝会带着它还和人如此亲近吧·萧景琰也觉出碍事,抬手便揭了下来放在一旁,梅长苏阻止不及,无奈道:“陛下……”·“待会儿再戴上,”萧景琰答得漫不在乎,将头埋在他颈侧乱蹭一通后深深吸气,“一个月没见了……”·梅长苏哭笑不得,但先前那因两人身份转变而生的微妙的近乡情怯感却也消散殆尽了,抬手拍着萧景琰的背悄声笑道:“真像。”
萧景琰不解:“什么真像”·梅长苏抿住笑容肃然道:“陛下恕臣无罪,臣方敢说·”·“……”萧景琰凭着直觉和丰富的经验知道他要说的绝不是好话,断然道,“不恕。
你说不说”说着手在他腰上素日怕痒处一捏,梅长苏顿时笑出声,一边推着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试图脱身,一边忍笑道:“像……佛牙。”
··萧景琰却哪里能让他挣脱,手臂一紧,眯了眯眼睛道:“像吗”忽地凑近舔了他耳垂一下,悠然道:“这样才像吧”·梅长苏全没防备下一声惊呼,窘得脸都红了:“堂堂天子,成何体统”·萧景琰却变本加厉地叼住了他耳廓,含糊道:“那爱卿说朕像佛牙,又成何体统”·梅长苏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忘形地和皇上开了个大不敬的玩笑,顿时张口结舌——虽然萧景琰显然全不在意,二人的关系也远不是一般君臣可比,但他幼承庭训,心中却觉得始终是要有道界线的。
萧景琰并没想到这么深刻的东西,梅长苏不说话他还道自己斗嘴赢了一次,十分高兴,拉着他绕到后头的暖阁坐下··这暖阁与前书房用数道帘幔隔开,窗下设有软榻,供皇帝看书处理政事累了时歇息所用。
这时矮几上已备好清茶果点,萧景琰让梅长苏在榻上坐了,凑近了仔细看他脸色:“昨日那样繁复的仪典,原不想你来受累,可我又实在想你看着我登基·战英每次回报总说你恢复得很好……”·梅长苏忽然被他近距离这么盯着,不自觉向后仰了仰。
可看着那双坦荡明亮依然的眼睛又忍不住心头一暖,微笑道:“也没多累·”·萧景琰点点头:“气色还好·就只怎么还是这么瘦一个月了一点肉都没长。”
梅长苏哭笑不得地叫屈:“每天只能吃些汤粥素点,倒要怎么长出肉来”·萧景琰想起他那些病中的饮食,禁不住同情的拍了拍他肩膀:“再忍忍,待你大好了,想吃什么都行。”
梅长苏因他这哄孩子般的口吻在心中暗翻白眼,萧景琰已十分自然地给他斟了杯茶,说道:“这是云南贡来的金丝茶,你尝尝·”·梅长苏只觉自打进了暖阁二人的举动没一处合礼,他不该和皇帝并肩坐在这软榻上,皇帝也不该给他斟茶倒水,可一时又找不到机会拨乱反正,心神不宁下随口应道:“霓凰知道陛下不喝茶,怎么还……”·萧景琰嘿地一笑:“郡主就是知道我不喝茶,怕她兄长入对时只能陪我饮白水才命人快马送了来,这你都想不到”·梅长苏这才想起他和萧景琰的事如今连霓凰也知道了,不禁脸上一红,更加浑身不自在,垂眸道:“陛下,如今身份不同,这你你我我的称呼还是……”·萧景琰斜眼瞪他:“这里又没旁人。”
顿了顿忽然醒悟:“怪不得你从进来起说话就怪怪的,原来又在犯傻·”·梅长苏气为之结,勉强道:“君臣之礼,毕竟……”·“这些虚礼在人前守守罢了,私下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萧景琰才不买账,漫不在乎的摆摆手··梅长苏深呼吸,不想与他纠缠,打算问问正事:“陛下……”·“下”字刚出口就变成了一声惊呼——萧景琰忽地合身将他扑倒在软榻上压了个结实,附耳笑问:“叫我什么”·仿佛两人某次在密道中胡闹的情景重现,梅长苏连脖子都红了,怕他真在这光天化日的御书房中乱来,只得妥协:“……景琰。”
随即用力推他道:“起来像什么样子”·萧景琰这才心满意足地坐起,顺手也拉了他起来,替他理理鬓发。
梅长苏心想这君臣界线恐怕是守不住了,自暴自弃地不再啰嗦,干脆舒舒服服地拿个靠垫靠了问道:“这么急着宣我进来何事”·萧景琰道:“非得有事想你了不行吗”被梅长苏冷冷瞪了一眼,只觉周身舒坦,摸着鼻子笑道:“想你是真的。
不过有事也是真的·这两件事都颇急,还需早下决定,否则我也不想你连着两日奔波入宫·”·“第一是你的官职·我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还是问问你的意见。”
梅长苏想也不想便摇头道:“这种事哪有问臣子本人意见的你封什么便是什么,我还争高低不成”·萧景琰侧头看他,忽而微微一笑:“真不争高低那就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诏书递到他跟前,梅长苏不知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接过来展开细看·越看眼睛便瞪得越大——那上头赫然写着要封他做“一字并肩王”,制同七珠,封号“齐”,并赐铁卷丹书。
诏书末尾已盖了鲜红的御玺,只要唤内侍官进来递出去便再无挽回余地··梅长苏将诏书一卷烫手似的塞回给萧景琰,口中急道:“这万万不可且不说我大梁开国以来从没封过外姓为王,更别说什么一字并肩王。
我一个白丁刚刚入朝,纵然在对大渝的战场上立了些许功劳,也绝不至封王的……这诏书一出,百官万民会怎么看我,又会怎么看你你刚刚登基,被说一句任人唯亲还是轻的,你……总之这不行请陛下收回成命”·他难得语气急促,全没了平日那从容镇定有条有理侃侃而谈的气度,可见是真着急了。
萧景琰凝视着他静静听他说完,摇头轻叹着又将诏书放回他手里,温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同意,所以并没发出去·这个你收着,将来……我若有不测,走在你前头,倘有人难为你,你就拿它出来。”
梅长苏霍地站起身来,攥着那诏书胸膛起伏:“你叫我不准轻言生死,自己倒说什么胡话你若走在前头……”他生生咽回了“我还能独活不成”,怒目瞪着萧景琰,“我自会远遁江湖。
不用你这荒唐的诏书保命”·萧景琰无奈苦笑:“你看,还说随我封什么,这就生气了·”伸手拉他重又坐下:“这不过是个以防万一的法子,你永世用不到自然最好。
至于现下究竟封什么官职合适,我这不是要跟你商量吗”·梅长苏绷着脸将手中诏书放在案几上,淡声道:“不拘哪部,封个员外郎就是了。”
·萧景琰顿时大是踌躇,嘟囔道:“员外郎只是从六品,也太小……”他知梅长苏还在为他刚才的话不悦,试探着拉了他手道:“你连朝都不上,我要是天天宣你入宫似乎又不太好……还是封个大些的吧我看侍郎就不错。”
梅长苏转头睨了他一眼,似是也拿他没办法了,叹道:“圣天子金口玉言,你今后说话要有所顾忌才好·”·萧景琰老老实实地点头表示绝不再犯,梅长苏接着道:“入朝就封四品大员,没得惹人侧目。
我又不图高官厚禄,”他想了想道,“若只是为了上朝,中书舍人也就够了·”·萧景琰大喜:“好,好,中书舍人掌起草诏令,咱们就可名正言顺的天天见面……”·梅长苏又好气又好笑,打断他道:“我答应入朝辅佐你,可不是为了天天跟你见面胡闹的。
何况让我天天当值,你倒不怕我累死”·萧景琰悻悻:“我哪里舍得你累你大可只当值不干活,诏令我自己写就是。”
梅长苏噗地一笑:“那我岂不是干领俸禄,赚大发了”·二人说笑几句,梅长苏问道:“你刚才说两件急事·还有一件是什么”·萧景琰神色严肃起来,说道:“还有一件,是柳家小姐出宫之事。”
··第四十三章·萧景琰神色严肃起来,说道:“还有一件,是柳家小姐出宫之事·”·梅长苏一愕:“柳小姐怎么了”·“她倒没怎么,”萧景琰摇头,“只是不日就要中宫册封,她到时便是皇后。
宫中人多眼杂,只怕夜长梦多·就算能一直瞒住我与她不同榻的事,她再过几月没有身孕,也定然会有人以此为借口逼我纳妃嫔·”·“到时我若不肯,必定就全成了她的罪过。
被人说一句中宫专宠善妒,柳氏一族面上也需不好看·”·梅长苏微微颔首:“这也顾虑的是·难为你连这些枝节都考虑得清楚·”·萧景琰略有些赧然:“我最近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这都是柳小姐昨晚自己和我分说的·她既早存了要离宫隐遁的念头,这些事自要考虑周详·”·梅长苏道:“她是皇后,没有和离一说,要离宫,那便只有一个办法。”
“诈死·”萧景琰了然地接过,“这个……她应该也想到了·只是她年纪轻轻,又一向康健,刚入宫就说急病发作猝死,实在难以取信。
她母家那边,我也不好交代·”·梅长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缓缓摩挲着杯沿:“先装病,再诈死·找蔺晨要些吃了便面色萎黄形容憔悴的药,瞒天过海并不难。
只是……”他长叹一声,“只是双亲在堂,这是要让他们生生受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柳小姐,可忍得下这心”·萧景琰微怔,随即也明白了他言下之意——皇后生病,她的母亲祖母皆是诰命,必然都要入宫探视的。
到时她越病越重,见面岂有不伤心落泪之理·萧景琰将心比心,觉得自己肯定忍不下让母亲经历这种痛苦,可假如不这样就无法成全与小殊的情意,那又当如何·想来想去得不出结论,只觉这件事确是为难无比,幸好母亲豁达通透,自己不必面对这等抉择。
也长叹一声道:“她若不忍心要改主意,那自也由得她,再假装病好了就是——只不过那中宫善妒的名声她却逃不掉了·”·这事终究要柳小姐自己取舍,梅长苏也无两全其美的良策,当下起身道:“你转告柳小姐,只要她下定决心,我自会鼎力相助。
我进来这么久,也该走了·”·萧景琰虽然不舍,但更怕他劳累,当下送到外间,嘱他回去好好休息,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圣旨上,写梅长苏还是苏哲”·梅长苏之前倒没考虑过这个问题,闻言思忖了片刻答道:“还是写苏哲吧。
毕竟一直以此担着客卿之名,突然改名,岂不是自认之前欺君”·萧景琰点头道:“那就说梅长苏是你行走江湖的化名罢了·”他迟疑了一下,轻声道:“真的……不恢复林殊之名”·"不恢复。
“梅长苏看着萧景琰漫不经心地一笑,“陛下好生啰嗦。”·萧景琰默然片刻,回以一笑,伸手给他系上披风,柔声道:“好,不恢复便不恢复·横竖不论你用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都一定是最出众最厉害的。
我相信苏哲之名不久后便会天下知闻,绝不比林殊和梅长苏差·”·“臣谢陛下谬赞·”梅长苏笑着拱了拱手·萧景琰扬声唤人进来,命备撵送先生出去。
肩撵走了好一会儿,萧景琰犹自看着门口出神·他当然记得梅长苏临去北境前同他说的话,但既然论到官职之事,若是林殊……那事情就大不一样了。
骠骑将军,世家公子,皇室宗亲,再加十多年的冤屈和北境这场功劳,封个一品军候绝没人能说半个不字··可是他拒绝得那么干脆··萧景琰隐隐觉得,或者并不只是他告诉自己的那些原因。
或者他也担心顾虑着……万一有天自己和他的情意被人发现,两人身份君臣有差,旁人顶多说自己一句荒唐,说他的话就不知会有多难听了··他是怕林氏声名受累被污,更怕有人说赤焰案之所以能翻全靠他与太子有私情吧·萧景琰用力攥了攥拳头——梅长苏不肯将这层原因说出来,多半是怕他愧疚,可他既想到了,又怎能任他默默为了两人的情意牺牲·纵使不能让他恢复林殊之名,也定要早作打算,想个万全之策,绝不让他有朝一日独自担负骂名。
***********************************·第三日,任命的诏书到了苏宅··第四日,复朝的臣子们聚在待漏院,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这道旨意——都是京官,耳聪目明,纵有个把实在迟钝老实的还不知情,这时经同僚们一提点,也就明白开悟了。
·陛下果真起用苏哲,一来就封了个正五品·而中书舍人虽然官阶在殿上群臣中算低的,可身为国君近属官,草拟诏令参与机密,其实颇有实权··不少臣子觉得这样封赏并没什么不妥,苏哲虽是白身,但他先前在九安山平乱就立有功劳,先帝大概是连气带病,忘了论功行赏;这回他又以抱病之身在国家危难之际远赴北境战场,就算只是个书生,对战局未必有多大助益,但既然凯旋,两件功劳加在一起,封个五品也算恰当——兼且可以显示今上任人唯贤,赏罚分明。
可也难免有少数人心中反酸,选择- xing -的忘却了当初边境告急,太子问对策时他们是如何噤若寒蝉如何龟缩不前的,只自顾自的暗暗不忿——或是觉得他苏哲一介江湖野人,又不是世家子弟,也没经过科举,入京后便在党争中搅风搅雨,行藏可疑。
这样一个人,就算再有才智,恐怕也是些上不得台盘的- yin -私手段,如何能跻身庙堂与自己做同僚或是觉得他去北境不过是太子为他从龙有功有意提拔,算准了蒙将军必然大胜,让这病歪歪的书生跟去领功——换了自己去,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但新朝伊始,对新帝的脾- xing -还摸不大透,所以这几位尽管满腹酸气,倒也没敢出言臧否··萧景琰掌权后拔擢起来的一班纯臣,以蔡荃沈追为首,因皆曾蒙太子引荐与苏先生对谈过,对他的才学风度都十分钦佩欣赏的,反倒觉得五品的官职略低,论功外加量才,封他个三品四品才是。
蔡荃没那么多顾虑,低声与沈追议论:“我看今上对苏先生如此器重,怎么只封了个舍人”·沈追双手拢在袖中,坐在椅上半闭着眼睛养神,闻言一笑,也低声道:“正是因为器重。
皇上为苏先生,也算用心良苦了·”·蔡荃皱眉:“你有话不能直说”·沈追知他寒门士子出身,- xing -子又直,对朝中这些弯弯道道向来不大上心,和他说话也不必避忌,微笑解释道:“蔡兄岂不闻‘树大招风’苏先生可没有世家门阀做后盾,你们科举入仕的还有座师同年,他却是孤身一人踏入这朝堂。
眼下根基未稳,若一举捧得太高,只怕除了给他招惹是非,引来许多不必要的瞩目之外并无裨益啊·”·“你这么说……倒也是,”蔡荃摸了摸唇上的胡须,想起朝堂中的种种明争暗斗不禁头痛,“我就是觉得,未免大材小用了。”
沈追失笑:“莫非他入朝五品,这辈子就都是五品了不成”·蔡荃一愕,沈追接着道:“只要人在朝中,圣眷不衰,你还怕他不会高升只怕三五年后就越过你我了,你且等着看吧。”
两人正说着,景云楼晨钟传来,却是已到了上朝的时辰··*******************************************·不管是赞同或者反对,苏哲总归已成了群臣关注的焦点。
待他将报道上任的程序走完第一次参与早朝时,众人偷偷投在他身上的目光,恐怕比投给御座上天子的还多··梅长苏对这些情形早有预见,泰然自若气度从容,人又生得芝兰玉树一般,令许多对其只是耳闻未曾亲见的臣子眼前一亮,顿生好感。
这日朝上皇帝并没对这位新上任的、据说深得圣心的中书舍人说什么,但下朝时却命他随自己回御书房,其余臣子们退出时互相递着眼色,大抵都在表达“果然如此”的意思。
——上任第一天,皇上就有事要委他做,果真是不得了的器重··他们自然万料不到,皇上要委苏大人做的事,不过是赶紧喝杯热茶休息休息而已··御书房中梅长苏看着又将下人都屏了出去,正动作生疏的给自己烹茶的皇帝陛下,哭笑不得:“你叫我进来就为这个”·萧景琰正专心致志的沏水入杯,一分神洒了些许出来,啧道:“什么就为这个你头一次上朝,站了这么久不累么我是让你进来歇息一会儿,顺便看我烹茶。”
梅长苏无奈:“武英殿到宫门能有几步路,哪里就累死我了”说罢看了看那茶盘,抿唇正色道:“但陛下烹茶的奇景倒实在值得一看。
居然比飞流烹得还好一点·”·萧景琰头也不抬:“先生莫要取笑·谁没有个初学乍练的时候”·梅长苏从他手里抢过茶具,悠然道:“我没有。”
萧景琰横他一眼,却又绷不住无奈的笑了·也不再与他争抢,靠在椅背上看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想起当年他学这些所谓风雅之事无不上手极快,仿佛天生就会似的,方才那话倒也不算夸大。
只是那时林少帅醉心弓马,哪有耐心时常坐下来慢条斯理的烹茶……·想着往事,脸上便不禁现出些唏嘘的神色·梅长苏将一杯茶递到他手边:“陛下自己折腾了半天,也尝一尝吧。
在想什么”·萧景琰摇摇头,不去端茶,反握住了他手,将他拉过来抱了抱:“在想咱们以后,总这么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办法·”·梅长苏莞尔:“不偷偷摸摸的,你还想昭告天下不成”·“我……”萧景琰刚想说我正有此意,梅长苏已轻轻抚着他背脊道:“景琰,咱们做人不能太贪心了。
我两次走到鬼门关前,又两次转了回来,如今还能和你厮守·咱们该感谢上苍才是,还奢求什么”·萧景琰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咽回了想说的话,点头道:“好吧。
那就先暂时偷偷摸摸着……至于将来,将来的事谁能料到说不定哪天就峰回路转了·”·梅长苏刚要赞同,萧景琰就低头蹭了蹭他脸颊:“来偷偷摸摸一下”·梅长苏笑出声来,仰脸主动吻住了他的嘴唇。
***************************************·转眼越一月,苏哲果然才干俱佳,更难得他身为江湖中人,礼仪风度却丝毫不让清贵世家的公子·中书省的上级们知道这是如今圣眷优渥的红人,再加上他与沈追蔡荃等人显然私交甚笃,倒是也没人敢刁难磋磨于他。
·何况明眼人并不止沈大人一个,若干对萧景琰- xing -情略知一二,对他与苏哲之间的渊源略知一二,又曾亲眼目睹过武英殿上先帝寿宴翻案那一幕的重臣,自然都明白中书舍人不过是个踏板,对苏哲都格外客气礼遇。
比如柳老中书令,在苏哲上任伊始就特特叮嘱了他直属的顶头上司某侍郎,说苏先生、不,苏舍人身体不大好,月前从北境回来才重病了一场,当时陛下去探视还亲自守了几天呢,可万万不能让他太劳累了。
那位也是刚上任没多久的侍郎点头如啄米,没有半点异议——横竖皇上三天两头地宣苏舍人入对,也轮不到自己给他分派差使啊··期间皇帝陛下奉生母静贵妃为太后,立柳氏为皇后。
先帝遗下的妃嫔,有成年子嗣如惠妃者,可由子嗣接出宫去奉养天年;其余无所出的,皆迁居道太后慈安宫附近的宫室,由太后统一约束管辖··而柳氏皇后大概是初入后宫有些不习惯,为太妃太嫔们迁居安顿之事又很是- cao -劳了几日,身上就有些不自在,在正阳宫卧床休息了两日。
但这个消息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因为在北境大胜的蒙挚将军带着麾下一干将领士卒回来了····第四十四章·蒙挚带去的援军大部分编入了尚阳军残部留守北境,随他回来的不过十数名将领和几千亲兵,帝都的百姓们还是像迎接大军凯旋一般地挤在道旁观望,不少人在自家门口放了酒水食物劳军。
也有将士中有自家子弟的,早已挤出人群扑上来牵衣扯袖的又哭又笑了··最后这支胜利的队伍停在了禁宫门外,蒙挚与几个高阶将领入宫上殿,报备与大渝这场战事的收尾以及边军整备事宜。
·天子与朝中百官早已在殿上等候,蒙挚大步上殿,忽然一呆——·文官队列之末的那个人,好生眼熟··小殊·他怎么会在朝上又怎么会穿着五品文臣的朝服·蒙挚险些抬手去揉眼睛。
所幸梅长苏及时地对他微笑着使了个眼色,蒙将军才没殿前失仪,收敛了心思走上前去叩拜行礼,先说正事··——不能怪蒙挚惊讶·梅长苏先前离开北境时病得那么凶险,纵使之后收到江左盟传来的信息说宗主寒毒已解没有大碍了,在他心中也始终印着梅长苏骨瘦如柴命悬一线的模样,先入为主地觉得这次回京会看到一个卧床休养的他。
谁知竟已恢复得这么好了·虽然还是瘦,朝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但气色似乎还不错··蒙大将军边禀报正事,边抬眼偷偷觑了御座上的皇帝一眼,觉得他比之上次见面也瘦了不少——只怕也不止是为国事- cao -劳累成这样的,忍不住暗暗叹息:这两人可真是……但盼以后都好好的,别再有什么生离死别了。
一时各项事宜报备完毕,天子龙颜甚悦,当庭嘉勉,着兵部吏部下去拟定论功欣赏并抚恤伤亡将士的细则·蒙挚领着诸将谢恩,并叩请天子为新军赐名··内侍呈上笔墨,萧景琰提笔沉吟,凝思间目光似乎不经意的落到了文臣队列末尾处。
片刻后嘴角微扬,在纸上落下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长林军··蒙挚会心一笑,差点又忍不住扭头去看梅长苏··*****************************·这日晚间刚刚过了宵禁时分,苏宅便来了个不速之客。
甄平拔剑掠上墙头,和飞流一前一后正要夹击,那人已悄声叫道:“别打别打,是我”·飞流的拳头在他脸颊边顿住,颇高兴地喊了声“蒙大叔”·甄平收剑无奈道:“蒙将军,您这是干什么”·蒙挚跃下墙头,向院中已经掩杀而至的十数名江左盟众抱拳团团拱了拱手,笑道:“对不住对不住。
我在家陪夫人吃了饭,始终不放心那小子,非得来看看不可·”边说边轻车熟路地迈步朝梅长苏房间走:“他还没睡吧”·“还没睡。”
已然闻讯而来的梅长苏立在月门处对着他笑,“蒙大哥一路辛苦了·”说罢扭头对身旁掌着灯笼的黎纲道:“如何我说是他吧”·黎纲道:“是,宗主神机妙算。”
蒙挚大笑:“拍马屁”几步跨到梅长苏跟前,拉着他上下左右的细看,咧着嘴连连点头:“好,好”·梅长苏忍不住失笑:“什么好好好进去说话吧。”
两人进屋坐下,蒙挚便迫不及待追问梅长苏解毒之事·梅长苏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蔺晨在北境找到了解药,反倒拉着他问了好些朝上没详细提及的长林军整备之事。
蒙挚却不是来找他谈国事的,三言两语答了之后便压低声音问:“你和……皇上,现在是怎么个说法”·这个问题实已困扰他许久。
自萧景琰大婚后依然和梅长苏往来如旧开始,到梅长苏持太子玉符随他北上监军到达极点——他揣测两人大概是最终决定即使萧景琰大婚了也要继续这段感情——虽觉以梅长苏的- xing -子多半不肯如此苟且,又想萧景琰对他又爱重至极,怎忍让他受此委屈但也知自古情之一字最难索解,两人为了彼此愿意做出大违本心之事似乎……也不奇怪·总之不论如何,他这做朋友、做臣子的都不便置喙。
除了默默关切,实在也别无他法··接下来战事紧急,梅长苏身体每况愈下,他也再没心思顾及这些儿女情长的问题·直到今天——·在朝上看到一个身穿官服行动如常的梅长苏,和一个微笑着用他的名字给新军命名的萧景琰。
蒙挚回家后细细思忖,觉得两人多半是打算就这么下去了·可太子妃已立为皇后,大概不久的将来后宫中还会多出若干妃嫔……小殊他难道就打算这么委屈求全一辈子·就算过问君主私情算是僭越,就算会惹得兄弟难堪伤心,他这做大哥的也不得不问了。
梅长苏倒似是早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摸摸鼻子有些赧然地道:“蒙大哥,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景琰和柳家小姐……是假夫妻·”··然后对着一脸愕然的蒙挚将前后情由徐徐道出,最后道:“装病的药已送到柳小姐手上,顺利的话她三个月后就会离宫。
景琰和我说仍属意大哥你掌管禁军,到时还需你行个方便·”·蒙挚保持着瞠目结舌的姿态看了他半晌,直到梅长苏伸手在他脸前晃晃,才嗐地一声长叹:“你们……白叫我担心这么久”·梅长苏连忙赔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事关柳小姐闺誉,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蒙挚为人豁达,压根不在意这些小事·如今得知梅长苏并没受什么委屈,一向端肃的萧景琰为了他连假成亲这种事都做出来了,只是由衷地高兴,连连摇手道:“无妨无妨,人家姑娘的事,原该谨慎些。”
想了想又道:“大哥自然会帮你们,可太后那边,只怕不易瞒得过去吧”·梅长苏一笑:“静姨早知道了·柳姑娘在宫中装病,还得靠她斡旋遮掩呢。”
蒙挚啧啧赞叹:“也是,太后自小就最疼你,哪里舍得你受委屈”·*****************************************·第二日苏宅关了门大排筵席,给得胜回朝的蒙将军接风洗尘。
萧景琰不顾梅长苏反对,硬是私服偷溜出宫跑了来蹭饭··苏宅大半人都跟着梅长苏去了北境,与蒙挚皆是一同上阵杀过敌的,自然熟稔得很·虽然皇帝在座,但酒酣耳热之际也没人拘谨,说笑叫嚷觥筹交错的十分热闹。
宫羽不饮酒,略吃了几口菜便去抱了琴来,坐到门边对月而奏··琴声铮然中,梅长苏悄声抱怨萧景琰:“这次随蒙大哥回京的将领中本有几个交好的,今天原要邀他们一起,谁知陛下非要来凑热闹。”
萧景琰不满,皱眉瞪他:“我与你交情不够好吗凭什么让他们来不让我来”·梅长苏惊讶于一国之君居然说出这样无理取闹的话来,忍不住侧目而视,萧景琰兀自不依不饶,委屈嘟囔:“我也好久没和你同席了……”·梅长苏看看面前空了的酒壶,这才明白国君恐怕是酒喝得急了,有点上头,实不宜在此时和他讲理分证,赶紧替他盛了碗汤哄道:“我又没说不想你来。”
萧景琰这才转嗔为喜,端起汤两口饮尽,投桃报李地给梅长苏夹菜,悄悄问:“这个你能吃吧——横竖晏大夫不在,偷偷吃一口。”
他二人交头接耳地喁喁低语,不提防蒙挚在一旁看着咧嘴直笑,席中众人顺着蒙挚的目光,也都互相递着眼色偷笑起来··宫羽素手一划,指下琴音由高而低,由刚转柔,一曲《贺新郎》洋洋洒洒地流泻而出。
蔺晨正端着酒凑到嘴边,“哈”地笑出声来,酒杯拐了个弯对着梅长苏遥遥一举·下属中有几个粗通音律的也都反应过来,跟着起哄举杯··梅长苏正对着萧景琰缅怀浔阳附近某个小县城中郑大伯的路边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宫羽在弹什么,而众人又在闹什么,顿时面红耳赤,冷冷一眼横过去,下属们尽皆低头噤声。
宫羽噗嗤一笑换了支欢快的曲子,萧景琰浑然不觉,只是对梅长苏口中的江湖悠然神往,遗憾道:“浔阳我当年带兵也曾路过一次,却不知道有这般奇人·”·梅长苏收回瞪着下属们的目光对他微笑:“今后有机会带你同去。”
***************************************·几日后兵部吏部呈上封赏名单,苏哲竟赫然又在其上·萧景琰翻了翻,笑道:“苏卿朕已先行论功行赏,封了他中书舍人,怎么两位爱卿觉得不够吗”·两位尚书皆是快成精的老臣,焉不知皇上这绝不是嫌他们多写了苏哲之名,而是要借他们之口解释给殿上的群臣听,于是一齐躬身道:“陛下圣裁,臣等岂敢妄言只是归来的将士们都极口称赞苏大人,说大渝之战能胜得如此漂亮全靠了他的谋略,实在功不可没,故此不敢略了他的名字。”
萧景琰微笑:“你们当着蒙将军说这等话,也不怕他恼”·蒙挚立刻出班行礼:“陛下说笑了·两位大人所言不虚,臣和人打架斗狠行,带兵布阵可全不在行。
若不是苏先生处处运筹帷幄料敌机先,单靠臣的话……”他说到这摊手摇头,萧景琰很给面子的笑了,其余人赶紧跟着笑,一时殿上和乐融融··蒙挚又道:“陛下不信的话,只管问问其他将领,苏先生的能耐他们都是亲身领教过的,绝不是臣夸大其词。”
北境回来的另几个将领便纷纷七嘴八舌地附和,说苏先生用兵如神,有诸葛孔明之才云云··其实这类言论九鞍山誉王谋反之后朝臣们就听过不少·只是九安山之事涉及天家父子相残,当时先帝还被气病了,大家谈论起来难免有所顾忌,多数都只是为恭维太子而提及。
但这次就全然不同了,这次是抗击外侮,无论怎么称颂都不为过·归来的将士们毫无顾忌,在兵部吏部的人面前将监军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他们是真心感佩梅长苏的,不单因为他谋略过人,还因为都亲眼看着他自到了北境身体就十分虚弱,最后几日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倚坐在营帐中的硬板床上看战报、看舆图,一边咳嗽一边气若游丝地与将领们商议战术。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