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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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5)
·鞠躬尽瘁这话谁都会说,可自古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军中将士们对能将生死置之度外,真的不惜拿命来换大梁胜利的人,怎能不敬重,不佩服·于是一向文武相轻的朝堂上,竟然出现主帅带头将大胜大渝这样的功劳推给一个文官监军的局面,众臣不禁大感意外,纷纷扭头去看那正被夸上天的苏哲。
饶是梅长苏见惯大风大浪,这种情形下还是禁不住尴尬,可又不便擅自出班谦虚一番,只好微笑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原地假作没听到··等众将领夸得差不多了,萧景琰才微微抬手,语气似乎甚是为难:“依众卿所奏,朕也觉得还该赏苏卿点什么才是。
只是他这舍人才做了几天就升官,未免太快了·”·梅长苏正要出班谢恩,说点为君分忧不求封赏之类的场面话,萧景琰已微笑着褪下手上一个碧玉扳指,说道:“这扳指当年朕带着四处征战,也算是见过沙场狼烟,染过胡虏敌寇鲜血的,就将他赐予苏卿吧。”
···第四十五章·其实在这场朝会之前,朝堂上绝大多数人,包括对梅长苏的才华已经十分钦佩的沈追蔡荃等人,都并不真的认为他对北境的战局能起什么实质- xing -的作用。
虽然他在九安山一役中展现出不俗的谋略,但那只是据守高地等待了三天援军,和千里驰援去和数十万敌国大军交战,还要扭转战局完全是两码事··——毕竟若是兵书读得熟就能带兵打仗,世上就不会有“纸上谈兵”四字了。
善意些的想着他去北境也是一番拳拳报国之心,哪怕做不了什么实事,拿着太子玉符也可起个稳定军心激励士气的作用;·聪明些的想着这是他的从龙之功不便明着封赏太子才让他去蹭点军功,回来好堵众人的嘴。
可北境回来的将士们言之凿凿的告诉他们,他们都猜错了——苏哲这个监军不但有用,而且有大用··而皇上虽没再给他升官,但那个曾陪他“四处征战”的扳指一赏,便是承认了苏哲的军功。
于是这天散朝之后,梅长苏的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沈蔡二人在殿外拦住他说从前实不知先生还有领兵的大才,要去苏宅叨扰讨教·梅长苏含笑尚未答言,北境的几个将领也凑了过来,纷纷关切他身子到底大好了没,感叹在北境时看着可真吓人,又要拉他去校场看比武。
梅长苏左右为难,幸得这时有内侍出来宣皇上口谕命苏舍人到御书房见驾,他方得在数道或艳羡或欣慰的目光中脱身··皇上这次召苏舍人倒不全是假公济私,乃是要他拟写方才在朝上议定的让蒙挚重掌禁军、列战英节制巡防营两道旨意。
只不过拟旨时有当朝天子在一旁亲自伺候笔墨,拟完后还有太后亲手熬的羹汤可喝的,苏舍人恐怕是古往今来独一位了··********************************************·封赏的诏令次第颁下,不单武将,连留守朝中的文臣也有不少叙了统筹整备的功劳,有升有赏,皆大欢喜。
然而整个新朝最炙手可热的却是那个没能升官,只得了一枚玉扳指的中书舍人··因为他不但圣眷优渥,而且竟和许多朝中重臣私交甚笃·文有户部刑部两位尚书,武有刚立下大功重掌禁军新出炉的一品军侯蒙大统领以及今上的心腹臂膀列小将军,都是他府中常客。
·听说言侯的公子也三天两头朝苏宅跑呢·言公子本就是世家清贵子弟,这次又带着好大的军功回来,已封了骁骑营都尉;而言侯早无心仕途,新帝刚登基没几天便又跑去了城外的道观,估摸着言公子袭爵也就是这几日的事。
所以看看人家苏舍人平日往来的都是些什么人物,三品以下的官儿好意思去敲人家的门吗·自然想去巴结趋附的人也不在少数,但白日苏舍人要么去了某大人府上回拜,要么刚被某位将军拉去了校场,更多时候则是被皇上留在宫中还未回府,因身子较弱晚间又歇下得早,实在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
其中宗正寺的某大人一半是出于对所谓“麒麟才子”的好奇,一半是觉得此人大有前途值得拉拉交情,于是数度登门拜访,可谁知竟数度扑空,数度被拒——他平日打交道的都是皇室亲族外戚勋贵,自己也与萧氏沾着点远亲,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苏哲休沐这日命人在苏宅门口守着,确认他没出门便气咻咻地来了,而且摆出一副“我知道他没出去我今天非见到他不可”的架势。
结果他不但见到了苏舍人,还见到了白龙鱼服的皇上··——苏舍人十分客气有礼的请他入座奉茶,皇上也比平日朝上和颜悦色得多,笑说“朕今日无事,来找苏卿下棋,不耽误你们谈正事吧”·某大人连说了七八个“不耽误”,臀下像坐着刺一般痛苦地挨了一盏茶时分,就逃命似的告辞了。
苏舍人亲自送出门外,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但自此之后,怀着类似某大人这般心思来苏宅,就几乎绝迹了··苏哲风头一时无俩,所幸为人谦和,并不因此而有半分骄矜之色。
对待同僚,不管是上级还是下属,都一样的彬彬有礼令人如沐春风·平日在官衙中还总主动找事做,纵是常常在御前听命,竟也不嫌整理誊抄之类的事琐碎枯燥,一手隽逸的工楷很快又折服了中书省的一大批人。
**********************************************·新朝伊始,四海皆定·由萧景琰简拔上来、对新朝和新君都怀着莫大期待的一班纯臣都卯足了劲头做事,想展露才华,想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更想用自己的双手还大梁一个海清河晏。
在这样的氛围下,不少习惯了出工不出力混日子的老臣子都被带动得不好意思太过懒散,整个朝堂的办事效率比前朝不知高出了多少倍··减免衮州、合州、旭州、汉州、潭州、河套及临海诸州等地赋税,拨款拨粮赈济因兵祸而流离失所的边境难民的政令一条条颁下,由驿卒快马从京城送至大梁的四面八方。
苏哲继武略之后展现出过人的文韬,让同僚们切切实实的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做“麒麟之才”·赋税赈灾之事主要由户部负责,所以朝会或御书房议事每每到了最后只剩他与沈追你一言我一语说个没完,甚至散朝之后沈大人也不肯放过,拖着人去户部或他府上继续商议。
及至政令定下,沈大人又犯了难——政令是十分详实周到了,可银子呢赈灾是需要银子的啊,先前那场涉及三个邻国、境内还有叛乱的大战打完,本就不怎么充盈国库基本已经空了。
沈大人再有本事,也不能凭空变出数万银两来,只得将这难倒英雄汉的阿堵物俗事拿到朝堂上说··兵祸不同于水患蝗灾,牵涉州府之多、面积之广,又都距离京城十分遥远,先前用过的法子不能再生搬硬套。
虽然在敌国刚刚退兵时萧景琰就命附近州府急调种粮保证避难归来的百姓的春耕,但被捣毁的房舍、被踏坏的农田、被杀被抢的牲畜,还有需要重建的城镇街道等等,却都是附近州府无力补偿的。
非得拿钱去填不可··但满殿君臣似乎都没什么发横财的良方妙计·除了自掏腰包,想不出还有什么渠道可以筹措银两···可惜皇帝本人做郡王时就两袖清风,一直到登基也没攒下几个钱来。
登基后的吃穿用度又已经节约到了让内廷司的黄主司一看到沈追就要哭的地步,沈追实在不忍再向他伸手了··而朝臣们除了言侯纪王那样家底殷实的宗室勋贵,其余靠领朝廷俸禄过活的,又有谁能一举拿出一大笔银两来解此燃眉之急——更别提拿得出的也不敢贸然拿出,否则岂不是不打自招,等于承认了自己为官不够清廉·一场朝会七拼八凑,萧景琰把他所剩不多的稀薄家底倾囊而出,臣子们多多少少也都捐了些,沈追却还是愁眉不展——不够啊,怎么算都还差着起码一半呐。
散朝后沈大人在府中抱着账本挠头,认真考虑去邻国劫道的可行- xing -,门子忽报苏哲投贴求见··沈追不知他此时来访所为何事,连忙亲自迎出,拱手笑问:“什么风竟把苏先生给吹来了”——苏哲官阶虽比他低,但沈追对他一向钦佩敬重,私下与蔡荃蒙挚等人一样,仍是以“先生”呼之。
梅长苏谦辞过几次,可连萧景琰在御书房议事都“偶尔叫错”,几人就更不肯改了··梅长苏含笑回礼,走上两步,悄声道:“苏某给沈大人送银子来了。”
——六万两雪花银,所有的问题迎刃而解··沈追瞠目结舌,全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老半天才讷讷道:“苏先生,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六万两银子啊……”当年誉王姿态做尽,嚷得恨不得连南楚西厉都知道他拿银子赈灾了,也只是三万两而已。
梅长苏莞尔:“我岂敢和沈大人开这种玩笑”顿了顿又道:“灾荒时节江左盟一向也会开粥棚接济贫民,今年不过将银两交予朝廷统筹罢了。”
沈追这才想起眼前之人不但是朝中的中书舍人,还是江湖上一个大帮派的宗主·江湖之远和庙堂之高在这单薄瘦削的青年身上竟奇异地融为一体,沈追心底不禁恍惚感叹,口中苦笑道:“施粥舍米,十年八年也要不了这许多银子啊。”
梅长苏轻笑:“沈大人还嫌多不成”·沈追诚实地摇头:“银两自然是不嫌多的·只是……”·他略一迟疑没有继续,梅长苏却已明白他的顾虑,叹息道:“从前不敢将银两交予朝廷,倒并非江左盟要沽名钓誉,收买民心,实在是……恕苏某直言,沈大人也知从前是怎样的光景,十两银子能有二两三两到灾民手中就算不错了。
江左盟的银子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愿送给某些大人中饱私囊,沈大人想必能够体谅·”·“如今圣天子在堂,又有沈大人这样的清流亲自- cao -持,我等自然也没了后顾之忧。”
“何况新朝伊始,正要让百姓们知道什么叫做‘天恩浩荡’·这种事,当然不能再由江左盟来做·”·沈追看着他嘴角喻着的一丝笑意,脑中只剩一个念头:皇上果然不愧是真龙天子,能得到这样的人倾心竭力辅佐,更愁何事不成·纵使梅长苏一再请求沈追低调,他不在朝上提出这事而选择私下到访,就是不想人说一句他向朝廷“市恩”,更不想将来有人说他的前程仕途是用银两换来的。
可这么大一笔银子,来龙去脉沈大人总要有所交代,再加上沈追虽然理解他的立场尊重他的顾忌,但心底其实觉得他多虑了——他这笔银两可救边境万民于水火之中,这是不争的事实。
若有人事后言三语四,他沈追可要第一个站出来不答应··所以没几天,在沈大人数次有意无意说漏嘴之后,苏哲拿了六万银两出来解了边境赈灾困局之事,还是满朝皆知了。
在旁人或惊讶或羡慕或嫉妒或感佩或猜疑的议论声中,皇帝哀怨地抱住他的中书舍人,穷得无地自容:“你连俸禄都还没领过,就要你出这么大笔银两……”·“银两是给灾民的,”梅长苏笑眯眯地抚摸他的背脊,“放心,我不要你还。”
“你要我还我也还不起,”萧景琰悻悻,“只好以身相许了·”·梅长苏笑着去捏他下巴,眯眼道:“那我可得看看姿色,小娘子且抬起头来。”
然后他就被姿色不俗而孔武有力的“小娘子”扑倒在软榻上,按着好好伺候了一番····第四十六章·这一年的暮春,大梁在贤明的君王和贤能的臣子们的共同努力下,方方面面都向着最好的方向前进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后宫中那个低调安静的皇后,又一次病倒了··先前中宫册封时她就因劳累过度而抱恙过,这刚好没几天,竟又病了·众人都道像她这样的世家小姐,身娇体贵,隔三岔五有点头疼脑热再正常不过,并没怎么在意。
只有她母亲柳夫人听说连着病了两场,有些担心,加上许久未见女儿,便递折子请求入宫·获准之后来到正阳宫,看到自家女儿靠在床头,玉容清减,神情憔悴,自然心疼无比,上去拉着手问东问西。
问明白了皇后只是最近脾胃失和,恶心厌油不思饮食,想着大约是春夏交接时气所致,稍稍放心·又听说皇上每日都来看望,太后也亲自来看过,还时时遣人来问,都是十分关切的,于是更加欣慰。
——宫门一入深似海,柳夫人身为勋贵世家的诰命夫人,自然清楚皇后这个差使表面风光,背后不知有多少独自和泪吞下的苦楚和寂寥··所幸今上还是皇子时就风评甚佳,虽然常年在行伍中,人可能冷硬端肃了些,不会对妻子温存体贴,可他不好声色享乐,府中没有那许多乱七八糟的姬妾。
登基数月,也没像历史上的许多皇帝一样迫不及待地充实后宫——甚至连提都没提过半句··如今看来,他对自家女儿应当还是很关心爱重的,待女儿身体好了,再养下个一儿半女,那便算是终身有靠了。
看完女儿的柳夫人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叹息着出宫去了··柳夫人万万没料到,女儿的病不但没能好起来,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糟···最早只是不思饮食,体倦乏力,后来渐渐觉得两肋疼痛、头晕目眩,耳鸣多梦,精神越来越差,面色也开始发黄。
太医院天天换着人的去请脉开方,可药喝了许多,半点没见起色·今上为此还发了几次脾气··皇后的母亲再一次请求入宫探视,这次还连同皇后的祖母一起。
两位诰命夫人踏入正阳宫,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顿时心都紧了·寝殿内重帘低垂,窗户紧闭,光线幽暗得几乎看不清几步之外人的面孔··皇后陷在锦被绣枕中静静躺着,脸上像涂了一层金粉,原本就不算圆润的瓜子脸下巴削尖,被锦被半遮着显得越发瘦小。
柳夫人一见,眼泪就夺眶而出,却要顾忌着这是禁宫内,连哭都不敢出声··皇后见祖母和母亲来了,还挣扎着要起来,被两人连忙按住了·可两位夫人不懂医术,除了问问侍婢皇后最近饮食睡眠如何,太医怎么说,就只能宽慰她让她好好休养。
皇后乖乖地点头,听着听着却掉下泪来·柳夫人便也再说不下去,母女二人相对垂泪·柳老夫人在旁看着只觉不祥,硬起心肠低声训斥儿媳:“皇后不过偶然抱恙,哭什么叫太后皇上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柳家觉得皇后在宫中过得不好,在这委屈抱怨我们进来也许久了,再耽下去不合规矩,这就走吧。”
柳夫人抹着眼泪站起身,皇后拉着母亲的手却怎么也不舍得放开,最后仍是柳老夫人强忍悲痛,硬将儿媳拖走了··谁知这一走便是永诀··再过几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太医院终于确诊,说皇后得的乃是肝瘀之证。
肝病病气最易过人,整个正阳宫现在已经锁闭,除了贴身的侍婢和太医,谁都不许进出往来·时常来看她的皇上和太后都由太医开了药物清肝辟毒,正阳宫原先伺候的宫人都有被圈在一处空置的僻静宫室中,要等太医确认没有染上才放出来。
柳夫人在府中哭得死去活来,她问了府上医官,得知瘀证十分难治,像皇后那样面色发黄肋下发痛的更是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可她除了痛哭,连再见女儿一面都不可得了。
半月后的某天深夜,年未满双十、入宫不到半年的柳氏皇后,薨了··今上大恸,停灵时眼眶泛红地对柳澄道:“是朕没有照顾好她·”·在场的柳家人悲痛之余不禁十分感动,柳澄低头哭道:“皇上如此说,可折煞柳家了。
是那孩子没福分陪伴皇上,皇上节哀,保重龙体……”·丧礼极尽哀荣,柳氏入皇陵,追封谥号贤孝··丧礼过后皇帝神色郁郁,许多臣子看得心里直难受——都知皇上是- xing -情中人,先头那位正妃去世多年都未续娶,直到封了太子才娶了柳氏。
听说柳氏过门前他还专程遣走了府里仅有的两个侧妃,想必对这年轻的妻子也是十分看重的,谁能想到这刚过门还不到一年,就又……·皇上若是那种三妻四妾的风流人物也就罢了,可为何偏偏是这样专情重情之人要受那丧妻之痛呢·大家相顾嘘唏。
与梅长苏相熟的几位私下都叫他好好劝慰劝慰皇上,梅长苏满面凝重的点头,心中却在暗暗佩服——那水牛才做了几天皇帝,装样的本事可大大见长了·看那眼圈,红得跟真的似的,别是袖中藏了生姜吧·次日皇帝称病罢朝,在蒙大统领的卫护下再次悄悄驾临苏宅。
而他那本该已入皇陵的皇后正在这里等着与他辞行··——自然所谓肝瘀之证、重病不治而薨都是装出来的·萧景琰将蔺晨配的药物送到柳小姐手上,服下后面色萎黄,舌苔白腻,她自己再狠下心清减饮食消瘦下来。
太医问诊时便照着医书上瘀症的症状说,把脉时就照她蔺晨教的将一个文玩核桃夹在腋下,忽松忽紧,脉搏便显得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这虽然肯定不是肝病的脉相,但太医们却也诊不出这是什么脉相。
加之每次来请脉时皇上总在一旁面色不善的瞪着,谁还敢在那细细把脉慢慢思索·之后便顺理成章的封锁宫门,不许人探看·待梅长苏手下的人在京郊乱葬岗找到身量相似的女尸,稍加易容,再在禁军统领的配合下运入宫中偷梁换柱——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柳小姐自己心中的坎。
那天她柳家两位夫人来过之后,萧景琰到正阳宫“探病”时,柳小姐的眼泪仍没停下·见他来了勉强起身行礼,一双眼已哭得又红又肿,配上憔悴的妆容倒像是真的身患重病一般。
萧景琰看得不忍,说道:“你若要改主意,现在还来得及·”·柳小姐玉容惨淡,默然半晌后却答非所问:“方才母亲看到我这样,心疼得哭了……可是祖母却斥责她说她不该哭,说万一叫陛下和太后知道了,会不高兴……”她被泪水浸泡得眼神有些涣散的双眼慢慢转到萧景琰脸上,“我母亲……是朝廷二品的诰命夫人,一生儿女双全,大富大贵,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可是她看到亲生女儿重病,都不能肆意放声的哭一场·”·“我原以为,我这辈子也要和她一样了·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但门当户对的男子,替他生儿育女,打理府中事务,必要时还要大大方方的替他物色妾室……笑不露齿,哭不能出声……我原以为这都是天经地义的。
直到那个人出现,那个人跟我说了许多京城之外、我家院墙之外的事,我才知道原来女子还有另一种活法,女子也是可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衷情于谁便衷情于谁……”·“我原先就好似住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看不到天光,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若一世如此,那倒也罢了……可那个人替我打开了一扇窗,我既然知道了窗外是何等绚丽多姿的风景,又怎能甘心……一辈子困守这方寸之间”·“陛下,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不孝”·萧景琰沉默片刻,喟然叹道:“你的所作所为,确实谈不上一个孝字。
可是我扪心自问,并没有资格来指摘你不孝——若易地而处,我未必不会与你做同样的事情·有个人曾经对我说过,要成事,总要有所取舍牺牲,我原先十分不赞同,可越走得高,才越明白他说的是实话。
你也不过……是在被逼取舍罢了·”··柳小姐哀伤的看着他,似是在思忖他这话的意思——他并没有自称“朕”,所以她也难得大胆地直视他双眼,轻声道:“那个人,是苏先生留在朝中为官,也是他取舍的结果吗哪怕你们……恐怕永远也无法光明正大的相守,这一世都要费尽心机掩人耳目。
若一朝被人揭破,你是皇帝,他们不敢骂你,可一定会用很难听很难听的话骂他……他都不怕吗”·萧景琰眼角微微一抽,像是被戳中了最痛楚的地方,许久后方道:“他那么看重天下人的看法,应该是怕的吧……我其实也怕。
但我和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学你远遁江湖·我只能告诉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绝不会让他一个人背负骂名·”·柳小姐牵起嘴角,勉强笑道:“与陛下和苏先生一比,我可太自私太凉薄啦……我就只想与她自由自在的相守一生,连骨肉亲情都……我……”·她哽咽得接不下去,萧景琰却郑重的摇了摇头:“若是想与深爱之人相守就算自私凉薄,那咱们在世为人……未免也太难了。”
最终柳小姐没有改变主意,在正阳宫锁闭前萧景琰问她要不要见母亲最后一面时,她也只是流着泪道:“再见也只是让彼此多难过一次,不如就不见了·”·接下来的时日里,她每日以泪洗面,却始终不肯松口。
萧景琰有时觉得奇怪,深宅大院养出的金丝雀儿中,怎么会出了这么一只一心要振翅远飞的鸿雁他或者不能全盘体会到她被撕扯般的两难之痛,但确是非常敬佩她这番勇气与决心。
所以无论如何他也要来送这位与他做了近一年的假夫妻,已被他视为妹子的姑娘一程··柳小姐看到他又哭了——事实上她顺利逃出皇宫来到苏宅的这几日,并没体会到多少如愿以偿的快慰,只有内疚心痛如跗骨之蛆——母亲哭泣的脸反复出现在她眼前,还有看似严厉实则也很疼爱她的父亲,祖父母,兄长……她要的自由,实在代价高昂。
“陛下,我的家人……都还好吗”·萧景琰颇为不忍:“悲痛自然是难免的,不过……”他从来不擅矫词宽慰旁人,心中觉得这丧女之痛怕不是假以时日就能消弭的,口中也就顿住了不知该如何继续。
一旁静默的梅长苏本不欲插言·柳小姐来此几日,日日以泪洗面,他大概也猜到她心中郁结,只是不便交浅言深的探问什么·这时见萧景琰满面恻然,却再忍不住了,轻咳一声道:“小姐若实在不忍令堂余生都为你伤心,也不是没有办法……”·他一言未毕,柳小姐已经睁大双眼望向他,充满希冀地唤:“苏先生……”·梅长苏放缓了声音:“待你们安顿好了,你亲笔写一封信给令堂,苏某派人替你送到便是。”
柳小姐满面惊愕:“告诉……告诉他们我没死那他们不会来捉我回去吗”·“柳小姐可要切记,你诈死脱身之事皇上是毫不知情的,”梅长苏微微一哂:“你如今是加了谥号入了皇陵的‘先皇后’,柳家将你捉回来,好坐实自家的欺君之罪吗——但你的去向所在也决不能在信中透露。
只让令堂知道你还好好活着就是了·”·柳小姐似懂非懂的怔怔看他,问道:“为什么他们不是不会来捉我……”·梅长苏扫她一眼,淡淡道:“不会来捉你,但难保不会来杀你——你活着便是柳家欺君罔上的证据,皇后诈死出奔这样的丑闻一旦被揭出,你想会有什么后果柳氏一族有多少人,恐怕并不是人人都像令堂一样疼爱你。
万一令堂不小心泄露了此事……”·他没在说下去,在场的其他人却都懂了··柳小姐呆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许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在哪也没关系,只要她知道自己没死,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吧·高兴之余敛衽对着梅长苏就是深深一礼:“多谢苏先生”···第四十七章·“苏某只是替皇上分忧,”梅长苏侧身避开不受,微笑道,“柳小姐要谢便谢皇上吧。”
柳小姐毕竟年轻,心头郁结一去,整个人便重又轻松活泼起来,眨眼道:“先生明明是帮我,何以却是替皇上分忧”梅长苏眼见她片刻前还泫然欲泣,一转脸便来开自己玩笑,不禁错愕——要知他平日打交道的不是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就是盟中对他毕恭毕敬的下属,就连霓凰年少时也是个野小子般的脾气,像柳小姐这样单纯娇憨的还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柳小姐嘻嘻一笑已接着道:“我知道啦,先生是看皇上不忍心,所以也跟着不忍心了对不对”说着转身对着萧景琰盈盈下拜:“那我也多谢皇上。”
梅长苏哭笑不得,干脆垂下视线不再接口·萧景琰看得好笑,对柳小姐道:“不必谢来谢去了·此去东海路远,万事小心·”说着扭头四下看看,疑惑道:“你自己走你那心上人呢”·梅长苏不忍猝听地别开脸,心道这两位在口无遮拦这点上倒真像是一家人。
柳小姐红云上脸,捏着手帕角踌躇了片刻,回头悄声道:“都到这会儿了,不用再瞒着陛下了吧”·她那立在屋角,一直像个摆设般悄无声息地贴身侍女走上前,对萧景琰敛衽施礼:“多谢陛下成全。”
萧景琰惊得嘴都合不拢了:“你的心上人……是、是、这位姑娘”·柳小姐咬着下唇点点头,神情很是忐忑·萧景琰揉揉额角,这才明白过来——他本一直在疑惑,柳小姐这样养在深闺中的姑娘,偶然迈出府门一步都是丫鬟仆妇一大群的跟着,她哪有机会结识什么男子··他原以为多半是柳府中的护卫之类,谁知竟是女子,还是她的贴身侍婢,那确实……不怎么容易被人发觉。
梅长苏打量了那侍婢一眼,说道:“既是两位姑娘上路,那就不便只派男子护送了·”双掌一拍,门口便传来黎纲恭敬的声音:“宗主”·“护送柳小姐的人手,把赵四换成宫羽。
请她收拾妥当后过来见见·”·没过多久,宫羽手中挽了个小包袱翩然而至,向萧景琰和梅长苏行礼之后,便默然侍立一旁听梅长苏向柳小姐引见她:“这位宫姑娘是我盟中下属,武艺不弱,江湖阅历也颇丰,当可护得二位周全。”
萧景琰忍不住低声插口道:“宫姑娘一人,没问题吗”·“随行者太多容易引人注目,”梅长苏微笑道,“陛下放心。
赶车的也是江左盟中下属,对付几个蟊贼混混还是不成问题的·况且……”他意有所指的看向柳小姐的侍婢,“这位姑娘深藏不露,想必也不是庸手。”
此言一出,萧景琰面露惊讶之色,而自打宫羽进来就睁大双眼满面压抑不住的兴奋的柳小姐更是小声惊呼了出来:“阿月”·被她唤作阿月的女子抬起头来,未施脂粉的脸上柳眉斜飞,双眼神光湛湛,一瞬间竟似变了个人一般,笑道:“梅宗主好眼力。”
她此时用上江湖称呼,那便是自承了江湖身份·梅长苏回以一笑:“姑娘过奖了·陛下内宅有姑娘这样的人物,我等做臣属的却毫无知觉,想来实在有些后怕。”
他语气轻缓,态度温文,可看向阿月的双眼这一瞬间却没有半点温度,沉沉的蕴着万钧威压·阿月只觉仿佛一柄利刃掠过眉睫,背心一阵发冷,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在苏宅这几日,她与这位苏宅主人、听说是江湖第一大帮江左盟宗主的青年男子也打过几次照面,总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的病弱书生,心中还很奇怪——这人手无缚鸡之力,如何竟能令群雄俯首·直到此刻。
此刻她才凭着她那不多的江湖阅历看出,眼前这病弱书生斯文无害的外表只是刀剑的鞘,内里裹着的是腥风血雨中洗练出的锋刃··“梅宗主放心,阿月只想和小姐安安稳稳过完此生,绝没有半点其他心思。”
阿月敛眉低目地道,“当初隐姓埋名混进柳府为婢,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既是苦衷,就不必言明了·”梅长苏温和地打断她,眸中的锋锐寒意早已无迹可寻,“时候不早,两位起程吧。”
柳小姐全没察觉阿月和梅长苏这几句言辞间发生了什么,听到梅长苏叫她们起程,依依不舍地对萧景琰道:“陛下,那我走啦,你好好保重·”又转向梅长苏:“苏先生也是。
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阿月跟在她身后,沉默地向两人施礼作别·走出门外却又不自觉的回头张望·柳小姐拉着她手,奇道:“阿月,你在看什么”·“没什么,”阿月摇摇头牵了她朝苏宅侧门走去,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我只是在想,幸好他们都是好人。”
“皇上当然是好人啊·”柳小姐因为广阔天地就在眼前,脚步越来越轻快,“阿月,你怎么没告诉过我你会武功”·“路上慢慢跟你细说。”
阿月露出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紧她··“嗯,”柳小姐更不追问,瞥见前头引路的宫羽,好奇得抓心挠肝,“这位宫姐姐也会唉,你们都会,就只我……”·宫羽停步回身,微笑道:“此去长路无聊,柳小姐若不嫌弃,宫羽这几招粗浅功夫倒可教你。”
——就当是你与太子成亲那日险些提剑去砍你的赔礼吧··柳小姐哪里知道这位美若天仙的姐姐心中在转什么念头,闻言雀跃欢呼,三个女孩有说有笑地登车上路了。
**************************************************·在侧门内目送柳小姐一行人离去,萧景琰和梅长苏并肩缓步穿过宅院·正值春末夏初,苏宅中花香醉人,绿荫匝地,景致极佳。
萧景琰在宫中绷着脸装了几天丧妻之痛,这时深吸一口气,不觉胸怀大畅·扭头却见身边人面色沉沉,一怔之后随即明白过来,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笑道:“方才险些把人家姑娘都吓哭了,梅宗主还不解气”·梅长苏眉头微蹙:“你还有心思说笑。”
他是真的后怕·苏宅中人以男子居多,柳小姐在此暂住,大家都要避嫌,谁会去盯着她的陪嫁侍女看那阿月刻意不引人注目,每次照面皆低着头安静恭谨的立在角落里,叫人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因此连他都疏忽了没多加留意。
今天若非她走上前说话,只怕就一直被她瞒了过去·想到这样一个身怀武艺的女子藏匿在萧景琰内宅之中,就算她一开始并没意图不轨,却也不啻于一柄尖刀悬在床头,谁知什么时候不小心便落了下来·他想吩咐下属去调查这阿月的底细,可又觉到此地步已无甚必要。
若就这么轻轻放过不理,心中却总似梗着一块·再想萧景琰从前在王府,他正妻身边有这样的人都无人察觉,如今他在宫里,下人之多之杂更数倍于王府,岂不更加危险·正想的入神,忽然手上一暖,搓揉着衣袖的手指已被人握在手里,耳边响起萧景琰略显无奈的声音:“小殊,我只是做了皇帝,不是成了纸糊的。
那姑娘就算是刺客,我也未见得就打不过她啊·”·梅长苏怔了怔,不意他竟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隐隐欣喜之余又有些莫名地羞赧,瞪他一眼道:“陛下武功天下第一,但岂不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都走了,还能有什么明枪暗箭何况她们去东海,你难道没叫聂铎盯着”萧景琰捏捏他手指,“你要实在担心,不如明天到养居殿帮我掌掌眼,看看宫女太监们中可还有高手埋伏着。”
梅长苏明知他是调笑,却还是忍不住认真思考了一下——谁知道养居殿的下人们中间有没有第二个阿月呢··萧景琰看他蹙眉思索的模样,胸口像被小猫的爪子挠了一下,又痒又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下,将他抱住在嘴唇上轻轻啄了一口,悄声笑道:“要不你干脆搬进宫和我一起住,也免得你替我担心。”
梅长苏知道自己和萧景琰一处时下属们不会近前,对他的怀抱倒不抗拒,只是拍拍他的脸莞尔道:“又胡说·”·萧景琰嘿嘿一笑,转了话题,“晚上我想吃饺子。”
梅长苏斜眼睨他:“你私服出宫,还想待到晚上”·“那中午也行,”萧景琰松开怀抱,改为揽住他肩头,两人继续前行,“现在叫吉婶儿和面调馅儿,还来得及吗”·“来得及”一旁的树上忽然探出个脑袋,随即一条人影轻轻巧巧地落在梅长苏身边,“苏哥哥,吃饺子”·却是玩累了在树上休息的飞流。
飞流今天系了条茶白的发带,穿同色的夏衫,在穿过树荫的初夏阳光下俊美得可以入画··可惜他苏哥哥这时根本不敢看他,别开脸好一通干咳:“好,吃饺子。”
*****************************************·送走柳小姐之后没几天,苏宅又经历了一次离别——晏大夫觉得他这最不省心的病人委实已无大碍,决定离开金陵去云游。
他走的那日苏宅所有人一齐送至城郊长亭,连萧景琰都私服赶了来··梅长苏平日里时常嫌老大夫管头管脚,又啰嗦又严厉,但分离在即却万般不舍,宁愿再被他管束几年,挽着他的马缰嘱咐了许多路上小心之类的话。相比之下晏大夫倒洒脱多了,一向严厉的脸上也难得的露出了笑容,拍着他的肩头叹道:“总算没被你小子砸了招牌。
今后好好的,老夫可不想哪天又被人飞鸽传书叫回来·”说罢看了看当朝天子,语气一如既往地仿佛在教训自己弟子:“你好好盯着他·”·萧景琰含笑点头:“一定。”
不到一月,蔺晨也接到了琅琊阁的书信,有重要的事不得不回去处理·临行前照例哄飞流同去,照例被飞流斩钉截铁的拒绝··接连的离别让苏宅显得有些冷清。
但离别并非永诀,再会之日可期,所以也并不伤感·日子平顺的延伸·饱受战争创痛的大梁缓缓休养复苏,因为赈济灾民抚恤遗孤做得漂亮,萧景琰这位新皇帝在民间声望高涨,边境不少百姓甚至在家中设了他的长生牌位;而中书舍人这差使对梅长苏来说比之当年翻案可轻松多了,照着蔺晨晏大夫说的好好调养,身体也便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大半年的时光平静的溜走,终于有朝臣把目光投向了皇帝空虚无比的后宫··之前皇后刚刚仙逝,既怕勾起皇上的伤心事,也不想无端端得罪了柳家,何况皇帝刚刚登基多少正事要做,谁也不敢多嘴拿后宫的事去啰嗦他。·现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皇上没那么忙了,诞育皇嗣乃是大事,也不能一直放着不管吧·可皇上后宫的事,外臣实在不便贸然插口,于是众人商议之后,请已封了亲王的豫王私下和皇帝先提一提。
豫王的母妃惠太妃和太后一向交好,他与萧景琰的关系在一众兄弟中也就较为亲厚,当下也不推辞,某日入宫给太后请安时便顺道提了··萧景琰倒没驳他三哥的面子,当着自己母亲的面答允下来,还请母亲替他留意合适的人选。
消息一传出去,慈安宫热闹得好似天天过节,凡是门户相当的诰命夫人们无不赶着投贴求见,多数都带着自己的女儿侄女孙女,只盼能入了太后法眼,入宫做个妃子也是好的。
家世适合做皇后的也有两三家,太后反复权衡,又不忍伤了任何一家的面子,一直迟迟未决间,民间却忽然传出了这样的传闻——·今上命格太硬,克妻妨子,此生恐难有所出。
··第四十八章·无论何朝何代,乱世盛世,皇室秘辛总是老百姓们最感兴趣,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短短“克妻妨子”四字,在市井的议论声中迅速丰满充实起来。
人们迅速联想起今上先后死于非命的两位妻子,第一任妻子还可说是体弱多病又受了母家被抄家灭族的影响,第二任柳家小姐嫁过去之前可是没病没痛好好儿的一个人,且又年轻,二十岁都不到,过门才多久就染了那么重的病死了。
·至于妨子——嗯,今上都三十好几了仍无子息,听说之前府里有两个侧妃也是十多年都无所出,恐怕这也是真的··传言在金陵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中嗡嗡流窜,但毕竟只是捕风捉影,一开始朝堂上的臣子,包括想将女儿送入宫的那些,都并没当真。
谁知流言愈演愈烈,越传越是有鼻子有眼·大约是金陵城中看相算命铁口直断的先生们也加入了讨论的缘故,竟然还有了派系之争——有说今上是执掌凡间兵戈的勾陈星君转世,命中杀戮太重,故而克妻;有说他夜观天象,早就发现今上登基后紫薇主星成了七杀,还是个七杀仰斗之势,结合民间一向传说的今上样貌、- xing -格以及他早年征战的经历,绝对不会断错所以今上克妻的原因乃是七杀入主帝星,并非什么勾陈转世。
其实黎民百姓中识字的都不太多,更别说研习星象易理紫微斗数,多数人压根不知道谁是勾陈星君,七杀仰斗又是个什么东西,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参与议论的热情·没过几天,这两个听起来最有理有据,最高深莫测的派系已经各有一大批闲人拥趸,每日在街头巷尾吵个不休。
这两派之外还有不少匪夷所思的说法,有的听着似是而非叫人将信将疑,有的则除了想象力似乎没有任何理论依据,层出不穷地给“今上克妻妨子”的流言添油加醋,敲钉转角。
“拈花尊者下凡历劫”·又私服偷溜出宫到了苏宅正在听人回禀“传言”进展的今上瞠目看向自己的中书舍人:“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不是个和尚吗”·梅长苏烹茶的动作顿了顿,忍笑答道:“这可不是我命人传的。
大约是百姓们觉得陛下有佛缘有慧根吧·”··“回陛下,”黎纲低头躬身,“这要么是哪个算命的异想天开,要么是听错了以讹传讹·”他顿了顿,略有些为难地道:“如今关于陛下是什么什么转世的传言太多,恐怕很难只遏制其中一种……”·梅长苏还没答话,萧景琰已意兴阑珊的摆了摆手:“罢了,不必理会。”
他刚才已从黎纲嘴里听到自己七八种前世身份,有星君,有神兽,有凌霄宝殿殿上神仙……平心而论,再多一个西天佛祖座下弟子仿佛也没什么关系··梅长苏微笑着将茶杯推到他手边:“虽然委屈你做了回和尚,但至少咱们的目的达到了,不是吗”·萧景琰捏起那玲珑剔透的玉杯苦笑:“可不是现在压根没人怀疑我是不是克妻,都争论我为何克妻去了。”
************************************·所谓三人成虎··流言传了些日子,想要送女儿入宫的人家大多数都萌生了退意·皇后和国丈国舅的位置虽美,毕竟女儿的- xing -命更美。
不如待别人家的女儿先入宫,观望观望再说··可总也有些人家不那么在意女儿的生死,愿意拿女儿的命赌这一把——传言是假的,女儿在这种关头入宫,少了许多竞争对手,说不定就专宠封后了呢万一传言不幸是真的,以今上重情的- xing -子,女儿死后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的母家。
因此慈安宫还是有那么几位夫人日日求见,隐晦而恳切万分的表示:小女若能侍奉皇上,哪怕只是一朝一夕,也死而无憾了·对此太后只是长吁短叹,却始终不明确表达,直到有天——·这天有两个算命先生在上墟市最热闹的茶楼门口起了争执。
争到最后险些大打出手,刚好巡防营都统列战英带队经过,听到他们争执的由头竟是今上是什么转世的——一向对今上敬若天神的列将军大怒,当场将两人拿下投入刑部大牢。
列将军为人忠直,次日朝上一五一十的将这事禀告了皇上,谁知皇上听闻后十分恼怒:“此事若是真的,就不该拦着世人议论;此事若是假的,又何必怕人议论”·“为着几句怪力乱神的传言你就在闹市大张旗鼓的拿人,那将来若有人议论朝政,你是不是要当场格杀勿论”·“你跟在朕身边这么多年,竟仍是连防民之口的道理都不懂”·他话越说越重,列战英听到一半就已跪下了,待他说完伏地叩首:“臣罪该万死,请皇上降责”·列战英在朝中人缘甚好,这时好些同僚怕皇上盛怒之下重责于他,都纷纷出班求情。
连蒙挚都出班求道:“列将军也是一心维护皇上行事才冲动了些·还请皇上看在他多年勤谨的份上,恕过这一回吧·”·众人劝说一阵,萧景琰怒气稍降,最终还是罚了他半年俸禄,又命蔡荃亲自去将人放了好生安抚。
本来这一场小小风波过了也就过了,可第二日那几位不死心的夫人们再到慈安宫游说太后时,太后便叹息着道:“如今民间都在传什么‘克妻妨子’,皇帝心中很不痛快。
提起哀家那两个苦命的儿媳,又自责得很……”她说到这声音微哽,几个夫人连忙劝“太后节哀”·太后拿手帕按按眼角,接着唏嘘道:“皇帝昨日跟我说,这些事总是宁可信其有,谁家的女儿不是捧在手心中当宝贝养大的,万一入了宫又有个好歹,叫他心中怎么过意得去”·说到这太后抬眼看看几位夫人,摆手止住她们开口:“实话同你们说,当年南楚送公主来和亲,先帝本也是属意他的。
可是礼天监算过说八字不合·哀家前些日子又将礼天监正请来问了问,他虽然不敢明言,但恐怕那传闻也……并非空- xue -来风·”·她抬手揉揉额角:“皇帝的意思,立后这事就暂时不提了。
你们也知他的脾气,他从小认定了的事情,就是哀家这做娘的也劝不转来·何况说句不识大体的话,哀家也实在不忍心自己儿子再经受一次丧妻之痛——不提就不提了吧,横竖他如今忙政事忙得连觉都睡不好,也没空管后宫。”
太后话说到这个地步,那几位夫人除了说几句干巴巴的劝解的话然后告辞,还能做什么·再过一段时日,萧景琰忽然在朝上提出,他虽暂时无意立后纳妃,但皇储毕竟是社稷之大事,总要早些准备起来才好。
他思忖良久,决定选萧家宗室中适龄的子弟当做皇子教导培养,将来时机成熟了,便从中择贤而立之·当然入宫之事全凭各家自愿,并不强求··又道有感于前朝党争之祸,将来就算他自己有了子嗣,也会同宗亲的子弟的放在一处一视同仁的教养——“立储君时朕只量才品德,不管他是不是朕的儿子。”
·群臣目瞪口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作答·鸦雀无声中就见一向低调沉默的中书舍人苏哲整衣出班,将皇帝的这一决策大大称颂了一番,说子曾经曰过“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此举正合了圣人“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微言大义,夸“陛下胸怀堪比夏禹商汤”,“大梁有明君如此,大同盛世可期”云云。
萧景琰面露微笑:“爱卿可将朕夸得太过了·爱卿既觉得这法子可行,就帮朕参详参详吧——朕想东宫偌大的地方空置着,未免虚耗人力物力,不如就拿来做众宗室子弟们学习的地方,你看如何”·梅长苏躬了躬身:“陛下圣明。
东宫与禁宫相距很近,也方便皇上前去探看·依臣之见,还可以效仿民间书院,定下统一的规矩章程,入学者皆一视同仁,不管身份高低,只依章程陟罚臧否·”·萧景琰眉梢一挑:“朕倒不知民间书院是怎么个光景,听着倒是很合理。
等会儿散朝后苏卿跟朕详细讲讲·”·他二人你来我往的一番造作,殿上其他人愣愣听了一会儿也相继回神,默然掂掇了片刻后,家有适龄子弟的宗室们心思首先就活络了,虽然“自己孩子有朝一日会当上太子”这种念头不敢多想,但孩子在皇上身边长大,将来的前途怎么也更有保障不是··其余臣子纵使觉得将宗室子弟集合起来教养从中选择储君的做法有些……标新立异,但说到底是萧家的江山,宗室也都是萧家的子弟,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传位于侄儿、堂弟的先例。
何况听皇上和苏舍人的对答,显然是主意已定,今天并不是来征求他们意见的,所以何必冒着触怒天颜的风险跳出来反对质疑呢·*******************************************·皇上雷厉风行,即刻命人将东宫稍作休整布置以便子弟们居住,颁下旨意言明不光是京城中萧家的子弟,各地封邑如献王亦可自愿送子弟入京。
同时规矩章程也逐步订立完善,皇帝采纳了苏哲的进言,效仿民间书院,干脆在东宫门口另立一碑,题做“大公书院”,同时东宫匾额不撤,意寓出入此书院的子弟人人皆有可能成为东宫之主。
皇室虽素有宗学,但这书院又与宗学不同,首先入学的只是萧姓子弟,其次要求子弟们食宿皆在其内,一旬休沐一日·入学的子弟每人只准带一名书童伺候,吃穿用度皆由书院统一配发,且需遵守书院的作息时刻。
此外还有林林总总的规条和奖惩措施,违反若干次后即请出书院,终身不许再入了··许多娇生惯养的宗室子弟刚听到还有这许多规矩就打起了退堂鼓,但他们的父母反倒觉得心安——规矩多表示管得严,统一吃用不必担心孩子受家世更显贵人家的欺负。
况且听说执教的是太子三师,朝中重臣也会轮次去讲授自己所长之学,弓马武艺皇上还会抽空亲自点拨,这样的好机会哪里去找·没多久东宫修缮完毕,愿意入学的子弟名单也呈到了御前。
其中颇令人意外的是已故英王爷的嫡孙竟也来了——英王爷乃是萧景琰的皇叔,当年在赤焰案中因替祁王不平,言语过于激愤触怒萧选而被赐死·总算纪王哭着苦劝,萧选最后关头放过了英王一族,将其妻儿远远的发配去了凉州,表面上仍是让其子荫了郡王位,在姑臧封了食邑,但那西北苦寒之地,常年风沙漠漠,还时常有塞外边民滋扰作乱,委实算不得好地方。
萧景琰登基后曾想将其族人召回京中好好补偿,可梅长苏劝他道英王夫人和世子一家在凉州已十数年,未必愿意再举家千里迢迢跋涉回京·这旨意一下,只怕好心反成了坏事,倒让人疑心新帝对他们不放心,一登基便想将他们召回京中看住。
萧景琰虽觉骨肉亲情最后只剩了疑忌实在心寒,可也不得不承认梅长苏说得乃是实情——毕竟他父皇当年对亲兄弟和亲儿子都下了毒手,也就难怪幸存下来的人对这巍巍帝阙中的人不再信赖。
最后只是去了封家书,说道堂兄若是愿意可携妻儿族人回京,自己会替他们建好府衙,周全照应··这次英王的嫡孙便是带着父亲回复皇帝的折子来的,折子上果然婉言道他虽然做梦都想回到金陵,以便能常常得见天颜,但路途实在太远,族中又有老有小。
恰逢皇上要办书院,便将不成器的嫡长子送回,望皇上替臣弟多加管教砥砺云云··英王的嫡孙今年十八岁,大约是一向在漠北风沙磨练的缘故,比京中同龄的子弟们整整高了一个头,肤色黝黑,一身结实的肌肉,笑起来两排白生生的牙齿。
梅长苏一见之下便十分欣赏,私下里欣慰的和萧景琰议论了好几次——英王世子年少时斯文白净,不擅武事,因此跟他俩玩不到一处去·谁知他的嫡子,当年那个留着鼻涕的小胖墩如今竟长成这番模样了。
少年子弟中另一个引人瞩目的是献王的次子·萧景宣大概疑心这是自己的皇帝弟弟要骗他将儿子送进宫为质的- yin -谋,没敢遣嫡长子来,这次子乃是个侧妃所出,牺牲了也没大碍。
献王次子长相肖母,也没有其父那常年酒色过度的颓靡之态,十分清秀俊雅·只是眉间总有股郁郁之色,整个人显得有些- yin -沉··当然这其中还有今上的义子,赐姓萧的萧庭生。
到了书院开张那日,许多孩童少年齐聚一堂,有些人家还不止送来一个,吵吵嚷嚷地热闹非凡··萧景琰隐在屏风后看先生点卯,忍不住对身旁的梅长苏悄声叹道:“但盼这许多孩子中,能选出一个宅心仁厚又聪颖勤奋的。”
梅长苏却不答话,双眼静静望着屏风外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或谦和或爽朗或暴躁或圆滑的子弟们出神··萧景琰用手肘轻轻顶他一下:“这么专注,在看谁呢”·梅长苏一怔回神,低声道:“在看……大梁的未来啊。”
··第四十九章 终·元祐十一年夏,徐州爆发瘟疫·往常瘟疫一般随着洪涝等天灾而来,朝廷会尽量有所准备·可这次好端端的,不知是哪个偏僻山村里先有人染上,整个村几乎死绝。
而勉强活下来的人一路逃到彭城,也未能幸免的倒毙路边··一场弥天大祸就此悄无声息地发生,病魔的利爪在人们惊觉之前已扼住千千万万百姓的咽喉··彭城乃是徐州七郡二十四县之首,街市繁华,人口密集,亦是南北交通往来的要路津,疫病一生顿成燎原之势,四面八方的波及蔓延开去。
后人以“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这样的句子来记载这场瘟疫·朝廷虽然一收到急报便立刻采取了种种措施,封锁道路,隔离病患,在各城各县中设置病坊分发药物,可情势实在太过严重,受灾的百姓实在太多,已不是地方官员能够处置的场面。
这种时候,朝廷按照惯例是要派出钦差并几名相关的官员,亲临地方抚恤调度,成为灾区百官万民的主心骨··疫病区不同于其他灾区,尤其是疫病仍在横行,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去了还能安然无恙的回来。
但大梁的朝堂在萧景琰数年整饬之下,已不再是多数人尸位素餐,凡事先考虑自己私利的光景了··好些臣子,尤其是年轻新近拔擢、怀着一腔热血要报效家国的,纷纷站出来表示“臣愿往”。
而此时已升任中书侍郎的苏哲,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这些人中··然后皇上不知为何突然沉下脸,声音中像带着冰渣子一样宣布“此事明日再议,退朝”就拂袖而去,留下群臣面面相觑。
·结果第二日此事也没有再议,一大早中书省的谕旨就下来了:命苏哲任钦差大臣,前往彭城郡赈灾·沿途官员人等悉数听其调派,见此谕旨如见朕亲临··谕旨中还言明付苏哲便宜行事之权,如有贪墨赈灾银两物资或煽动灾民作乱者,许其全权处置,先斩后奏不究。
众人见了旨意倒也不如何惊讶,苏哲这些年圣眷不衰,不说三年连升两品,光是几乎日日入对常伴君侧的待遇就不是其他臣子羡慕得来的··他在朝上倒是不轻易开口,可但凡他开口,皇上很少有驳回的。
这趟差使想必也是昨日朝后进宫面圣求来的··群臣想象不到昨日御书房里发生了怎样的争执,只觉得这个钦差由苏哲做倒也合适·毕竟三品以上的大员中他年纪最轻,且无家世之累,又博学多才,能应付各种状况。
这大概也是苏哲在朝中虽然有人嫉妒,却没人不服气的原因——他有真才实学,做事不论巨细皆尽心尽力,从不恃宠而骄·而且,每次遇到家国有难的险境,他都没有缩在后面。
从前去战场是,如今去灾区也是··大家正在揣测这次苏哲若平安归来会封个什么官职,第二道圣旨就随之降下——命中书侍郎苏哲兼任太子少师·待赈灾归来后执掌大公书院文教。
太子少师,从二品,名义上是负责辅助太子太师的副职·但明眼人都知道,现任的太子太师乃是今上册立为太子时先帝点出来充门面的,于他既无教导之宜,亦无故旧之情,如今年纪也大了,每日在书院都是守着子弟们背书写字,其余任事不管。
而从各种传闻和今上一向的态度来看,恐怕这位苏侍郎才是真正的帝师·且已言明要他“执掌文教”,待他回来之后,书院中谁是辅谁是主,可万万不能弄错了。
就只是……他要能平安回来才行啊·毕竟在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瘟疫面前,才智和武艺都派不上太大的用场,很多时候运气才是唯一的指望··灾区疫情紧急,谁都不敢多加耽搁,一切手续从简从快,苏哲在圣旨降下的第二天就动身出发,随行的还有几个尚未成家的青年才俊,一行人日夜兼程的赶往彭城。
萧景琰站在禁宫的城墙上目送他远去——这已不是第一次,想必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可以用身份用君命强压住他不让他去,让他一生都平平安安老老实实地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可正如梅长苏说的,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责任·国君应该知人善用以大局为重,不能被私情缚住手脚;臣子应该为君分忧,心系黎民,不能因为有危险就畏缩不前··还有——“江左盟附近分舵的弟兄已开始往徐州集结。
他们奉我号令奔赴疫区涉险,我怎能躲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苟安”·他总是对的·他总是有充分的理由··自己将他留在朝堂不就是为了让他放手一展所长,又怎能为了私情将他圈禁在身旁这方寸之地·何况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萧景琰,也不是梅长苏,而是徐州千千万万正沦为孤儿的孩子,正失去孩子的母亲,是那千千万万亟待援助的黎民百姓。
所以他除了再一次目送他离去,等待他依照约定平安归来,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这一去就是半年。
钦差赶到彭城时,从四面八方来帮手支援的民间医者、江湖人士也越来越多·连大名鼎鼎但一向神秘出世的琅琊阁都由其少阁主亲自带了许多人前来——这时人们才知道,原来琅琊阁不止是消息灵通,医术更加了不起啊·疫情渐渐得到控制,夏尽秋初时,终于没再发现新被感染上的病人了。
可接下来还有那么多善后杂事需要处理,朝廷抚恤的银两米粮派发下来后,钦差还从徐州一个小县城中揪出两只贪墨灾款的蛀虫,查明实据后押解到彭城斩首示众·一向谦和温文的苏大人忽然亮出铁腕,倒是将随行的年轻官员和地方官都吓了一跳,但也觉得十分解气——这种时候还想着发国难财的贪官,死个十次八次都是应该的·钦差大人在徐州忙忙碌碌风风火火,掌控局面调动人手,又是抓贪官又是置医馆,还时不时抽空往城外偏僻的山野里跑,只怕哪个山坳里还有遗漏的病人或被瘟疫屠戮过的小村。
然后每天夜里还要抽空写信,真是非常辛劳··——每天写·徐州知州在得知他这一习惯后还曾经疑惑过:苏大人并无家眷在京,这每日是给谁写信呢·面对他的疑问,苏大人的贴身侍从只是高深莫测的笑了笑。
家眷其实是有的·就怕说出来吓死你·只不过这个家眷忒粘人了点,竟然威胁宗主说一日收不到他的信就要亲自跑到徐州来,真是……也不怕宗主劳累。
——不过看宗主在灯下给那人写信时,那柔和的眉眼和嘴角的笑意,大概其实……并不觉得累吧·虽然梅长苏是每天写信,但是路途遥远,总难免遇到些不可抗拒的因素,所以萧景琰并不是每天都能收到书信,而有时一收就是好几封。
一日收不到信就要跑去徐州当然只是句气话,他也不过是想尽可能的了解他在那边的情况而已·哪怕明知那人有时很不老实,若是病了伤了多半也会瞒着不告诉他,但只要能看到他的笔迹,心中总是会稍稍安定些。
因为是飞鸽传书,卷在信筒里的只是短短一张小笺,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而清秀的蝇头小楷,讲述着那人身边每日发生的事·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倘若抛开驿马传回的正经折子不看,只看这些小纸条,大概会以为他是去徐州游山玩水的。
比如“晏大夫今日到了,看到我这些年将养得不错,竟然给了我个笑脸·”·比如“蔺晨又惹飞流生气·飞流决定在他晚饭里加泻药,我同意了。”
比如“这里的月饼竟然有肉馅儿的,尝了一口,叹为观止·吉婶儿已经去学手艺了,你下回来苏宅大概就能尝到·”·有时也会夹带两句按麒麟才子私人的标准来看大概已经算是肉麻情话的言辞:·“今天在知州府里看到个黑陶竹节笔筒,觉得很像你。”
·“今晚彭城的月色甚好·我落笔这会儿正从窗户照进来·不知它是不是也照进了养居殿”·相比之下皇帝陛下的回信就平实质朴得多,通常以“不准”两个字开头,倘若有人整理一下,说不定能集结出一本“钦差大人起居之八不准九牢记十注意”的册子出来——·“不准擅自跑到染病的村庄或者人家里去”·“记住你是钦差,不是大夫”·接下来就是反复叮嘱某人一定要吃饱穿暖睡足,末了加一句“京中一切都好”,以至于看信的人时常边看边轻笑着说一句“啰嗦”。
但也有半点不罗嗦,十分言简意赅的时候,比如某天的小笺上就只有一句话:“昨天收到一封请安折子,提到你连着好几日忙到三更才休息·”·那一晚众人发现钦差大人睡得特别早。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北风乍起,徐州各地的赈灾都进入了收尾工作·同来的几个年轻官员已被陆续遣回京中回禀复命,剩下尽职尽责的钦差会同难得聚集一堂的民间大夫们,还想要乘此机会拟定出一套可行的检疫管理制度,将来颁行于各大城镇之中,避免彭城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
萧景琰写来的信笺上开始出现催他回去的字句,梅长苏在回信中安抚“快了快了”,一时半会却还不能动身··这天彭城下了第一场雪·信鸽驭着寒风而来,带来了一封比以往都长的信。
有些话面对面时永远也说不出口,相隔千里后诉诸笔端反倒容易得多··“我昨晚又梦到你走了——这几年我其实常做这样的梦·说出来你大概又要取笑我,有几次半夜忽然抱住你把你吵醒,就是因为在梦中找不到你,醒来后有点慌。
可这次梦醒后看不到你,第二天上朝还是看不到你··快回来吧·我和母后等你一起过年·”·梅长苏在灯下捏着薄薄的信笺,嘴角将扬未扬——多大的人了做个噩梦还撒娇,不取笑你取笑谁·然而他却没有真的笑出来。
因为和萧景琰在一起的这些年里,他也仍然时不时在梦中看到两个自己,午夜梦回,他也难免一瞬间的怔忡··那段惨痛的过往在他们心头留下的印记,不是短短三五年可以抹去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他们有整整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这些印记慢慢消弭,最终成为他们老去时闲聊磕牙时互相取笑的谈资··几天后萧景琰收到的信上写着:“备好酒菜等我。”
************************************·临近除夕,金陵禁宫和民间一样,已是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过年景象,就连小黄门尖细拖长的调子都那么透着喜庆——·“宣——太子少师、中书侍郎、徐州钦差苏哲,觐见——”·御书房中伴驾的大内总管易公公觑着今上强自按捺但仍从他眉梢眼角溢出的焦急与期盼,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气。
可算是回来咯··作为宫中少数知道皇上与苏大人真正关系的人之一,易公公深知皇上平日对苏大人有多爱护着紧,所以当得知苏大人被派往徐州赈灾时,他也格外不明白——怎么舍得呢·苏大人走后,皇上在人前似乎并没什么不同,可晚上回到养居殿独对孤灯时那个眉头皱的……但凡徐州传回一点不好的消息,皇上那天多半连饭都吃不下去,旁观着这一切的易公公更加不明白了:既然这么担心牵挂,何苦让他去·不过不管怎样,苏大人今日总是平安回来了,皇上高兴,所有伺候的下人也都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消消停停地过年了。
易公公一壁想着,小黄门已经引着风尘仆仆的苏大人进了书房·苏大人去了这半年可清瘦了不少,皇上该心疼了·人倒是看着挺精神,还晒黑了些——想也是,以苏大人的- xing -子,到了灾区岂肯每日在行馆中坐着不出门的易公公摆了摆拂尘,料想自己该带着其他下人退出去了。
“臣苏哲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梅长苏伏地叩拜,没有等来“免礼平身”,却也不着急·耳听旁边脚步细碎,随即书房门被轻轻阖上,他这才抬起头来,笑着看向宽大御书房上首的君王。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他的君王又抛开了那顶碍事的帝冕,仿佛同时也抛下了帝王的威严和尊贵,像天下所有奔向心爱之人的少年一样,袍袖带风,眼中带着最炽热最明亮的光,大步向他走来。
*********************************尾声********************************·年后复朝的第一日,久违的阳光融化积雪,将宫门外的青石板浸得- shi -漉漉的··高高红墙的墙角处还有些残雪反- she -着日光,禁军统领走出宫门,轻车熟路的向朝臣们停放车驾的空地走去。
朝其实一个多时辰前已散了,那空地上现在只剩孤零零一架马车·赶车的汉子远远看到他便笑着招呼:“蒙大统领,下值了”·“今天是你啊,黎兄弟,”蒙挚也笑道,“下值了。
顺道出来和你说一声,皇上留苏先生有事,你恐怕还得等一会呢·”·黎纲道:“我猜也是·”·两人正闲聊间,蹄声得得由远而近,马上骑士跳下来:“蒙大统领,黎大哥,你们都在这啊”·“战英这是要进宫面圣”蒙挚笑问。
“是啊,我今日休沐不上朝,想去给皇上请安,”列战英看了看黎纲和马车,缩缩肩膀道:“既然苏先生在,那还是算了·”·说着悄声道:“我看苏先生这次从徐州回来又瘦了,皇上也不说让他好生歇着,怎么复朝第一日就把他留下议事”·“列都统现在了不得,敢在背后说皇上的不是了。”
黎纲取笑,复又摇头,“我们宗主嘛,恐怕在宫中有皇上看着还休息得好些呢·”··蒙挚忍不住插嘴:“他那闲不下来的- xing -子,你们也该好好劝劝。
再说什么毒解了病好了,终究要好好休养·这次去徐州我就觉得不妥,谁知皇上又纵着他·”·黎纲无奈的摆手:“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宗主,平时也就皇上和太后说话他能听几句,我们哪里劝得住”·说着连连叹气:“这次去徐州也是诸多凶险,一言难尽,虽然幸好总算平安回来了……不过宗主当初就说了,留下来是为陛下分忧,如今四海安定,大梁国富民强,说不定他过两年就辞官了——反正官衔俸禄什么的,他也不稀罕。”
“胡说,”蒙挚瞪眼,“好好的辞什么官你们宗主那么大的才学,辞了官不可惜了吗”·黎纲摆出一副“你们不懂”的神情:“我记得宗主从前闲谈时提过,不知哪朝哪代曾有个名士,人家也是没做官,就在山中隐居,皇帝一样器重他的才华学识,常常写信去问他天下之事。
被后人称为‘山中宰相’·”他顿了顿,悄声道:“就算他舍不得和皇上分开太远,也可以在京郊找座山,我们把江左盟总舵挪过来,宗主做个‘江湖宰相’,不也是一段佳话。”
蒙挚大摇其头,大大不以为然:“异想天开,异想天开·皇上今日还说就这几天要带他去东宫,让那些公子少爷们拜师呢·依我看,将来立了太子,太子太师之位也必是他的。
或者直接封个太师也不是不可能啊·”说着用手肘顶了顶黎纲,“你们还不知道吧大梁从前是有丞相的,惠宗皇帝改制废除了——以皇上对苏先生的器重,说不定会为他改回来呢到时候人人称他一声‘苏相’,多威风,多好听”·黎纲畅想了一下文武百官都恭敬的称自家宗主“苏相”的场景,觉得确是非常威风,可又想宗主现在已经够辛劳,再做了丞相不是更加……·正踌躇间,一直安静听着他俩争执的列战英忽然小声道:“我倒觉得,陛下若要为苏先生改制,不如改改大梁的婚嫁制度——他俩时常好几天不得单独相处一次。
陛下不能常常留苏先生夜宿,他自己又不便每天私服出宫,总是顾忌这顾忌那,也太难了·要是改得男子与男子也可成亲,那陛下就可和先生成亲,光明正大的在一处了。”
蒙挚和黎纲齐齐愕然看他,蒙挚惊叹道:“战英,看不出啊平时看你老老实实的,没想到心思这么活络·”·黎纲也忍俊不禁道:“列都统真会想。”
列战英不服气的嘟囔:“将来的事,谁知道呢皇上对苏先生那么好,你们敢说他一定不会”·“那倒是,”蒙挚想了想萧景琰的脾气,“陛下未必做不出来。”
黎纲抬眼看看巍巍宫墙,难得深沉的叹了口气:“说的没错——将来的事,谁知道呢”·************END************···番外 一字并肩··1.·元祐十二年春末,柳澄告老致仕,中书令一职由中书侍郎苏哲接任。
苏哲去年往徐州赈灾立了大功,朝中众人早都料到他归来后必有升赏,虽然和历任中书令相比委实年轻了些,但论才干、论学识、论政绩,确是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于是梅长苏在金殿上的位置又靠前了一些,离他的君王兼爱侣更近了一些,前头虽还隔着太子三师,但他们已经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神情··而不过两三个月前,他正式开始执掌东宫书院的文教。
书院中其他执教者,自太子太师以下,都知道他才学出众,且圣眷优渥,无不对他礼敬有加,整个书院俨然以他为尊··有子弟在书院中的宗亲待他也比平日更加客气,都盼着自家孩子能得他青眼,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听的。
梅长苏虽然谦和低调,却也没办法左右旁人对他的态度·如今又升了中书令,当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整个朝堂再没比他风头更盛、更引人注目的了··然而过于引人注目是要付出代价的。
风声先从宫中传出——陛下和苏大人原来是那种关系·那种,断袖分桃的关系··没过多久朝中上下官员就人尽皆知,众人对这传言将信将疑——信的比疑的要多一些,因为回头想想,大家都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原来如此啊难怪呢……·端倪实在颇多。
皇上这么些年不肯立后纳妃,还可以推给什么八字克妻之说,可苏大人正当壮年,为何也一直不娶妻·要说找不到合适的姑娘,那绝对是胡扯·苏大人才名远播,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前途不可限量,外加长相清俊为人温文,他的车驾有几次在街市中被人认出,那掷果盈车的盛况众人可都记忆犹新。
早一两年上门说亲的简直踏破门槛,可他一直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委婉但坚定地推辞拒绝,久而久之众人都以为他有什么隐衷,说媒的人才渐渐少了··而且这些年时常听说苏大人在宫中留宿。
臣子留宿宫中这事历朝历代都有,所以原本大家没朝那个方向想,只道是皇上倚重他,留他议事议得太晚——现在换个角度一看……确是耐人寻味啊。
再回味一下平日里皇上对着苏大人时,笑容格外多,语气格外和缓,似乎是和对其他人不大一样··所谓疑邻偷斧·一旦心中有了这样的揣测,萧景琰和梅长苏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被解读出暧昧的味道。
当然也有不信的·梅长苏为官四年,同僚中钦慕他为人和才学的大有人在,听到这种传闻时都嗤之以鼻,坚定的认为苏大人绝不是那种以色邀宠的人··但这终究是涉及皇上私隐的事,不管信或不信,总不敢公然争论,都只私下里和关系好的说说罢了。
梅长苏此时刚刚接任中书令,新官上任千头万绪要细细厘清,每日还要抽空到书院给学生讲一会儿书·以庭生为首的几个勤学好问的年轻人再缠着他多问几个问题,这一天基本就没什么闲暇了。
黎纲甄平等人对他刚刚从灾区回来根本没好好休息过便又开始忙碌的作法十分不赞同,每天轮着班的唠叨,恨不得他一回府就立刻吃饱躺倒···所以梅长苏实在是没空关心同僚们在议论什么,直到蒙挚有天下朝后把他拽到一边。
听完蒙挚近乎气急败坏的述说,梅长苏小惊,未失色,沉吟片刻后道:“皇上应该还不知道·大哥别在他跟前漏了口风·”·蒙挚气结:“你就只有这句话不让皇上知道,你自己打算怎么办”·“有什么怎么办”梅长苏眨眨眼满面不解,“旁人爱说什么,我还能塞住他们的嘴不让说不成就怕皇上跟你一样,听到了生气,又要担心我受不住,索- xing -不告诉他。”
·蒙挚在原地团团转了两圈,怒道:“你说的轻巧你知道现在有人怎么议论你,说你……”他用力将后头那想必不是什么好话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嘿出一口气又道:“都有好事之徒问到我跟前来了,你说我倒怎么回答”·“你就说你不知道。”
梅长苏安抚的拍了拍他肩膀,叹道,“我当年决定留下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一天了·他们横竖不敢问到我跟前,问到皇上跟前去·由他们说一阵也就过去了。”
“哪有这么容易过去”蒙挚气哼哼地瞪着他还待再说,忽然一个小太监疾步过来向两人行礼:“苏大人,皇上召您去御书房见驾。”
梅长苏立刻对蒙挚摆出一副无奈又无辜的表情:“皇上叫我,我得走了·”·蒙挚拿他能有什么办法,低声叹道:“你啊……大哥劝你,两个人还是有商有量的好,你总报喜不报忧的,可不是长久过日子的道理。”
梅长苏经他一提,许多往事兜上心头,也不由苦笑:“别的事也罢了,可这事……大哥难道要我像后宫女子一般,受了几句闲言碎语的委屈就去找他哭诉”·说罢拱拱手,跟着那小太监走了。
留下蒙挚怔在原地··是啊,他又不是后宫女眷,他是一向傲气到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小殊,能指望他去和谁诉委屈求助·何况就算是求到皇上跟前,皇上又能怎样他乍然听闻同僚间那些传言,一时气昏了头才抓着梅长苏问对策,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事何解·就像梅长苏说的,总不能塞住旁人的嘴。
总不能因为几句闲话就治人的罪,就要打要杀··皇上若是气急了真为此苛责重罚,这笔账最后还不是一样会算在梅长苏头上——看看,皇上本来是多么贤明的君主,现在竟然为了他……还说不是佞幸·连他都想明白了的事,梅长苏定然也早就明白了,瞒着萧景琰,不过是不想激化事态,让暗流翻到明面上来。
可恨自己怎么就没早点想通,否则的话……将他们两人一起瞒住,至少梅长苏也可省些心烦·蒙挚懊恼地敲了自己脑袋一下,怏怏不乐的出宫而去··***********************************************·梅长苏原本盘算得妥当,那些人无论私下里议论什么,当面对他总是客气忌惮的,更遑论有那个胆子到御前去嚼舌头。
可是他千算万算,算错了朝夕伴驾的易公公··流言传开之后,养居殿的下人们无不噤若寒蝉——当年苏大人第一次留宿宫中,他们就都知道了皇上与苏大人私下的关系。
皇上那晚传水时也以前所未有的严厉神色说过:“朕不用你们千伶百俐,只要你们能管好自己的嘴·”·如今他们中间显然有人没管好自己的嘴·不管是谁,他们全逃不了干系,不知会遭受怎样的责罚。
但盼易公公不知道,皇上不知道,那些话传几日能消停下去,大家安生··可惜宫中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身为大内主管的易公公又不聋不瞎,就算众人议论时有心避开他,又怎么可能一直懵然不知。
无意间听见两个小宫女议论的时候,易公公眼前都是黑的,第一反应也是无论如何要瞒住皇上,否则自己项上人头危矣可转念再想想,自己能无意间侧闻,皇上为何不能他伺候萧景琰四年,早已深谙这位陛下的脾气——自己驭下不严管教无方之罪是逃不了的了,若是自己主动认了,皇上说不定还能网开一面。
若是等皇上自己听说了,然后再发现自己知情不报,有意瞒着他,那可就死定了··易公公思前想后,最后一咬牙,决定破釜沉舟·待萧景琰是夜安寝后悄悄将养居殿所有下人召集起来,发狠逼问是谁漏了风声。
一开始自然没人敢认,但易公公言明找出祸首,其他人或有生路,否则就是大家一起背锅——·“你们可别糊涂猪油蒙了心,想什么法不责众·是谁嘴上没把门的也别害人,自跟我去见皇上。
皇上待咱们向来宽和,说不定责打一顿也就没事了·若等事情闹大了皇上亲自查问,那可谁都保不住你们——皇上平日待苏先生如何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一朝事发,不用等苏先生去御前诉委屈,皇上先就能把你们——连我在内,一起砍了给先生出气”·几个宫女太监互相看看,都吓得脸色发白。
终于有个小太监膝盖一软,扑通跪倒,颤着声认了··他也不是故意说漏,原是有天不当值,与宫中几个交好的弟兄吃饭喝酒,多饮了两杯·恰逢席间有人说起苏大人升任中书令之事,说他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只怕物极必反,登高跌重。
说话那人年纪较长,又读过些书,说话总是有些酸溜溜的,这小太监平日对谦和友善的苏先生甚是敬重,酒意上头之下忍不住开口反驳,结果争论之间不小心就说出了“皇上与苏大人感情好得很,这么多年一心一意的,才不会兔什么狗子烹呢”·他其实也没说什么露骨的言辞,可就这“感情好”“一心一意”几字已足够人浮想联翩,有心人要做文章,更何须进一步求证·酒醒后他回想起此事,已自吓得六神无主,这些天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内疚,几乎想要一死了之,这时惊怕过后心一横认了,反倒整个人都轻松了些,抹着眼泪道:“我明天自去跟皇上认罪,打死我也认了。
皇上仁慈,有人认头,想必不会迁怒各位的·”··易公公抬脚就踹:“你自去认你够格吗”·第二日到底是易公公带着那小太监跪到了萧景琰跟前。
萧景琰听完后霍然而起,瞪眼道:“你们说什么”·易公公伏地直喊臣该死,那小太监先前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勇气在天子之怒前瞬间烟消云散,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快要尿出来了。
半晌后萧景琰才缓缓坐倒:“去把列战英给朕叫来·”·易公公和小太监偷偷互相对望,不明白皇上叫列都统来干什么,要秘密宰了他们吗不由都迟疑未动,就听皇上重重一拍桌子:“还不去”·易公公连滚带爬的去了,徒留那小太监一个人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萧景琰蹙着眉斜了他一眼,十分心烦的摆摆手:“行了,你也出去·”·小太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皇上连骂都没骂自己一句,就这样放过自己了·“皇、皇上,”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神使鬼差地问出了口,“您不、不责罚小人”·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不责罚。
快滚·”·小太监满头雾水做梦似的滚了··他自然不知道皇上本心是很想揍他一顿的·只不过做了四年皇帝,萧景琰早已不是那个只凭爱恨行事的鲁莽王爷了,他从前在朝上当着百官之面说过“此事若是真的,就不该拦着世人议论;此事若是假的,又何必怕人议论”,当时虽是和列战英做戏给群臣看,但这席话却也是他真实的想法。
他要一个君明臣直的朝堂,那首要一点就是杜绝“因言获罪”·尽管只是后宫中一个小太监,但一来他说的是事实,二来他是无心之失,说到底还是出于维护自己与梅长苏的一片好心——虽然蠢了点,但自己岂能说一套做一套·何况……当年他将梅长苏留在朝堂,又和他保持着君臣之外的那层关系,不是早就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吗如今私情被揭破了便去迁怒责打一个小太监的话,未免也太叫人齿冷。
***********************************·列战英没多久就到了·君臣两人视线一对,列战英立刻带着几分惶恐的垂下了眼睛·萧景琰一看他这神情就明白他一定也听到流言了。
“那些话,传了多久了”萧景琰开门见山··列战英眼神飘忽,还想挣扎:“什、什么话啊皇上”然后被萧景琰沉沉的目光一盯,知道已然瞒不住,苦着脸回道:“有些天了。”
“只是在朝中宫中传,还是……”·列战英踌躇片刻,小声道:“怕是民间也传开了·”·“都说些什么”·“……皇上,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不值得您动问。”
列战英哪里敢学给他听··但他不说萧景琰也能猜到·这种传闻中,人们向来不会苛责上位者,顶多说他一句荒唐,所有污水都一定是泼向地位较低的那个人的,只要看看古往今来那些道貌岸然的卫道士们在史书中留下的引经据典拐弯抹角的恶毒评价就知道了。
何况梅长苏是男子,只有更加不堪……·“你不说,朕自己去听·”萧景琰唤人进来替他更衣,“你也换身不起眼的衣服,随朕出宫。”
··2.·傍晚,将暮未暮的天空一片红霞向西,靛蓝深紫橙红层层叠叠染就绚烂的景色··帝都金陵比之四年前又繁华了许多,现下正是各大酒楼饭馆热闹的时候。
萧景琰和列战英穿着粗布衣裳,坐在某家酒楼角落灯火- yin -影里的一张桌旁,桌上满满一桌酒菜,两人却都没动筷子··耳边充盈着小二招呼客人呼酒唤菜的声音,二楼雅座隐隐传出丝竹鼓乐,外面的街上有小贩叫卖……当然还有其余食客交谈的声音。
左边一桌三个男子在谈风月,议论螺市街最近新开的那家什么什么楼哪位姑娘最美;右边临窗大概是两个生意人,一直在说货品成色、进价几何之类的事;后面那桌几人已经喝高了,正扯着嗓门划拳行令。
列战英屏息凝气的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确认并没有人在议论苏先生,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低声对萧景琰道:“公子,还是回去吧”·萧景琰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列战英闭上嘴,脸皱成苦瓜——他不知道萧景琰坐在这里到底想听到什么·虽然民间有人议论,但也不至于随时随地都能听到,更何况这里吵闹成这样……·算了,皇上心里不舒服,在宫中又不便表露,就当出来透透气吧。
萧景琰忽略列战英“公子您吃点东西”的规劝,一个人喝完一壶酒,伸手去拿第二壶的时候,列战英乍起胆子按住了酒壶··透气是一回事,借酒浇愁是另一回事。
皇上一遇到苏先生的事情就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也不想想他私服出宫喝醉了回去,不是更给那些传言加作料吗·“公子,不能喝了·”列战英顶着萧景琰的瞪视,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把苏先生抬出来会不会让皇上更心烦,犹豫了片刻只是干巴巴地道,“空腹饮酒伤身。”
萧景琰瞪了他一会儿,站起身道:“走吧,回去·”·列战英连忙丢下一锭银子跟着他走出酒楼,暮色更浓,但街上人群仍是往来如织·萧景琰立在酒楼门口望着这华灯初上的街市,夜风一吹,脑子就有些昏沉了。
“怎么办”·从今日易公公带着那小太监前来“自首”起,他脑中就一直盘旋着这三个字——怎么办·但他想不出一个答案。
眼看着这满目繁华,升平盛世,百年后这都是他萧景琰的功绩··那梅长苏呢·他们会不会记得他为这个国家,为这些黎民做了什么,或者只记得他曾经爬上皇帝的床。
·风似乎大了,耳边嘈嘈切切的尽是人声,恍惚听来,仿佛全都念着“苏哲”两个字,和着恶毒的笑声,忽远忽近,忽高忽低··你们……怎么敢·萧景琰的胳膊忽然一紧,列战英惊慌失措的声音十分真切:“陛……公子”·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何时把腰间的长剑抽出了一半。
列战英正拽着他手臂,满面心惊胆战··萧景琰甩甩头,还剑入鞘,自嘲地笑了笑:“没事·”·方才风风火火奔出来的两骑马,现在徒劳无功的缓缓归去。
天黑了,宵禁将至,路边的小贩们都收了摊子往家赶·一对卖馄饨的小夫妇,丈夫一肩挑着担子,妻子一手提着个装杂物的竹篮,两人都空出一只手好牵着对方,悄声说着笑着从马头前经过,谁都没分一个眼神给马上不相干的乘客。
萧景琰一直看着他们,直到他们转过街角,才垂下视线去看自己的手··他这双手握着万里江山,却不能像这对衣摆上打着补丁的小夫妻一样光明正大的牵一牵爱人的手。
他甚至……连为他拔剑一怒都不可以··他站在世间至高之处,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不能行差踏差半步,否则不等后世唾骂,那人先就会把一切过错都算在他自己头上。
——他不能让他后悔留下··可是……如此一来,他就仿佛带上了千斤重的枷锁,什么都不能做··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他都……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九安山兵变,大渝犯境,徐州瘟疫……他都只是眼睁睁的看他涉险··这次难道又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误解,被人议论甚至被人轻辱·他想起自己曾经言之凿凿地对柳小姐说过,如果真有被揭破的一天,一定不会让梅长苏独自承受骂名。
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却发现他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该怎样挺身而出,才不会火上浇油适得其反··梅长苏是朝廷的二品大员,实权在握的肱骨重臣,根本不会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
更加没人敢当着自己的面的说什么··只在暗中涌动的流言,看不见摸不着,又如何回应反击他不惮于对任何人坦承自己的情意,可是他怕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言辞反被人利用,成为伤害梅长苏的刀刃。
投鼠忌器·他的心尖被人捏在手里,他不敢不管不顾的莽撞··所以……怎么办·梅长苏若是知道了,多半会劝他由他们去,他会有许多道理,一条条一款款,私情加上大义……自己一定说不过他,一定又会被他说服……·可这次不能被他说服啊。
这次和上战场,去灾区都不一样·那是为了国家百姓,这又是为了什么·他蹙着眉百转千回的想了一路·快到宫门时忽然开口:“你说,他知道了吗”·列战英一路上看着君主脸上茫然若失的神情,正在绞尽脑汁地想安慰的言辞,忽然被问了这么一句,倒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您说……苏先生”·萧景琰点点头。
列战英心想苏先生何等耳聪目明,就算没人敢当面说他,恐怕也瞒不过他·可是他不确定陛下有此一问,是希望苏先生知道还是不知道,于是迟疑了片刻··萧景琰已接着轻声道:“他若是还不知道,那就……先别让他知道。”
“……臣不会跟苏先生多嘴的,”列战英想了想,谨慎地绕着弯宽慰道,“别的人想必也没这个胆子·”·萧景琰嗯了一声作答,又不言语了。
这一刻列战英前所未有的痛恨那些私下议论的人·他们根本不知道陛下和苏先生经历了些什么才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根本不知道他们对彼此有多情深意重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随便胡说污人清白·他胸口气闷,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大着胆子道:“陛下,其实苏先生知道了不是更好他手下能人那么多,或者有法子让那些胡说八道的人闭嘴……”·萧景琰嘴角扬起一个不知是苦涩还是骄傲的笑:“他不会动用江左盟做这种事的。
他其实……比谁都憎恨这些- yin -私手段·当年若非不得已……”他微微摇头,后头的话没出口便散在风里··列战英血液上涌,亢声道:“那臣来做臣没本事探听那些人的亏心事,但臣可以揍到他们再不敢胡说”·萧景琰睨他一眼:“你要揍谁朝臣还是百姓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责当街斗殴又是什么罪责在你被扔进刑部大牢之前能揍几个”不待列战英回答,又淡淡道:“还是说你要奉朕的旨意然后呢,巡防营变成第二个悬镜司,变成第二个游离于国家法度之外的皇帝的私器”·列战英张口结舌,脑中莫名划过一句——皇上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苏先生了。
*****************************·接下来三天,萧景琰都没再单独宣梅长苏入对··到了第三天,他已经有点忐忑·在想出对策之前他不愿再给那些流言加码,可是这样反常,梅长苏很快就会起疑。
豫王恰在此时求见,请他第二天过府饮宴,萧景琰二话不说点头应了,倒叫他三哥十分意外——他这位素来胸无大志,自他登基后更是摆明了要向纪王叔学习,每日醉心歌舞宴乐,上朝都是如出一辙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时常说萧景琰过得太辛苦,每次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找到好厨子或者好琴师,都必要来请萧景琰同乐·可是这么些年萧景琰从来没答应过,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次日萧景琰依约到了豫王府,豫王昨日向他吹嘘的那个厨子确实手艺了得,虽然在萧景琰看来比自己母亲和吉婶儿还是差了点·那些田庄上刚送来的当季头茬的新鲜瓜果蔬菜也确是别有一番滋味。
·豫王知道他不爱鼓乐喧天的热闹,将宴席摆在后园水榭中,只命府中的乐师远远的隔着水弹些舒缓的曲子·连同样受邀而来的纪王爷都连连夸赞,说老三这次安排得好,令人神清气爽。
萧景琰饮了两杯豫王府中自酿的清酒,听着微风徐徐送来渺渺乐声,连日烦躁疲惫的身心也总算稍稍放松了些,脸上难得的带上了笑意,听着纪王和豫王两人大谈自妙音坊宫羽之后如今谁才是螺市街琴技最好的姑娘。
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本来一切都挺好的,直到萧景琰不经意间忽然发现在他身边伺候的是个少年——而其他人身边都是婢女··他今天心事重重,又向来不大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否则入席时便该注意到的。
那少年看上去才十五六岁,身量纤弱,眉眼精致,漂亮得雌雄莫辩·他正在给萧景琰倒酒,见他的目光忽然定在自己身上,立刻羞怯低头,乖巧而柔婉地唤了声:“皇上。”
少年的嗓音介于少年与成年男子之间,刻意拖长的尾音听起来格外暧昧·萧景琰愣了片刻,只觉得刚刚入腹的酒合着这许多天来的心烦意乱化作怒火熊熊而上,烧得他面皮一阵热辣辣的刺痛。
酒杯落地的声音很刺耳·所有人都停了交谈望过来,被萧景琰袖袍一拂吓得跌坐在地的少年已经面无人色·他没入过宫,没学过规矩,这时候连磕头喊皇上饶命都不会,只是白着脸抖成一团。
那脸色吓人的皇帝却没有为难他,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只是站起身道:“朕乏了,先走一步·纪王叔、豫王兄,你们慢坐,不必送了·”·皇上的怒火来得突然,豫王跟差不多跟那个少年一样懵,甚至忘了挽留和行礼。
直到萧景琰的背影已经在几丈开外,他才如梦初醒的一边唤人套车备马一边追着送了出去·可是萧景琰脚步竟不肯稍停,只冷冰冰的抛下“豫王兄留步”五个字,人已出了大门。
·豫王满头雾水的转回,求助地望向纪王·纪王看看跪在地上的少年,又看看他,摇头低声叹道:“最近言三语四的人多,皇上想必正心烦·你怎么还出这种昏招”·豫王莫名其妙地看了那少年一眼:“您说这小玩意儿我没想……没想干什么呀,就是看他长得好,人又伶俐,才让他来伺候皇上,怎么就……”·他是真的没多想,传闻说皇帝喜欢男子,在他看来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普通富家子弟还豢养娈宠呢,皇帝已够勤政克己的了,有个把小小的癖好又怎么了·这个少年他也不是打算就塞到萧景琰后宫去,不过按照贵胄们宴饮的惯例,将府中伶俐娇俏的婢女僮仆叫来侍酒,若上位者看上了便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没看上也没什么关系,谁知道就触了今上的逆鳞,惹得他拂袖而去。
纪王高深莫测的摇头:“老三啊,陛下和苏大人不是外间传言的那样,他们之间的事……王叔倚老卖老劝你一句,别多嘴,别跟着人瞎掺和·”说罢又瞥了那少年一眼:“你在这节骨眼上把这小玩意儿弄到皇上跟前,倒像是拿他和苏大人相提并论似的。
皇上怎能不恼”·纪王爷大智若愚,在他那多疑刻薄的皇兄身边尚且保得平安富贵多年,对揣摩上意自然精通无比·何况萧景琰的心思可比萧选直率多了,他这一番猜测可说是八九不离十。
豫王被他那句“拿他和苏大人相提并论”惊得脸都白了,恨不得立刻进宫对萧景琰指天誓日说自己绝没那个意思·可想了想自己七弟离开时的脸色,终究没胆子再送上门去。
第二天也没去上朝,命人将那少年远远发卖了去,称病在家躲了好些天不提··***********************************·萧景琰怒冲冲的从豫王府回宫,也不许人在旁伺候,一个人关在寝殿中生闷气。
他当然知道豫王不过是想着投其所好讨自己的好,大概叫那少年来侍酒时压根没想过梅长苏·可他一想到在这些人眼中自己与梅长苏的情意不过是“好男色”的表现,梅长苏撇去了身份权势,便和那跪在他脚边的少年无异……·“天下人误解你,那是天下人愚钝,你又何必介意”·“说实话,我真的介意。
不仅我介意,我还希望你也介意·”·天下人愚钝至此·可是小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也这么介意··介意到心如刀割··萧景琰苦笑着把脸埋在掌心里——最荒唐的是,我这么介意,这么愤怒,却只能像个懦夫和废物一样,躲在寝殿里一筹莫展。
他头一次生出了“早知如此不做这劳什子皇帝”的念头,耳边传来内侍小心翼翼地声音:“陛下,中书令苏哲求见·”···3.·这几日都显然心情不佳的皇帝沉默得久了些,通传的小太监额头见汗,战战兢兢地又喊了声:“陛下……”·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
这时见梅长苏,他没把握能将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可是不见,那等于告诉他自己有古怪··见还是不见理智尚在左右为难,感情已先一步给出答案。
“宣·”·从宫门到养居殿通常要走一盏茶时分·萧景琰在这一盏茶时间里深呼吸了许多次,努力调整面部表情,还翻了本梅长苏借他的书出来放在案几上,制造太平无事的假象。
梅长苏没着官服,穿了件竹青色的夏衫,因为天已近傍晚,有点凉风,外头还罩了件石青披风·引路的太监替他推开养居殿的门,他逆光站在那里··萧景琰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难怪那些人误会他好男色·这般青空皎月般的色相,确是叫人易生遐思··可他又不是只有这幅好看的皮囊·梅长苏缓步踱到他身前,引路的太监早识趣的退了出去,还替他们掩上了门。
“陛下心中,似是有火”·梅长苏眉眼含笑,语声中带着戏谑·萧景琰想起往事,嘴角不自禁的要跟着上扬,可随即僵在那里···他的情绪在这人面前根本无所遁形,流言的事真能瞒得住他·“下午在豫王兄府中多喝了两杯,有些头痛而已。”
萧景琰别开脸,“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有事”·“没什么要紧事,”梅长苏侧头轻笑,“只是怕陛下再不见我,旁人该说我这就失宠了。”
萧景琰猛地转头看他·两人视线一对,他就明白了——瞒着他什么的不过是他自欺欺人··“你……都知道了”萧景琰颓然坐下。
“都上达天听了,我还能不知”梅长苏伸手摸了摸他脸颊,“多大点事,也值得这幅样子”·萧景琰用力攥住他手:“人言可畏,你比我清楚。”
梅长苏依然淡淡笑着:“可畏之事多了,你见我怕过什么来”·“这不一样……”萧景琰皱眉·梅长苏打断他:“是不一样,不痛不痒的。”
顿了顿,赶在萧景琰接口前道:“我不在意身后之名,也不用你替我在意·”·萧景琰仰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说话··“你躲了我三天,想必也想了三天,想到办法了吗”梅长苏垂眸望进他满眼的不甘不平,敛了笑容轻叹一声,“景琰,此事无解。
除非……我走·”·萧景琰一呆,随即悚然而惊,双臂一抬紧紧勒住他腰身:“不行”·两人一坐一站,萧景琰这样一抱,梅长苏险些站立不稳扑倒在他身上,连忙伸手撑住他肩头。
皇帝陛下已学飞流撒娇那样将脸埋在他肚腹上,被衣物闷住的声音嘟嘟囔囔:“我不准你走”·梅长苏无奈失笑,只听他又闷闷地道:“你走也行,我跟你一起。
你带我回江左……嘶”话音未落,脸颊忽地生痛,却是被梅长苏用力揪了一下··“你倒大方,”梅长苏双手扯着他两边脸颊迫他抬起头,眯起眼睛,“我辛辛苦苦帮你抢回来的皇位,说不要就不要了”·萧景琰被他揪得龇牙咧嘴,赶紧按住他手将自己脸皮解救出来:“那你说怎么办就由得他们这么胡说”·梅长苏抽出手在他对面徐徐坐下:“朝臣们私下议论的事情那么多,你难道件件都要干涉何况这些年大家同殿为臣,我为人如何他们还是知道的,总不能个个都不辨是非的来骂我吧”·“陛下,民间有句俗话——不瞎不聋,不作阿家翁。”
萧景琰默然不语·做了四年皇帝,他岂不知该清楚时清楚,该糊涂时要糊涂··只是实在意难平··“朝臣们就罢了,他们不当面提起,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萧景琰半晌才勉强道,“可是百姓们呢”他知道梅长苏素来崇尚孟子民贵君轻的观念,在乎天下黎民的看法远多过在乎朝中冠盖·可是百姓们恰恰是最不可能接触他了解他,最容易人云亦云的。
若是任由他们以讹传讹,将梅长苏的名声这么败坏下去,将来史官立传,纵使据实记下他的功绩,只怕也难免受到民间物议的影响,将二人的这份情意当做梅长苏私德有亏的证据写下来。
梅长苏扬了扬眉:“百姓们就更好办了——他们骂我,我不会骂回去吗”·萧景琰愕然:“骂回去”梅长苏到市井间和闲汉们对骂他完全无法想象那副画面。
梅长苏倒是颇有得色,理所当然地道:“是啊,骂回去·我们江左盟的人最护短的,岂能骂不还口”·萧景琰没料他会如此应对,顿时想起几年前传自己“克妻妨子”时江左盟的本事,简直喜出望外。
“骂回去才好我本来担心你又要劝我忍气吞声·”·梅长苏微微一哂:“你是皇帝,谁敢要你忍气吞声”说罢伸个懒腰:“天都要黑了,陛下还不传膳吗”·“这就传。
你想吃什么”萧景琰站起身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梅长苏是没劝他忍气吞声,可是说来说去,他不还是什么都不能做吗·朝臣就由得他们去说。
百姓自有江左盟对付·自己说到底,还是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干就对了··好气闷……果然还是又被他三言两语就说服了··扭头看那人正在仰着脖颈活动肩膀,从下颌至领口露出一段莹白优美的线条。
萧景琰当即转身回头,决定晚饭可以等等··梅长苏揉捏着因连日看卷宗而有些酸痛后脖,毫无防备之下被萧景琰从椅上打横抱起,半声惊呼卡在喉咙里··“……你要干嘛”·萧景琰抱着他朝最里重的龙榻处走:“证明你还没失宠。”
梅长苏错愕片刻,噗地笑出声来·双臂环上他肩膀,悬空的两条小腿晃了晃,忽然没头没脑的道:“喂,我长胖了吧”·萧景琰脚步不停,手上掂了掂:“比刚从徐州回来重些。
但还差得远·”·梅长苏撇嘴:“皇上这个时候了还不给饭吃,如何胖得起来”·说话间已到床前,萧景琰俯身将他放下,随即自己覆了上去:“让我先吃……”后面的话和着梅长苏低低的笑声,消失在两人纠缠的唇齿间。
萧景琰掀开帐子传水传膳时天已经黑透,宫门都落了锁了··以易公公为首,养居殿伺候的宫人们个个都跟刚放了饷似的喜气洋洋——救苦救难的苏大人总算又来了。
皇上- yin -沉了几天的脸色终于放晴,大家总算又可以顺畅的呼吸了··因此不必萧景琰吩咐,一应苏大人有可能需要的事物全都备得齐全妥当,晚膳也全是苏大人喜欢的菜色。
可惜苏大人领不了他们的情——连日- cao -劳的疲惫被情、事后的餍足放大了数倍,由今上服侍着清理干净后便倒回床上,上下眼皮一碰就要沉沉睡去···萧景琰推推他:“不是嚷着肚子饿吗起来吃饭。”
梅长苏将自己更深地往被子中埋进去,嘟囔道:“不吃了·”萧景琰无奈,看他困倦成这样,也怕逼他起来吃了反而不克化,只好命人端了盏人参鸡汤来,把他半扶半抱起来好声好气的哄:“不吃罢了,喝点汤垫垫肚子。”
四年中类似的情景有过太多次,梅长苏早已放弃在两人独处时和萧景琰纠结“君臣分际”的问题,双目半阖地就着他的手喝了汤,又心安理得地让他伺候着用清水簌了口。
重新躺回被褥里眼皮立刻就黏上了··萧景琰给他掖好被角,起身准备出去随便吃两口,仿佛已经睡着了的人却又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来拉了拉他袖角,说梦话似的道:“快些……回来。”
萧景琰的身形顿住·他骄傲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恋人难得流露一星半点对他的依赖,他却只觉得心疼··梅长苏,其实也很不安吧他一心要做他身前最坚实的盾,手中最锋利的矛,他从多年前重逢那天开始就担心着他会成为自己的软肋。
可如今这条软肋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可能真的毫不在意·差一点又被他骗过去了··萧景琰低低叹息,脱掉刚刚穿上的外袍,钻进被中拢住那已然睡熟了的人。
****************************·这场小小的、几乎无人知晓的风波似乎就这么过去了··梅长苏以为自己劝住了萧景琰,也完全不知道自己那日天未亮从养居殿离开时,萧景琰在他身后露出了怎样的目光。
他更没料到暗流会在几天后一个炎热的午后,那么毫无预兆的翻到明面上··那天下朝后他去书院给学生们讲了一堂书·下午和几位重臣一起到御书房议事。
议事议到一半,外面忽报太子太傅求见··这个时辰本该在书院教习骑- she -的太子太傅满头大汗,进来跪下说,庆王殿下和某宗亲家的三个儿子打了一架··庆王是萧庭生的封号。
他去年成年开府封了郡王,目前在同辈中位份最高,也是唯一一个管今上叫父皇的··打架斗殴是书院中严令禁止之事,四个人还打得见了血受了伤,太子太傅觉得兹事体大,自己不敢擅专,立刻进宫来报。
萧景琰听完后不由自主地和梅长苏对视了一眼,同在对方眼中看到惊讶——庭生素来沉稳懂事,从掖幽庭救出来时和他同龄的孩子还在上树下河的胡闹,他在靖王府中已跟个小大人似的每天读书习武,空余时间还会给王府中照顾他们的人帮手做家事,从没让萧景琰- cao -过心。
这恐怕是他头一次不守规矩,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萧景琰问清楚四个孩子都只是皮肉伤没大碍,跟着就问打架的缘由··太子太傅支支吾吾地道只是少年人间的口角,怕是吵着吵着推搡了两下,就打起来了。
萧景琰皱眉:“什么事引起的口角”庭生的- xing -子他很了解,若真是因口角起的冲突,那一定是对方说了什么让他实在忍不了的话。
让一个生长在掖幽庭的孩子都忍不了的话……莫非是他的身世辱及他过世的父母·他沉吟着,却见太子太傅脸色更加尴尬惶恐,飞快的瞥了一旁的梅长苏一眼:“这个……这、臣不……”·萧景琰猛地一拍桌子:“说”·太子太傅吓得一抖,说了实话——·原来那宗亲家的三兄弟私下议论皇上和苏大人之间的私情,不知怎地被庭生正巧听到了。
大约是说到梅长苏时用词有些粗鄙孟浪,庭生忍不住出言呵斥·那三兄弟本来只是偷偷说说,不料竟被人听了去,吃惊之下恼羞成怒,反唇相讥·结果便是没吵几句就打做了一团。
萧景琰听完半晌无言,整个御书房静得跟灵堂一般·梅长苏简直忍不住想抚胸长叹——好容易稳住了大的,谁想小的那边会先炸锅这真是按下葫芦瓢又起,叫他和谁说理去·“庆王一个打三个”萧景琰总算开口,问得却是这么一个问题。
太子太傅不明圣意,满头雾水地答:“回皇上,那三个是亲兄弟……”·“谁赢了”萧景琰截断他··“……啊”又不是比武,几个少年厮斗还要论个输赢吗太子太傅半张着嘴不知如何作答,愣了片刻总算灵光一闪:“四个人中间,庆王殿下受的伤最轻。”
一个打三个,受的伤还最轻,谁赢了不言而喻··“嗯,”萧景琰听完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又垂眸去看面前的奏章,“私斗在书院里该如何处罚,照规矩罚就是。
你去吧·”·太子太傅擦擦额汗行礼退出·书房中其余几人都松了一口气——皇上叫书院按规矩处罚,那便是要息事宁人的意思了·只有梅长苏心生疑窦,觉得这么平静不像是萧景琰会有的反应。
可想想几个孩子吵嘴打架,他难道还能当真动怒降责问明是庭生打赢了多半也就满意了···4.·书院里发生了一起私斗事件,参与私斗的四个少年都被取消了半年的休沐,非祭祖红喜白丧等大事不得离开书院。
此外半年内每人每日需比其他人早起一个时辰练武,晚睡一个时辰习文,还要将书院规条工楷誊抄一百遍,处罚不可谓不重··因参与私斗的其中一人是庆王,朝中上下很快就传扬开了。
那三兄弟的父亲听闻儿子在书院闯了祸,问明原因后吓得恨不得亲自到书院再揍三个不省事的逆子一顿——他不过是萧家旁支的旁支,仗着祖荫还算富贵,但若论实权还比不过一个普通京官,何况声威赫赫的中书令。
更何况中书令背后还有个皇上··不能闯进书院揍儿子以示“教子不严”的歉意,只好连夜上书痛陈己过,可又不敢公然提及孩子们争斗的缘由,一封奏折写得转弯抹角,不伦不类,看着都叫人尴尬。
·折子递上去后尤觉不足,第二日又带了许多礼物登门拜访梅长苏·可见了面一样不方便说“抱歉啊苏大人,我儿子在背后说你坏话”,只能说自己孩子在书院打架,给身为太子少师的苏大人添麻烦了云云。
梅长苏客客气气地道令公子与庆王私斗是在午后骑- she -课上,苏某并不在场,添麻烦什么的言重了·又道年轻人嘛,聚在一处偶有争闹不足为奇,事后处罚也是为了砥砺他们,并非真要为难谁。
他态度和善,言语温文,那宗亲心下稍定·只是梅长苏无论如何不肯受他带来的礼物,笑言怕御史大人们知道了被参上一本·那宗亲看他态度坚决,也勉强不得,讪讪地带着礼物告辞。
梅长苏礼数周全的送他出去,全没料到自己会一语成谶··他真的被御史参了——·那位名叫贺岷的御史中丞,在次日萧景琰正要宣布退朝时出班朗声道“臣有本奏”,“臣要参中书令苏哲,违禁留宿天子寝宫,在御前不遵礼制不避嫌疑,致使朝堂民间流言纷纷,以龙阳之癖污圣上之名。”
“苏哲执掌大公书院文教,不能为众子弟表率,反令他们离心离德争闹斗殴·臣以为,在流言平息之前,苏大人实不宜再任太子少师·”·“就连中书令之职,也请陛下三思。”
他一番话说完,殿上众人尽皆愕然失色,连梅长苏都没掩住惊讶··这贺岷是寒门士子,入仕也不过五六年·萧景琰登基后看重他- xing -格耿介做事一丝不苟,将他从工部调入了御史台,这些年兢兢业业,积功升至御史中丞。
贺岷与梅长苏平日素无深交,但同殿为臣这些年,梅长苏对他的为人做派也颇了解,不但了解,还颇欣赏·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以直邀宠之人,所以才觉得意外——虽有流言不假,但还远没严重到动荡朝局的地步。
为了几句不知真假的闲言碎语就要夺朝廷二品大员的职,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可是仔细回想,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此人,似乎连政见不合的争执都没有过·那么,他所为何来·但此情此景哪容得他细想殿中大半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梅长苏实在不方便抬头细看萧景琰的脸色,甚至不方便抬手揉揉发痛的脑袋,只有垂着视线默默在心中祷祝萧景琰沉住气,不要在这金殿中发起牛脾气来。
萧景琰没有立刻开口,殿中所有人在这沉甸甸如有实质的安静下都十分不自在··而完全清楚今上与梅长苏之间是怎么回事的蒙挚和列战英虽然都有心站出来替他们辩解,可又不知道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此事。
两个人都自知不擅言辞,怕贸然开口反给他们添乱,只好都咬着牙不说话··反倒是某位去年跟着梅长苏去徐州赈灾,回来后便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的年轻都尉忍不住道:“贺大人,流言都不过捕风捉影,岂能以此就降罪责罚苏大人……”·贺岷冷冷打断他:“据风闻弹事本是御史职责所在。
何况皇上与苏大人私交如何虽无法考证,但朝野上下流言纷纷是事实,前日书院四个宗室子弟——包括庆王殿下,为此不顾书院规矩大打出手也是事实·各位大人难道打算闭目塞聪,一直假作不知”·“可、可这些又不是苏大人的错,你……”那都尉有些急了,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够了·”御座上这时才传来沉沉的一声,都尉和贺岷都应声闭了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转到了高高在上的君王身上··萧景琰站起身来看向梅长苏。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他这样担心的神情了·即使隔着几丈的距离,他似乎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挺秀的双眉蹙起,凝望着自己的眼中尽是求肯··和许多年前,他在密道中苦求自己不可冲动行事时,如出一辙。
萧景琰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怕自己忍不住在此情形下不合时宜地宽慰他·他的小殊一遇上和他有关的事,总是过度紧张··乍然被人劈头盖脸的叫他处置梅长苏,他当然会愤怒,可他已经不是那个只有一腔孤勇的莽撞少年,已不会被怒火轻易的冲昏头脑。
短暂的惊怒后,他立刻意识到这或者是他正在寻觅的契机··——一个破局的契机··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任这流言传扬下去,只是他冥思苦想了许多天也没能想出个能一劳永逸的万全之策。
他知道对于任何流言蜚语都是堵不如疏,可没翻到明面上的流言,他想疏都没地方下手··庭生给了他提示,他本已在打算实在不行就让列战英找机会揍谁一顿,将事闹大,自己才好表明态度,才能正面回应处置。
可又想每次都叫战英做这种事,只怕会让他在朝臣们心目中留下一个鲁莽粗野的形象,说不定会影响他将来前程,因此尚在犹豫不决,尚在思索还有谁可以帮这个忙,谁知这耿介的小御史忽然就把机会送到他面前了。
“贺卿所说的‘流言’,朕已有所耳闻,”萧景琰终于开口,语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如今既已闹到书院中子弟失和,也确是不能再坐视不理。”
贺岷自出班开言起就一直是腰身挺直,双目平视前方的模样,脸上既无畏怯,亦没有夸张的激动悲愤·直到此刻才微微瞪大了双眼,显然对萧景琰的反应也颇意外。
梅长苏脖子上寒毛乍起,隐隐觉得大事不好··果然接下来就听萧景琰续道:“但若要以此为由处置苏哲,未免有失公允·说到底一切因他时常留宿宫掖而起,可若无朕的旨意,他又如何留得”·“所以是朕考虑不周之过,并非苏哲的错。
如果一定要惩治谁才能平息流言的话,朕愿下诏罪己·”·贺岷愕然·满殿臣子尽皆愕然·梅长苏再也按捺不住,疾步出班,可堪堪唤了声“陛下”就被萧景琰摆手止住:“是朕之过,朕来承担。
你别说话·”·梅长苏不能当众公然抗旨,只好抿紧了嘴唇默默退回去,将满腹劝说的话暂时咽下——但若是萧景琰真的一意孤行要下什么罪己诏,他哪怕拼着落个御前失仪大不敬的口实,也定要劝得他收回成命。
·贺岷没料到皇上竟把所有责任揽在自己头上,而且开口就是罪己诏,愣了片刻后有些讷讷:“陛下胸襟磊落,微臣佩服·但也……不至于要下罪己诏。”
他顿了顿,重又镇定下来:“只要陛下今后与苏大人恪守君臣界线,不再无故留苏大人在宫中夜宿,流言自能不攻而破·苏大人经此一役,亦当常内自省为臣之道——若陛下所命有违理违制之处,我们做臣子的便该直言劝谏,岂可一味逢迎”·他这话说得已十分不客气,几乎等同于指着梅长苏鼻子教训了。
在场的朝臣内侍们无不心惊——这五品的小中丞莫不是读书读傻了陛下都已自承己过,你还不见好就收,还敢教训苏大人没见陛下为了护着他宁愿下诏罪己吗要是陛下忍无可忍翻了脸,你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啊·梅长苏已在心中翻了无数个白眼,恨不得伸手捂住这愣子的嘴——难怪萧景琰欣赏他,这种一张嘴就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的能耐跟当年的靖王爷简直一脉相承。
他这时已压根不在意贺岷说他什么了,他只盼萧景琰能顺坡而下,随口应了贺岷所言,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但内心深处他也知道,会这么做的就不是萧景琰了··“这个朕却做不到,”萧景琰果然直截了当地对贺岷道,“因为苏哲不但是朕的臣子,也是朕倾心相爱之人。”
他此言一出,殿中霎时一片死寂·贺岷嘴巴半张,似是全然不知该怎么对答·朝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从对方的眼神表情中确认自己没听错··蒙挚和列战英亦是惊愕对望,又齐齐转头去看梅长苏,而后者望着那刚刚语出惊人的国君,满面无奈与不赞同,眉梢眼角皆是忧色。
萧景琰不理众人如何反应,也不去看梅长苏,径自接着说下去:“苏哲入朝后大小功绩无数,乃是大梁的肱骨之臣,诸位但凡有脑子的都该知道,他绝不是什么以色侍君媚上邀宠之人。
朕也不是喜好男色,对他一时兴起,他哪怕此刻就变得又老又丑,朕一样非他不可,此生不渝·”·被点了哑- xue -般的群臣终于漾出了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无数道目光在今上和中书令之间转来转去。
列战英几乎想要出班欢呼雀跃,蒙挚努力绷着脸,可嘴角却不听使唤地非要翘起来·蔡荃用手指偷偷捅站在他前头的沈追的后腰,一肚子疑问和领悟等不及找人分享;沈追却顾不上回头和他说话,面上两缕胡须微微颤动着,脑子里却突兀的回忆起当年萧景琰带他们去苏宅结识梅长苏的情景。
——那个时候陛下不高兴他们拿卷宗给苏先生看,不高兴他们留在苏宅用饭,果然压根不是顾忌什么,就是单纯的怕累着苏先生啊……·梅长苏低下头,只觉脸皮烫得脑袋都晕了。
他就知道这蛮牛今天不对劲……可就算要坦承两人的关系,也不用当着文武百官说、说什么非他不可此生不渝啊·“咳”重重一声咳嗽,众人循声看过去,发现贺岷站得更直了,昂首挺胸地开口:“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
陛下说与苏大人真心相爱,可且不说两人都是男子,不合天地- yin -阳之道,只说一未拜过天地,二未祭过宗祠,无媒无聘,是为苟且·一国之君与朝廷重臣若将此苟且视作理所当然,则四维何张”·“陛下若真的爱重苏大人,就更该发乎情而止乎礼。
若是不顾物议一意孤行……陛下,臣恐怕,汉哀帝与董贤,便是前车之鉴啊”·他一边说,整个大殿一边慢慢安静下来。
及至他最后一句说完,好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皆是平日与他交好的同僚——·“贺岷”·“中丞慎言”·御史大夫是前朝萧选时就上任的老臣,这时踉跄出班,伏地颤声:“陛下息怒贺岷他年轻莽撞,并非有意对陛下不敬”又侧头低声喝道:“贺岷还不跪下陛下的私事自有陛下圣裁,你怎么敢胡言乱语冒犯”·贺岷依言跪下,脖子却依旧梗着:“大人,这怎么是陛下私事苏大人他明明是朝廷册封、领过文牒印信的命官。
御史监察百僚,执宪奉法,苏大人有言行不当有违臣纲之处,我等自当纠而正之·”他眼望高处神色难辨的萧景琰,声音放低了些,“或者陛下去了苏大人职位,将其纳入后宫——陛下后宫中事,只要不动摇朝纲国本,我等外臣自然不再参言。”
“你……”御史大夫见他如此不识好歹,捂着胸口险些厥过去··殿中与梅长苏交好的,对萧景琰格外敬重佩服的,此刻都禁不住恼怒——就算是直言进谏,说辞未免也太过了。
苏大人和你有什么私怨,竟如此咄咄相逼,非要断了他的仕途不可·其余人则不免有些不解——瞧贺岷这不依不饶仿佛不惹怒萧景琰不罢休的架势,不像是进谏,倒像是作死。
可最叫人吃惊的是,萧景琰竟仍然没有动怒·虽然站得近眼神好些的臣子可以隐隐看到他面沉似水,绝不是和颜悦色的模样,可他的声音仍是十分平和:·“两位都平身吧。
贺岷的话虽不大中听,道理却正·”·“给朕三天时间·三天后,朕会给你,给殿上众卿,给天下百姓,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踏下玉阶转身大步离去。
··5.·萧景琰走得毅然决然,梅长苏一句“陛下”来不及出口,便被唱礼内侍拖长的调子堵了回去··众人面面相觑,从没哪一次退朝退得如此犹豫不决。
可皇上都走了,大家傻站着也不是事,互相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之后,还是依序退出··武英殿外灿烂明媚的阳光照得汉白玉阶闪闪发光,夏天是真的来了··贺岷踏下玉阶,举目四顾,见同僚们早已三三两两集结成堆,寻着有树荫或墙垣遮挡阳光的地方朝外走,想必都在议论着今日朝上的惊人之事。
·可是没人朝他身旁凑,没人和他哪怕说一句半句告辞的客套话··贺岷苦笑,这结果他倒是早有预见——且不论他刚才对今上大不敬的言语,光是苏哲就不是他得罪得起的。
现在拥护爱戴苏哲的同僚们必定对他切齿痛恨,其他人未免引火烧身自然也要躲着他··他脾气孤拐,不擅交际逢迎,在朝堂中本就没几个朋友·而此刻称得上他朋友、方才在朝堂上出声制止他的那几位,大概因为不明白他这番失心疯般的作为,和他实在已无话好说,在经过他身旁时都只摇头叹息着走远了。
有一个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意思约莫是叫他好自为之··他将目光转向前面不远处的苏哲·苏哲不像他这么孤单寂寞,身边已围了好几个人,其中包括禁军蒙大统领、巡防营列都统、还有刚才第一个跳起来反驳自己的那位都尉。
几人不知说到了什么,列都统忽然回头看向他——虽然隔着十多丈压根看不清,但贺岷还是直觉他一定在瞪自己··能让脾气出了名的老实温厚、朝中人缘出了名的好的列都统都深恶痛绝,自己也算是本朝第一人了。
贺岷自嘲的叹息着,回头再看一眼武英殿,慢慢向宫门外走去··可能并没几个同僚知道,贺岷是由元祐六年春闱入仕的·彼时他已在京城呆了六年,参加过两次会试,均已名落孙山告终。
并非他才学不足,而是他一无银钱二无靠山,当时的太子和誉王选出的考官如何肯搭理他·直到元祐六年,太子被废,誉王幽闭,那个一直在军中的靖王殿下上位定夺主考官。
贺岷当时并没抱多大希望,因为在京城碰壁这些年,他已认定天下乌鸦一般黑·誉王和太子为了党争可以把恩科搅得一团糟,这个靖王刚刚得势,又岂有不大肆扶植自己势力的道理。
他甚至已经决定待这次恩科放榜之后就带着结发妻子回老家去,不再让她受自己所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过得朝不保夕··谁知这一次他竟高中了·报喜的官差敲锣打鼓来到他租住的破烂小院时,他几乎以为是谁穷极无聊和他开得玩笑。
四月殿试后他入朝做了工部都事,人生从此柳暗花明··他本来以为自己最该感念的人是主考程阁老,后来才慢慢在同僚们或明或暗的议论中明白,选程知忌为主考,殿试点出若干毫无背景靠山的寒门士子,让这一年的春闱成为许多年来最干净公平的一次科考的,其实是七皇子靖王。
再后来靖王被封为太子,掌政监国,翻赤焰冤案,领着大梁打赢了那几乎不可能赢的背腹受敌的战争,登基,称帝··贺岷一边耳闻着许多关于他的传奇般的往事,一边眼见着他励精图治,整饬朝堂。
如清风荡开水面上漂浮的污垢浊腻,露出本该有的海清河晏来··贺岷自问是个倔强固执,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可也觉比起这位殿下来,似乎差得还远··自己不过碰了几次壁,熬了几年清贫的日子就觉得忍无可忍,当年的靖王南征北战,可是时时都拿命在拼啊。
他一个文臣,从未见识过战场的惨烈,可他不止一次听曾经在靖王麾下的武将们骄傲的炫耀“我们殿下”或“陛下”在战场上受过的伤,流过的血。
他们津津乐道他的身先士卒,他的勇武无双,可贺岷熟读经史,纵然不屑但并非全然不懂那些所谓的权术——萧景琰在战场上屡屡遇险受伤流血,可仍然被屡屡派出,恐怕只能说明他不单是不受宠那么简单。
他的君父大概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所以要怎样坚定的心志,怎样宁折不屈的勇气,才能在长达十多年的放逐打压中守住本心,不忘初衷·又要怎样的胸襟气度,怎样的仁慈与宽容,才会在翻身掌权后既往不咎,对曾经的誉王党太子党和他自己拔擢的臣子都一视同仁·曾经的偏见和疑虑不知何时已成了满腔的热望,贺岷活到三十多岁,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愿为之肝脑涂地的崇拜——不仅仅因为他是君王,更因为他是自己所有理想的化身。
·磨而不磷,涅而不缁·择善固执,虽百死其尤未悔··他穷尽一生想要做到的,萧景琰已经先一步做到了··当萧景琰和苏哲那些传闻传到他耳朵里时,贺岷的第一反应也是决计不信的。
陛下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不过是倚重苏大人,君臣相得罢了,就被人传得这么难听··可是不信归不信,再看到萧景琰和苏哲相处时,就仿佛有了新的角度,好像真能看出些以前从没留意的。
而这一切就算是他自己疑心生暗鬼,苏哲留宿宫掖也确实太频繁了些——除开战时等特殊情况,寻常臣子一生能有两三次得与国君议事到宫门落锁不得不留宿就是天大的恩宠了。
就算陛下格外宠信苏大人,不议事也愿意召他伴驾,下下棋聊聊天什么的,也不需要过夜啊··难到陛下真的和苏大人有不可告人之事·这个念头刚刚在贺岷脑中飘飘摇摇的成型,还不及求证或者细究,就听说庆王为了苏哲在书院和人大打出手。
贺岷当即决定,不管传闻是真是假,都不能再任它传下去了··天下多得是不辨是非人云亦云之辈,流言再发酵下去,谁知道最后会传成什么样子他决不能坐视萧景琰明君的名声白璧蒙尘,一定要趁现在事态还没严重到不可控时采取措施。
为此他甘愿做这出头之鸟,触怒萧景琰,得罪苏哲,他都在所不惜··因为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有多僭越无礼,今天他原是抱着轻则被降职罚俸,重则被夺职下狱的心里准备来的。
可万料不到萧景琰不但没有怪罪,连怒都没发,便坦然认了对苏大人“真心相爱”,还说定三日之后要给全天下一个交代··陛下会怎么交代贺岷站定了脚步,看看头顶明晃晃的日头,心中一阵恍惚,不安的情绪更甚刚才跪在殿上之时。
**********************************·三天时间弹指即逝··到了第三日上,贺岷寅时过半便再无睡意,轻轻起身,仍是惊动了枕边的发妻··妻子不理他“你再睡一会儿”的劝说,跟着起身伺候他梳洗穿戴,又亲到厨下给他煮了碗面端来。
看着他食不下咽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天你心事重重,可是朝上有什么麻烦”··贺岷下意识摇头,一个“没”字出口,又苦笑起来。
他心里憋得难受,实在想有个人说说··妻子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惊叹道:“老天爷……皇上真那么说了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有情郎还是位皇帝,那位苏大人,心里可不知有多高兴……”·贺岷无奈地唤她闺名:“秀儿……”·他的妻子吐吐舌头,依稀可见当年那顽皮少女的神态。
她侧头思索片刻,问道:“苏哲,是个好官吗”·贺岷怔住·在心中细细回想这些年与苏哲有关的一桩桩一件件,最后点了点头:“……是。”
他虽然不赞同苏哲不守臣子本分,和国君有那苟且之事,但他不能昧着良心说话·从苏哲入朝后的所作所为看来,他不但是个纯臣,而且是个孤臣··他没有座师门生,没有故旧姻亲,孑然一身立于朝堂之上,君王的信任和恩宠就是他唯一的依仗。
而他明明有资本,也有手段罗织起属于自己的权利关系网,明明可以将自己的势力盘根错节的深深扎进大梁的心脏,以备将来有一天,即使他失了君恩,也不会被轻易撼动。
他仿佛握着熏天的权势,但至今为止,他所作的每一件事,都是利国利民,而没半分利己··“秀儿,我做错了吗”贺岷忽然扔下筷子抓住妻子的手,迷惘中带着凄惶。
他并不想害苏哲,只是若一定要牺牲一个,那自然是牺牲为臣的··他也曾经暗自期望过最好的结果,就是皇上亲口否认流言,然后纳谏如流地与苏大人保持适当的距离,然后流言自然平息,皆大欢喜。
谁知萧景琰会那样表态·九五之尊金口玉言,如今看来陛下是绝不会和苏大人避嫌,更不会放他出京,那莫非……真要收他入后宫·苏哲乃是国士无双之才,难道真的就要因为他的一席话而被锁于九门之内,囿于深宫之中·他真的……并不想害他啊·他的妻子轻柔的摩挲着他的手,斩钉截铁地道:“你没错。”
贺岷苦笑:“我做什么你都说我没错·”·她却接着道:“可是听你这么说来,陛下和那个苏大人,也没错·”·“那……”贺岷茫然看她,“那是谁错了”·他的妻子轻声叹息:“谁都没错……岷哥,你还记得我不顾父母反对,一个人偷跑到京城硬要嫁给你时,我爹娘说了什么乡亲们又说了什么”·她不待贺岷回答,曼声吟道:“聘则为妻奔是妾,不堪主祀奉蘋蘩*。”
贺岷忆起往事心头剧痛,抢着道:“那不一样咱们……咱们是……”·贺妻轻轻摇头:“其实没那么不一样。
陛下和苏大人不也是真心相爱,而不为世俗所容可你看当初容不得我们,恨不得将我抓回去浸猪笼的人,现在都如何了”·她悠然一笑:“我爹娘叫你贤婿,乡亲们叫我贺夫人。
到了京城给咱们送些鸡蛋瓜果来,都不敢坐我给他们的凳子·”·“可见世俗礼法这东西,也不是全无转圜余地·岷哥,你今日到了朝上,且听听陛下说些什么再做打算吧。”
贺岷楞了片刻,重重点头,重新抓起筷子西里呼噜将一碗面吃光,抹抹嘴上朝去··************************************·要说这三天中有谁比贺岷更坐立不安,更煎心如沸的,那自然是梅长苏了。
他甚至没工夫去探查去思索那个小御史是何来历,和他什么仇什么怨,而只是一门心思的担忧宫中那头蛮牛又要作何惊人之举·他知道萧景琰绝不会放他出京,也有信心他一定不肯让自己入后宫,所以他想干什么在朝上当着文武百官坦承私情还不够惊世骇俗吗·可偏偏这三天萧景琰都不肯私下见他,在朝上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定要等三日后才揭开骰盅的姿态。
那日他忙完书院和中书省之事就递了折子求见,萧景琰却破天荒的不让他入宫·晚间遣了列战英到苏宅,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信我·稍安勿躁。”
·梅长苏抓着列战英问了半天,后者被他逼得恨不得缩进墙角里,泫然欲泣地反复声明:“我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啊……”·梅长苏无计可施,只得听那水牛的按捺下焦虑,也端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姿态来——不管萧景琰要做什么,总是不会害他就对了。
他岂能自乱阵脚,急赤白脸地反复求见落人笑柄·横竖不论如何,今日自见分晓·梅长苏深吸一口气,缓步踱入待漏院,对同僚们投来的或关切或同情或窃笑或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自然也没留意贺岷直勾勾看过来的眼神。
************************************·注:*出自白居易诗《井底引银瓶》····6.·今天的武英殿与平日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又哪儿哪儿都透着些不同,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些看不见摸不着,但你就是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大约是众人收不住的思绪。
萧景琰上殿坐定后,对殿门那边做了个手势·小太监躬腰贴着门边出去,片刻后进来一帮太医··太医们拎着药箱,在群臣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向萧景琰叩拜行礼,然后垂眉敛目地低头站在墙角。
“皇上叫太医来干什么谁生病了么”众人伸长了脖子互相打量,几乎要不顾殿上礼仪先窃窃私语起来··梅长苏眉头深皱——他自以为对那水牛已经十分了解,可现在却完全猜不透他要搞什么把戏·所幸萧景琰也没打算卖太久关子。
太医们站定后他便开口道:“三日之期已界,朕今日就给诸位一个交代·”··“朕要改一改大梁的婚配法令,使男子和男子也可以成亲·”·殿中万籁俱寂了片刻,随即像冷水泼入沸油般噪杂起来。
萧景琰充耳不闻,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递给身旁的内侍··“这是朕草拟的政令·时间仓促,未能万全,便着礼部户部刑部在此基础上详细拟写完善再呈给朕看。”
被点到名的礼部户部刑部三位尚书犹自瞠目结舌,一时竟没人上前接旨,小内侍捧着那卷文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十分为难··其余人终于有回过神的,扑出来跪地叩首,疾呼“陛下三思”“皇上,万万不可啊”之类的话。
出来的不止一个,七嘴八舌地听不清,但总之都在反对·没反对的立在原地,神情茫然的四顾,仿佛不知何去何从··萧景琰待声音稍静,淡然道:“朕意已决。
不是来和众卿商议的·”·说罢目光扫过呆若木鸡地柳暨等三人:“三位爱卿”·柳暨沈追蔡荃齐齐一凛,柳暨踏前一步,双手从内侍手中接过文书,躬身:“臣遵旨”·蔡荃和沈追对望一眼,也都弓下腰去。
三日前在这武英殿上亲耳听闻国君坦承与中书令的私情后,蔡荃又去了沈追府上喝酒··原本满肚子的话,坐定后可以敞开说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两人沉默对饮,直到都有些微醺薄醉,沈追才讷讷地问了句:“蔡兄……你觉得他们……陛下他……”·蔡荃明白他问不出口的是什么。
觉得他们这样对么我们该劝谏该阻止么·假如萧景琰和苏哲只是两个陌生人,皇上和中书令只是两个邸报或者敕令上的头衔,或者两张陈旧史书中单薄刻板的脸谱,那这些问题都不能算作问题,他立刻可以毫不犹豫的表明态度——自然是不对的。
自然是要劝的·自然是足以鄙薄、冷嘲或者痛心疾首的··然而他们不是陌生人·对自己和沈追来说,他们甚至不仅仅是君王和同僚·这么多年来他们曾多少次坐在一起,就着酒,就着茶,商议过朝中大事,谈论过自己的理想和大梁的未来。
他见过那两人真真切切的喜怒哀乐,了解他们胸怀着和自己并无二致的热血,知道他们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并且是两个心怀天下,称得起明君与贤臣的赞誉的人。
难道就因为他们对彼此有情,他们就成了荒- yín -无稽,十恶不赦之徒了·蔡荃抬手重重抹了把脸,粗声道:“我觉得……我觉得……他们也没做错什么啊……”他抬眼望向沈追,“说什么以色侍君,欲令智昏……陛下平时对苏先生若有半分轻薄狎玩的态度,苏先生若有半分举止浮浪,你我何至于……直到今天才得知”·沈追放下手中酒杯叹道:“谁说不是呢若换了其他人,我大概也会觉得荒唐。
一国之君,和臣子不清不楚,这成什么样子……可咱们皇上,”他又是一声长叹,“咱们皇上若是荒唐,那这天下还有不荒唐之人吗他登基前过得苦,登基后也没享什么福啊,整天除了政事,就剩个苏先生了。
他们不过在旁人看不见处比寻常君臣亲近些,皇上又没为他徇私,又没为他做什么有损国体动摇朝纲之事,这还硬要他们分开,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吧”·蔡荃低下头去:“我就怕……陛下就是不肯和苏先生分开,又不能不顾物议,真的将他……将他放进宫里怎么办……那可是、麒麟才子啊。”
沈追摇头:“我总觉陛下不会的,他既敢当朝说那些话,就不会为了物议委屈苏先生·”说到这他忽然笑了,“……说不定列都统一语成谶,陛下真的不管不顾地硬要与先生成亲,来个‘名正言顺’的交代呢”·蔡荃莞尔苦笑,并没把这玩笑话往心里去。
一国之君和一个男子成亲,传奇小说里都不敢这么写啊··谁知此刻站在殿上,才知皇帝的胆色远比他想象得大多了——他不但要和男子成亲,还要全大梁都……·这还真是彻底的“名正言顺”啊。
沈蔡二人仓促之间无暇细想,只要陛下不是要将苏先生收入后宫就松了一口气,何况打从心眼里不想阻挠他们··其他臣子见六部中有三部的尚书大人都毫无异议的接了旨,议论之声更大。
更多的人站出来反对,有人声泪俱下地在述说“祖宗之法”,有人义愤填膺地道“- yin -阳相合乃是天道,陛下不可悖逆天理人伦啊”,也有人试图斡旋折中,皇上爱重苏大人,娶了他也无不可,只是就不必改制闹得全民动荡沸沸扬扬了吧·萧景琰淡淡道:“若无律法可依,只是仗着朕皇帝的身份行此特权,那又算什么名正言顺百年后到了史官笔下,世人眼中,这场婚事也不过是皇帝昏庸妄为的一个笑话罢了。”
何况他相信自己与梅长苏绝不是大梁唯一一对真心相恋的男子,那么他们的婚姻也就不该大梁唯一一桩··新的律法推行自然步步维艰,可假以时日真正实施起来之后,大梁会有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像他们一样的婚事。
或者几十或几百年后,会像男女婚恋一样普通寻常··到时自己和梅长苏就不过是“第一对”,而非唯一一对或最后一对,史书和世人也不会再以此臧否。
只是要如何推行实施,却是目前最困难的难题·别说天下百姓了,就此刻殿上这些情绪激动的臣子们都不是一朝一夕能摆平的··殿上已有老臣叩头叩出了血。
萧景琰抬手示意,殿下的太医们便一拥而上,给那位大人清创的清创,包扎的包扎,片刻间就将他额上的伤料理得妥妥当当·该大人顶着脑门上一圈白布十分茫然,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原来皇上今日叫太医来,是这个意思啊·众人也都纷纷明白过来,皇上今天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管你们磕头还是触柱都绝无转圜余地了。
可是若就此作罢,任由这份滑天下之大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政令颁行,那……那大梁不是要乱套了吗··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大多数文臣和半数武将都出列跪求皇上收回成命,而岿然不动的那些人便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而这些人中最令人意外的,莫过于掀起这场风浪的御史中丞贺岷··他连陛下与苏大人传出点流言都忍不了,此刻陛下公然要修改律法让男子与男子成婚,他难道不是该第一个扑出来撞柱子死谏吗·有部分其实对此事不那么在意、不过随大流反对之人这时看着立在朝班中稳如泰山的贺岷,莫名觉得受了欺骗,又悄悄闭嘴退了回去。
萧景琰被众人嚷得头痛,估摸着一时半会儿这些大人们也没办法想通,大家留在这吵上几个时辰于事无补,只会多几个磕头磕破皮或者被气晕过去的,于是干脆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众卿若无其他要事,那便……”·他“散了吧”三字还没出口,一直不言不动的梅长苏忽然脚步一错,出班朗声道:“陛下容禀·”·萧景琰心头突地一跳,几乎不敢看他。
他敢横眉冷对千夫所指,却不想在梅长苏脸上看到失望为难和自责的神色·他擅自做了这个决定,不但涉及二人终身大事,更涉及大梁万千百姓,他实在拿不准梅长苏会是什么态度……·因为心虚气短,所以没敢甩甩袖子丢下一句“有事明日再说”就走,只得道:“你说。”
梅长苏一出班开口,沸水般咕嘟不休的众人就渐渐安静下来,人人都想听听他有何话说·被几十上百双眼睛盯着他也没显出半分局促,躬了躬身徐徐道:“陛下,臣以为修改婚嫁律法乃是本朝大事。
此事牵涉甚广,可说与人人休戚相关·这样的事,虽然皇上是圣天子,恐怕也不宜一言而决·古人云兼听则明,皇上想要百官万民对此法心悦诚服,还应开张圣听,以理服人。”
他这席话说得冠冕堂皇,乍听句句有理,实则全没表露自己的态度·萧景琰不知他打什么太极,蹙眉不语·梅长苏接着道:“陛下有陛下的决断,各位大人也有各位大人的道理,既然相持不下……依臣愚见,何不效仿先帝,行一场朝堂论礼双方各抒己见,总有一方能说服另一方,那此事不就迎刃而解了么”·萧景琰微微怔楞,随即双眼一亮,按捺住心头狂喜,绷着脸看了看跪了一片的臣子们:“朝堂论礼倒是个办法。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可敢论上一论么”·反对的众人互相看看,虽然不解梅长苏为何要逆皇上的意提出这个法子,但想到刚才皇上态度之坚决,自己就算真去触柱也未必有用,倒不如答应论礼,那至少总有些胜算。
当下纷纷赞同,表示附议··萧景琰一笑,摆手命众人平身,用一副“那就这么定了”的口吻道:“参与论礼的名士不拘多少,诸位自定·诸位若想自己上场也无不可。”
说着叹了口气,仿佛有些惆怅,眼睛却定在了梅长苏脸上:“就只朕早年一向在行伍之中,除了殿上诸卿,并不认识什么名士,倒有些为难了·”·梅长苏抬起头来,嘴角轻扬:“此事说到底也是因臣而起,臣岂能置身事外。”
说着深深一揖到地,“臣不才,愿毛遂自荐,与反对新法的诸位大人论礼·”·——无论何时何地,出于什么缘由,他总不会放着他不管,他总是要冲在他前头的。
萧景琰再也忍耐不住,大笑道:“甚好,那朕就看苏卿的了”···7.·论礼定在十日之后··反对派虽然觉得略有些仓促,但皇上问需要多少时日准备时,一向谦逊的苏哲却十分狂妄的回答“臣不需要准备。
端看诸位大人怎么方便”弄得他们十分尴尬——总不好说我们要准备一两个月,支吾犹豫间皇上问“十日可够”·这是皇上给他们台阶下,纵然台阶挤了点陡了点,也比大家相互干瞪眼强。
苏哲不用准备,反对的众人要准备的却甚多,并且真聚在一起商议时才发现,事情并没那么简单··当初誉王与献王论礼,各自家底殷实,背后又有一大群人支持。
尤其誉王多年来为了那个的礼贤下士的名声,平日就结识拉拢了许多京城名士,这才能一举请出那么些位来··名士们虽多数视钱财为粪土,不会要金银报酬·可请人家出山,总要锦衣玉食的供奉着,周到小心的伺候着。
给钱俗气,雅致的礼物总是要备上几件的··而如今反对新法的众人不过在此事上意见相同,平时也未见得是什么至交好友,更不存在切身相关的一致利益,于是问题就来了——·请名士所需的人力物力由谁来出假若大家凑了份子,由谁来头筹分派住在谁府上合适·说到底:谁领头谁来做这个出头鸟·目前看来,朝中六部尚书,礼部户部刑部已摆明立场站在皇上那边了,兵部李大人、吏部史大人、和工部那位一向只埋首于工事图纸间其余万事不理的书呆尚书连同大理寺叶大人、御史大夫都未出班表态。
宗亲中说得上话的只有几位嫡系的王爷,可是大约预见到今日的腥风血雨,以纪王为首全都告假没来·下剩一位九王倒是聪颖勤奋,看着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可惜年纪尚小,还在书院读书。
·而禁军统领、巡防营都统、好些位目前掌着实权的高阶武将素日都与苏哲交好,不问而知是站在他那边的··更别提苏哲本人是中书令兼太子少师了。
这样一来,乍看是反对党人数众多,但若论位高权重,似乎还差着一点……·这个和普通政见不合又不一样,政见不合那是就事论事,以圣上之明,绝不会让人事后算账报复。
可这事……他们若赢了,苏哲即使不断了仕途入宫,恐怕也没法再在京城待下去··若是前者,苏哲岂有不恨他们入骨之理到时他虽没官职,可成了皇上的枕边人。
想想苏哲的才学和精明,那枕头风吹起来会有多万不失一·若是后者,那他们就算是逼走了皇上当朝承认过心悦恋慕的人——皇上就算是佛,恐怕也难免有火。
纵使不寻隙跟他们算账,恐怕将来也难重用了···殿上群情汹涌下随众跳出来喊两句容易,发现真要摆出阵势与皇帝打擂时,不少人便开始心中打鼓,反复思索自己此举是不是莽撞了。
皇上与臣子相恋、还要修改律法让男子和男子成亲自然是不对的,可是自己有一大家子人要养,儿子的仕途女儿的婚事要考虑,这说到底也不是自己所辖事务范围之内,你看那谁谁和那谁谁谁不也没站出来·如此你推我我看你的商议了两三天,便开始有人寻借口推事忙不来了。
再过一天,又有两位因一点小事争执起来,各自拂袖而去··到了最后一天,剩下的人只得当天殿上站出来三成··所幸这三成中仍有以天下为己任的,管得虽然是皇帝与人相恋成婚的事,但胸中浩然正气丝毫不逊于上沙场保家卫国,并且坚定的认为男子与男子成亲影响之坏,不啻于江河倒流山陵崩塌,比大渝又兴兵来犯可怕多了。
有这几位扛鼎,总算还是请到了四位金陵颇有名气的名士·也不是不能多请几个,只是这些天打听下来,苏哲谁都没找,苏宅也不见有外客来访,看来是要独自上场。
虽然论礼不比武斗,并不讲究双方人数绝对相等,可是悬殊太大的话,也未免有以众凌寡之嫌··况且那些名士们学问如何不论,傲气反正是不少的·又不像从前献王誉王笼络的人那样齐心,秉持着文人相轻的优良传统,个个一副“有我足矣,何须再找旁人”的模样。
先前四处请人时就有某甲听说请了某乙,便袖子一拂端茶送客了·这四位能消消停停的共聚一堂,已是几位大人好说歹说从中调停到心力交瘁的结果,再多来几个,怕真是吃不消。
*********************************·大殿四角的金兽口中吐出袅袅青烟,里面的沉香已添过两三回··殿上文臣武将分左右列席两侧,天子居于上首御座··有人低低咳嗽,振作精神坐得端正些,脑中却百无聊赖的想着:从前先帝爱点龙涎香。
陛下换的这沉香倒是更清爽些··列战英背过脸去用力闭着嘴巴打了个呵欠,然后将呵欠产生的浊气不动声色的慢慢吐出,抬手揩掉眼角渗出的一点泪水··苏先生和那四位名士在说什么,老实说他已经充耳不闻了——毕竟已论了两个多时辰,双方的观点早已阐述过好几遍,现在是车轱辘话来回说。
反正在列战英看来,苏先生头一个时辰就赢了,只是那四个名士耍赖皮不肯认输而已·可是他们说又说不过先生,问又问不倒先生,屡屡被驳得张口结舌答不上话来,也不知这么拖着是图个什么打算用疲兵之策把先生累倒么·本来殿上也是准备了论礼双方的席位的,可是那四位没说几句便激动起身,仿佛不慷慨激昂手舞足蹈便没法表达清楚所思所想一般。
他们一站起来,苏先生这样有礼的人,总不好大喇喇的坐着和他们论,只好陪着站起··站了这么久,陛下该心疼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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