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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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同人)倾余生+番外 by 总有刁民想害朕(上)(2)
·列战英忆起跟着靖王这堪称颠沛流离的十多年,禁不住无声的叹了口气——幸好那都是从前了··多亏了苏先生··想到这里列战英下意识地扭头去看远远坐在一边,一直一言未发的苏先生。
只见他神色漠然地靠在炕桌旁,双眼犹如两泓深潭,黑沉沉地看着斜上方的墙角,仿佛压根没听到卫峥和靖王的对答··可卫峥口中说出的明明是那么叫人肝胆俱裂的往事。
列战英的注意力渐渐被他的讲述吸引过去,耳听着当年惨烈的真相被一句句毫无保留地揭开,不知不觉热泪盈眶··他听到萧景琰颤着声音问还有谁活了下来··他听到卫峥说聂铎还活着。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已经反应过来——林少帅,和靖王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林少帅,是真的不在了……·萧景琰的脸色已经白得跟纸一样,双目赤红着,一脚踹翻了搁烛台的小几。
他用了十多年去接受林殊突然死在北境的事实,卫峥的突然出现又让他燃起了一线希望·可他还没敢把这点希望宣之于口,就已经再一次失望了··他悲愤逾恒,在场的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蒙挚和列战英各自强压着心绪都分不出神去劝解,后者终究年轻些,想不透世间人心怎么能险恶凉薄至此,已经忍不住咬着牙哭出了声··只有梅长苏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慢慢站起身来,语气一如既往的轻缓从容地劝萧景琰稍安勿躁。
他条分缕析,鞭辟入里,每一句话都是不容反驳和忽视的实情·可在刚刚知闻一个泼天冤案血淋淋的真相之后,这样的冷静未免显得有些冷漠无情了··列战英一边心想这大概就是顶尖的谋士风范,一边偷眼去看萧景琰——据他所知殿下最反感这种没心没肺只讲厉害关系的做派,从前也没少为此与苏先生言语冲突。
可现在殿下和苏先生关系不同以往了,希望殿下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在这气头上也别忘了苏先生只是- xing -子冷些,却是一心一意为他好的……··抱着准备劝架的决心的列小将军看到萧景琰抬头看了梅长苏一眼。
他看不懂这一眼中包含着多少复杂的情绪,只能看出靖王并没有动怒··然后萧景琰没再纠缠翻案的问题,转而问了问卫峥接下来的安排,叮嘱他遵从梅长苏的指令安排,又和梅长苏十分默契地驳斥了列战英一时头脑发热叫卫峥住到靖王府的提议。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萧景琰神情恍惚而倦怠,梅长苏正要劝他回府休息,他已摆摆手列战英等人道:“我有话和苏先生说·你们先出去·”·卫峥微微迟疑着偷瞥了梅长苏一眼,得到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之后行礼退了出去。
蒙挚和列战英也走向另一个方向,片刻后两头先后传来石门合拢的轻微闷响··挺着脊骨站在那的萧景琰仿佛忽然被这声响抽干了力气,颓然坐了下来··他说有话,却久久没有开口,双肘撑在双膝上,低着头,一只手挡住眼睛,好像化成了这幽暗- yin -冷的密室中的一尊石像。
梅长苏依旧站着,垂眸看着他·他知道他现在应该冷淡而平静地对他说:“殿下累了,请回府休息吧·”·可是话在口中打了几个转,怎么都吐不出来。
萧景琰正在为他的“死”伤心··他只要一句实话就可以让他即刻从这持续了十三年的悲痛中解放出来,可他偏偏不能说··萧景琰越难过,他越不能说。
因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得超出他的预计,超出他的掌控,萧景琰已经把过多不应该的感情放在他身上,如果再让他知道自己就是林殊,那他这一生恐怕都不会释怀……·可自己陪不了他一生一世。
说出来,除了几年后让他再面对一次自己的死,再把这些伤心悲痛重头尝一次,还有什么好处呢·可即使不能告诉他实话,或者偶然也可以……不那么不近人情吧……就算只是个谋士,看到主君情绪低落,稍微安慰一两句……也算是合理的吧·他脑中还在迟疑犹豫,为自己的举动寻找理由,脚步已经先动了。
踏前一步,他和萧景琰就只剩下一条手臂的距离·他抬起手,放上萧景琰的肩头——他根本没敢按实,甚至没敢用上手掌,四根手指战战兢兢地的并拢了虚点在他肩上,勉强算作一个安慰的举动。
可就算只是这样,他也感觉到了萧景琰衣服下的血肉绷得硬梆梆的,好似在用尽全身力气和谁对抗··这十三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吗在伤痛时把自己绷成一块又冷又硬不知变通的石头,假装刀枪不入,宁可被砸碎了也不愿软下来任人揉捏。
梅长苏的指尖有点不受控制的要发抖,他努力深吸了几口气,按下愈演愈烈的心痛,虚弱地开口劝说:“殿下节哀·英灵有知,必不愿见您如此·”·萧景琰手掩着半张脸,看不到他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他才哑着声音缓缓说:“我一定要替他们昭雪冤情·其他的什么都可以靠后,你明白吗”·梅长苏的指尖加了一点点力气:“我明白。”
萧景琰的手忽然毫无预兆地朝肩头一斜,正正落在他那几根像栖错了地方的鸟一样随时准备惊飞的手指上,然后不容分说地攥住了··梅长苏下意识地想抽离,可印象里一向温暖干燥的萧景琰的手掌此刻冰冷,掌心- shi -漉漉的不知是冷汗还是……·他因此迟疑了这么一息,就错过了时机,萧景琰已经将他那几根同样冰冷的手指拉下来合在了双手里,抬头对他说:“长苏,多谢你。”
若不是眼前这人,自己或者终此一生都无法得知当年的真相,更别说救出卫峥,替长兄和小殊他们翻案··自己欠他这句感谢,可欠得太久了··他双眼映着密道中并不明亮的烛光,烧得灼灼烈烈。
梅长苏怕被烫伤一样匆忙地躲开了视线··他知道萧景琰为何谢他,可他觉得受之有愧··萧景琰十三年的孤愤难平,夺嫡之路的艰险辛劳,可以说有一半是为了他,为了林家和赤焰军。
他却硬是将他蒙在鼓里,还反过来要受他感谢·但平日信手拈来的客套谦辞这时不知都藏到了哪里叫他遍寻不获,被萧景琰那样凝视着他有种无所遁形地张惶,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干涩地道:“殿下今后,别再跟我说这个‘谢’字了。”
萧景琰不知是误解了什么,嘴角微微扬起,柔声道:“好·”···第十章·密道一别,两人再次相见,已经是启程前往九安山的路途中··萧景琰一早被召进宫,路上也是前前后后忙得马不停蹄,直到晚间扎了营,在梁帝帐中请安出来后才得了空闲。
正准备回到自己王帐中将列战英叫来问问梅长苏这一路的情况,远远地却见飞流和佛牙一前一后地跑了过去,绕过栅门木桩便消失了,不禁略感惊异··而梅长苏迎着夕阳站在那,眼望他们跑过去的方向,嘴角还喻着一丝笑意。
驻跸地是一个小镇外的一片空旷草场·这个时节草已经没过了脚踝,在夕阳下的徐徐微风中招展摇晃··金红的余晖给他的白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他惯常苍白如雪的脸都似乎多了些血色和活泛。
萧景琰忙乱了一整天还在嗡嗡作响的脑子忽然安静下来,连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你的帐篷在哪”他忽然出声,全然没发觉他走近的梅长苏小小的吃了一惊,“靖王殿下。”
他抬手行礼,萧景琰却不还礼,伸手托了他手臂一下:“行了,这里又没旁人·”·梅长苏耳根顿时有些发热,下意识地辩驳道:“列将军在后头,马上就过来了。”
说完后立刻发觉这话说得古怪,好似旁边真的没人就可以怎样似的··“哦·”萧景琰带着笑意的声音听起来意味深长,梅长苏更加窘迫,就连那天在密道中与他相握的那只手都似乎突然生出异样的热度。
·幸好这时列战英已看到他家殿下,赶忙跑到了跟前··萧景琰绷起脸道:“怎么让佛牙在这乱窜伤了人怎么办”·列战英偷偷瞥了梅长苏一眼,正要回话,梅长苏已接口道:“殿下放心,有飞流跟着呢。”
顿了顿又道:“佛牙脾气很好,今天一路上已经跟我们都混熟了,飞流也很喜欢它·”·萧景琰挑眉:“我倒头一次听人说佛牙脾气好·看来你和飞流真是与众不同。”
这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梅长苏在他心中可不是与众不同吗佛牙向来很有灵- xing -,很能感应他的好恶爱憎,所以大概对梅长苏另眼相看也实属正常。
想到这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还是对列战英道:“佛牙野惯了,你可看好它,别让它惊扰苏先生·”·列战英低头应了,耳听着殿下开始事无巨细的交代叮嘱苏先生的帐篷要搭在哪,如何陈设,如何护卫等等,觉得早晨苏先生差点被佛牙连人带椅子扑倒还涂了一脸口水的事情还是不说为好。
萧景琰交代完了,列将军就极具眼力见地躬身告辞,一溜烟走得人影不见··梅长苏实在不想和萧景琰单独相处,也准备跟着告辞,谁知萧景琰跟着就道:“‘旁人’又走了。”
梅长苏呛咳起来··“开个玩笑,”萧景琰伸手拍拍他背脊,语气中的笑意已经要溢出来,“去我帐中坐坐”·梅长苏好容易止住了咳,眼神闪躲着不肯看他,推搪道:“赶了一天路,我有些累了,想早点歇着。”
萧景琰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也不勉强,点头道:“明日还要赶一天,你确是该早些休息·战英会安排人手在你帐外伺候,有事只管吩咐他们——飞流毕竟是小孩子。”
“殿下费心了·”梅长苏松了口气,微微躬身向他告辞,朝自己帐篷走去··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他大约真是累了,步履有些蹒跚,背微微佝着,可走得颇急,简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
从自己坦承心意至今,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这副不肯丝毫逾越的样子·他又做不到掩饰得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破绽越来越多,看他固执地自欺欺人,有时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不逼他”的承诺扔到一边,逼得他无路可逃才好。
不过这种焦躁在那天密道里,他小心翼翼将手放到自己肩头、轻声但坚定地说他明白时,忽然烟消云散了··他怀揣着成百上千的顾虑,随时准备远远逃开,可在自己需要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真的不顾而去。
所以自己又何忍逼他、何必逼他还是再给他些时间,待大事了却再来谈儿女私情,也未尝不可··想起自己在密道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时,他那一脸想挣脱却似乎又不忍心的惶然失措,萧景琰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那双聪慧狡黠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还真像只受了惊吓的猫。
*********************·第二天萧景琰很忙,两人没见上面··第三天上午萧景琰依旧很忙,两人只在开猎仪典上蜻蜓点水般交换了一个视线··梅长苏巴不得他越忙越好,最好整个春猎期间都被梁帝召到身边陪着,一点空都不得。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那舅舅终究年纪大了,上午高兴在林中纵马奔了几个来回累着了,午膳过后连龙帐都没出就歇晌了··他担心了许久的事也终于躲不过——静姨要见他。
萧景琰将梅长苏带进母亲的营帐·静妃事先对他说过有些话想问梅长苏,怕他在旁梅长苏难堪,叫他寻个由头避出去·萧景琰有些担心:“母妃要问他什么他脸皮薄的很……”·话没说完已被静妃含笑横了一眼:“你硬说人家喜欢你,天天去缠着人家。
母妃今天就替你探探,若人家苏先生对你没这个心思,你也趁早消停别再去烦他——放心,我不会直接问的·母妃看这些事,总比你这傻小子看得准吧”·萧景琰哑口无言,只好呐呐应了,心中其实也颇期待母亲能从梅长苏口里套出几句有“真凭实据”的准话。
带梅长苏进来后他为二人引荐了,果然就借口说要巡视退了出去·在外间走了一圈,心中七上八下,不知不觉又折了回来,在母亲帐外干等着··等了许久,梅长苏才总算是出来了。
萧景琰疾步迎上,见他神色郁郁,见了自己也只是草草一拱手便自顾自地朝前走,态度大不同以往,忍不住问道:“母妃和你说了什么”·梅长苏停步,睨了他一眼冷冷道:“静妃娘娘和我说了什么,殿下不是应该最清楚吗”·“你在生气”萧景琰总算看清他脸上怒色,不禁讶然,“到底怎么了”·梅长苏脸上忽现尴尬,别开眼看着道旁的木栅,冷然道:“殿下将你我……你我之间的事告诉了娘娘,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
方才在娘娘面前有所失仪,还请殿下回头替我谢罪吧·”·说完袖子一拂,径自朝自己营帐的方向走去·萧景琰定在原地怔了片刻才幡然醒悟,领会了梅长苏话中含义——他是怪自己将两人之间的……“私情”告诉了母亲。
而自己本来答应过黎纲不会将那件事说出去··萧景琰赶紧提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说道:“母亲一向十分关心你,听说你从悬镜司出来就病了,追问了我好几次。
我怕她担心才说了——也是我考虑不周,并非有意食言·你别生气·”·他向来是个又拧又硬的脾气,从前误会了梅长苏而向他致歉也不过淡淡一句说过就算。
此时这番话简直称得上长篇大论,梅长苏倒真不好意思继续摆脸色了··何况他生气本就只是障眼法,目的就是不让萧景琰追问他和静妃究竟说了什么·于是准备就势下坡,将此事揭过,萧景琰已接着低声说道:“我脾气不好,向来没什么朋友。
小殊死后更是……这么多年有什么话也只能在母妃跟前说说,大概是习惯了,没觉得跟她说有什么不妥……”··梅长苏心头一痛,打断他道:“罢了。
我不过随口提一句,殿下不必往心里去·娘娘心慈,看我身体不好,刚才很是难过了一番·殿下快回去劝慰几句吧·”·萧景琰事母至孝,一听之下就有点着忙,匆匆和梅长苏告辞奔回母亲帐中。
一进账就见母亲双眼红肿,像是大哭过一场的样子,不禁大惊··”母妃,您这是……”·静妃招手将他叫到跟前坐下,还未说话,又要流泪的样子用手帕掩住了眼角。
萧景琰急道:“母妃何故伤心长苏他……”·静妃深吸了口气,轻声道:“苏先生身患宿疾,这你知道吧”·萧景琰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点头道:“知道。
可他总不肯告诉我究竟是什么病·”·静妃长叹一声:“是不知因何所致的寒疾·他不说,大概是不想你替他担心,更不想你把他当成柔弱无用之人。”
“很严重”萧景琰低声问··“很严重,”静妃颔首,“若是调养不济,恐怕……活不过四十。”
萧景琰脑中一片空白··他知道梅长苏身子弱,知道他经常旧疾复发,一昏睡就是好几天·但怎么可能这么严重·怎么会严重到……只剩下几年的命·莫不是母妃哪里弄错了·静妃已接着说下去:“他迟迟不肯回应你的心意,恐怕也是顾虑着……将来他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岂不伤心景琰,你要想清楚——他若年寿难永,有朝一日可能留你一人在这世间,你还想和他一起吗或者不如……回头是岸吧……”·最后几个字已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萧景琰还是听清楚了。
“儿子从来不懂回头,您知道的·”他怔了一会儿,低低回答·静妃无言地伸手摸了摸他头顶,萧景琰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迫切地道:“您刚才说若是调养不济……那只要好好调养他就会没事了是吗您懂医术,他府上还住这个人称神医的大夫,将来……将来我若能登上那个位子,我一定可以……”·静妃将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嘴上,悄声道:“慎言。”
顿了顿又道:“我自然会尽心竭力·可是生死有命……”她看着儿子脸上一瞬间涌上的担忧甚至隐隐的恐慌,想起刚才梅长苏对她说的那些话,心痛难忍地扭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如她之前猜测到的一样,梅长苏就是林殊··死里逃生,面目全非的林殊··他像是整个人被打碎过再重新拼接起来,从外表看跟从前的他已经找不出半点相似之处。
只是皮囊下的魂魄大概过于顽固,哪怕是挫骨削皮的苦难也没能将其完全改变,还留下许多属于“林殊”的特质,所以自己那一向固执地憎恶着“- yin -诡谋士”的儿子,还是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
可就像那孩子说的,这份情愫注定不会有好结果,雪冤翻案之路何等艰险,哪里容得他们任- xing -·她或者真的该听他的话,替他再劝劝景琰,必要时拿出母亲的身份来约束他,免得他越陷越深,将来愈发痛苦。
但……到底怎样的结果才算好结果呢·她入宫几十年,到如今才封了贵妃,六宫专宠,儿子长大成人,还是炙手可热的七珠亲王,似乎苦尽甘来,这应该是世人眼中再好不过的结果了吧可这从来就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啊。
这样被人硬塞到手中,以她几十年青春和自由为代价的结果,算是好结果吗·回头细想,乐瑶姐姐、言阙、莅阳长公主,还有许多当年说服了自己不可任- xing -,委曲求全想要一个好结果的,谁又真的得到了·倒不如……哪怕没有结果,哪怕最后千夫所指头破血流,也先任由这份情愫开出花来。
“母妃”萧景琰见母亲半晌不言语,眼中泪光莹然地盯着自己富丽的裙摆,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出声唤她··静妃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苏先生……他什么都替你考虑到了,却丝毫没顾及他自己。
他本来求我劝你,可母亲总是觉得,天大地大,你衷情的人正好也属意你,这是何等幸运我又怎么忍心拆开你们”她反手握住儿子的手,轻轻摩挲着叹道,“不过他也是个傲骨铮铮的男儿,要和你在一起,迟疑顾虑是难免的,你要管住你那横冲直撞的牛脾气,拿出些耐心来。
以后若是他的意见与你有不合之处,要逼你做些有违你本心的事情……你也须记起今日自己说的话,不要跟他动怒,知道吗”·萧景琰心中犹自被“活不过四十”的噩耗沉沉压住,听到“你衷情的人正好也属意你”这句,却像在一片苦涩中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又想哭,又想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因此也没注意到母亲最后一句话隐晦得古怪。
··第十一章·梅长苏有点担心··静姨见到他后情绪十分激动,还大哭了一场,虽然终于答应他不向景琰泄露他的身份,可却怎么都不肯答应替他劝说景琰··要是她告诉景琰自己要她劝他,那头牛多半又要生气,一怒之下跑来兴师问罪就糟了——这猎宫营地不比苏宅,处处都是耳目,若是让人听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直到晚饭时间萧景琰都没露面·倒是列战英气喘吁吁地跑着送来一盘烤肉——·“我们殿下亲自烤的·说请先生尝尝·”·“劳动将军了,请替我谢过殿下。”
梅长苏立刻松了一口气·还想着给他送吃的,那多半是没生气,看来静姨没对他说什么··盘中的烤肉还是热的,四溢的香气仿佛宣召令,下午不知疯到哪里去了的飞流和佛牙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
·列战英放下烤肉,推开佛牙凑到桌前的毛茸茸大脑袋,又对梅长苏道:“殿下说,离京前晏大夫嘱咐了先生要清淡饮食·所以这肉尝个味道便罢了·哎……你给我一边去”后面这句却是对着佛牙说的,那灰狼舌头伸得老长,趁他说话又不依不饶地朝前拱。
列战英无法,只得双臂抱住它的脖子将它拖开几尺,这才接着对梅长苏道:“佛牙口齿长了,脾胃也不如从前,在府中殿下都不让它吃这些,它都快馋疯了·”·梅长苏微笑道:“烤肉重油重盐,原不适合给动物吃。
列将军放心,我不会娇惯它的·”·“那就不打扰先生了·”列战英拍拍佛牙的脑袋嘱咐它听话,行礼告辞走了·飞流已洗净了手来将烤肉端到梅长苏面前,梅长苏拈起一块扔给佛牙,又拈一块自己吃了,对飞流道:“剩下的都是你的。
不可以给佛牙吃哦·”·飞流眉开眼笑,抱着盘子就地盘膝坐下,抄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边嚼边大声夸赞:“好吃”·“是啊,好吃。”
梅长苏笑着轻轻叹了口气·这烤肉还是从前的味道,看来萧景琰十多年来倒没把他这门手艺抛下·不过这些年他烤肉时,身边多半没什么人再叽叽喳喳地吵闹不休,一会儿替他加撮盐一会儿又捅一捅柴火,借帮忙之名行添乱之实了吧·佛牙吃完了分给它的肉,老老实实地犬坐于梅长苏膝前等着第二块。
谁知老半天过去了,盘子里的肉飞速下降,梅长苏和飞流却都没有半点要再喂它的意思,终于急了,决定抛弃温良恭俭让的伪装,露出身为狼的本- xing -——扑上去就抢。
飞流岂能让他得逞,一只手端起盘子跳起来灵活地闪开,另一只手还在朝嘴里塞肉·一人一狼在营帐中你追我赶地闹起来,梅长苏也不阻止,靠在桌旁看着他们微笑。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待到功成身退那天,开口跟景琰将佛牙讨要过来,不知他会不会给横竖今后他只会越来越忙,压根没时间陪它,倒不如自己带它回廊州,天高地阔,佛牙高兴,飞流也一定高兴。
自己助他登基称帝,别的赏赐都不要,只要这一样,他总不好意思拒绝吧·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忽略了萧景琰会不会让他“身退”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三天萧景琰都没来探访,只是每日叫人送些吃用之物,派列战英来看看他可缺什么短什么··梅长苏忍不住又开始疑心他其实是在生气,旁敲侧击地套列战英的话,得到的回答是“陛下上午打猎要殿下陪着,下午歇晌起来又宣他去下棋说话,殿下忙得连巡视营防都要见缝插针的呢。”
列小将军说这话时一脸心疼,显然不是借口搪塞·梅长苏只好自我安慰——他被皇帝绊住了正好,省得总来找自己麻烦·然而萧选对春猎的兴趣并没持续太久,几天过后就不肯再大清早起来折腾了。
这天早晨天才蒙蒙亮,梅长苏刚刚起身,帐外的从人已经通传说靖王殿下来访··梅长苏的心好像被放在秋千上,悠地一下荡到喉咙眼——还不得不恭请他进来。
幸好靖王只字未提那天和静妃见面的事,只说有处风景,想带他去看·并且言简意赅地提醒道:“那里有点冷,你多穿一件·”·梅长苏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当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没有推搪。
其实心中也颇好奇他要带自己去看什么,于是加了衣服,换了件更厚的大氅,叮嘱飞流几句,上马跟着走了··萧景琰领着他东绕西绕到了后山,道路荒僻,马匹已经无法通行。
于是两人将马拴在路旁,改为步行··其实走到这里,梅长苏已经猜出萧景琰要带他去哪了·那是他们从前一起满山乱跑时发现的一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知道——没想到十多年后萧景琰会带“第三个人”前来,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萧景琰带着他越爬越高,几乎已经到了九安山的山顶·穿过一条夹在两座山峰之间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两三丈见方的空地··这空地是像从九安山峭壁上凸出去的一个高台,一面靠山,另外三面是无遮无拦的断崖。
脚底乱石嶙峋,除了山壁下有些低矮的草木,其他植物大抵是受不了这经年累月狂风吹拂的环境,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单论这个地方,其实连风景清幽都算不上··然而梅长苏十多年来四处游历,登过东岳,上过黄山,峨眉的金顶,华山的东峰,他看过无数次瑰丽壮美的日出,但在他心中统统都比不过在这个小小高台之上看到的。
此时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去,脚下的乱石在汩汩流淌的乳白色雾气里若隐若现,雾气弥漫到断崖边,却不肯与周围的云海融为一体,泾渭分明地从崖边向下流淌,仿佛一条浮动着的瀑布。
东边天际有一线刺目的亮光,渐渐在从白转红,片刻之后,这整片云海会变成深浅不一的橙红金黄,而脚底的白雾则会泛出明丽的粉,好似仙境一般··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见这景色一次,梅长苏裹紧身上大氅,看着前面萧景琰被山顶狂风吹得猎猎舞动的披风,翘了翘嘴角。
萧景琰回过头来,脸上有一丝懊恼:“冷吗”·其实这是句废话——风那么大,并且带着春日清晨的料峭寒意,连他都觉得冷,更别提梅长苏了。
可他是真的想让他看看这里日出的奇景,他永远记得他和林殊当年误打误撞,从那条狭窄的小径中挤出来,刚好看到一轮红日跃出云海的那番景象··赤焰案发后他这也是第一次故地重游,只有当时的美景历历在目,狂风和寒冷却很模糊了。
他只记得是冷的,但不记得竟冷到这个地步——或者也因为当时他身边是冬天都只着单衣从不知寒冷为何物的林殊,此刻身边却是阳春三月还在拥衾围炉的梅长苏,稍微设身处地一下就难免觉得寒意加倍了。
梅长苏摇摇头,低声道:“日出了·”·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但他也没打算再说一次,迈步向东侧的崖边走去···萧景琰手臂动了动,下意识地想要扶他,但只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就被他自己又生生压下去了:“小心脚下。”
这三天他没来见梅长苏,就是在反复告诫自己见到他后不要问东问西,不要将他当做柔弱的病人过度照顾··梅长苏没注意他的小动作,越过他一步步缓慢而小心地走到了崖边,立在那里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日出来。
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在这看日出了,所以他想看得仔细些··萧景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狂风从两人身遭掠过,一头扑上后面的峭壁撞得粉身碎骨·可隔不了片刻又会卷土重来,梅长苏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都被吹散了些许,几缕垂下来的额发被风扬起落下,让他一向温雅的脸显出几分疏狂落拓来。
那红彤彤火球一样的太阳已经有大半浮出了云海,好像有燎原的火从东方天际烧起,点燃了整个天地·梅长苏大约是看得入神,裹住的大氅不知何时也松开了·大风将那厚重的大氅抬起,在他身后伸展铺开,像一只巨大的纸鸢。
他却丝毫没有在意,抬手略开一缕头发,又向前垮了一步··紧接着他就觉得胳膊一紧,被人用力抓住了··梅长苏愕然扭头:“殿下”·萧景琰好像也很意外,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如此举动似的,愣了片刻讪讪松手,干巴巴地说:“前面是悬崖。”
刚才那一瞬间他突然无端端觉得梅长苏再踏前一步就要随着这狂风飘摇而去了,惊慌之下身体行动快过了脑子,回过神来已经莫名奇妙地抓住了人的手臂·可是这种理由哪里说得出口,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快看。”
看过日出的人大约都有这种感受——日出前的等待无比的漫长,盯得双眼发酸,天边那线光亮好似也没什么变化·可一旦太阳露出一点点边缘,整个过程就会变得飞快,从它初现端倪到整个囫囵的挂在天上,仿佛只需要眨几次眼睛的时间。
此刻就是这样,他们只不过说了一句话,太阳已经跃然而出,金红色的光芒不再像先前包裹在云霞中那般温柔和煦,而是炽烈得不可直视了··两人看着层层被照亮被染红的云海,又一同陷入了沉默。
萧景琰其实有许多话想对梅长苏说,特意带他到这来,除了看日出,还因为这里绝不会有耳目跟随,说话方便··他想对梅长苏说,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病情,如果他是因为这个而不肯接受自己那大可不必。
别说他的病未必治不好——待自己登基做了皇帝,尽可广招天下名医,哪怕不能根治,延寿一记两记总是可以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治不好,那他们也还有好几年的时间——为了怕将来分开,所以干脆现在分开,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他还想说虽然两个男子不能成亲昭告天下,但自己这辈子也绝不会纳妃,将来做了皇帝也不立后。
虽然一定会有很多人跳起来反对,可他坚持不肯,谁还能将他绑去娶妻不成·然而事到临头他却觉得这些在腹中酝酿了几天的话苍白无力得连大风都经不起一阵,像是十多岁尚未顶门立户的少年花前月下时对着自己心上人信誓旦旦立下各种宏图大志——或者真挚,但是十分幼稚。
他已经不是少年了·过了而立之年的男人,应该少说多做,做到了,心意自然就传达到了,何必啰啰嗦嗦的挂在嘴上。·“我从前和小殊……林少帅一起在山上乱跑时,偶然发现了这里。”
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不关痛痒的往事,“后来每次春猎秋猎我们都会来看日出,一直到……”·一直到林殊死在北境,他也没那个荣幸再随圣驾来九安山。
他咽回了后半句,故作轻松地笑笑:“这次故地重游,我就想着一定要带你来看看·如何,还入得先生法眼么”·梅长苏配合的报以一笑:“果然是绝美的景致……”他话未说完,忽然急急地举起衣袖掩住口鼻,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抱歉·”他放下袖子还想若无其事,可萧景琰已看清了——他方才脸上的血色不过是霞光映照下的假象,而那双薄唇已经冻青了。
“冷成这样,你怎么不说话”萧景琰气急,一把抓过他手,感觉简直像是握住了一块冰··梅长苏无辜地眨眨眼:“景色太美,看得忘记了。”
“你……”萧景琰深吸一口气,拉着他掉头就走,“马上回去喝姜茶你要是在这吹得病了,我怎么和晏大夫交代”·“殿下……”梅长苏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连忙迈步跟上,无奈道,“你带我来之前,难道不知道这里风大”·萧景琰的步子顿了顿:“……我也忘了。”
“噗……”梅长苏笑出了声··两人踏过峥嵘的乱石,穿过那条逼仄的小径,匆匆走到背风的山道上,梅长苏这才惊觉萧景琰竟然还牵着他的手。
——就像那天在密道中一样·不同的是他的手今天非常温暖,暖得他根本舍不得放开··“说起风大,”萧景琰好像压根没留意他还抓着别人的手,闲聊似的道,“小殊那时还说要扎个大大的纸鸢,绑在身上从那跳下去,看能不能飞起来。”
梅长苏侧头想了想,自己似乎好像是说过这样的傻话,但那是十三还是十四岁的事情了·“林少帅,听起来是个有趣的人·”·“是啊,他鬼点子最多,”萧景琰侧头看了他一眼,“我有时想,他若还在,你俩定然很合得来。
说不定会串通起来捉弄我·”·“殿下说笑了,林少帅怎么会跟我这样的人合得来”梅长苏心中砰砰乱跳起来。
“你这样的人”萧景琰停步挑眉,面色大是不善··梅长苏只得改口道:“……我是说,我怎敢捉弄殿下”··“哼,”听了这话萧景琰似乎决定不与他计较,攥着他的手继续朝两人拴马的地方走,“你们都是聪明得不得了的人,串通一气有什么奇怪”·梅长苏一颗心七上八下,干脆缄口不言,任由他牵着自己前行。
只觉得源源不断的热度从手上传过来,整个人都好像没那么冷了····第十二章·两人回到营地,萧景琰急命人去煎姜茶来·记起母亲说过冷热骤然交替更容易生病,于是先让人在梅长苏营帐中安置火盆,却要他在门口喝完姜茶,待身上稍稍暖和了再进去。
这时天已大亮,营地里许多人来来往往,见到最近圣眷正隆的靖王殿下和那位神秘的客卿在帐外说话,难免明里暗里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梅长苏有点窘迫,刚才两人在后山僻静的小路上手牵手虽然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晓,可他就是无端心虚,总觉得自己脸上一定有什么破绽,会被人一照面就看个分明。
何况佛牙这些天都是一大早就和飞流玩在一起,要是这时突然出现对着他又扑又舔乱摇尾巴,萧景琰难免疑心··想借口身体不适躲进帐去,又怕萧景琰信以为真,小题大做起来更加招人耳目。
一时僵在原地,悄悄地进退维谷了一番··还没等他犹豫出个结果,龙帐中伺候的一名太监一溜小跑着过来,对萧景琰行礼道:“靖王殿下,您在这儿呐皇上找了您好一阵了,快去吧。”
萧景琰无奈,只得又叮嘱了一句梅长苏好好休息,跟着太监匆匆走了··梅长苏大大松了一口气,也不等姜茶了,掉头钻进自己帐中,一上午没再出来过。
******************************************·萧景琰陪着他那累不得又闲不住的父皇在林中逛了一上午,心中只记挂着梅长苏不知受寒没有,偏偏最近梁帝看他顺眼得很,中午还叫他留下和静妃三人一同用午膳。
直到他要歇晌,萧景琰才得空辞了出来··来到梅长苏帐前,伺候的人说苏先生正在守着庭生写字,言侯的公子也在里头·萧景琰想了想就没进去,询问了几句得知他喝了姜茶,一上午都有好好休息,并没有着凉生病的迹象,于是放心回了自己帐中。
他连日劳累,难得有了这片刻闲暇·原是坐着准备看几页兵书的,可春日下午的阳光和煦温暖,带着花草清香的微风从帐外徐徐吹拂进来,不远处传来驳杂但不吵闹的人声……他眼皮不知不觉越来越沉,伏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来到看日出的那处高台,不过似乎是正午时分,阳光刺目耀眼,把整个世界都照得白花花的·高台上那些乱石的尖角都泛着光,看起来尖锐而危险··林殊站在东侧的崖边,手里擎着一个红色的、巨大的纸鸢。
那纸鸢的形状像一面旌旗,简直已大到遮天蔽日的地步,强烈的阳光透过它给林殊和他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的光——仿佛浑身浴血似的··林殊的脸被风筝投下的- yin -影挡住,看不真切,但萧景琰无端地觉得他在笑。
他背对悬崖,面向着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可是风声猎猎,完全听不真切··他说完就退了一步,又退一步,仿佛不知道身后是万丈深渊··萧景琰惊骇得胸口都要炸了,张口大喊:“小殊别闹了飞不起来的”可无论他如何拼命放大声音,耳边呼啸的风声总是更胜一筹,将他的嘶喊稀释得如同耳语。
林殊还是笑嘻嘻地看着他,后退的脚步却不停·再一步,他整个人就倏地消失在断崖边,手中的红色纸鸢冲天而起,乘着狂风对着萧景琰直直地飞过来……·“靖王殿下”·萧景琰猛地惊醒,满额冷汗,把立在他面前的亲兵吓了一跳。
“靖王殿下,蒙大统领求见,说有要事·”·萧景琰抹了把脸,挥去心中缭乱而不祥的感觉,沉声道:“请·”·**************************·山里天气多变,下午还阳光明媚,到了晚上就开始刮起阵阵凉风,满天星子也被乌云遮住。
整个营地就像被这夜风扫过一般格外清净,除了值夜站岗的,多数人都已躲进帐中,早早安歇了··萧景琰却睡不着,在灯下看着九鞍山的地形图发呆··下午蒙挚求见,带他去了梅长苏帐中,他在那里见到本该留守京城、身上还带着伤的甄平,听到了他拼死杀出金陵带来的消息。
誉王,谋反··他那嫡亲的好兄长诸般下作事情做尽,大约是实在技穷了,这次竟然要干杀父弑君的勾当··不过也能理解,他在父皇膝下摇头摆尾装模作样十多年,连个太子的位置都没挣到,现在还被降为双珠……确实不若干脆造反,还能博个成王败寇的痛快。
况且他手中有五万庆历军,九鞍山却只有三千禁军和各宗亲带来的少许府兵家将·禁军以一敌十都尚且不够,誉王几乎是赢定了··所幸誉王和徐安谟不知道九安山有条小径,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他三天内能赶回来……只要山上的人能撑住三天时间··萧景琰疲惫的捏了捏眉心——他最在意的人都在这座山上,可他偏偏不得不在最危急的时候离开他们。
杯中的白水已经冷透,萧景琰仰头喝干,忽然很想去见梅长苏一面··“殿下,苏先生求见·”帐外传来亲兵通传的声音··寒山夜雨将至,独对孤灯,想见一个人,那人就真的出现了——这本是该写入诗词歌赋的美妙巧合,假如他们面前没有横亘着一次不知生死的离别的话。
一向守礼一丝不苟的梅长苏头发散在肩后,夹着一身夜风的寒气立在他面前,眉头似乎从下午起就没松开过··注意到萧景琰在打量他,他勉强笑了笑:“本来已经睡下了,想起一些事……怕明日不得便说。”
·萧景琰“嗯”了一声,吩咐亲兵去取火盆,梅长苏阻拦道:“不必麻烦,只是几句话·不会叨扰殿下很久的·”·萧景琰挥退亲兵,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地道:“关于今天下午商议的事”·梅长苏慢慢坐下,挪开他压在地图上的茶杯,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下午蒙大统领说,他率领禁军可以守住猎宫三天·但殿下想过没有,假如守不住,那便如何假如我们守住了,殿下却没能在三天内赶回来,那又当如何”·萧景琰一滞,冲口而出:“我一定能赶回来。”
梅长苏微微摇头:“殿下,您熟读兵书,应当懂得未思胜先虑败的道理·”他叹了口气,接下去道:“假如猎宫被破,殿下千万不可冲动行事。
即刻持兵符率记城军回京,夺回京城和禁宫的控制权,昭告天下誉王谋反,号令四方兵马勤王·”·萧景琰直直地看着他:“那你们……母妃和你、怎么办”·梅长苏轻叹:“我就直言不讳了,殿下莫怪——猎宫一旦被破,陛下是绝无生理的。
誉王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至于静妃娘娘,誉王不会要她- xing -命,一定会将她留下来作为要挟你的砝码——但殿下不必担心,我不会让这种情形发生。
飞流和甄平,还有我盟中的一个轻功极佳的下属,他们三人虽无力扭转战局,但在乱军中护着娘娘离开应该是没问题的·到时殿下只需静候,他们自会送娘娘来与你相聚,切不可中了誉王的圈套。”
萧景琰安静的听完,目光越发沉暗:“你是在交代遗言”·梅长苏一愕抬头,萧景琰缓缓道:“飞流甄平他们都护送母妃逃脱,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梅长苏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可是始终没想好怎么回答,以至于迁延到夜里才来和他谈这个问题。
其实他本打算干脆不告诉他,可又担心誉王女干诈,发现静妃逃脱后会找些她的衣饰用物骗萧景琰入彀··一旦他落入誉王手中,那也跟他父皇一样,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殿下……”梅长苏垂下眼不看他,硬起心肠道,“夺嫡之路本就是由鲜血与尸骨铺就,这一点您早就知道了不是吗牺牲总是难免的,所谓舍车保帅,孰轻孰重……”·萧景琰猛地伸手抓住了他衣领,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怒道:“什么狗屁轻重萧景桓若是抓住了你,用你来要挟我,难道我就能眼看着不管吗”·梅长苏忽然想起他当初误会自己设计霓凰,也曾这样揪着自己衣领怒喝。
想不到世事多变,两年过去他竟然开始为他曾经鄙视厌恶不惮以最大恶意揣测的谋士担心了……·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将一只冰冷的手覆上萧景琰紧攥的拳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抓到我的。”
“你还有脱身的办……”萧景琰“法”字尚未出口,忽然明白了梅长苏的意思,一怔之后又气又急地吼道,“梅长苏你想干什么你要是敢……你要是敢……”·他盛怒之下使力甚大,梅长苏已经被他揪到了两人鼻尖对鼻尖的距离,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感觉到他近在咫尺灼热的呼吸,大概是脑子也被他吼晕了,竟然鬼使神差地侧头吻了上去。
他实在不擅此道,毛毛躁躁地撞上去,除了让两人唇齿生痛之外,倒是也成功的让萧景琰闭嘴了··萧景琰仿佛受了极大惊吓,两眼瞪得铜铃一般,两人嘴唇相贴着近距离对瞪了一会儿,梅长苏才微微向后仰头,拉开了一些距离,无奈道:“那你要我怎样你要我看着静妃娘娘落入他手中,然后你为此任他拿捏,引颈就戮吗”·萧景琰仍旧是呆呆的,也不知听进去没有,梅长苏轻轻将他兀自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掰开,低声道:“殿下……景琰,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三千对五万,我们的胜算实在不大·你身为主帅,是所有人的希望,绝不能感情用事……”·他语气中几乎带上了求肯:“你若死了,那就一切都……赤焰军和祁王的冤屈再也不能昭雪,大梁会落入一个心中只有权利私欲的乱臣贼子手中……就连我——我即使能逃得一命,但萧景桓登基后岂会放过我到时整个江左盟,还有卫峥云姑娘他们,只怕都难逃一劫。”
萧景琰重重喘着粗气,目眦欲裂地瞪视着他,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去撕咬他一般··梅长苏毫不畏惧:“我本来不必告诉你的,你离开之后我要做什么你难道还拦得住可是……是你说的叫我以后不再瞒你,我……”·“闭嘴”萧景琰忽然怒喝,接着一抬手按住梅长苏后脑,狠狠吻住了他。
梅长苏闭上了眼睛··他没说实话,可也不全然是假话·如果可以,他真的并不想再瞒骗于他··明天一别若成永诀,将来若是蒙大哥静姨按捺不住将真相告诉萧景琰,萧景琰会不会恨他在最后一刻还在骗他·可这些都是将来的事了。
萧景琰的吻激烈而凶横,带着暴戾的怒气,发泄似的吮咬他的嘴唇,不断用力挤压逼他松开牙齿,然后闯进他口中攫住他的舌头·好像想要把他就这样吃下去··梅长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又颤抖着张开,最后搭上萧景琰的肩头,拼尽全身力气回吻。
他的回应令萧景琰更加失控·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在两个人的口腔中蔓延开··梅长苏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抱着他的那双手臂,昏昏沉沉的脑中忽然闪过不知在哪听过的一句戏文——·“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过死鬼带枷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注:戏文出自昆曲《孽海记?思凡》,原文是“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阿呀 由他,火烧眉毛 且顾眼下,火烧眉毛 且顾眼下”。
···第十三章·帐外一阵疾风卷过,王帐中的烛火晃了两晃悄然熄灭·酝酿了半晚上的夜雨终于落下,整个营地听着雨声安详地睡去··梅长苏那点豁出去的勇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被萧景琰推着倒在帐中的床榻之上,虽然萧景琰双手护着他后脑,可他似乎还是被摔懵了·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正在或者将要发生的事,可是嘴被占据着,身子也被牢牢压制无从推拒,只好整个人僵成了一块床板。
萧景琰终于在他窒息而死之前松开了他,喘着粗气与他额头相抵,手放在他腰带上却没进一步动作··梅长苏略带张惶的睁开眼睛,就听他迟疑着干巴巴地说:“长苏,我……”·然后又没了下文。
帐中一片黑暗,虽然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也看不清什么·可梅长苏就是无端觉得他看得到萧景琰的双眼——他眼里仿佛也在下着潇潇夜雨··梅长苏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可笑。
他在愧疚心疼到了生死关头都不能对萧景琰说句实话,萧景琰大概也在愧疚心疼生死关头或者又要牺牲他,而他明明不舍不甘却别无他法··可他们两个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抬起一只手覆上萧景琰的眼睛,贴到他耳边轻声道:“别说话了。”
萧景琰果然就不再说话了··直到两人衣衫不整,肌肤相贴,他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因为确实没什么好说··“我一定会赶回来·”·“若有不测让飞流他们护着你和母亲一起逃。”
“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就算被萧景桓抓了也别轻举妄动,我一定会救你·”·这些都是废话,假大空的废话··两军对垒多少未知数,就算他们占尽天时地利也不敢说一定准赢不输,何况他们现在是劣势的一方。
萧景桓岂是易与之辈,他会轻易让两个关键人物逃脱而他对梅长苏抱着怎样的心思,上次在悬镜司已经很清楚了,梅长苏怎么肯让自己再落入他手里·他的才智不足以解此僵局。
而此刻心爱的人在怀里因他的动作而发出难耐的喘息,那世间就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了··他记得那意外混乱而甜美的夜晚的一切··记得梅长苏胸口淡褐色的两点经不起触碰,轻轻按揉碾压他就会不堪忍受地挣扎扭动;·记得他腰侧某个部位,只要用力抚过他就会紧绷着战栗起来;·还记得……他身后那个窄小的通道,需要怎样的滋润扩张,才能接纳自己。
一直被他悄悄贴身藏着的、晏大夫的药膏居然再一次派上了用场·萧景琰在黑暗中摸摸索索,从扔在塌下的衣物中找出那一个小盒子·那天替梅长苏擦身时看到它被丢在一旁,怕梅长苏醒了尴尬就顺手收了。
接下来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一直把它贴身收着,没想过还能用上,只是舍不得扔掉而已··梅长苏离了他肌肤的熨帖,雨夜的寒意顿时在肌肤上激起一层战栗,他只好撑起身子寻找热源,双臂抱住了他向自己拉近,口中喃喃道:“冷……”·萧景琰温存地吻他,俯下去与他胸膛相,尽量将他罩在自己身下为他取暖。
手指裹了药膏去戳那小小的入口,梅长苏往后一缩,紧接着瞪大了眼睛,咬牙忍住要冲口而出地惊叫··这一次是神智全然清醒的情况下被这样拓开身体,感觉实在太羞耻又太恐怖了。
那手指在体内又钻又转,仿佛想要逼疯他··“啊……”半声短促沙哑的呻吟,刚刚出口就立刻被咬断忍了回去,却像是点燃了另一个私炮房。
萧景琰立刻迫不及待地加入第二根手指,不待他适应,又添了第三根··梅长苏嘴唇颤抖着,想去推开他作恶的手,可惜全身都酸软得没了力道·待到某个浑圆鼓胀的东西取代手指顶在他股间时,他才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殿下……等、等等……”可惜他的挣扎太过微弱,像一只垂死的水鸟,只扑腾出几个浅淡的涟漪··萧景琰咬着牙道:“我已经等得太久了。”
然后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楔入他身体里··雨还在下·唰唰的雨声几乎掩住了其他所有声息,令人生出与世隔绝的错觉··此时若有人在王帐外侧耳细听,或者能听到雨声中夹杂着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和床榻被剧烈摇晃发出的嘎吱声。
萧景琰确是如他自己说的——等不得了·甫一进入就开始挺动,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可是这一次没有药物替梅长苏屏蔽肠道被乍然撑开填满的胀痛,他为了放松身体而深吸的那口气还没匀出去,就被萧景琰撞得卡在了喉头,哽得生痛。
他们上一次欢好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温暖甚至燥热的,将神智摧毁啃噬殆尽的快感支配一切,没有疼痛,只有身在云端般的晕眩··这一次却似乎处处相反,山中雨夜寒意料峭,彼此是唯一的热源。
而疼痛——疼痛昭示着真实··梅长苏对着视野中模糊晃动的帐顶无声的微笑·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告别方式·那就让他再痛一些吧。
梅长苏双手揪紧身下的被褥,拼力抬起腰将那滚烫坚硬的凶刃迎入更深处··萧景琰喉头滚动,俯下来用力吻他,下身打桩似的,直要将他钉死在床板上··呻吟声渐渐压抑不住,这样激烈的- jiao -合竟然也能滋生出疼痛之外的感觉。
丝丝缕缕的沿着脊椎爬升,又钻入四肢百骸·梅长苏听到自己泻出一声尾音缠绵着上扬的呻吟,悚然而惊——·不,我只要疼痛就够了··“再、再重……些……”他挣扎着说,萧景琰的动作顿住,双手握住他抖个不停的腰,低声道:“你的腰要断了。”
梅长苏咬着牙想挤出个笑容,还没成功,萧景琰已经如他所愿,更加用力地重重撞了进来···这一下仿佛要把魂魄从头顶撞出去,梅长苏嘴唇半张,却没能发出声音。
萧景琰掐着他的腰,顶撞的时候同时让他迎向自己·梅长苏的臀和大半个背脊已离了床榻,只剩肩膀和头支撑身体的重量,被从上至下狠狠进犯着··可是疼痛没有如他所愿的加剧,反而渐渐消失了。
“我、不……”梅长苏感觉自己快要被虚妄的快乐拖进灭顶的漩涡,于是努力伸出手抓住萧景琰的前臂,摇着头拒绝,“不……”·萧景琰停下来,拨开他被汗水沾- shi -的额发:“疼”·“不够疼……”梅长苏指甲嵌进他皮肉,喘息着,“我怕……”·萧景琰不明所以:“怕什么”·梅长苏眼角泛红,看上去茫然而脆弱:“怕……都是假的……”·萧景琰一愣,随即心头酸痛——这人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才会觉得只有痛楚是真实的。
·轻轻叹了口气,将他拉起来按在怀中:“抱住我·”·这一下进得极深,梅长苏”嗯“地低吟出声,双手却听话的抱紧了他。
萧景琰托着他臀瓣,贴着他耳朵道:“别怕,都是真的·你和我……”他说着用力颠了一记,“还有这些,都是真的·”·梅长苏头靠在萧景琰肩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压抑要脱口而出的呻吟。
萧景琰揉搓挤捏着他的臀瓣,一边竭力顶弄,一边哑声道:“叫出来·我想听·”·这么羞耻的话他居然说得出口·梅长苏恼恨地在他肩胛上狠抓了一把,咬着牙偏不如他所愿。
萧景琰“嘶”了一声,将他放倒,两腿用臂弯架住,腾出手握住他套弄起来··“别……”梅长苏想去拉他手腕,一个别字却被下身持续密集的- chou -插撞得语不成调。
萧景琰俯下身,用牙齿轻轻衔住他胸口的一粒小小凸起,拿舌头来回打着圈扫··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了梅长苏再也压抑不住的声音··梅长苏被上下交逼的快感弄得已经不知道要先推开或者拒绝哪一边,带着泣音的呻吟不知不觉漏了满帐。
交代在萧景琰手里的时候他已经叫不出声,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全身发抖,指甲把萧景琰的手背抠出几条血痕··萧景琰低喘一声,双手用力按住他膝弯,狂乱地顶弄起来。
梅长苏泄身之后已然软成了一滩水,无力地仰在他身下任他攻伐,只在被热液- she -进至深处时痉挛般挣动了一下,哑声喊了句“景琰……”·萧景琰埋在他颈边喘息了一阵,慢慢退出来,抓过块布巾擦了擦两人狼藉的腰腹和股间,躺下将他揽进怀里,拉过被子盖好。
一下一下抚着他汗- shi -的后背,低声道:“就在这睡吧,明早天亮前我叫你·”·梅长苏觉得两人这样赤身裸体的抱在一起躺着有些不合适,可刚才更不合适的事都做了,也就不必矫情了。
何况实在太暖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暖和过了·不是火盆手炉狐裘簇拥出来的那种只停留在肌肤上的温暖,而是从内而外,每条骨头缝,每块血肉都像被春日的暖阳烘着一般。
一个十多年来几乎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寒冷的人实在没办法抗拒这种舒适,于是梅长苏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躺着不动了··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由急转弱,渐渐再无声息。
雨停了··梅长苏在心里长叹一声,不情不愿地翻身离开温暖的怀抱,坐起披衣:“殿下,我该回去了·”·萧景琰本来以为他已经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也正要睡去,这时只得跟着坐起,说道:“何必来回折腾”·梅长苏无奈一笑:“没跟飞流说我不回去,他会一直等。”
顿了顿又道:“何况雨停了,留宿王帐于礼不合·殿下明日说不定就要出发,今晚还需好好休息才是·”·萧景琰虽然对他口中的“礼”颇不以为然,但也觉得不便让飞流一个孩子熬夜苦等。
起来装束整齐了,亲手给他系上大氅,叮嘱道:“你回去也好好休息·”·梅长苏点头应了,正欲转身出帐,萧景琰忽然拉住他胳膊将他又拽回自己怀里,悄声道:“今晚之后,你再想只做什么谋士下属,可就绝不可能了。”
梅长苏一呆——是啊,若是这次劫难两人也大步跨过,那今后该如何相处·他素来谋定而后动,只在萧景琰这里屡屡进退失据,屡屡头脑发热。
今晚更是全然清醒的情况下和他滚上了床,完全没去想将来怎么办··“早知道就该喝点酒,假做酒后乱- xing -也好啊……”梅长苏脑中划过这样一个念头,还是决定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喉咙中咕哝了几个连他都没听清楚的词算作回答,推开那只抓着他的手匆匆离开了··他走后,萧景琰仰天倒在两人刚刚缠绵过的床榻上,若不是榻上被褥犹有余温,几乎要怀疑刚才的欢愉与温存都如梅长苏所惧怕的那样……是虚假的。
只有横亘在眼前的冰冷现实才是真的··****************************·第二天下午,浑身浴血的前哨卫兵如期而至·两人在龙帐中相见,萧选已气得须发皆张,连声怒骂,两人根本没有机会交谈,连视线都没办法在对方身上多停留片刻。
萧选终于还是把兵符给了萧景琰·其实他对这个儿子也完全没信任到可以交付兵符的地步,只不过两害相权——萧景桓可是已经真的兴兵要来杀他了··萧景琰踏上那条小径时,很想回头再看一看身后送他的人——他今天脸色不太好,走路也似乎比平时慢。
但他终究没有··因为与其现在瞻前顾后婆婆妈妈的效那小儿女之态,他更该做的是在三天内拼死带着援军赶回···他必须坚信自己,同时也坚信梅长苏,一定能守到他回来。
··第十四章·誉王攻山的第三天··厮杀声和血腥味弥漫充斥每一寸空气·退守猎宫梁帝寝殿的人们不必向外看,也可以想象得到门外是怎样一番尸山血海的景象。
猎宫各殿陆续失守,寝殿几乎已是最后一道防线了·有流矢破窗而入,佛牙在梅长苏身边不安地咆哮低吼,按捺不住地想要冲出去··胆子小些的宗亲和文臣缩在墙角桌边瑟瑟发抖,耳听着皇上牙咬切齿地骂着“乱臣贼子”,心中都忍不住绝望地想:恐怕……大势已去了吧·梅长苏环顾一周,整个寝殿内还保持着镇定的大概只剩下静妃、言侯和他自己了。
而寝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这道脆弱的殿门,已挡不了多久了··到底还是……来不及了吗·梅长苏轻轻吁了一口气,松开佛牙任它扑向殿门。
手指转处,藏在袖中的玉笛落入掌中——静姨必须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笛声在一片纷乱中破空而出,梅长苏回眸与梁帝身边的静妃对视,后者神情恬淡依旧,只有双目中流露出无限哀伤,可她还是坚定地、轻轻点了点头。
梅长苏对她微笑,俯身拾起一把不知谁掉在地上的长剑··既然逃不过,那就轰轰烈烈地拼杀至死·但盼景琰记得自己的叮嘱,知道猎宫失守后不要恋战,立刻率兵向西回京。
还有……别太难过··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正在挠门的佛牙被吓得蹿出去半丈·手握短剑的飞流挟着一阵山风出现在门口,粉蓝的衣衫上血迹斑斑,浑身的杀意还没收敛尽,横眉冷目地道:“来了。”
***********************************·援军来了··萧景琰领着数万纪城军掩杀而至,已经力战了三天的庆历军本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师出无名,顿时军心大乱。
萧景桓和徐安谟声嘶力竭地呼喝叫嚷,想在最后一刻拼死杀进寝宫挟持梁帝博一线生机,可禁军见援军到来士气大振,奋力反扑之下,竟然还将叛军逼退到了猎宫之外··蒙挚愈战愈勇,一柄长刀轮得呼呼生风,挡者披靡,转眼间已有两颗敌将的头颅落地。
两旁的叛军无不肝胆俱丧,当下就有人发一声喊,扔下兵器抱头逃窜··没过多久,叛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已经溃不成军·萧景桓身边剩下十来个亲兵,在猎宫外的草场上被团团围住。
萧景琰缓缓纵马而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哥,你已经无路可退了,降了吧·”·萧景桓目眦欲裂·他不甘心,明明只差一步之遥,眼前这人再晚来一个时辰,甚至半个时辰,他的大事就成了。
可现在……自己被他害得功亏一篑,他却救驾有功,太子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了吧·还有那个麒麟才子——果然是得之可得天下·新仇旧恨一起兜上心头,萧景桓推开挡在他身前的士兵,剑尖指向自己的亲兄弟,一言不发。
萧景琰冷笑,跳下马长剑出鞘:“想打我陪你·”·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比拼·萧景琰常年在军中打熬,武艺和体力都远远高出浸- yín -党争多年的萧景桓,萧景桓虽然带着不顾一切最后一搏的拼命劲头,可萧景琰何尝不是攒了一肚子怒火要和他清算。
几十招过去,随着双剑相交铮然一声大响,萧景桓手中的长剑被击飞出去,人也狼狈万状地摔倒在地··剑锋架在他颈边,森林的剑气激得皮肤微微刺痛·萧景桓忽然仰天狂笑:“好好好还是你赢了可是你敢杀了我吗”·萧景琰手起剑落,在旁边将官“殿下不可”的惊呼声中,长剑擦着萧景桓的头皮掠过,斩下他大半个发髻,长长短短的散发顿时披了满脸。
萧景琰随即扔下剑,抬腿将他踢了个跟斗··看到局势已定、于是跑来和靖王汇合的列战英钻出人群就看到自家殿下把誉王按在地上狠揍的场景··纪城军的几个将领站在一旁,满脸牙痛似的神情,看到他简直像看到了救星。
列战英满头雾水地靠过去,看着被揍得鼻青脸肿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誉王,再看看面无表情可是咬肌紧绷暂时没有停手迹象的靖王,忍不住也有点牙痛··虽然不懂殿下这是在发哪门子邪火,但再打下去可能要出人命。
只得硬起头皮上前劝阻:“殿下,别打了……陛下和娘娘还在等着您呢,”想了想又悄悄加上一句,“还有苏先生·”·萧景琰拳头顿住,斜睨了他一眼,总算是松手将已经奄奄一息的兄长扔在地上。
在衣襟上随意蹭了蹭拳头上的血,对旁边的人道:“先关押起来,等候陛下发落·”·****************************·兵戈止息,鲜血几乎染红了猎宫外的草地。
禁军死伤惨重,文臣和宗室也有多人殉难··萧景琰面见梁帝缴回兵符后又忙着清理受降,搜捕逃兵以及种种事情的善后,一直忙到天黑才得空回到靖王府众人住的院中。
梅长苏因为算作靖王府一行的,所以也同住于此·王府众人知道靖王对他敬重,单独给他和飞流安排了一间房·萧景琰一进院门,就见梅长苏站在房门前,仿佛是在等他。
很多年后萧景琰仍然记得,当时月亮将到中天,淡淡银辉洒了满院·白天的刀光血影一瞬间远去,他满心满眼,只剩下那个嘴角喻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双眸映着漫天星光与他四目相接的人。
他们白天在猎宫寝殿门口见过一面,只来得及确认彼此无恙,就各自忙碌去了··直到此刻三天的牵挂和思念才瞬间爆发——伤痛、疲倦、旁人的目光,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大步向他走去。
梅长苏对他微微躬身,让开了房门:“殿下辛苦了,进来喝杯茶”·梅长苏其实只是想查问一下萧景琰受伤没有,一路可还顺利毕竟他也担了三天的心事,何况……萧景琰忙完回来看不到他,多半会失望。
两人离别前才那么亲昵,刚刚重逢就翻脸不认人,似乎也不太好……··梅长苏并没发觉自己曾经坚冰般的决心在一点一滴融化··萧景琰进房后他掩上房门,转身问道:“你没受……唔”·伤字没说出来,就被萧景琰的吻堵在了嘴里。
这是一个带着尘土、汗水和血的味道的吻·梅长苏被他双臂用力箍着,胸口被他未解的甲胄硌得生疼,可高悬了三天的心却像是终于落回了肚子了··劫后余生的欢喜姗姗来迟,他好像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没死,萧景琰没死,他们又平安闯过了一关。
萧景琰没感觉到预料中的挣扎,反倒是一双手好像有些心虚似的回抱住了他,不禁颇为意外··停下亲吻审视地看了看梅长苏的脸,问道:“你没事吧”·梅长苏因为激烈缠绵的吻而泛着红色的脸更红了,挺直了腰就要推开他,眼神闪躲着道:“我能有什么事殿下请坐下说话。”
萧景琰却紧了紧手臂,低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会儿·”·“你……”梅长苏窘迫道,“殿下……”·“殿什么下”萧景琰挑眉,“你不知道我叫什么”·梅长苏实在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别开脸继续刚才的问题:“你没受伤吧”·“都是皮外伤,不防的,”萧景琰漫不在乎地回答,抱着他晃了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悄声道,“你那天……还好吧我有没有弄伤你”·他这话头转得淬不及防,梅长苏震惊得差点都忘了羞愤,结果他紧接着又问:“我是不是不该……弄到里头去”·梅长苏一口气没转上来,咳得昏天暗地。
边咳边想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自己和他从小长大,竟不知他何时长出了这么厚的脸皮,什么话都能说得这样面不改色··萧景琰见他呛咳,赶紧抚着他背脊道:“怎么突然咳起来了要不要叫医官……”·梅长苏奋力一挣离开他的搂抱,怒目瞪了他一眼道:“殿下若是没要紧事可说,就请回去休息吧”·萧景琰这才顿悟他这是不好意思了,低头抿去唇边的笑意,正色道:“好,说要紧事。”
他压低声音,好像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今早抓萧景桓,我把他痛揍了一顿·”·“……”梅长苏错愕,片刻后忍不住哑然失笑,“揍得好。”
萧景琰也笑了出来,随即又正色道:“母妃刚才说你这些天甚是- cao -劳,气色不大好,要我嘱你好生休养,一定按时服她送来的汤药·”·梅长苏点头:“替我多谢娘娘。
娘娘一番好意,我自然是要领的·”接着转过话题,问了些他与纪城军交涉的事情··天色毕竟不早,两人都是连日劳累,又说了几句萧景琰便告辞离去。
出门时见甄平和飞流在院中,心中掠过一丝疑惑:梅长苏不是说还有个“轻功极佳”的属下,为何一直没看到·******************************************·靖王的这个疑惑第二天就得到了解答。
言豫津来拜访梅长苏,跟正要出去巡视的萧景琰迎头碰上·两人正寒暄,梅长苏也自房中迎了出来,言豫津一见他就扬声问:“苏兄,宫姑娘呢她的伤不妨事吧我给她带了伤药……”·萧景琰转身看向梅长苏:“宫姑娘”·“就是我跟殿下提过的那个轻功极好的下属,”梅长苏随口回答,又对言豫津道:“我命她跟蒙大统领一起先回京了。”
言豫津闻言十分失望,抱怨道:“唉,你怎么不让她养好了伤跟咱们一起走苏兄你真是……还琅琊公子榜榜首呢,一点不懂怜香惜玉。”
他跟梅长苏玩闹惯了,说话可谓口无遮拦,全没注意到靖王殿下的脸色一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接着他的话音幽幽说了句:“你只说轻功极好,可没说是个姑娘。”
梅长苏一怔,还没答话,言豫津已抢着道:“靖王殿下你可别误会,不是苏兄带她来的·是宫姑娘担心飞流一个人对他们宗主照顾保护不周,扮成兵士偷偷跟来的。”
宫羽是江左盟中人的事,言豫津一开始原本不知·不过随着萧景睿身世揭开,谢玉垮台等一连串事情发生后,聪明如他自然也多少猜到了一些·这次在九安山抵御叛军途中乍然相见,更是什么都明白了。
当时战况激烈,两个都负了伤,言豫津忍不住埋怨梅长苏怎么让一个姑娘家跟来护卫,宫羽却听不得旁人对梅长苏有半点误解,虽然不好意思,还是直言坦承是自己偷偷跟来的。
言豫津这时听靖王问起,知道靖王一向极重军纪,怕他误会梅长苏私自命下属女扮男装随行,于是抢着替他解释··言小公子实在是一片好意·可惜在场的两人都不领他的情。
萧景琰这时已回忆起“宫姑娘”其人,似乎就是在梅长苏扳倒谢玉和夏江的计划中都发挥过关键作用的那位妙音坊头牌,自己替梅长苏解毒那晚在苏宅还曾和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情势紧急没仔细看,但料想必是绝色姿容,更兼智勇双全··而且还对梅长苏这么忠心,忠心到女扮男装偷偷跟着他··梅长苏管束下属那么严格,她居然敢抗命偷偷跟来,那是不是说明梅长苏平日待她就格外宽容,格外与众不同些·梅长苏只觉他刚才那句问话有些- yin -阳怪气,哪知他心中已经醋浪滔天,横了言豫津一眼道:“言大公子既不是来找我的,那就赶紧请回吧。
你也受了伤,不好生养着乱跑什么·言豫津哪里肯回去陪他爹打坐,哀声道:“我就是来找你的,顺便问问宫姑娘嘛·走走走,你房里聊天喝茶去。”
说着就要上前挽梅长苏胳膊··“言公子,”萧景琰忽然一步横在他面前,淡淡道,“我有事请教苏先生,你还是先请回吧·”··言豫津向来有些怕他,这时被他一声“言公子”喊得脖子上寒毛直树,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靖王殿下似乎不太高兴,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干笑道:“哦,好……那你们忙。
苏兄我待会儿再来找你·”说完对梅长苏挥挥手,被狗追的兔子一般撒腿跑了····第十五章·梅长苏满头雾水地跟着萧景琰进了他房中,问道:“殿下什么事要急着和我说”·萧景琰沉着脸:“难道你没事要和我说”·梅长苏更加疑惑:“说什么”·萧景琰没好气道:“说说那位宫姑娘人家一路跟到九安山,别告诉我你一直没发现”·梅长苏终于隐隐明白他大约是在吃醋,可他并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旁人吃醋,从前也没谁为了他吃过醋——或者大约有,只是他自己根本不知道而已。
所以饶是麒麟才子胸罗万象,玲珑八面,这时也只能实话实话地答道:“我也是甄平来的头一两天才发现的·宫姑娘会些易容术,装成军士藏在行伍中,实在不容易发现。
“·萧景琰哼了一声:“一个姑娘家,为了你辛苦奔波不说,还混在一群大老粗男人里,可真是情深意重·”·他这句情深意重带出的酸味简直能迎风飘十里,就算梅长苏没长鼻子恐怕也闻出来了,无奈道:“殿下也知道那是个姑娘家,背后议论,有失君子之风。”
萧景琰一滞,顿时脸皮有些发热·背后议论旁人是非,还议论的是一个姑娘,这确是大违他平素为人的准则·可一想到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对梅长苏有意,又和他相识多年深得他信任倚重,实在忍不住心中硌得慌,嘟囔道:“她明明就是喜欢你,你别装不知道。”
梅长苏又好气又好笑,反问道:“那依殿下的意思,我不装不知道,倒该如何呢·“你……”萧景琰被问得哑口无言。
梅长苏趁他愣神决定走为上计,拱手道,“殿下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将将走到门口,却被会过意来的萧景琰从后面一把抱住。
房门没关,院中此刻虽然暂时无人,但梅长苏依旧惊得魂飞魄散:“殿下”·幸好萧景琰只是重重抱了他一把就松开手,在他耳边低声道:“我喜欢你。
你可不能假装不知道·”·梅长苏身形一滞,随即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门外天高云淡,昨日生死一线的惊险恍如隔世·猎宫中许多人在忙忙碌碌,梅长苏却一瞬间觉得无所适从。
他好像真的退不回从前的位置了,就算他能狠下心,萧景琰也绝不会再容许··可是……他们不能这样啊……·明知他将来是要娶妻生子的,自己和他这样下去,算什么呢·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没人比梅长苏更明白这个道理了,但此刻那句直接炽热的“我喜欢你”犹在耳边低回,他除了心乱如麻,还真的做不出半个可行的明智的决断··梅长苏掩上房门,颓然长叹——罢了,下山后的事,下山后再说吧。
*************************************************·午后,恢复了些精神的萧选去见那个要杀他的儿子·看到他鼻青脸肿蓬头垢面的模样,纵然气得要死,还是难免心疼了一下,转头问萧景琰道:“这是谁打的”·萧景琰坦然道:“是儿臣。
昨日围住誉王兄时,他拔剑要和儿臣较量——儿臣一时激愤,下手重了些,请父皇恕罪·”·萧选动了动嘴唇,本想说他好歹是你兄长,可一转眼瞥见囚笼中萧景桓双目从乱发下- yin -测测地- she -向自己,并没有一丝半毫的后悔和惧怕,只见沉沉的怒与恨,顿时怒发如狂,勃然道:“还誉王兄这等乱臣贼子是你哪门子的王兄”他重重喘了几口气,收敛了一点怒火,沉声道:“朕有话问他,你退下吧。”
萧景琰也懒得劝说,反正萧景桓如今这副模样除了他自己谁都伤不了,默默退远了候着·一盏茶时分后,萧选怒气冲冲步履不稳的走了,萧景琰这才缓步踱到囚笼旁,低头看看脸上犹有泪痕的萧景桓,觉得很是滑稽——这人结党弄权多年,手上光私炮房一役就有近百条人命。
如今更起兵谋反意欲杀父弑君,可这会儿光看他这悲愤交加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和冤枉呢··许是他脸上露出了些冷嘲的意味,萧景桓忽然低低怪笑起来:“很得意吧,老七太子之位眼看就是你的了——不过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萧景宣做了那么多年太子,结果又如何你和我一样,都不过是父皇制衡朝堂的棋子,哪天你威胁到了他,他一样能把你一脚踢开。”
萧景琰略带怜悯地扫了他一眼,淡然道:“这些事自有人替我筹谋打算,就不劳五哥费心了·”·萧景桓一怔,随即笑得更加恶毒:“是了,我差点忘了麒麟才子是你的人。
可你以为他对你就忠心不二了你对他的事情了解多少”·他凑到笼边,压低了声音狞笑着道:“他有没有告诉你,在悬镜司我曾喂了他一颗药……我还以为他会清高到宁死也不让男人碰呢,毕竟在我跟前三贞九烈寻死觅活的。
结果他还是找人解了吧啧啧啧,是不是觉得很恶心啊七弟你的谋士、你的心腹,可是个为了活命能跟男人媾合的不知羞耻的……”·萧景琰忽然一伸手揪住了他衣领,将他整个人拖得撞在了囚笼的栅栏之上,冷笑道:“长苏的事,就更不劳五哥费心了。
你那下三滥的药是我替他解的——五哥刚才不是说了么他是我的人,各种意义上都是·”说罢不理萧景桓一瞬间瞪大的眼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只要将他从那窄窄的空隙间拖出来一般,沉下脸寒声道:“所以再让我听到你说他半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毕竟我向来鲁莽,父皇也是知道的。”
·说完一甩手,萧景桓摔在笼内,抚着被撞得生痛的颧骨,又惊又恨地瞪着他转身离开,却真的不敢再开口了··萧景琰虽然在萧景桓面前占尽上风,可心中却没半点轻松快意——听到“寻死觅活”四字,再想到梅长苏当时额角上的伤口,不难想象当时悬镜司里发生了什么。
若是那天自己等回来的是他的尸体……·这种想法简直让他不寒而栗··************************·九安山上善后的各项事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到第三天上,梅长苏和萧景琰正在他房中商讨回京后的事情——商讨进行得可说举步维艰,倒不是因为两人意见有分歧,而是靖王殿下没说几句便十分不悦,坚持不让梅长苏在两人独处时再叫他“殿下”。
梅长苏自然不肯,说尊卑有别,礼不可废,萧景琰却听到他说什么尊卑礼数便心烦·心道你就是为了这些鬼东西一直不肯对我表露心迹你可以为我冒险赴死,却不能叫一声我的名字·两人几句话说卯了,结果就是萧景琰一怒之下,将人抓过来用自己的唇堵住了那张能言善道的嘴。
梅长苏百般挣措不开,正惶急无计间,忽听门外传来列战英兴冲冲的声音——·“殿下抓到徐安谟啦”·这是头等大事,萧景琰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好松开怀中的人,叫列战英进来细问端详。
列战英回禀完徐安谟的事情辞了出去,梅长苏顺势就想起身跟着告辞,可萧景琰不肯放过,攥住他手腕又将他拉回怀中,要继续刚才被打断的亲吻··“殿下,抓到了抓到了”·戚猛的大嗓门一路嚷嚷着,脚步声从院门直奔房门而来。
“……”短时间内第二次被打扰,第二次两个人飞速分开正襟危坐,萧景琰一瞬间很想把戚猛再降回百夫长一次··“嚷什么抓到了逆犯不好生去看守着,需要每个人跑来跟我报一次喜”·戚猛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太对,殿下的脸色也不太对,被劈头训斥了这么一句顿时懵了:“啊逆犯不是、不是逆犯啊,是野人……”·“野人”梅长苏适时地插口,“就是你们当初在京郊围捕的那个”·戚猛偷眼瞥着靖王的脸色,讷讷道:“是啊,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巧也跑到了九安山,我们搜捕叛军时歪打正着就把他抓住了。”
梅长苏笑道:“那可要恭喜将军了·”·戚猛挠头憨笑,又道:“我们把他关在铁笼子里了,殿下和先生可要去看看”·萧景琰对野人没什么兴趣,摆手道:“看管好他,别让他伤了人。”
梅长苏却站起身来,“我倒想看看,殿下可准我告退”·萧景琰背过戚猛视线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好笑起来,说道:“先生请便吧。”
梅长苏欠身行礼,跟着戚猛出去了··萧景琰拿起案头的文书刚看了几行,忽听门外喧哗声四起——·“苏先生”·“先生不可危险啊”·萧景琰起身冲出,就见院角一个半人高的铁笼,笼中蜷着一个大猴子般的怪物,众人围在笼周大呼小叫,而梅长苏的双手探在笼中,袖子翻起露出苍白的小臂,似乎是被那怪物抓住了。
“让开”萧景琰一瞬间只觉的血液逆流,纵身过去长剑出鞘,就要向那怪物斩去··梅长苏却蓦然抽手回身拦住了他:“殿下别他不是怪物”·萧景琰一怔,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不是怪物抓住了他,而是他自行将手伸进铁笼。
“怎么回事你……”他话未问完,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红了,他眼睛红了”“要吸人血了”·梅长苏人还挡在他剑锋面前,扭头怔怔地看着那在笼中挣扎躁动不休的怪物,对萧景琰的问话仿若未闻。
“长苏”萧景琰从没见过他这等失态的模样,震惊之余隐隐觉得不安,正要再问,梅长苏忽然一手抓住他持剑的手,另一只手腕在剑锋上用力一拉,顿时拉开一道两寸长的伤口,鲜血直涌出来。
萧景琰大惊失色,长剑脱手落地,梅长苏却已又扑到笼子前,拼命地将流着血的手腕朝那个怪物跟前送去,一边柔声道:“没关系,来,我血里有药,喝了你会好过些。
来·”·萧景琰这时哪还顾得上旁边有人没人,跟着扑过去用力抱住他要将他拖开,可是梅长苏一条胳膊死死缠在铁笼栏杆上,一时竟拉他不开,只得一边死死抱住他一边大吼:“你疯了快缩手”·梅长苏仓惶扭头飞快地道:“他不会伤我我等会儿跟你解释,你先放开”说罢竟连等他回答的时间都没有一般,又转回去对着那怪物柔声诱哄。
笼中的怪物想是已忍耐到了极限,一口叼住了梅长苏的手腕·周围一片惊恐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萧景琰只觉心脏都停跳了片刻,可此时再要硬拽却怕更刺激那怪物暴起伤人。
只得死死按耐住瞪大眼睛盯着那怪物,所幸那怪物确如梅长苏所说的,只吸了几口便放开了他手腕,缩回角落里瑟瑟发抖··梅长苏还待劝他再吸,萧景琰的忍耐已到了极限,直接将他抱着拖到了半丈开外,扭头对旁边的人吼:“还愣着干什么拿金创药和绷带来”·众人还没从苏先生割伤自己喂怪物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具被他吼得发愣,只有列战英深知内情,并不奇怪殿下何以情急失态至此。
他们连日追捕逃兵,打斗在所难免,因此伤药和绷带都是随身带着的,赶忙取出上前替梅长苏包扎··萧景琰一条胳膊兀自紧紧箍着他只怕他又扑过去,一只手托着他受伤的手腕方便列战英动作,眼看着殷红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气恼心疼之余,萧景桓那句“你对他的事了解多少”忽然像一根细针般穿过脑海——··原来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梅长苏显然已经方寸大乱,压根没注意两人姿态亲密,旁边众目睽睽·列战英一边替他裹伤,他一边还在伸长了脖子望向笼中的怪物··列战英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包扎停当,一向礼数周全的梅长苏竟然连谢没顾得上道,推开萧景琰的手看向戚猛:“钥匙呢笼子的钥匙给我。”
戚猛呆呆地看看他,又看看面色铁青的自家殿下,嗫嚅道:“殿下……”·梅长苏立刻转向萧景琰,脸色苍白,眼中却如有火光在烧:“殿下,这不是怪物,是一个人。
我可以照料他,请把他放出来·”顿了顿又道:“若是住在房中不方便,我带他在外面扎营,请殿下派人帮我·”·萧景琰沉沉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到那怪人身上,又转回来盯着他双眼,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总之你不能再为他损伤自身。
否则他不但只能呆在笼子里,而且我不会再让你看到他·”·梅长苏怔了怔,缓缓点头,也轻声道:“是·我不会……再乱来了·”·萧景琰这才扬声道:“战英,戚猛,帮苏先生把人扶到他房中去。”
··第十六章·随梅长苏进去帮手的列战英和戚猛陆续出来了,回禀说那怪物好像果然是一个人,洗干净之后浑身白毛,似乎听得懂苏先生的话··日影西斜,梅长苏所住的西屋门窗紧闭。
萧景琰很想过去叩门,很想追根究底地问一问:这人到底是谁竟值得你放血给他当药喝·可他终究没有动·梅长苏既然说了稍后会跟他解释,那他就等着,哪怕那根“你对他一无所知”的细针犹自在脑中心中来回穿梭,刺得他坐立难安。
梅长苏倒没让他等太久,约莫一个时辰后便出现在主屋门口求见··他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几分,眼圈却是红的,一望而知是刚刚痛哭过一场·萧景琰心中那根针仿佛将五脏六腑都扎了个遍。
那个能让他为之流血流泪的人,来自他与自己毫无瓜葛的过去·萧景琰紧紧抿住了唇,生怕一开口就是怨妇般无理取闹的刨根问底·他只伸手拉起梅长苏的手腕,撩开衣袖看了看被绷带裹住的地方,确认没有动过换过,也没有血再继续渗出,便轻轻放开了他。
梅长苏刚刚跟聂锋相认,心神激荡,加之失了血有些头晕,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失落,见他查看自己伤口,便低声道:“已经没事了·”·萧景琰看他一眼:“坐下说罢。”
梅长苏摇头:“我来是有件事要求殿下帮忙——求殿下请静妃娘娘来看一看我屋中那人,他是中了一种奇毒,娘娘识得此毒,或者可以缓解一二。”
“我母妃识得他中的毒你怎么知道”萧景琰不解··梅长苏垂眸沉默了片刻,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说道:“因为我中的是同一种毒,娘娘先前曾替我诊脉……”萧景琰听到他和这长毛怪人中的竟是同一种毒,更加惊诧,忍不住问道:“你和他中的是同一种毒那为何你没有、没有……”·梅长苏牵起唇角虚弱地笑了笑:“为何我没有浑身长毛因为他中的毒比我深得多,我当初及时受到救治,虽然身体弱些,但好歹没变成这副怪摸样。”
萧景琰想起母亲说他“若是调养不济,恐活不过四十”的话,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你身上的毒……可全解了吗”·梅长苏怔了怔,抬眼对上萧景琰的双眼,笑容变得有些苦涩:“没有。
将来或者也没法全解·”·萧景琰双拳用力攥了攥,也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总会有法子的……”他不愿多谈此事惹梅长苏烦心,主动转了话头问道:“他也是你江左盟的部众”·梅长苏道:“算是吧。
几年前我们遭人暗算,我和他都中了毒,在打斗中失散了·我们都以为他已死了,没想到……”·他说到这里喉头微哽,停了片刻才又道:“他和我情同手足,向来待我有如兄长……”他眼望窗外似是回忆起了往事,轻声道:“当时他刚新婚。
他的妻子这些年……也过得很苦·所幸老天垂怜,他们夫妻总算还能重聚·”·萧景琰胸口梗着的那口气忽然就顺了,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原来是你的兄长。
可他全身都被长毛盖着,你怎么认出他的”·梅长苏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答得十分流畅:“我自己也中了这毒,自然要多研究了解,知道毒- xing -深了人就会浑身长毛,舌头发硬不能言语。
今日一见他就有些怀疑,这才走近细看……他脸虽肿胀,但大概轮廓还是不变的·我伸手进去,果然在他身上摸到了我们江左盟的信物·”·“所以你就割自己的血给他喝还你血里有药”萧景琰也听说过江湖门派多数有些贴身携带的标志身份的小物件,并没起疑,倒是想起看到他手探在笼子里时自己吃的那一番惊吓又气恼起来,屈指在他额上敲了 一下,“太医那里没药吗我母妃那里没药吗——有情有义没脑子,这句话还你。”
梅长苏万万没想到这话还有被他还回来的一天,捂着额头惊呆了·萧景琰已向门口走去:“我这就去请母妃·叫她顺便也治治你·”·**************************·静妃来得很快,放下药箱仔细看了看梅长苏的脸色,眉头蹙起却没说话,先走上去给聂锋诊脉施针。
待到行针完毕,梅长苏上前行礼道谢,静妃接过他递来的手巾拭汗,轻声道:“景琰说,苏先生刚刚受伤失血了能否容我搭一搭脉”·在她面前梅长苏哪里说得出个“不”字只好硬起头皮伸出手去,口中兀自挣扎道:“娘娘费心了,不过是皮肉伤,其实没什么……”··静妃不去理会他,隔着手巾按住他脉门细细诊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萧景琰在旁看得心慌,忍不住出声道:“如何”·静妃松手吁了口气,看向梅长苏的目光里已充满责备:“苏先生关心故人情切,我是理解的。
但你的身体,你也该知道轻重·你这极虚寒的体质,放血简直是拿命开玩笑的做法·你为了朋友不顾自己的安危,可想过你的朋友一朝得知,会有多自责愧疚”·她这话中的双关之意梅长苏听懂了,身子微震,低下头去。
萧景琰却是听不懂的,他只知母亲素来温柔慈和,这样淡淡的几句于她而言已算是很重的斥责,看梅长苏低头不语顿时心疼起来,低低喊了声“母妃”··静妃摇了摇头,缓了声气对梅长苏道:“这几天在山上,病人若有反复只管来找我。
你自己有什么不舒服也要即刻告诉景琰,知道吗”·梅长苏老老实实地道:“知道了,多谢娘娘·”·萧景琰将母亲送回内殿,天色已暗了下来。
因静妃说一会儿会派人送补血益气的汤药来,他便边看文书边等着,打算一会儿守着梅长苏喝了看他歇下才能放心··谁知汤药没等到,先等来了飞流惶急的叫喊声。
萧景琰心一沉,疾步奔进西屋,就见梅长苏靠在甄平身上,像是已昏了过去·甄平单膝跪地扶着他,六神无主地连唤“宗主”,见到萧景琰脸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了喜色,叫道:“靖王殿下……”·萧景琰匆匆一扫,见床上睡着那个毛人,旁边飞流的小床约等于地铺,当下更不细想,上前打横抱起梅长苏,大步向自己主屋走去。
列战英被飞流刚才的叫嚷惊动,正在院中张望,萧景琰喝道:“战英,去请太医”随即进房将梅长苏放在自己榻上,拉起他手摸了摸掌心,只觉触手冰凉,心中更惊。
站起身对甄平道:“你守着他,太医来了先叫他们看看·我去请母妃·”说罢提气奔了出去··静妃刚刚回到内殿,给梅长苏的汤药都还没煎好,就见儿子去而复返,脸上急得变颜变色的说梅长苏发病晕倒,顿时也吃了一惊。
所幸梁帝自那天被叛军围困连惊带吓,第二天又被逆子气了个半死,这些天一直恹恹的懒精无神,用过晚膳喝了静妃调制的宁神饮便睡下了,不必她在旁伺候·于是提起还没收好的药箱,又跟着萧景琰匆匆走了。
靖王主屋内已经围了几个束手无策的太医——列战英知道主君对苏先生的着紧程度,干脆将随驾上山的太医都一股脑叫了来·可惜这些太医都不识得梅长苏所中的火寒毒,又向来保守惯了,哪敢贸然用药。
静妃和靖王赶到时兀自乱哄哄地争个不休,一个说该当以泄泻为主,用药逼出心脉虚火方是上策;一个说这明明是个虚寒体质,自然该当用人参首乌等物固本培元才对·甄平和飞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都是满脸的迷惘惶急。
萧景琰本就担心得要命,听他们驴唇不对马嘴的争执哪里还按得住火,骂了几句“废物”将太医们赶了出去·静妃也顾不上安抚他,疾步走到梅长苏身边搭脉,又试了他额头手心的温度,立刻回身取出针囊,叫甄平拉开他衣襟以便行针。
静妃行针用了近半个时辰,萧景琰几次想开口询问,又怕扰了她心神,强自忍耐着站在她身后,越过她肩头只见梅长苏双目紧闭眉头深蹙,呼吸时缓时急,只觉得自己也快要喘不上气了。
好容易等到静妃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梅长苏的呼吸似乎随之平缓了些,萧景琰这时才觉得双腿都软了,一歪身子侧坐在榻边呆呆看着他,却见他眼睑颤了几颤,似醒非醒地半睁开来。
·萧景琰忍不住屏住呼吸朝前凑了凑,想要问他感觉如何,梅长苏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说出四个字:·“景琰,别怕·”·他声音很轻,还有些含糊,但萧景琰还是听清了。
他俯下身去,握住梅长苏冰凉的手抵在自己额头,低声道:“你叫我别怕”·梅长苏没有回答,刚才那不过是神志恍惚中的一句呓语,他已经再一次闭上眼睛昏睡过去,所以他也没听到萧景琰接下来苦笑着说的话:·“可我怎么能不怕要是你……要是连你也……”·要是连你也消失在这世间,那我……该怎么办·静妃听着儿子微颤的声音,想到这两个孩子依旧步步荆棘的前路,禁不住红了眼眶。
抚了抚儿子的肩膀,轻声道:“你也别太担心·他们说他已服过寒医的护心丹,再加上我的针,应当没有大碍·”·她看了卧榻上的梅长苏一眼,又道:“只是为防他昏睡中痰厥,今晚必须让他半坐起来。”
说完提起药箱,“我不能出来太久,这就得回去了——你也不必送我,好好照看他·”·萧景琰点点头,还是起身将母亲送到门口·回来时见甄平正小心翼翼地扶起梅长苏,叫飞流拿些靠垫来给他。
“不必拿了,”萧景琰对飞流道, 走过去极为理所当然地在床头一坐,从甄平手里接过梅长苏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圈住他一手将被子朝他胸口拉了拉,又对甄平道,“我守着他行了。
西屋里不是还有个病人要照看,你去吧·飞流也去休息,有事自会叫你们·”·甄平脸现踌躇之色,聂锋确实不能没人看着,可要他将宗主就这么单独留在靖王房中过夜,他还真是……·列战英这时插口道:“甄舵主,没事的。
我们殿下在军中也时常将床榻让给受伤的弟兄们,大家都知道他的脾气,没人会说苏先生闲话的·”·甄平一愕,心道这可真不愧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跟他们殿下说话一样直接。
不过想一想似乎也确是没有更好的法子——猎宫在鏖战中近半宫室损毁倾塌,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他自己这些天都是跟其他将士一起在外住帐篷的·不让宗主留下,总不成让他和聂锋去挤。
事急从权,只要没人乱嚼舌根影响宗主清誉就行··——何况看靖王这样子,自己反对又有何用··他是梅长苏最得力的下属之一,行事向来果决,当下也不多言,向萧景琰行了个礼道声“殿下费心”,便拉着飞流回西屋去了。
列战英跟着辞出,歇在外间候命··萧景琰拥着梅长苏倚在床头,觉得怀中的身躯渐渐回暖,心下稍定·可是思绪起伏,垂眸看着他苍白憔悴的睡颜,竟是一夜无眠。
··第十七章·梅长苏在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中醒来,睁眼先看到的是萧景琰的脸··他只道自己犹在梦中,迷迷怔怔地唤了声“景琰”,本来阖着双目正在假寐的萧景琰一个激灵,喜道:“你醒了身上觉得如何”·梅长苏这才惊觉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他确确实实是倚在萧景琰怀中,头靠着他肩膀。
萧景琰双手环着他,一床锦被裹住两人——难怪他竟然觉得浑身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冷只是自己怎么会和他这个样子看窗纱映着阳光,这是已经过了一夜了那甄平和飞流呢·大惊之下的梅长苏好似被针扎了一样连忙就要坐直,可他一动萧景琰就“嘶嘶”连声,“先别动别动,麻了……”·他被梅长苏当做靠枕靠了一整夜没换过姿势,血脉不通,岂有不麻的道理。
梅长苏被他嚷得僵住,动是不敢动,可不动又情何以堪窘得耳朵都红了··“咳咳,”旁边忽然有人清了清喉咙,“宗主……”·“……”梅长苏僵硬地缓缓转头、抬眼,才发现甄平就站在榻边,脸上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他天色未明就跑到这来守着,现在却有些后悔自己来得太早了——宗主未醒时靖王根本当他不存在,连眼神都没多分一个给他;宗主醒了,为何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存在……或者不该存在·早知道就和列战英一起缩在外间等召唤了——甄舵主在心中嘟囔着,口中道:·“宗主,您还好吧昨晚您晕过去了,是靖王殿下请了贵妃娘娘来诊治,还守了您一夜。”
梅长苏一怔,不禁又看了萧景琰一眼,见他眼下青影,腮边胡茬都冒了出来,讷讷道:“怎好如此劳烦殿下……”·萧景琰瞪他一眼:“刚醒过来就会客套了。”
说着慢慢挪动身子,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梅长苏跟着掀被也欲起来,被他一把按住,“你干嘛给我好好躺下休息·”·梅长苏道:“那也不能总占着殿下的床,让甄平扶我回西屋休养……”·“回西屋睡地铺吗”萧景琰没好气地打断他,按着他肩膀硬迫他躺下,“我在外间有长榻,不用你- cao -心。”
梅长苏还待再说,可看萧景琰背对甄平给了他个“你再啰嗦试试”的表情,生怕他当着甄平就胡说八道或者动手动脚,只得乖乖闭嘴躺好··萧景琰这才满意,顺手替他掖好被角:“我去告知母妃,请她有空时再来看看。”
“我没大碍的,不必麻烦娘……”梅长苏下意识地推辞,可最后一个“娘”字硬是被萧景琰瞪得咽了回去,心虚气短地朝被子里缩了缩。
萧景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对甄平道:“你看好他,我母妃说他没事之前,不许他下床胡乱走动·”·甄平正呆呆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下意识地就应了个“是”,待萧景琰转身出门之后和梅长苏面面相觑,不知为何都十分尴尬。
“宗、宗主,您要不要喝点水”甄平看着满脸泛着可疑红色的宗主,想起刚才那一幕,简直忧心忡忡——春猎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感觉宗主似乎已经被靖王管得死死的……·梅长苏则是想到刚才自己迷迷糊糊喊“景琰”以及靠在他怀中睡了一夜都被甄平看在眼里,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自己这个属下,可总不能拉起被子蒙住头,只得努力绷出若无其事的声音道:“嗯。
喝一点也好·”·甄平连忙端了备好的温水,扶他起来喝了两口·梅长苏问起聂锋的情形,甄平回道一直在安睡,飞流在旁看着,心下颇为担忧他会不顾自己身体,说些既已醒了就无大碍的话,趁靖王不在硬要回房去守着聂锋。
谁知梅长苏听闻后点点头,竟又乖乖地躺了回去,合上眼睛道:“我没事了,只是倦得很·你这一夜也辛苦了,出去歇一会儿吧·”甄平连忙替他拉好被子,说道:“宗主您休息,属下就在外面。”
然后静悄悄退了出去,退到门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安睡在靖王榻上的宗主,昨晚到今早靖王的一举一动历历在目,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慨——·靖王为人确实爱憎分明,对不喜欢的人固然是丝毫不假辞色,可对他上了心的人却也真是好得无可挑剔。
有他管着宗主不让他再拿自己的病不当回事……或者也不是坏事·萧景琰这一去便忙了一天,直到晚膳时分才又露面··梅长苏刚刚吃了些静妃命人送来的清粥小菜,正在甄平的服侍下喝药,见他进来便要起身行礼,·“别动。”
萧景琰却先一步止住了他,大步走到床前仔细打量了他两眼,说道,“京城传来消息,夏江逃狱·父皇有些着急,明日就要拔营回京,你撑得住吗”·梅长苏一惊:“夏江逃了”随即道:“也难怪,誉王谋反,京城都落入他们掌控,他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手端着药碗垂目沉吟了片刻,“知道誉王事败之前,夏江不会离开京城,蒙大统领回去得不慢,他应该还来不及……”·药碗忽然被另一只手扶住,朝他唇边一送。
梅长苏不由自主地朝后一仰,正好对上萧景琰不满的目光:“我问你撑不撑得住,谁要你管夏江了快把药喝了”·甄平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余光看着靖王喂宗主喝完剩下的药,捧上漱口的清水后,也不去看梅长苏脸上是什么颜色,收拾了碗盏赶着给谁送去似的走了。
·萧景琰却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径有何不妥,甄平在不在旁边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伸手将梅长苏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替他掠到耳后,说道:·“我就是回来跟你说一声,外头还有事,这就得走。
总之你今晚抓紧时间休息,别胡思乱想地瞎- cao -心·”·梅长苏见他神情磊落态度自然,相比之下自己动不动就脸红耳热得活像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心中郁闷至极,别开脸看着窗外嘟囔道:“是。
殿下去忙吧·”·萧景琰左右看看,房中无人,房门虚掩,梅长苏的耳廓红得像块半透明的玛瑙,忍不住俯身亲了一口,低声道:“记得我去搬兵前夜说过的话。
回京之后你要是敢躲着我……哼·”·“……”梅长苏捂着耳朵看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先是惊愕羞窘,随即脸上的红云慢慢褪去,只余一片苍白的空茫。
这九安山上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梦中有刀光血影的杀戮、有生死一线的危难,却也有两情相悦的旖旎缠绵,有过他一生中最温暖甜蜜的回忆……·只是下山之后,这场梦,就该醒了。
**************************************·回到京中,梁帝着手清理誉王余党,又颁下四海文书捉拿夏江·萧景琰如今已被他倚同臂膀,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誉王叛乱之事早已人尽皆知,随行去了春猎而又侥幸生还的人们说起当时猎宫被围的险境犹自心有余悸,而不在场的事后听闻也是纷纷惊叹不已。
而奇迹般的在三天内带回援军救驾成功的靖王声望大涨,梁帝虽还没明确表态,但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太子之位,是这位殿下的了··跟靖王一同声望大涨的,还有那个素来有些神秘色彩的麒麟才子。
盖因但凡有人当面称赞靖王智勇双全力挽狂澜云云,靖王皆是面色淡淡,说他不过是下山求救,真正在山上以少胜多死守苦战的乃是蒙大统领,自己实在不敢厚颜贪功··这种场合往往是散朝或御书房议事之后,蒙挚也往往就在一旁,而他每次都不待旁人说话便双手直摇,言道全靠苏先生依山势地形设计战术,奇谋妙计层出不迭,他们才能以三千禁军挡住了五万庆历军,要说功劳,当首推苏先生。
对梅长苏赞不绝口的还不止蒙大统领一人·在九安山参与了守山之战的将士也几乎众口一词,都道苏先生看似文弱,在那三日血战中却毫无惧色,时时亲临前线与他们并肩对敌。
他虽不能拼杀,但他纵观全局调度指挥有方,大伙儿都是看在眼里的··至此朝中暗传的那些关于苏哲本是誉王一党,不知为何闹翻被誉王当做弃子送进悬镜司之类的流言彻底止息——不管苏哲之前如何,他一个书生文士敢于舍生忘死的直面敌军,这一点总是令许多人心生钦敬的。
何况靖王显然对他十分赏识,单看百忙中还时常要带朝臣到苏宅拜访这点就知道了··旁人的看法却不在梅长苏心上·他只庆幸萧景琰太忙,又急于为他在朝中铺一条路,这许多天都没单独来探访过,也免去了他不知如何面对的为难。
同时他还要忧心聂锋身上的毒,算算时间蔺晨也快到了,依着宫羽的计策将夏冬换出刑部大牢让他们夫妇团聚··过了端午,天气已十分炎热·萧选终于在朝上宣布,立靖王萧景琰为太子,定于六月十六行册封大典。
所有的事都似乎很顺利,就除了——·刚刚赶到的蔺晨在看过聂锋之后,当着蒙挚的面将梅长苏当年解火寒毒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全都说了,蒙挚又气又痛,和他大吵一架。
再听到他还是坚持不告诉靖王,要看着靖王“穿上太子冕服,看着他举行大婚”时,更是急红了眼,连说了几个“你”字,最后重重一跺脚,怒道:“你要靖王大婚你问过他没有”·梅长苏淡淡道:“我自然有把握说服他。
只要你别在他面前多话·”·蒙挚更怒,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忍不住伸手捏住他肩头:“小殊,你这样……对你自己、对靖王,都太残忍了。
将来……你叫他如何自处”·“那你要我怎样呢,蒙大哥我和他都有必须做的事,”梅长苏幽幽叹息,“你若是但心他将来痛苦难过,就答应我千万别告诉他我是谁。”
两人争执了好一阵,蒙挚终于还是被他说服,不情不愿长吁短叹的走了··他前脚走,蔺晨立刻就出现在长窗之外,想来是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了,睨着梅长苏啧啧有声:“你和萧景琰怎么回事我怎么听着蒙大统领的口气,说得你像个负心汉似的”·梅长苏在蒙挚面前淡然平静,其实萧景琰的婚事何尝像块巨石般压在他胸口,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听蔺晨这么问,苍白的脸微微一红,沉默了半晌道:“是我不好·我早该态度强硬的拒绝他……可我既狠不下心,在九安山还情不自禁,让他更加误会。
到此地步,确是我负了他·”·蔺晨手在窗沿上一撑,翻身跃进房内,走到他对面坐下:“你哪里不好了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高杆得很啊梅公子。”
梅长苏横他一眼:“你要胡说八道就请出去,我心烦,没空跟你斗嘴·”·蔺晨冷笑:“哪里胡说了你口口声声早该这样、早该那样,可又做不到。
光会在他背后自怨自艾有什么用天下可没有后悔药吃·”·他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辛辣,梅长苏却无从辩驳·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感情用事,更不拖泥带水,唯有对着萧景琰……他的自制冷静理- xing -屡屡失效,他都数不清自己短短数月内做了多少傻事。
就比如回京后,他何尝不知自己需要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和勇气斩断自己和萧景琰之间这不该有的情愫,若是这一刀斩下只是他一个人痛,那他根本就不会有半点犹豫——但只要想到萧景琰也会和自己尝到一样的痛楚,他举刀的手就迟迟落不下去了。
蔺晨见他脸上阵红阵白地发怔,眼中满是自己从没见过的迷惘,也禁不住心下唏嘘,叹道:“他还不知道你铁了心要他立妃,并没打算和他过一辈子”··梅长苏闭了闭眼,轻轻点头:“我早该和他说的……明日他来,我就……”·“你就别说了,”蔺晨截断他,“他明天知道了若要生气伤心,一个月后知道一样是生气伤心。
横竖躲不过,你不如让他多高兴几天·也让你自己多高兴几天·”·梅长苏愣愣看他,忽地苦笑:“说得也是·”···第十八章·誉王余党整肃得七七八八,梅长苏的人抓住了秦般弱送去了刑部,剩下一个在逃的夏江似乎也不足为虑,忙碌的靖王殿下终于有了点闲暇时间。
从宫中出来看看时候尚早,萧景琰决定今天不招呼朝臣同往,拎着母亲给梅长苏做的点心,带着列战英前往苏宅··刚刚转过回廊,就听内院传来一阵阵吵嚷喧闹之声,浑不似平日的清风雅静,正奇怪间,头顶风声飒然,一道黑影直掠过去,在他身后的墙上一借力就飞上了房顶。
萧景琰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见一个白衣人轻飘飘地落在院中,一手举着把打开的折扇遮住阳光,仰头对着房顶喊:“下来”·房顶上传来飞流气恼地声音:“不下”·“嘿,竟然不听晨哥哥的话”白衣人揎拳掳袖,用折扇指着房顶的飞流继续叫嚣,“你别让我逮着,逮着了我就用蓖麻叶把你裹起来装进木桶,从山坡上往下滚……”·“……”萧景琰心道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自称晨哥哥、敢在苏宅大呼小叫还欺负飞流的人又是谁·引路的黎纲这时已是满脸尴尬,咳嗽一声道:“蔺晨少爷,别闹了。
有客人·”·萧景琰顿时心中就不舒服起来——我是客人,他难道不是·那白衣人好似这才注意到旁边来了几个大活人,扭头看过来,却是个相貌十分英俊的青年,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在萧景琰身上颇为放肆的打量了两个来回,展颜笑道:“这位是靖王殿下吧失礼失礼。”
说着举手为礼,萧景琰还了一礼,问道:“客气·兄台是”·“在下蔺晨,长苏没跟你提过我”蔺晨眉毛一挑,仿佛这是很值得惊讶的事情。
萧景琰脸色微沉,淡淡道:“他跟我一处的时候,很少提起旁人·”·“啧,那个没良心的,”蔺晨折扇轻摇,笑眯眯地道,“不过他可常常跟我提起你呢。”
黎纲脑门上的汗都快下来了——这对话怎么听着怪怪的·飞流蹲在房顶观望了片刻,见蔺晨和水牛说话,想来暂时不会捉弄他·眼睛盯着萧景琰手中的食盒,悄无声息地纵身落在了他身侧。
萧景琰扭头对他一笑,将食盒递给他:“喏·少吃点,不然一会儿吃不下晚饭苏哥哥说你·”·“嗯”飞流双手拎着食盒用力点头,随即皱起鼻子对蔺晨“哼”的做了个大鬼脸,双足一蹬,又跳起来踏着墙头跑了。
“我治不了你了是吧”蔺晨怒目对着他背影喊,袍袖一展也纵身上了墙头,两人一追一逃,瞬间跑远了··黎纲悄悄瞥了一眼黑着脸的靖王,干笑道:“蔺晨少爷就是爱和飞流胡闹。
殿下里面请·”·***************************************·梅长苏一照面就觉得萧景琰神色不对·可他既不知萧景琰和蔺晨那一番对答,又因这是二人九安山归来后第一次单独相处,想起昨日蔺晨说的话,胸腹间仿佛有无数只飞鸟在扑腾翅膀一般,实在无暇细究萧景琰的情绪。
幸好萧景琰也不是转弯抹角生闷气之人,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我刚才在院中遇到一个人,追着飞流闹腾,说他叫蔺晨·”·“哦,就是我和殿下提过的,能解我兄长之毒的那个大夫。”
梅长苏兀自不敢看他,忙忙碌碌地烹水煮茶,顺口答道··萧景琰一愕·梅长苏确是早就和他提过要请一位大夫来替他兄长解毒·但梅长苏对此人的描述就只一句:跟晏大夫一样乃是江湖中的神医。
所以在萧景琰脑海中,这位神医根本就是另一个面目模糊的晏大夫——一样须发苍苍,一样总是爱将双手背在背后的,古板老头子··结果竟然是那样一个皮相俊俏举止轻薄的浮浪子弟·萧景琰本就不豫的脸色这下更黑得像锅底一样,冲口而出:“他叫你‘长苏’”·“什……”梅长苏不解,一抬眼看到萧景琰那写满“我不高兴”的脸色吓了一跳,讷讷道,“是啊,怎么了”·萧景琰哑口无言。
是啊,怎么了·这人若是他江湖上的朋友,和他互相称呼一句名字又怎么了说不定他们认识远在自己之前,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置喙·可是……·“他说你没良心……”这话几乎是嘟囔了,“你跟他,交情很好”·蔺晨每天至少要指摘他三次“没良心”,梅长苏早已不以为意,莞尔道:“十多年的交情了。
他那人就爱说笑,殿下别理他·”·听听,一个“他”,一个“殿下”,真是亲疏有别··萧景琰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小心眼、连一个称谓都要斤斤计较的人。
梅长苏显然也不知道,他只是看着萧景琰越发难看的脸色,有点不知所措··蔺晨的声音却在此时唯恐天下不乱的响起:“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长苏,酒你是不能喝了,端着药碗劝斜阳吧。”
梅长苏和萧景琰面面相觑·长窗外夕阳西斜,院中初夏的花开得团团簇簇··蔺晨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药碗:“你该吃药了,长苏。”
他一口一个“长苏”,脸上笑容灿烂得令梅长苏一阵恶寒···“靖王殿下,叨扰一下,”蔺晨笑着对萧景琰颔首示意,将一碗药直送到梅长苏嘴边,“容长苏吃了药再和您商议大事。”
梅长苏不知道他这又是发得哪门子疯,可他确凿地感觉到靖王殿下十分不悦,赶紧接过药碗仰头几口喝干,将药碗朝蔺晨手里一塞,不客气道:“喝完了,你出去吧。”
蔺晨笑眯眯的丝毫不以为意,一手接过药碗,空着的那只手忽然温柔的覆上他的脸颊,大拇指从他嘴角抹过,用一种无奈又宠溺的语气道:“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然后他站起身来,端着空碗翩然离去,剩下被雷劈了似的梅长苏,和表情已经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萧景琰··到此地步,梅长苏终于明白过来蔺晨在搞什么鬼,也终于明白萧景琰在生什么气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刚说了“殿下”两个字,萧景琰已经咬牙切齿地逼近:“这是大夫”·梅长苏欲哭无泪,在心中将蔺晨骂了个百八十遍,手撑着地朝后缩了缩:“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怕是被飞流打到头,忽然失心疯了……”·萧景琰没耐- xing -去理会他这一听就是胡说八道的解释,伸手将人一把揪了过来:“我说过,回京后你要是敢躲着我,那便如何”·“我哪里躲……”梅长苏想要为自己辩驳,可萧景琰竟拿袖子沾了茶水来擦蔺晨刚刚碰过的嘴角。
袖子上的绣纹蹭得人生痛,梅长苏不得不先抓住他手阻止他将自己的嘴擦下一层皮来,“殿下”·又是殿下··萧景琰气哼哼地低头,一口咬住了他的下唇。
************************·黎纲端着一盘水灵灵的鲜果,正准备送到梅长苏房中飨客,一把折扇忽地擦着他鼻尖张开,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去路··黎纲无奈,感觉自己每天都要重复这句话许多次:“蔺晨少爷,别闹了。”
折扇唰地收起,蔺晨两根手指从盘中拈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边嚼边含糊道:“你们宗主现在恐怕没空吃西瓜,我劝你还是别进去的好·”·黎纲听懂他话中的暗示,不满道:“你别瞎说,这大白天的……”·“大白天怎么了”蔺晨嗤笑,又捏起粒葡萄侧身让开,“你要不信那就进去。
撞破了什么被你宗主恼羞成怒地贬回廊州时别来找我哭·”·黎纲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宗主房间半开的轩窗,又看看面前一脸高深莫测的蔺晨,忍不住期期艾艾的问了个他思索了许久的问题:“蔺晨少爷,宗主和靖王这样……真的不要紧吗”·他看得出靖王对宗主时真的十分用心,也相信靖王并非那种风流浪荡、一时兴起图个新鲜的人,这次九安山归来,连甄平都似乎对靖王态度改观了不少——虽然他死活不肯说山上发生了什么。
而宗主……宗主虽然心思若海,他们也不敢探问,可这么多年的相处黎纲觉得自己没有看错,最近在靖王跟前,宗主好像整个人都生动多了··可是他也听到宗主说要让靖王娶柳中书令家的小姐。
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呢·“他们不这样,那才要紧呢,”蔺晨用扇子指了指梅长苏房间的方向,叹了口气,“他昨天跟我说,他还需要一年的时间。
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吧”·黎纲手一抖,盘中的葡萄掉出来两个:“怎么是一年宗主他……”·“别嚷,”蔺晨摆了摆手:“因为他只需要一年。”
见黎纲满面惊愕惶然,他便又大发慈悲似的解释:“火寒毒是怎么回事你很清楚,可那是种怎样的痛苦你根本无法想象——我们都无法想象·说句生不如死,大概不算夸大其词。
你想想看,他已经被折磨了十三年了,换成你,你还能撑多久”·黎纲顿时红了眼眶,哀哀地看蔺晨:“我知道……可是蔺晨少爷,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我没有法子,再好的医术也救不了生无可恋之人,”蔺晨摇头,“所以他需要一个念想,一个舍不得就这么死了的理由。”
他朝聂锋所住的院子一努嘴,“就像里头那个长毛的,他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恐怕连煮熟的吃食都没能吃上一口,可他还是活着,你道是为什么因为舍不得死,舍不得他的娘子。”
蔺晨的脸上带出了些难得的悲悯之色:“你们宗主也一样·他先前的念想是雪冤翻案,那待他雪冤翻案成功,你猜他还能撑多久你们应该万幸,他跟萧景琰- yin -差阳错的竟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黎纲依旧呆呆看着梅长苏房间的轩窗,喉咙干咽:“可是……靖王殿下、的婚事……”·蔺晨也怔了怔,随即浩然长叹:“这我就爱莫能助了。
你也知道他那脾气……但盼他俩情比金坚,能一起过了这难关吧·”·黎纲作为一个年近不惑的老光棍,不太明白情比金坚是怎样的情形,只是立刻想到了假如靖王真的娶了王妃,那宗主不是更加……·呆了半晌,把果盘朝蔺晨怀里一塞,转身便走:“给你吃吧。
我忙别的事去了·”·蔺晨捧着那盘子,左右看看,扬声喊道:“飞流,快来有西瓜吃”·*********************·其实蔺晨实在多虑了,黎纲就算现在进去也不会撞破什么——·因为梅长苏房中此刻空无一人。
萧景琰那愤怒的一吻之后,梅长苏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打横抱起几步进了内室扔在床上··梅长苏吓得要死,气急败坏道:“萧景琰你要干什么”·萧景琰森森地露齿而笑:“你说我要干什么”··梅长苏的体力实在与他相去太远,完全没有抵抗的余地,只觉他嘴唇又覆了上来,一只手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四处抚摸揉捏——·而房门只是虚掩,轩窗开着一半,夕照明亮得刺眼……梅长苏忍不住手足并用的挣扎起来,拼尽全力避开萧景琰的唇,声音听起来可以算作示弱:“有人……外面有人……”·萧景琰松开他,眯眼看看被夕阳照得明晃晃的窗户,忽地一伸手把梅长苏拉了起来,拽着他向密道口跑去:“这里头没人。
甄平黎纲他们没得你的召唤,应该不敢进来吧”·说得好有道理啊……·梅长苏被拉进密道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为何你的脑子在这种方面就那么活泛呢”···第十九章·密道中间的斗室里有一张矮榻,原是备着一方来访而另一方不得便,等候时可以坐一坐。
被萧景琰按在这矮榻上扯衣服的梅长苏觉得世事真是难料,他可做梦也没想过这矮榻还能派上这等用场——避人耳目,白日宣- yín -··“殿下殿……”萧景琰显然还在生气,用了全力压制他,挣扎也是无用,只好试图用言语沟通,“你听我说……”·正连亲带咬渐行渐下的萧景琰因为这两声“殿下”又狠狠啃了他锁骨两口,听他吃痛地嘶声才略略抬头:“说什么说说那个蔺晨为何跟你这般亲热”·“他……”梅长苏这辈子大概是第一次体会“有嘴也说不清”的困境。
蔺晨做得太绝,以致他连含糊歪曲的余地都没有,萧景琰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显然耐- xing -又快告罄·情格势禁之下总得说点什么,只好嘟囔,“他那是故意气你的。”
“故意,气我”萧景琰挑眉,倒是十分诧异,“为何”·梅长苏道:“我哪里知道为何”·萧景琰怀疑地看着他,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他也心悦你,所以向我挑衅示威”·要不是被压着动不了,梅长苏很想用头去撞几下墙。
而萧景琰得出这个结论后更加生气:“你明知他心悦你,还让他住在这还跟他天天朝夕相对,让他给你端药给你擦嘴”·“殿下啊……”梅长苏哀叹一声,“蔺晨跟我真的只是朋友,你就别乱喝醋了行吗”·此言一出,两人俱是一愣。
梅长苏讪讪地别开视线去看墙壁,萧景琰也脸皮一热——原来自己一听蔺晨叫他“长苏”,一见他们举止亲密,就觉满腹酸溜溜气愤得要命的这种感觉,是喝醋啊·密室中安静了片刻,萧景琰的声音才闷闷响起:“我能不喝醋吗一会儿是宫姑娘,一会儿是蔺公子,谁知道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梅长苏冷眼睨他:“是啊,苏某在江湖上浪荡惯了,殿下不知道的还多得很呢。”
“……你身下这矮榻可不像书架会倒,先生最好慎言·”萧景琰眯了眯眼睛,瞧见他面上一闪而过的惊慌,绷不住笑了··梅长苏想起那天的窘境,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翘:“苏某慎言,那殿下也当慎行。
还不放开我”·萧景琰摇头:“蔺晨既然不是对你有歪心思,那为何要故意气我——你别再跟我说他失心疯。”
“他虽不是失心疯,但也差不远,”梅长苏知道萧景琰气已消了,心头一松,信口就道,“他的意中人刚刚成亲了,他伤心过度有些魔怔,见不得旁人好……”·话说到这里忽然没了声息,梅长苏满脸尴尬地半张着嘴不知怎么接下去,深恨自己图这一时口舌之快。
俯视着他的萧景琰已经低低地笑出声来··“……殿下问完了,可以让我起来了吗”梅长苏被他笑得面红耳赤,盯着他前襟上的暗纹力图若无其事。
萧景琰笑得更加愉快:“起来干什么,咱们难道不该‘好’给他看看”说着根本不给他抗拒的机会,身子一沉,又将他结结实实地压牢了,嘴唇蹭着他耳朵道:“这许多天,你难道就不想我”·低沉的声音合着灼热的气息侵入耳朵,麻痒的感觉沿着脖颈窜到脊椎,梅长苏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不想他吗·其实是想的·从来都念兹在兹,一十三年何曾或忘·不过从前只会挂念他的安危,怕他四方征战受伤出事,怕他触怒萧选步了祁王后尘。
可如今……这份想念已不知不觉的掺杂进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又甜蜜,又酸楚,又苦涩··离六月十六日,还有多少天他们还能拥抱多少次萧景琰还能这样……对他笑,在他耳边低低私语,多少次·梅长苏用力闭上眼睛,伸出双臂,回抱住了覆在他身上的人。
*************************·黎纲魂不守舍地绕进偏院··厅中甄平、卫峥和一进苏宅的门就迫不及待溜过来找卫峥的列战英正在闲聊说笑··黎纲慢慢走近,忍不住地盯着列战英看,后者却全无察觉,只管对着卫峥追问:“后来呢后来呢”·卫峥无奈又有点羞赧地一笑:“后来,她就嫁给我了。”
黎纲道:“在聊什么”·“快坐,”甄平招呼他,“在聊卫将军与云姑娘的一段佳话·”·卫峥连连摇头:“你们就别取笑了……”·列战英哀叹道:“谁取笑谁啊你娶了琅琊美人榜上鼎鼎有名的美人,我们可都还是光棍呢。”
·甄平笑道:“列将军这是想媳妇了快叫你家殿下给你指一个·”·列战英嘟囔道:“我家殿下自己还愁着呢,哪有空管我”·黎纲盯着他,忽然插口道:“靖王殿下不日就要入主东宫,不知太子妃的人选可定了”·列战英一怔,觉察到了什么,与黎纲四目相接了片刻,低下头道:“黎舵主,这话原本不该由我说……我们殿下对苏先生的心,相信你们也都看在眼里。
至于你们担心的事——殿下曾经跟我说过,他既认定了是苏先生,那此生就绝不会再娶妻纳妾,就连王府中现在那两位也要打发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这些话他大概还没跟苏先生说,否则你们也不会……不过我们殿下真的不是那种、那种会拿此事戏耍玩笑的人,他一定说话算话的。”
黎纲甄平对望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一直以来他们担着的心事总算被列战英这短短几句话化解了——靖王是什么脾气他们都知道,宗主虽然固执,但也未必拗得过他。
一旁的卫峥已经惊得呆了,目光茫然地在三人之间来回:“你们在说什么……靖王和师……”他震惊之下一个“少”字险些冲口而出,总算悬崖勒马的咽了回去,“和苏先生……”·三人这才想起这还有位不知情的呢。
列战英忙忙地开口解释:“靖王殿下和苏先生是真心相爱的·可苏先生大概顾忌着身份的问题一直还没正式答应我们殿下呢……你可千万别误会,以为苏先生是、是什么不好的人。”
他这话一说,黎纲和甄平看他的眼神都亲切友善了几分·而卫峥看着他一脸诚恳,简直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应对··少帅和靖王·怎么可能呢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啊……靖王娶过王妃,少帅和霓凰郡主也有过婚约,怎么会……·可是仔细想想,似乎又没什么值得奇怪的——靖王娶了王妃后还是整天和少帅混在一起;而少帅……得知聂铎和霓凰郡主的事情时,自己都气得揍了聂铎一顿,少帅却毫不介意,还反过来劝说安慰自己……·原来是因为这样·卫峥想得出神。
列战英看他发呆也就不再理会,扭头望望窗外的天色,踌躇道:“殿下还在和苏先生说话吗他打算什么时候吃饭啊”·*******************************·夕阳渐渐落入院墙后面,满园缤纷的色彩已经沉静,而黑暗尚未来临。
雪白的窗纱褪去了夕阳染就的金红,漫上暮色的鸦青·房内仍未点灯,安静沉寂得像一幅画卷,在这初夏余热未消的傍晚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冷清··但这只是表象。
因为那冷冰冰木立着的墙壁背后,那- yin -寒幽暗的密道之中,此刻却满室暖热鲜活,有缠绵缱绻的肌肤相贴,有低哑难耐的悄声细语··“殿、下……嗯……”梅长苏抓紧了萧景琰背上的衣服,在天摇地动中挣扎着说,“别、别弄在……里头……”·这话十分难以启齿,所以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
可又不能不说——上次在九安山事后他自己弄出那些浊物……可着实记忆犹新,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次··萧景琰身下重重一撞:“叫我什么”·梅长苏脚尖紧绷,呜咽着改口:“景琰……景琰……”·萧景琰满意地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抽身而出,用手弄了几下泄在一旁的地上。
梅长苏拿袖子遮着脸喘气,一点也不想去思索手下人进来洒扫时会不会闻到这满室腥膻的气味,会不会留意地下这一滩东西··萧景琰在他身旁躺下,拿汗巾替他擦了擦小腹,又拉好衣物——密道- yin -冷,他怕梅长苏着凉,并未除尽衣物。
谁知这么半遮半掩的,倒是别有一番叫人血脉偾张的滋味··偷偷瞥了一眼那盒终于用罄的药膏,寻思着总不好意思再去找晏大夫要,这种东西总该有地方卖·两人躺着休息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梅长苏走了几步终究忍不住折回来在香炉中添了几把香,又不着痕迹地用鞋底蹭了蹭地上某处·萧景琰一一看在眼里,口中没有言语,心中只恨不能在他领子遮不住的地方留几个印记。
——否则也好叫那些姑娘公子们彻底死了那条心··***************************************·靖王殿下这天留在苏宅吃了晚饭·因为从密道出来后心情大好,于是对梅长苏道两个人吃饭太冷清,不如大家一起。
许久没见卫峥了,最好把他也叫上··就有了此刻这济济一堂、宾主尽欢的热闹··每个人都很高兴——·只除了卫峥·他自入席时和靖王行礼寒暄后,就没怎么再开过口,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黎纲甄平和列战英端着酒杯互相敬来敬去,看着蔺晨和飞流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看着……靖王给自家少帅布菜盛汤,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一句,眉目间或勾连,又一触即离……少帅脸上淡淡的笑意,怕是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可是……卫峥不知为何,总是觉得有些心慌··到了晚间,卫峥端着梅长苏睡前要喝的安神汤药踏进他寝室,见他正倚在桌边看书,许是刚刚沐浴出来,- shi -发散在肩上那块布巾垫着等干。
“少帅,这么晚了,当心眼睛·”卫峥过去将药放在他手边··梅长苏抬眼一笑:“怎么是你端来了我说了这些杂事不必你做。”
“我是您的副将,这些事本该我做·”卫峥拿起布巾替他擦头发,抿了抿唇,还是问了,“少帅,您和靖王……”·梅长苏翻书的手顿了一息,随即淡然道:“你都知道了,还问什么”··卫峥犹豫了一会儿,将下午列战英的说话重复了一遍,低声道:“靖王他……若真有此心……”·梅长苏截断他:“那不是很好吗”说着放下书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卫峥到底不是黎纲甄平·那两人当年只是赤焰军中的小小十夫长,对皇室宗亲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列战英应该是清楚的,可大约对他们殿下怀着某种盲目的信赖,觉得靖王既如此说了,那就一定没有问题。
卫峥却没办法这么乐观——那可是当朝太子啊·他说不娶太子妃就不娶真能这么简单若是皇帝用大位相挟呢·他信靖王重情重义,但在皇位面前,骨肉亲情尚算不得什么,何况一个数月前好像还不怎么受待见的谋士·可如果靖王知道……·“少帅,要不还是……告诉靖王殿下吧”卫峥嗫嚅着说出这句话。
梅长苏侧头瞥了他一眼,卫峥立刻绷直背脊低下了头:“属下妄言·”·梅长苏已经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这种话,今后不要再提·你下去吧。”
“是·”卫峥躬身退出,到屏风处抬眼,看到他的少帅仰着头,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一轮快要成圆的明月,心底的那点不安仿佛滴进清水的墨汁,无限扩散开去。
··第二十章·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萧景琰册封在即,也仍然是忙的··只是无论如何忙,他也总会抽出时间带他欣赏看重的朝臣造访苏宅·白日实在不得空,晚上回府只要不是深夜,也定会从密道过来。
满朝上下看着靖王殿下整天忙得跟个陀螺也似,难得竟总还是精神头十足的模样,一点不见疲倦颓唐,而且人似乎也比从前和气多了··萧选都忍不住在亲信的大臣和静妃面前夸过几次,说景琰真是长大了,那个牛脾气可算是有所收敛了。
人们很容易理解靖王的变化,换了谁像他一样平步青云,一路从一个远离朝堂中心的郡王升到太子能不露出些春风得意之色想想当年废太子初立时那做派,靖王已算是十分沉稳收敛的了。
然而世人哪里知道,靖王春风得意自是得意的,却大半不是为了东宫册立——这是自他成功领得援军回九安山救驾时就料到的事,如今不过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实没什么可惊喜雀跃的。
他心怀大畅的主要原因,还是梅长苏··大约是在九安山经历了一场生死,梅长苏似乎是真的想通了·那天密道之后萧景琰是食髓知味,私下里总是忍不住想同他亲昵,梅长苏竟也不怎么退缩抗拒,对他几乎称得上纵容。
只是他脸皮依旧是十分之薄,轻易就被逗得面红耳赤,可偏偏还硬要绷得镇定自若,惹得萧景琰克制不住的变本加厉,活了三十多年头一次发现自己也不怎么端方君子··刚开始几次两人还想着避人耳目,后来萧景琰觉得这实在是掩耳盗铃,且欢好之后本就该抱着心上人酣然入睡,为何他非得起来穿戴整齐了从那冷冰冰的密道回去独宿·于是靖王殿下几乎天天赖在苏宅里过夜,次日清早再从密道溜回府中,倒也无人察觉。
偶尔有一天两天实在太忙没能见上面,第二天一大早也定要匆匆过去,哪怕只能站在密道口说两句废话、在他腮边偷亲一记就要转身回去接着忙··萧景琰虽然成过一次婚,但这时才真正体会到新婚燕尔如胶似漆的滋味。
心底仿佛藏了块谁都看不到但甜味丝丝缕缕一直冒出来的蜜糖,周遭一切景致像是蒙了一层柔和的纱,盛夏的酷热和聒噪的蝉鸣也变得别有意趣,就连朝中某些臣子谄媚的嘴脸似乎都没那么令人厌恶了。
快活的时光总是易过·倏忽月余,离册封大典只剩三天了··萧景琰料知自己接下来是要忙得连从密道过来见他一面的功夫都没有了,而待大典之后自己便要迁入东宫,也不能够再天天借密道私会,当下心一横,推说自己身体不适将所有的事务暂时撂下,房门一关,大下午的就溜到了苏宅。
梅长苏见他今天来得这么早,难免有些意外·萧景琰生怕他会教训自己正事为重,册封在即不可偷懒懈怠云云,谁料他居然只是道:“休息半日也是好的·”·萧景琰惊异之余细看他脸色,觉得仿佛又有些憔悴苍白。
便拉了他手道:“我这些日子来得晚走得早,累得你也不能安生·正好接下来几日没法来烦你,你好好休息,别再劳神了·”·“是天气太热,跟你有什么关系”梅长苏一笑,回握住他手道:“我这段时日根本无事可做,想劳神也无从劳起啊。”
说着携了他手朝外走去,“咱们水亭中去纳凉,飞流和蔺晨也在那玩呢·你晚膳想吃什么,我叫他们做来·咱们消消停停吃了,晚上还可在亭中赏月。”
萧景琰笑:“都听你的·”·晚膳的酒又是照殿红·蔺晨直嚷梅长苏偏心,说他在这住了这许久都没喝过一次,感情是留着只给靖王喝。
梅长苏冷漠道此刻给你喝就不错了,再闹明天连粉子蛋都没有··萧景琰在一旁闷笑,执壶亲自给蔺晨斟了一杯··他与蔺晨初见时那点小小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除了相信梅长苏不肯再多心之外,蔺晨第二次见面时也主动示好,一改之前隐隐挑衅的态度,笑说在下那日失礼,靖王殿下莫要见怪··然后塞给他两个莹润剔透的小玉盒子。
盒子里是清香细腻的脂膏··蔺晨扇子一展掩住半侧脸,悄声道:“这可是我从南楚带回来的,大梁有银子也买不到·”说罢用扇子拍拍萧景琰的肩,施施然去了。
萧景琰捏着两个小盒子木立原地,脸皮有点发热·想起梅长苏说蔺晨的心上人成亲了,而他又从南楚买了这样东西,推断出蔺晨的心上人必定是个男子·两个男子相恋自然阻碍重重,大约就是因为这样才劳燕分飞·也是可怜人。
萧景琰当即决定尽弃前嫌,不再计较他摸梅长苏嘴角之事··后来发现那脂膏果然甚是好用,不像晏大夫给的那种有股子药味,且免了自己亲自到螺市街之类的地方瞎打误撞之苦,对他更加生了几分感激。
·这时看他与飞流打打闹闹,忽然想他镇日笑嘻嘻的丝毫不露伤心神色——要是换做梅长苏和别人成了亲,自己恐怕没这个本事装得若无其事··想到这不由扭头看了一眼梅长苏,恰好看到他在偷瞄自己手边的酒壶,忍不住失笑,仗着晏大夫不在,左右看看,偷偷将自己饮了一半的杯子在席下塞给他让他解个馋。
蔺晨何等眼尖,立刻便发现了,威胁要找晏大夫和黎纲甄平吉婶儿告状,逼得萧景琰自罚三杯、梅长苏已经要让飞流杀人灭口才罢休··当晚月色极好。
几人说笑玩闹,直至夜深降露,黎纲来催了三四次方才各自回屋就寝··萧景琰原想着这么晚了,梅长苏又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打算老老实实一起就寝,并没打算做什么。
可青纱帐垂下,梅长苏却破天荒地主动缠抱上来,抚着他脸颊与他亲吻··萧景琰握了他手轻声问:“你不累”·梅长苏支起身子凝视他,目光中滟潋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是有些累了。
可你不是……明天起就不能来了么”·萧景琰一颗心顿时像泡进了温热的蜜糖水里——原来是因为小别在即·他难得这样真情流露,萧景琰哪里还抗拒得了,翻身把人拢入怀中,低声道:“短则五六日,长也最多十天,我们就又能见面了。
只可惜你不能来参加册封大典·”·梅长苏抱住他脖颈:“那我便提前祝殿下鹏程万里,扶摇九天,从此……再没什么能阻碍你·”·第二天天色未明,萧景琰便悄悄起身,一寸寸挪下床来。
轻手轻脚的穿戴停当,扭头看看床上的人,竟然还睡得沉沉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丝笑意··梅长苏浅眠,往常自己一动他必然会醒——可见昨晚被累坏了。
他蹑足走向密道,没瞧见身后那原本熟睡的人忽然睁开了双眼,没带半点睡意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屏风再看不见··*****************************·接下来的三天果然如萧景琰所料的,忙得别说去苏宅,就快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欠奉。
大典前夜他好容易被礼部放回府中,犹豫了半晌还是扳动密道的机括,谁知扳了几下毫无动静,叫了列战英进来一起搬开书架一瞧——那密道竟不知何时已被封上了。
萧景琰知道这密道定然是要赶在他迁入东宫之前封死的,所以也并不如何在意,只是心说封密道也不和我知会一声,待见了面看我怎么收拾你··六月十六,太子册封。
萧景琰正式成为国之储君,入主东宫··萧选自九安山回来后身体便一时好一时歹,月前萧景桓在狱中自尽,他心中想来也并非毫无触动·强撑了这么些日子,太子加冕礼上再劳累整整一天之后,他终于是病倒了。
诏令免朝十日,由太子监国··萧景琰刚刚册立,本就千头万绪,再被整个朝堂的政事一压,直直忙足了十日·心底虽然思念不已,也只能对着东宫琉璃瓦上日渐消瘦的月亮叹几口气。
十日后萧选还朝,在朝上嘉勉他几句,笑说“景琰连日辛苦了,今天就赏你休沐,一会儿回府好好休息·”·萧景琰巴不得他这一句,真心实意地磕头谢恩。
散朝后出得武英殿脚下生风,恨不能一步就迈到梅长苏跟前··还未行至宫门,迎头遇上了正要去向皇帝请安的纪王爷··“纪王叔·”萧景琰恭敬执礼,纪王见到他也很是高兴,笑道:“免礼免礼。
太子殿下双喜临门,何时请王叔喝一杯啊”·萧景琰奇道:“双喜临门何来双喜”·纪王呵呵大笑:“你这傻孩子,还不知道呐定是这两天忙晕了。
你父皇母妃要替你选太子妃,昨日聚了一群诰命夫人在芷萝宫帮忙相看呢·”·“纪王叔,”萧景琰满面愕然,“您说什么什么太子妃”·“咦这叫什么傻话”纪王瞪起一双小眼,“太子妃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啊”·萧景琰已无暇理会他打趣,呆立片刻,忽地向他匆匆一礼告声失陪,调头便向芷萝宫方向跑去。
留下纪王在后诧异地咕哝:“这么高兴啊”·*************************·芷萝宫如同往日一般,弥漫着淡淡草药清香,安宁静谧··萧景琰急促的步伐来到这里之后也不由自主地收敛放慢,整整襟袖才走了进去。
静妃坐在窗下的矮榻之上,仿佛已料到他的来意,目光中满是悲悯地静静看着他·萧景琰见了母亲神情,心中咯噔一声,连礼也顾不上行了,几步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急道:“母妃,到底……”·静妃轻咳一声止住他,摆手屏退下人,半晌才徐徐道:“我猜你今日也差不多知道了——大典之后我就想同你说的,可你一直在忙……你先前的正妃故去多年,如今做了太子,自然不能再任由内府空虚。
母妃昨日看了,柳中书令家的小姐就很好·样貌- xing -情皆是上上,更难得她家世……”·“为什么”萧景琰猛地站起,恐怕是生平第一次无礼打断母亲的话,“母妃您明知我和长苏……您还曾反复叮嘱叫我不可负他,为什么又要我娶妻”他捏紧双拳:“是父皇的意思是不是儿子这就去面圣,告诉他不管是柳家还是哪家的小姐,我一个都不会娶”说着竟转身就要走。
“景琰”静妃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你给我回来”·萧景琰脚步顿住,绷紧了背脊却不转身,低低道:“母妃恕儿子不孝吧。
父皇怎么责罚我都认了,哪怕立刻下诏废太子……总之我不能对长苏不起·”·静妃一声长长的叹息,语声中仿佛带着万般不得已:“若是我说,这一切长苏早都知道呢若是择柳家小姐本是他的意思呢”·萧景琰慢慢回过头,好像无端端被人掴了一巴掌般震惊诧异愤怒:“什……么”··静妃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我原不想告诉你,可你这执拗的脾气……早在九安山第一次相见时他就对我说过,中书令是文臣之首,这桩婚事对你将来的路有莫大助益。
他说自己劝不动你,恐怕反会惹你生气,让你更加不肯接受,求我多劝劝你·”·萧景琰难以置信的看着母亲,仿佛听不懂她吐出的字句,只是一字一顿的重复:“九、安、山”·梅长苏和母亲在九安山第一次见面,就已经说到了为他立太子妃之事,还连人选都想好了·那之后的种种,算是什么·多少次缠绵间的誓约和承诺,又算是什么·他忽地悚然,好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不,梅长苏从没许诺过什么。
两人情浓之际自己说到将来如何如何,他也只是垂眸微笑,从来没正面回答过··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他从没想过要和他一起走向将来··“我、去问他,”萧景琰怔了半天,木然转身,“我去问问他……”·静妃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声音竟有些凄厉:“你别怪他瞒你,他也……是不得已你想想看,你们两个之间,难道不是一直清醒着的那个,更苦”·萧景琰浑身巨震,愣愣瞪着母亲,眼眶慢慢红了。
··第二十一章·萧景琰木然踏出芷萝宫,慢慢向宫门走去··阳光耀眼,高树上蝉叫得声嘶力竭·途中有宫人向他行礼,他也忘了叫他们平身··他觉得自己应该走快一些,跳上马背奔到苏宅,去见他,去质问他为何欺瞒,去痛斥他狠心绝情,去……逼他回心转意。
可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母亲的话又在耳边凄然回响:“你记得在九安山答应过我什么不可对他生气动怒啊……”·看看,何等深谋远虑,何等未雨绸缪·他早就在准备着诀别,又岂会回心转意·那现在去见他……又有何用·宫门外已候了许久的列战英欢喜地迎上来:“殿下,苏先生到访,正在府中等您呢”·他是替靖王高兴,忙了这么多天终于又能和苏先生见面了。
别人不知,他还不清楚吗这些天他们殿下都快害上相思病了·苏先生想必也是一样,否则不会一知道陛下还朝就立刻登门了··列战英兴冲冲地将缰绳交到萧景琰手上,却愕然发现萧景琰脸色青灰一片,两眼发直,并没有露出半点高兴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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