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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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一)(5)
·谁知孙氏说:“不,不用,三爷这儿不用人值夜·”·“不用人值夜”双文听说不用值夜,反倒有点儿吃惊·母亲说她从小娇惯,四岁之前卧房里就从没断过服侍的人。
这个三爷,院里明明有人,却偏生不要值夜·福丫恰于此时跳起来,说:“姊姊,我带你去看一件物事·”·她直接拉了双文进西厢,爬上炕,从墙上摘了一枚铜喇叭下来,教双文将那喇叭扣在耳朵上。
福丫自己则撒腿就跑进了院里的正屋,孙氏在后面喊:“别跑太急,小心碰着了三爷的东西·”·双文正在纳闷,忽听耳边有人吹了口气似的,紧接着是福丫清晰的声音:“双文姐姐,我是福丫,我是福丫,收到请回话——”·双文:……·“听到这个,就是三爷有事找我们。
平时没事,咱们就在自己屋里待着就好啦”·双文抱着铜喇叭纳闷:这究竟是什么,刚才福丫就像是在自己耳边说话一样··不过……有了这个,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必要,非得有人守在屋子里。
孙氏却乐呵呵地进了西厢,对双文说:“三爷屋里一应起居所需,都不怎么需要麻烦外人,等哪天带你一一看过就知道了·我们也不过是侍候他一日三餐,并日常洒扫之类,没什么更多的差使。”
旁边福丫插嘴:“等明儿个三爷不在的时候,我带姐姐看看那些水龙头、抽水马桶,姐姐准保没见过·”·孙氏不在意福丫的炫耀,温言道:“你来了,倒是正好,许是有些事你可以帮他。
一是三爷忙着修园子,记账的事格外麻烦,交给我这老婆子做,我年岁大了,眼神不大灵光,二是他每天晚上忙着画花样子……”·双文睁大了眼睛:这三爷怎么还会画花样子·孙氏笑呵呵地说:“不是绣花的样子,是修房子的样子,我看过,就跟真的一样。
你也可以去看看,就在那画架上,别翻乱了就行……”·自从一进这小院,双文就察觉出这里与别处的差别——她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里的规矩、陈设,处处透着与别处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大上来。
但见孙氏待人宽和,福丫活泼有趣,双文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一点··“三爷一会儿就回来了,你现在这里等等,待见过他,应是就可以回房休息了·东厢已经收拾出来了,你先住着。
我这儿有些旧衣,你若是不嫌弃,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能穿的,若是没有,咱明天再想办法……”·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总之呀,咱们这位三爷,是府里顶顶叫人省心的一位主子了。
他从来不烦咱们,唯一咱们不去烦他,他就心满意足了·”·孙氏一点一点地都吩咐完,带着福丫先去了·双文独自一个人,在正屋里等待,等了一阵不见有人来,双文便起身,向贾放的画架走过去——她确实很好奇,天底下哪有男人会画“花样子”的·走到画架跟前,双文将上面夹着的熟宣一页一页翻开,见上面画的真的是房舍,每一张图是房舍的一面墙,墙基、墙面、悬山、卷棚……每一样都绘制得特别细致,还有各种尺寸标注在上面。
双文见到这样的画儿,觉得既熟悉又有点陌生·她的生父在获罪之前曾是宫中的御用画师·无论是幼年在自己家中,还是后来在教坊司中,双文都见过很多画儿,工笔山水花鸟、亭台楼阁,可就是没有见过这一种,搁在眼前真正的,好似就是把房子缩小了,直接印在纸上似的。
“看起来倒也不像山水,或是行乐……”双文自言自语地道,顺手又翻开一张画纸,看见一张新图,只见一座小小馆舍,馆前栽种着一片翠竹,那馆舍院门上写着“有凤来仪”四个字。
·她看了颇为吃惊,因为这幅图的画法又与之前的不同,不只是简单的一幅墙面,而是一整座小院·而这院子好似活生生地在她面前立了起来,她几乎觉得自己面前出现了小小一方天地,自己可以直接走进去似的。
“这叫透视画法·”·有个声音突然从双文背后响起,将她吓了一大跳,退开两步,右手又紧紧地握住了袖子里的发簪·双文一惊之下,才渐渐反应过来,是这院子的男主人回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福了福,道:“见过三爷。”
这三爷盯着她看了片刻,便转过脸去,扁了扁嘴说:“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声音很清朗,衬得眼前这少年人面容越发秀雅··正如早先那婆子形容的,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许是正在蹿个子的时候,身高已经不矮了,但是整个人不够壮实,清瘦清瘦的,但就是这副模样,透着少年人特有的飘逸潇洒。
双文听这三爷说的,像也是打着红袖添香的主意,登时低下头去不吭声、不接话、不拒绝、不接受··“不过也得看你的绘画基础怎么样,界画学过吗”·双文愣住了,难道是认真要教·她父亲曾是名动天下的画师,她多少也传了一些父亲的天赋,到了教坊司里,凭着母亲传给她那一手不算太高明的画技,也多少为自己挡去了好些麻烦,这时她点了点头,蚊蚋般出声:“学过。”
“很好·”对方也没见多惊喜,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声,“明天白天我不在,你就自己在这里画一幅亭台,记住,一定要是亭台,我看看你的功底如何。”
“需要什么工具尽管向孙妈开口·等明天我看过你的基础,再说怎么教你的事·”·“对了,记账算账会吗”·双文觉得好像多了些自信,点点头道:“会。”
“孙妈老花眼,这两天记账记得很是吃力,你去帮帮她,你来记,每天给孙妈念一遍,让她听着核一遍·”·“来报账的人是个毛头小伙,人有点油滑,你不要怕,账目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直接问,该凶的时候就直接凶他。
但如果他的账没报错,而你记错了,错处需得记在你头上·”·双文听见,心里倒越发多了几分安稳,对方好像很信任自己的样子·“夜了,孙妈想必跟你说过了规矩,早些安置。”
三爷随口说了一句,自己将画架上的画纸都取下,重新铺上一张熟宣,用尺比了位置,然后去取笔,似乎打算作画··双文不动,而对方也完全没有让她帮忙的意思。
双文心想:或许孙妈说的是对的,这位新主人,只要旁人不烦他,他就满意了··于是,双文悄悄地抬起眼,望向这少年人,登时发觉对方一对乌亮的黑眼珠也正盯着自己,她登时一吓。
“你放心,我对你的人没兴趣——”·不知怎么的,少年的声音有点儿冷峻·双文听了却心头一松··大晚上的,正屋里只有他们一主一仆,但正屋几扇屋门全都大开着,温暖的灯光正静静地从屋里倾泻到屋外。
“所以你袖子里那柄簪子也就莫要再握着了,没用·”·双文冷不丁被他一下子喝破了心思,心一慌,手一松,那柄簪子“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早先贾政凑到贾放耳边,就是特地告诉贾放,说那个姑娘一直在袖子里捏了一柄簪子·贾政说,罪臣之女,又是没入教坊司的,应是吃了不少苦头,要贾放好生善待人家。
贾放想想对方也是可怜,早年间锦衣玉食,被当成心肝宝贝地养着,转眼间从天堂跌入地狱,眼前的一切都不如意,偏偏早年间的记忆根深蒂固,不断提醒着眼前的生活有多悲惨。
这便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过去与现在,眼前与回忆,永远上演最惨烈的冲突··他察言观色,在对方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喝了一嗓子,双文的簪子登时从袖子里掉了下来,而她也唬得退后了两步,突然跪下,垂着头不敢看贾放。
“你叫什么名字”贾放看似随意地问··“婢子名叫双文·”双文老实回答··爽文——贾放一开始听左了,心想,谁不想成为爽文主角呀·随后他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双文”,林黛玉曾经感叹过,“双文,双文,诚为薄命佳人——”可见这姑娘应当是感怀身世,自怨命薄。
可人家却又始终捏了一把簪子在手心里,可见是伤怀之中,还夹杂着一股子愤懑不甘,就好像明明是命运将她打入了尘埃,但哪怕只留着一口气,也要奋力冲命运翻个白眼儿。
如果对方完完全全是个没脾气的,贾放便罢了,让人做个杂使丫头就算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可是这姑娘偏偏是个不想认命,不想就这么低头的,他便决心帮人家一把。
更何况,双文基础不错,能写会画,而且对新鲜事物接受度颇高,刚才盯着贾放用透视画法画出来的画,几乎就没有挪过眼·贾放觉得有潜力,可以好好栽培一下。
“你可能一进来就察觉到了,我这里,与府里其他地方都有些不同,也与世间其他的人家,都有些区别·”·双文不解地抬起头,不明白为什么贾放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但是她必须承认,对方说得对,这确实是个不同寻常的小院子,而且只要在里面生活一天,就会被院子的主人所感染··“这是因为,我这小院,绝不仅仅是一个吃喝拉撒睡的地方,更是一个实现我心中所想的地方。”
双文立即想到了贾放的那些画儿,一张张跟仙境似的,难道贾放想要实现的,就是那些个·“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手·”·“我不知你怎么想,你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有身不由己的缘故。
但我向来都信人定胜天,有志者,事竟成·但凡我所想所愿,哪怕只是纸上绘着的仙境,我也一定能让它在世人眼前立起来·”·贾放说完,便回身埋首画架,准备开始忙自己的,可是他刚刚说过的一番话却一直在双文耳畔嗡嗡嗡地响着。
从来都只有人说她命苦,却没有一个人亲口对她说过:“人定胜天”,还说得这样斩钉截铁,这样有把握··她真的可以吗成为一个像父亲那样的画师·可是这太突然了,双文没法儿一下子突然转过弯来:眼前这个少年,真的可信吗·“如果你愿意尽全力帮我,我可以许你一个前程。”
贾放说,“我是说,尽全力帮我,用你的全部精力,去学、去画、去探索……等我完成了我必须做的事,我会许你自由身,许你按照自己所想,去选择自己的生活。”
“当然了,我无意困你一生·可以明确告诉你期限,从目前看,我会在五年之内达到自己的目标·”贾放很豪气地做出他自己的预测··双文低着头,把贾放提出的条件仔细地考虑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有点儿好笑,眼前这个少年,他其实完全不必向自己许诺什么的·自己只是个女奴,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他本不必事先交代任何理由,就能支使自己去做着做那。
可是为啥,他还愿意在自己面前说这么些话·“因为我想的和你一样,我认为命运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贾放没回头,突然抛了一句出来。
双文的眼泪倏忽就全涌到了眼眶里:老天爷,这真的……是她所想的··她之所以总在手心握着她的簪子不放,永远掌握着她唯一还保有的、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就是因为她的心底还存了那么一点点残念,或者说是希望——·靠自己过一生,我可以的。
 · ·第54章 ·第二天, 赵成拿着采买的账目到孙氏这里报账的时候,就见到了一个生面孔的姑娘··“原来是三爷院里的新人,姐姐好”昨儿贾放院里进了个顶标致顶标致的新人的事, 府里已经都传遍了。
赵成见到府里年轻丫鬟的机会并不多,这会儿见到了, 顿时显露他的“油腻”本色, 满脸堆着笑, 上去和双文问好·双文却一脸平静, 将赵成的种种示好直接无视了。
“这么好看的姐姐, 怎就不爱笑呢”赵成嘀咕··双文却手一伸:“拿来”·赵成:……什么拿来·双文:“店家的收条。”
这年头, 贾府里的大宗采买, 都是先和对方谈好价格之后,由管事回账房那头支银子,把东西买下之后再拿店家的收条到账房这头来报账··赵成:“姐姐您真的和账房里的大管事一模一样啊”·双文:“收条拿来。”
赵成见她说话简断, 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登时不敢怠慢, 服服帖帖地将东西拿出来,交到双文手里··双文拿着一只小狼毫,将收条上的内容都抄在了账簿上,字迹娟秀,写得工整。
赵成这才睁圆了眼:“失敬失敬,这位姐姐竟然这么能干·”·双文却闲闲地问:“店家给了你几成的回扣”·赵成看着双文写字的模样, 看得发了呆:“一成半……”·双文一行娟秀的小楷就抄在旁边:“一成半回扣”·赵成:“姐姐您这是……”·“三爷想必知道有回扣的事,想必也和你商量过这回扣到底如何处置。
我不便置喙, 只是在旁边注上一笔,备着三爷日后查账问起·”双文公事公办完了,突然转脸看向赵成, 嘴角扬起,竟是笑了··赵成登时看傻了,连之前心里的那一点小懊恼都不见了。
那一成半的回扣,他只在头一回报账的时候向贾放提过,后来贾放也没问,他就不再每次都说··谁想到竟然让这个新来的大丫鬟直接记在了账簿上··不过赵成很快就忘了这事儿,反正他从来不向贾放讨要跑腿时的各种用度,平时他雇个车,叫个人什么的,小钱都从自己攒的回扣里走,贾放也是允许的。
小姐姐记了一笔……那就记一笔吧··双文帮着孙氏记了一回账,然后就教福丫学了一会儿打算盘与算账,心里觉得舒畅了很多·昨晚与贾放谈过一次,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心里不再总堵着了,做起事也很有兴致。
工作使人快乐——工作就是干活,反正贾放是这么解释的,现在双文也有些体会到了··转眼便是中晌饭的时节,福丫带着双文拎了大厨房烧出来的饼子和小菜,送到隔壁宁府的大观园里去。
双文这才晓得贾放这是在隔壁府里修园子···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三爷一向都在稻香村里,”福丫指着远处,“我们在这里等他一会儿·”·双文有些疑惑了,“既然知道三爷在那里,为什么不直接把食盒拿过去”·“三爷最不喜欢人打扰。”
福丫嘻嘻笑着说,“所以姐姐你可以放心啦三爷绝不会来招惹你的·”·双文一听,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福丫的额角,说:“你这孩子,满脑子的,都是在想些什么”·*·贾放的上午时光却是在桃源村度过的。
他正在烦恼为桃源村建学塾的事··这事一提出来,桃源村的老村长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并且提出,村口处有一座以前留下的吊脚楼,没能完全盖成,因此也无人居住。
那座吊脚楼的地基和第一层都建好了,往上还没有建起来·如果桃源村想要建一所学校,完全可以利用这现成的半座楼··老村长还说:如果要快些建,就干脆用毛竹,在现成的吊脚楼上修起一个棚子,让娃儿们可以先有个地方听夫子讲课。
等过了这段农忙,再修一座完整的吊脚楼不迟··贾放深以为然,场地问题就算是解决了·但是两人再谈起夫子的人选,就又都没了招··原本贾放属意老邵,可是老邵近日带了一个村民,到附近的山里找稻种去了,整日整日地不着家。
而且老邵原来也谦虚过,说他只会给孩子们讲故事,其实并不太会教人念书··陶村长于是开口:“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老邵说他原本也不是夫子,要他来给娃娃们开蒙,可能也是难为他了。”
贾放摇摇头说:“不,老邵肯定是能做夫子的,只是他做不了全科的夫子·将来等他回来,我可以跟他商量,由他开一两门课,教教孩子们植物学·但是要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咱们还得想办法请专业人士。”
尽管陶村长听不懂贾放的一部分术语,大致意思还是能了解的,当下与贾放商量了,等下一个集,就让人去隔壁镇上,问问有没有能教开蒙的夫子,愿意到村里来坐馆的。
两人正说着,却有些村民来找贾放,却是给贾放泼了一瓢冷水··他们先谢过了贾放为村里的娃儿着想,但话头一转,就说起家里头农活挺重——娃们七八岁就能帮家里干活,如果贾放把这些娃成日都圈在学塾里,家里的活就没人干了。
反正他们这些人,也不指着娃儿将来能考状元当大官儿的,能种庄稼就成了,读啥书呀·老村长想了想,觉得村民的顾虑也有些道理,说是村里七八岁的娃儿,就开始帮着家里放牛、养鸡、打猪草。
如果真把这些孩子在白天里都圈在一起,确实村里好多人家就支应不开了··贾放一时气结:“是都忙着放牛、养鸡、打猪草吗”·发展副业,是他提出来,用以改善村民生活的。
自从那时起,村民们才开始慢慢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私产”,并且能用这些“私产”对外进行交换··可现在村民们竟然用这样的理由来反对贾放为他们的子女着想,反对让他们的孩子上学念书。
在此之前,贾放还真没有想到他会遇到这样的“读书无用论”·但是面对这些振振有词的村民,贾放竟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来辩驳··他当然会说“知识就是力量”“学习改变命运”,可这些都只是些大口号,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给村民们看,他们就不会有动力——大家又不傻。
一番掰扯,说到最后,贾放自己都有些生气了,索- xing -手一挥说:“往后开夜校,无论是大人小孩,全都给我上学,一起读书认字·”·老村长登时与村民们面面相觑:“啥”·贾放自己则抽身离开了桃源村。
他在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自己反思:开学塾让小孩子们上学这回事,他也确实没有准备好,夫子也没有找到,教材也没有选好,倒先来和这些村民们讨论那些办学细节——他这一步是不是确实迈得太远了一点。
可就算是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村民们怕还是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他还真能把这些大人孩子们全关起来,真的“填鸭式”教学吗·想到这里,贾放真的有点儿怀念起他刚到桃源村的那些日子,村民真是单纯得像一张白纸一样,贾放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简直指哪儿打哪儿跟一个人似的。
可现在……这队伍还真是不好带啊··不过贾放可以确认,他刚到桃源村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怎么随着时间推移,桃源村这个小社会就渐渐变化了呢·究竟哪里不对·他回到大观园里,出了稻香村,把稻香村的院门顺手锁上,便见到福丫和双文。
一行人在大观园里找了一组石桌石凳坐下,双文把食盒里的面饼裹上小菜,先给贾放,在贾放的示意下又裹了些给福丫,然后自己也裹了些来吃··贾放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吃完了,盯着远处正在修建的潇湘馆想自己的心事。
岂料旁边双文开了口:“三爷,您画架上的那些画……”·贾放点点头,指着前面的院子,说:“对,就是潇湘馆·”·现在潇湘馆是在建工程,除了院子跟前的一大片竹林以外,没有半点和图上相像的。
双文能说中,要么是因为她悟- xing -高,要么是因为运气好猜中的··这一番对答之后,四下又一片安静·双文与福丫悄无声息地把午饭吃完,悄无声息地收拾了食盒,起身正准备走,忽听贾放问了一句:“是从什么时候起,人开始生出私心的”·双文听他这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皱起眉头,想了想说:“有私产便有私心,这任谁也拦不住的。”
贾放听了,只管坐在原地冥思苦想·福丫将双文一拉,说:“三爷总这样,这会儿咱们最好别理他·”两个丫鬟便拎着食盒走了··贾放坐在原地,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突然一撑面前的石桌,站起身,说:“我怎么没想到”·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双文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启发了他。
他赶紧去找当初将桃源村整个儿作为封地封给他的时候,官府送来的那一本黄册还是鱼鳞册的副本,找到了就把册子整个儿在面前摊开,按照时间,一页一页地回溯,一直找到从前,也就是荣国公刚刚接手这桃源村的时候。
此前他最经常使用的,就是这册子上最近的一页,因为这一页如实反映了桃源村的现状·但是他还一直没想过,在这之前,桃源村是什么样子··顺着图册回溯,贾放可以清晰地看出桃源村的村落与田地在一点点缩小。
待他翻回十四年前,贾放发现当时桃源村的田亩格局,已经相当规整,四四方方的,不像后来,村民们在缓坡上又开了田,桃源村的田地变得东一块西一块,犬牙交错··贾放再将册子向前翻,册子上的印已经不是荣国公贾代善的私印了,是一个叫作“向奉壹”的人的名章。
贾放不知道这个向奉壹是谁,只管往前看··他翻了数页,终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答案——“井田”·册页上的田地,很明显地呈现一个九宫格,田间有两横两竖两条道路分割,形成一个“井字”。
井田制是中国春秋以前的土地所有制度,是一种土地公有制·也就是说,这一整片土地属于封建贵族所有,但是交与奴隶和庶民集体耕种·庶民耕种田地,将一部分作为自己的口粮维持生计,余下的作为“公田”出产,都归属于封建贵族。
贾放仔细回想:在这之前,桃源村的土地耕作制度确实与三代时的“井田制”如出一辙,耕者有其田,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土地连同上面附着的产出,都归属于封建贵族。
但历史上的井田制,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生产力的提高,渐渐土崩瓦解··反观桃源村的田地,似乎也经历了这样的阶段,在最早的“井田”基础上,村民们渐渐地开垦出了周边的土地,这些土地形态并不规则,与方方正正的井田存在很大区别。
这些应当就是村民们自己垦出的“私田”,后来登记在了鱼鳞册上,并且标注了开垦村民的姓名,某种意义上说,相当于官府承认了这些“私田”的存在。
而贾放大力推荐桃源村的村民发展第三产业,养殖鸡鸭牛猪,腌制稻花鱼,与外界进行交换,从某种程度上愈发推动了村民们“私产”意识的形成··“所以……桃源村的井田制也就要瓦解了。”
贾放“啪”的一声合上册子,心里觉得好笑··他竟然无意之中成了桃源村的历史推动者而且就因为这个原因,桃源村的村民告别了过去一心为公的淳朴美德,导致他自己的队伍也不好带了·“这好歹也象征着生产力的进步嘛”贾放自我安慰了一下。
·中国历史上曾经有数个朝代都出现了士大夫阶级的呼声,希望能恢复三代时的“井田制”·“井田制”在士大夫们的眼中,象征着纯洁的思想道德,毫无私心,与世无争的心态。
与这种恢复“井田制”相呼应的,是陶渊明笔下那“不知有汉何论魏晋”的桃花源··但桃花源终究只是个乌托邦,桃源村则必须得到发展。
贾放一旦把这些都想明白,他立即不沮丧了,反而有了动力·既然时代变了,村民们的心态发生了变化,他也就不想着以前指哪儿打哪儿的好事了··村民们不是觉得上学没好处吗那就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给他们看,就比如说,去上学的娃儿——管饭,送娃上学的家长——发奖状……总之让他们知道这是能光宗耀祖的事。
至于那些实际的困难么,他也不是不能折中让步·比如说,可以安排农忙时学塾只上半天学,放半天假,农闲时再上全天之类……·不过这样一来,桃源村的科教发展将是一项任重道远的长期发展战略,无法一蹴而就。
饭要一口一口吃嘛贾放心想,不过万一老天抽风,哪天给他空降一大批科教人才呢·他暂且将这些事都放在一边,就去检查潇湘馆的修复情况。
大观园里的工人们早先已经将潇湘馆倒塌的房屋部分清理干净,现在正搭了脚手架,将没有倒塌的上房东屋小心拆除··贾放嘱咐过他们要小心些,因为考虑到倒塌的屋内可能还保存着一些重要物品。
贾放心里想的是书籍,小工们却总以为他们能在这里找到金银珠宝,无论从砖缝里找到什么,都恨不得看一看,吹一吹,啃两口……因此工程进度略慢··“三爷,三爷,您快来看”·突然有个小工叫来了贾放:“那里,那里好像有些东西。”
小工伸手一拉贾放,贾放便敏捷地爬上了脚手架,顺着小工的指点看去·小工指着潇湘馆屋顶下面,东面山墙跟前··屋内没有照明,光线昏暗,贾放眼前一片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
“那是什么”贾放问··“看起来像是架子——博古架”小工依稀辨认出了眼前的东西,顿时兴奋起来,其他人闻声也涌过来。
贾放此刻仿佛置身考古发掘现场,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即将出土··谁知有人瞅了半天叹息一声:“完了,都是书……”·贾放也看清了,差点儿直接从脚手架上一跃而下。
书籍对他而言,才是无价之宝··谁知这时,天边隐隐滚过两声闷雷,贾放猛地抬头,向空中看去,眼看着夏日午后的天空,一朵朵浓云迅速地卷了过来,原本明朗的天立刻- yin -了。
贾放纵身跳下脚手架,高声道:“快,去找雨布,油毡……实在不行草席也成”·小工们都有点儿犯傻:这来得及吗雨眼看就要下下来了。
“三爷,若是下雨会泡着里面的书,这屋子已经塌了这么久,要是泡……早都泡烂了吧·”·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那不一定,咱们最近拆屋子,许是刚巧把能挡雨的那部分给拆去了呢”贾放不是个轻易会放弃的人,这会儿直接赶着小工们去找了东西来,又亲自爬上东屋的脚手架,把雨布和油毡都铺上。
他刚刚带人铺完,那夏天午后的急雨就落下来了·· · ·第55章 ·贾放和他身边的小工们, 就因为忙着给潇湘馆“遮雨”,几个人全淋得落汤鸡似的。
那雨却是夏天午后的急雨,倏忽来, 倏忽又去·一转脸的功夫,那雨又停了·水珠从竹叶上、青瓦上、人的发梢上, 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地面, 渐渐又汇入潇湘馆附近的排水沟, 一涡半转流了出去。
贾放吁了一口气, 擦了擦额头上的水, 手一挥, 道:“今天大家表现不错, 回头发赏钱,回去孝敬孝敬家里人去·”·小工们登时齐声欢呼,纷纷把身上的外衣甩脱下来拧拧干——衣裳淋- shi -了晒晒就好, 但是贾三爷难道这么高兴。
贾放却不敢再叫人乱动潇湘馆上房的东屋了, 他索- xing -等遮在屋顶上的雨布和油毡全都自然风干了, 才叫人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又将一大片遮光的残瓦拆去,然后用长竹竿挑了一盏琉璃做的小风灯进去,才将里面的情形大致看清楚了。
——真的是一长排书架··贾放看见书架,就会想起《红楼》中对潇湘馆的描述,想那林黛玉是多么有才情的女子, 屋里自然也是汗牛充栋,满满地磊着书。
一想起这个, 贾放天生对潇湘馆里的书籍有着好感·再说了,在印刷业尚未进入工业化时代的时候,书也是一种奢侈品··此外, 贾放在这个世界上持续不断地输出各种小发明,也是打着“前人笔记”“古籍孤本”的幌子。
四皇子还曾经追问过那本《万物之理》,贾放当时还曾想过,万一这世上真的存在这本《万物之理》呢·因此现在发现了资源,贾放自然不敢怠慢——只不过这个发现将他之前的潇湘馆修缮计划全盘打乱,他不得不去了一趟百工坊,请了一位积年的老工匠来帮他一起,看看这潇湘馆到底应该怎样修,才能保证在不损害里面东西的前提下,将整间院子重修起来。
百工坊的这位老工匠姓娄,贾放管他叫娄师傅·问了一下娄师傅的从业经历和过往履历,贾放发现这位娄师傅的专业邻域在建筑结构方面,相当于后世构造工程师一类的角色。
把他请来,确实是专业对口·娄师傅在上房东屋外一张,就告诉贾放:“那书架是嵌在墙里的,拆不出来·”·贾放登时想起,《红楼》一书里描写潇湘馆里的陈设家具,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看来古人很早就开始做整体式家居了。
既然书架拆不出来,贾放想:那就把书架上的书都搬出来吧··娄师傅却婉言劝阻:“在整座屋子修完之前,最好别进人·”·工程建设,安全第一。
贾放深知这个道理,为了让他手下的这群小工们每天都能够“高高兴兴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他采纳了娄师傅的建议,并且决定在东屋上方,用毛竹搭一个临时- xing -的防雨棚,防止在工程施工期间,再发生类似今日的下雨事件。
防雨棚搭起来以后,贾放和娄师傅又一起研究了东屋的结构,一致认为东屋的承重柱结构尚好,没有问题·而东屋的山墙也没有问题,可以保留··于是两人做出了大胆的安排,在保留最东面一堵山墙的基础上,重新给潇湘馆的整体建筑上梁,搭好主体结构,最后再考虑如何安置东屋里的书架。
保留原有建筑的一部分墙体、一部分材料,将其他部分换新,这是维修古建时常见的手法·但在建筑主体之内还保留着重要物品的情况之下,这种手法并不多见·因此贾放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了整天都悬着心,生怕施工过程中出了什么纰漏。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的运气就是比较好,很快,潇湘馆上了主梁,转眼间金檩、脊檩、花架椽、檐椽之类的木排架全上了,立即开始屋顶的瓦作··这时,贾放也终于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进入东屋,面对这座书架了。
贾放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安全帽”,然后进入潇湘馆上房的东屋·他这顶帽子是竹编安全帽,是贾放特地去打铜巷找了手艺高超的篾匠用竹篾编的,里面是一层帽衬,外头是一个半圆形光滑的帽壳。
虽然材料比不上后世,但是多少能提高一些现场施工人员的安全系数··贾放进了东屋,先让自己适应了一会儿这里的光线··这座东屋相对明间显得很昏暗——主要是因为屋内三面墙面全部打成了书架,架上应当是磊着满满的书。
光线只能从隔壁明间投过来,自然显得昏暗··贾放抬头看看头顶即将开始的瓦作,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将东屋的一部分屋瓦改成“明瓦”——这也是建筑中经常使用的采光手法,从四周采光有困难的时候,可以考虑采用天光,增加室内的亮度。
现在市面上没有可靠的大型平面玻璃出现,贾放也腾不出手“发明”这种穿越神器,但他知道,有一种叫做明瓦的东西,往往被古代富户用作玻璃的替代品,主要材料为海洋贝类的贝壳、羊角、天然透明云母片。
他打算在潇湘馆的这间“藏书室”内引入这种设计,直接从屋顶上引入天光,用以改善现下东屋光线昏暗的问题··但是那些都是后话,现在贾放打算看看,这座闻名遐迩的“潇湘馆”里,到底藏了什么样重要的书籍。
这藏书室的书架上,放眼望去,所有的书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都包着封皮,书脊上也都没有字,唯一的区别便是厚薄有所不同··也不晓得是不是光线变化的缘故,贾放走进藏书室之后,整座书架瞬间似乎亮了一点,书本与书本之间的间隙也清晰了些。
贾放深吸一口气,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一下扉页,突然喜不自胜地跳了起来,随即走出昏暗的藏书室,来到光线明亮的空旷地带,打量着手中的书籍··只见扉页上明明白白写着“营造法式”四个大字——作为一个对中国古建有浓厚兴趣的建筑师,贾放对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了。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营造法式》是北宋时朝廷主管土木工程部门“将作监”的管理李诫奉旨修编的“土木工程做法和工料定额”,可以说是古代中国建筑业从业者最重要也是最实用的一本工具书。
早先离奇穿来红楼世界的时候,贾放就想过,早晓得要穿越,他应该备一本《营造法式》随时带在身边的·现在他主持大观园的修复工程,虽然他本人对各种建筑结构都烂熟于胸,但苦于术语不会,另外中国古代的度量衡与后世不同,换算起来也非常头疼。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手里竟然有了一本《营造法式》··贾放当真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不过,冷静下来之后,贾放不禁又想起,《营造法式》这书,他也派人在京里的书局书肆打听过,根本买不着。
店里的伙计要么完全没听说过这个名儿,要么听说过但从未见过真本··“这样的书,多是工部里的匠人才用吧,平日里从没见人要买这种书的·”书肆的掌柜振振有词地解释,“咱们书局里多的是各种经、传,以及当世大儒的注解……这位小公子,可是在进学,有没有功名在身,是否要参加考试”·每每到这种时候,贾放就总会被书局掌柜劝退。
他对子曰诗云和科举考试并不感兴趣,考科举,他们家有个贾政应该就够了··贾放得到了一本《营造法式》,欢喜了半天,郑重将书放好,又转回去,他打算看看潇湘馆的书架上还有什么书。
戴上安全帽,进入潇湘馆,贾放再次站到藏书室的书架跟前·他惊奇地发现:刚才他拿走一本《营造法式》,空出来的那个位置,现在已经不见了·书架上依旧是满满当当的书。
贾放背着手出去,问一直在外间忙碌的小工:“刚才有人进过这屋子动过书架吗”·小工们现在已经很熟悉贾放戴安全帽的这副样子了,他们自己听过贾放的一番劝说,也开始尝试这种顶顶新鲜的“安全防护设备”。
这时听贾放问起,小工们都摇摇头:“没有,三爷,没人进那屋子·”·贾放“嗯”了一声,回屋,再次站在书架面前··整整齐齐的书架,整整齐齐的书,书与书之间一点间隔缝隙都没有,好像贾放刚才根本就没有从架上拿走任何一本似的。
贾放想了想,也许是哪个强迫症小工进来看了一眼,顺手就把书架又理整齐了呢·他决心忘掉这种灵异事件,伸手又抽出一本··这次他抽出了一本厚实的,托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
贾放翻开扉页,他就这么托着手中的书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呆了很久,直到有人叫他:“三爷……三爷”·贾放摇摇头,捧着书本走出藏书室,来到空旷地。
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所见的,这次又在阳光底下翻开了书本的扉页,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大字《建筑十书》··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这本书撰于公元前32-22年间,是罗马建筑师马可·维特鲁威,书总共分十卷,所以以“十书”为名,是现存最古老且最有影响的建筑学专著。
这本建筑学的专著不仅仅影响了公元前后的欧洲城市,它在文艺复兴时期也有不小的影响,甚至直至18、19世纪时,依旧对古典复兴主义亦有所启发··贾放是学这个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本《建筑十书》·他难掩激动的心情,掩卷心想:难道这座藏书室真的是建筑学的宝库·他大略翻了一下,《建筑十书》不止被翻译成了汉语,而且还改成了竖排版,符合这个世界人的阅读习惯。
贾放见这书只有第一卷 ,立即转身,回到藏书室里· ·他发现他刚才抽走书的空位置还在,于是继续伸手,连续抽出九本,翻开扉页,见都是《建筑十书》,可见十卷经典都在这里。
贾放开开心心地把这一整套书都搬走,第二天来看的时候,再次傻眼——连排的空书架,竟然再次被填满了··“有问题,一定有问题——”贾放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自己是个学建筑的,所以抽出来的都是相关典籍·如果看书的人不是他呢·于是贾放叫过一个小工,对他说:“去里屋架上,抽一本书来。”
那小工摇摇头:“三爷拿我戏耍呢我大字不识一个,去拿书做什么”·旁边他的几个同伴一起笑着向贾放解释:“三爷您别笑他,他晚上还要去赌……”·贾放:……·他可算是明白这小工为啥一听见“书”就头大。
“书”,就是“输”啊··这些小工他算是勉强不来了,那么再找谁来试试呢·恰好这时双文又带着福丫来送饭了,贾放:有了·双文读书识字,又通画艺,他正好让双文来试试。
于是,贾放问双文:“最近有什么想看的书没有”·双文诧异极了,盯着贾放看了两眼,说:“三爷真不是在逗我”·贾放一拍后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女孩儿们即便读书识字,也是为了她们将来能更好地管理家庭,而不是为了她们自己的兴趣。
于是贾放赶紧说:“我没开玩笑”·“最近有什么特别想看的书”·双文想了片刻,说:“最近一直看画学画,倒有点儿想再读读历代画论了。”
竟然想看画论贾放想:难怪双文最近跟着他学画效果图,会一边画一边想,敢情是想要把理论与实际结合起来··可问题是,建筑效果图不同于那些历代山水花鸟亭台人物……画论里没有啊。
但双文总是知道她自己想看什么的··“那你去那新修的屋子里,随便抽一本书出来·”贾放顺手把安全帽交给双文,还顺便指点了一下戴法。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安全帽会把双文头上梳的发饰压歪,但是在贾放一再强调之下,双文还是把帽子戴上,少时真的捧了一本书出来,面带疑惑,问贾放:“这……看着不大像历代画论啊”·贾放一瞅,顿时笑了,只见扉页上写着《建筑效果图技法大全》。
“就是这个,这个好用,不信你读·”贾放把书递还给双文,他现在终于有数了——这个书架很神奇·书架上的书,恐怕是根据借阅者的背景,或者是根据借阅者的需要,自动提供相关书籍。
这也太……神奇了吧贾放心想,在后世的图书馆系统里,哪怕是再先进的人工智能,也做不到这样精准的判断··谁知双文接到手里,张口读出了书名:“《工笔楼台技法全编》,三爷说的没错,确实是双文需要的。”
贾放:……·还带这样的连书名都能换成是目标对象比较容易接受的那种·旁边福丫见双文欢欢喜喜地捧了一本在手里,大声说:“我也喜欢书,我也要去”·双文忍不住笑了,柔声说:“你识得几个字啊不如等多认几个字了,再过来吧”·福丫哪里能忍住,她伸手接过双文戴过的“安全帽”,也不管合不合适,直接往头上一套,迈开腿蹬蹬蹬地进了潇湘馆,不一会儿,就真的举着一本书跑了出来,递到双文手里,问:“双文姐姐,你替我看看这是什么。”
双文一翻,登时笑出了声,说:“好好好,这个好,这个再合适你不过了·”·“这是一本……花样子”贾放在旁看见,登时傻眼。
“孙嬷嬷不是要你去找本花样子学绣花的吗这可不就得了”双文伸手揉了揉福丫脑壳上戴着的安全帽··贾放:这还真是书架智能·这次测试之后,贾放愈发确定,这潇湘馆里的书架,以及书架上的书,绝对不寻常。
但在经历了稻香村里的“缩地鞭”之后,贾放真的自觉对这些新鲜事务的接受度也高多了,他非但没有特别惊讶,反而在心里盘算着,到底还能怎样更好地利用这“智能书架”。
于是他在心里默想:我想给桃源村的蒙童们找本教材,有《小学语文》吗·随后,贾放站在书架前,再次伸出手,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打开——·只见果然不是蒙学最常见的那些《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之类的书籍,贾放打开的第一页上,竟然是“人口手,上中下”。
厉害啊·感觉中国后世学龄教育的精华都凝聚在这里了·贾放仔细地翻了翻书本,确认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出戏”的,可以放心地交给桃源村使用。
有语文就有数学,贾放再抽出一本,见上面写着《幼学算术》,粗粗翻一翻,从十以内加减法到九九乘法口诀都有,等……等一等,贾放刚想合上书,突然发现一个细节——这书里用的竟然不是阿拉伯数字,而是用的汉字中的数字。
想来也是考虑到了使用者的接受度问题·拿了这本书,去教授那些蒙童的人,至少已经成年,若是乍见到那一个个图形似的阿拉伯数字,恐怕会一时无法接受··看起来想得还是挺周到的,只不过,阿拉伯数字的推广大计恐怕要暂且押后了。
贾放一不做二不休,第三次站在书架跟前,心里想:那么,会有《初中物理》吗·他伸手,再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打开看时,只见那扉页上写着板正的四个大字:·《万物之理》——· · ·第56章 ·待到六月末, 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大观园里的潇湘馆宣告修复完成了。
·荣宁两府的子弟,听说大观园已经“初具规模”, 一起提出要进园子赏赏景·贾放想想觉得不会有啥问题,便提醒他们, 要么早间热气还没起的时候, 要么就等傍晚热气散去, 没有大太阳照着的时候过来, 免得中了暑气。
结果因为有些人早上起不来, 所以大家约了傍晚在大观园门外候着, 一起进园··起不来的人是宁府的独苗, 名叫贾珍·宁国公贾代化只有一个嫡子,便是贾敬,贾敬很早就中了进士, 做了两年的官之后就去专心修道了。
贾代化只得专心培养这个孙子··贾珍见到贾放也多少有点儿尴尬, 因为贾放是贾珍的长辈, 贾珍见到,理应叫一声“放三叔”·可要论起岁数,贾珍还比贾放稍微大那么几个月。
贾放是个庶子的身份,所以以前贾珍见到,总是直接省过打招呼的环节,能点个头就算是客气了··但是现在不同, 自从贾放上回受了赏,甚至还得了荣国公在南方的封地, 两府里人人都晓得风向变了,荣府三爷再也不是“小可怜”了。
贾珍这头,这声“放三叔”终于叫出了口··贾放也觉得别扭, 到底还是让贾珍称呼自己的表字算了·贾珍一笑,大约觉得贾放挺上道的,态度顿时热络了不少。
贾赦没来,应当是在家守着媳妇呢·因此一起游园的,就只有贾政、贾敏、贾放和贾珍四个人··大观园原本是贾珍家的园子,贾珍见到了园子现在这副面貌,连连点头称赞,说:“子放这样一整理,园子里原先那等颓然气象便一洗而空。
我都认不出这是我家的园子了·”·贾放听他有意无意地点“我家”这两个字,也不在意,反正这园子的归属,荣宁两府的人都做不了主,矫情这个干啥。
一行人进了园子,左看看,右看看,都觉得看不够··贾敏指着园中新拓出的一片水面,问:“三哥,这么大的水面,夏天不会生蚊子吗”·贾放摇摇头,说:“不会,一来这池子是活水,二来池子里养了很多锦鲤,会吃蚊子的幼虫的。”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幼虫”贾敏听不懂了··“就是孑孓·孑孓一少,蚊虫自然就少了·”贾放一解释,贾敏就懂了,点着头说,“原来是这样。”
伴着西斜的日光,一行人先去了稻香村·稻香村跟前的两畦地,倒也没有真的种水稻,而是种着菘菜,也就是大白菜的前身,主要是贾放想试试看能不能把酸菜做出来。
两畦地一旁的栅栏上瓜蔓连连,各种瓜菜长势甚好·其实荣宁二府里近来饭食里的一些蔬菜就是从这里供应的··两府的公子小姐们反正也都不认得这些菜,倒是贾敏略猜到了一些,问贾放:“三哥,我说怎么最近府里的饭菜没有那么腻了,时不时有些新鲜菜蔬。
是不是这稻香村的出产送到了大厨房里·”·“是呀”贾放点头,想起刚才贾珍特别强调的话,干脆再加上一句,“两府都送了。”
贾珍的脸色便好些,伸手指指稻香村的院门,问:“子放,这‘杏帘在望’,不欢迎我们进去看看吗”·贾放摇头笑道:“天色已晚,现在不往新修成的潇湘馆去,怕是不到天黑也出不了园子了。”
贾珍便摇摇头不再坚持,贾放便赶紧领着兄弟姐妹们,一起往潇湘馆过去··六月底的天气,众人一路走来,多少都有点暑意,但一靠近潇湘馆,看到那一片翠绿欲滴的竹林,心里已经凉快了三分。
“三哥,这里真好……又清净又雅致”贾敏一见到,就已经爱上了·这让贾放忍不住暗自感慨:看来品味与喜好也都是能遗传的呀。
贾政则背着手,专看那些匾额和楹联的位置,大约是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能“代劳”的地方,但一看见院门上题着“有凤来仪”,两旁一对楹联写着是“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就决定不再多此一举了,直接问:“三弟,这匾和联究竟是谁题的”·贾放自然说是园子里原本就有,他只是将匾额修葺一新,重新挂上去而已。
几人一起都夸说雅致··兄弟姐妹几个走进潇湘馆,只见馆中上房被布置成了一间下棋的棋室,东屋是书房,西屋则设了湘妃榻,是个可以午后小歇的所在··上房之后,则是种植了梨树与芭蕉的小院。
贾敏等人将各处一一看过,只觉得无处不精,无处不雅··尤其是东面的书房——这书房原本没有窗,室内昏暗,但偏偏这一间的屋顶安了两片明瓦,外头的天光直接透进来,将四周照亮。
贾政第一个看见了那书架上满满的书,连忙快步走过去,一边问道:“三弟,你这些书都是从哪里来的……都包了封皮,没写书名啊”·贾放当然说是此地原来就留下的:“原本就在这间屋子里,我把外面的建筑都重修了,里面的书架和书却都是本来的。”
“哦”贾政问,“这么一说,三弟也不知这架上是什么了”·贾放摇摇头:“不知,二哥不妨自己抽一本看看。”
同时他也很好奇,如果是贾政,能从架上拿下什么来··于是贾政也抽了一本,小心地打开了扉页··“噫”贾政突然边抽冷气边出了一声,惊动了所有人。
在贾放的认知中,贾政的这一声“噫”大约就相当于后世人极度感慨的时候不小心说了一声“卧槽”的程度·而贾放来到贾政身边,发现他当真是双眼都快弹出眼眶了。
贾政听见脚步声,当即举着手里的书本问贾放,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这是东汉何休撰写的《春秋公羊解诂》①呀”·贾政顾不得贾放是什么反应,飞快的把书翻翻,说:“看起来像是宋版”·这位老兄实在难抑激动的心情,直接把书抱在怀里,像个孩子似的向贾放求告:“老三,这本先借给二哥好不好在满城的书肆里这本已经求了好久了,谁晓得你这儿还是宋版。”
这时贾敏好奇地过来,也伸手取下一本,打开,看了扉页上的字,登时笑了:“《李义山集》,我喜欢·”·李义山就是李商隐,难怪贾敏那么熟悉“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了。
·在贾放的鼓励之下,贾敏再接再厉又抽出一本,这回她笑得更欢:“《漱玉词》,这个我也喜欢·”·《漱玉词》是李清照的词集,显然也很对贾敏的胃口。
贾放在心里暗暗给贾敏点赞,这个妹妹果然是个识货的诗家,人物才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贾珍在一旁站着,看着有趣,于是也迈步上前,笑着说:“我家的书……我怎么不记得父亲提起过”他伸出手,也轻飘飘地摘了一本,随手打开翻看,说:“让我看看都是些什么……”·大约贾珍本来想说“都是些什么书”的,谁知一个“书”字没有出口,他直接哑了,愣了片刻,见到贾政与贾敏的眼光扫过来,贾珍赶忙说:“没什么,就只是本闲书”然后赶紧将这“闲书”揣进了袖子里,看着眼前书架的眼光,便也异样起来。
他可不知道,刚才打开书本的时候,贾放刚好站在他斜后方,眼睛的余光刚好瞄到了贾珍手中的书册,而且刚好看见了那书页上并没有文字,只是些图画,而且是一些……少儿不宜的图画。
——秘|戏图·贾珍开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了回去·贾放很怀疑,若是之前他没有拿话堵住贾珍的嘴,说这书架是原本宁府园子里的东西,贾珍没准就会指责:“这什么藏污纳垢的所在”·贾放的芯子并不是个少儿,所以他瞄了一眼并不觉得什么,只是辣眼睛。
但此处有贾敏在,这样的东西万万不能让她看见·因此贾放赶紧招呼大家:“天色已晚,若再不回府,太太回头要数落我的不是·”·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政和贾敏此刻都全身心地沉浸在他们淘到的书里:贾政摩挲着书皮,爱不释手,时不时地傻笑,而贾敏也笑生双靥,小声请求贾放:“三哥,这两本我借回去看,可好”·贾放当然说好。
贾敏却又说:“将来三哥不妨将这书屋里的藏书盘点一番,做个名录出来·许是也能像别的书斋、书屋一样,做个《名录》、《总录》之类的出来……”·贾敏还没说完,贾珍就大声咳嗽,打断了贾敏的话,说:“天色确实晚了,大家散了吧。”
于是贾放将一行人送出了大观园的园门,与兄弟姐妹们暂且作别,自己返回园中,检查了各处灯火,然后再退出园门外,将大观园的园门锁上··他一路走一路回想:从他自己、双文、贾政、贾敏,甚至是贾珍、福丫的反映来看,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潇湘馆中的这座“智能”书架,是读者/用户导向型的。
也就是说,站在书架跟前的这个人,有什么样的需求,就能从架上拿到什么样的书籍;而对于那些没有明确需求的人,书架分配书籍的原则可能是基于他们的日常喜好,所以他才会拿到《建筑十书》、贾敏才会拿到诗词集、贾珍才会……·——可是这贾珍,也太早熟了点吧怎么满脑子总想着那事儿,曹公为秦可卿写的判词“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 yín -。”
莫非实际说的是这位·贾放掏出怀里的钥匙,仔细把园门锁好··他一转身,突然见到有个人背着手立在自己面前·贾放吓了一大跳,拍了拍心口,随后赶紧行礼,口称:“大伯”·站在他身后,满面慈祥的,不是别人,是贾珍的祖父,贾代化。
“放儿,早听说你这园子修得颇好,怎么也不邀你大伯进园一观呢”·贾代化当面要求,贾放自然也没法子拒绝,当即又重开了园门,恭谨请贾代化入内。
这时暮色已沉,天边原本火烧火燎似的云霞已经渐渐沉至远处荣宁二府的屋顶上下·园内的光线越发暗淡,贾放有些后悔,他应当带一盏灯笼进来的··谁知贾代化也并非真的要趁夜游园,他进园之后,来到沁芳溪的水面跟前,就停住了脚。
望着这气象渐新的大观园,贾代化却叹了一口气··“放儿,这园子原本是庆王所有,过去十四年,宁国府不过是替皇家代管——无论珍儿说什么浑话,你切不要放在心上。”
这是……在澄清宁国府的态度,又为贾珍说过的话道歉了·贾放连忙拍胸脯保证他不会在意——真实情况也是如此,他才犯不着为贾珍这种人说的话费心。
“不知你会否觉得你父亲藏私,不肯将这园子的真相坦然告知,但事实上,对于这园子,他所知的,绝不会比你多·你才是这座园子的主人·”·贾放:……这还真有可能。
他直觉贾代善只知道些皮毛,细节都要靠他自己去发掘··“十四年之前,这座园子还叫做会芳园,原本是庆王府邸·”贾代化像是在感慨从前。
贾放从贾赦口中听说过往事,但不知道为什么贾代化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个··“庆王曾是帝师,他在今上刚刚登基的时候,辅政长达十年,威望天下无双·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是个权臣,而是因为他真的当得起‘帝师’之称。”
“他辅政的时候,提出了很多‘新学’的观点,都是前无古人的创见·”·贾放警觉起来了:大伯特地把他叫到大观园里说从前,还说到这园子原本的主人曾经提出过新观点和新理论……这是不是和他在园子中的发现有些关系。
他每每想从父亲贾代善口中问出关于这园子的真相,贾代善都会以“身不由己”“改日再谈”之类的借口推脱掉·贾放察言观色,认为贾代善是确实不知道。
但今天大伯贾代化来见他,却像是想要告诉他一些什么··贾放登时兴奋起来,问贾代化:“大伯,那庆王的‘新学’都有什么”·“有很多,比如,经世致用,又比如,格物致知……”·贾放知道,经世致用本是明清之交黄宗羲、顾炎武等大儒提出的观点,这一段历史,恰好是在眼前这个《红楼》世界里直接被“架空”掉的。
而格物致知的理论,虽然可以一直上溯到《礼记》,但是后世对于“格物致知”的认识一直在发展,从郑玄到朱熹,再后来到王阳明,对于这四个字的真正内涵都有不同的认识。
甚至到了近代,洋务运动中,洋务学堂里所教授物理、化学的学科称为“格致”,也就是“格物致知”的简称··难道……这位庆王,真的把理论高度推高到了后世近现代的水平了·“除了‘新学’之外,庆王还曾大力推行过学塾、科举制度的变法,他主张学问必须于国事有益,经国济民,因此主张废除科举考试之中关于经义的大多数内容,而应加入各格致学科。
他还曾当众宣称,哪怕是农学、匠人的各种匠术,只要是对国家有用,就应当纳入正规的科举考试体系之中,并据此授官·”·“庆王的新学与变法,当时曾经掀起轩然大波,引来了朝堂上无数攻讦。
但庆王丝毫不惧,他曾经在京中与几位当世大儒同时辩论,滔滔雄辩之下,曾经对方辩到哑口无言,当场吐血……说来也奇,他主政的十年里,虽然朝堂上风波不断,但是很多人后来都觉得,那曾是最好的十年……”·贾放顺着伯父的话遥想当初,心中登时对这位庆王很是钦佩。
他基本上能断定,庆王的“新思想”,应当与潇湘馆里的那座藏书室多少有些关联·庆王能够接受新的思想,并且能拿出来推动国家的进步,说明那个人曾拥有无与伦比的勇气。
当然了,如果这书架只根据使用者的需求与眼界提供相应的书籍,那么每个使用者都会因为其自身的局限- xing -而受到限制·比如这个时空的人就绝不可能拿到核工业发展史之类的书籍——因为这在他们的认知里,是不存在的。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但是庆王主政,止步于十四年前,皇上复辟的那一日·”贾代化说起旧事,并没有什么忌讳,“在那之后,庆王主导的新学与变法便烟消云散,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放儿,皇上曾经在困顿之时,曾经在会芳园住了一年之久。
十四年之后,他下旨意让你重建会芳园,其中之深意,不知你可明白”·贾放:“大伯,此前我是完全不明白的·但听您一说,我……”·一瞬间,无数念头涌上了心头:所以这座园子,确实是皇帝本人交给自己修建的皇帝自己也曾经在这园子里住过很久,所以也知道潇湘馆里那座藏书室的秘密·在庆王的新学与变法渐渐消失在记忆之中的时候,皇帝把这座园子交给了自己,这个举动还蕴含了深意·“圣上是庆王的学生。
他一直认为,庆王的新学与变法,与这座园子密切相关,庆王之所以能够有那样的成就,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是一座‘仙园’·”·“仙园”贾放对此并不完全吃惊——这话他好像听过。
“圣上将这座已经废弃的仙园交给你,自然是相信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才能让这座仙园恢复如初·”·贾放到这时才突然感到异常震惊,他到现在才明白,皇帝是“特地”挑中了他,而且相信他和这座大观园的种种“奇迹”之间,存在某种必然联系。
“伯父,我想问,昔日庆王的名讳,是否是——向奉壹”贾放突然想起了这个名字··贾代化听见他的问题,登时眼神凛然,郑重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向奉壹,就是庆王本人的名讳。”
说着,贾代化整了整衣袖,拱手向贾放拜了下去“放儿,大伯求你一事·你侄儿贾珍是个不成器的,必定保不住宁府的将来·但若真到了那一日,请放儿务必看在今日一言的份上,拉宁府一把,不要让宁府……败得太难看。”
 · ·第57章 ·贾放也没想到, 桃源村的村民们口嫌体正直,说是没功夫送娃上学,但即便在夏收的农忙时节, 还是抽空把村口那座吊脚楼给建起来了。
村民们还搞了一个盛大的落成典礼,放了两百响从集上买来的爆竹·他们还请贾放为这吊脚楼起名字, 贾放便当仁不让地给写上“潇湘书院”四个字——·按照镜像空间的理论, 他大观园里有个“潇湘馆”, 桃源村就该有个“潇湘书院”——镜像嘛·虽然这理论也不怎么经得起推敲, 但是贾放习惯了在大观园建一项工程, 桃源村就有一项与之对应, 这样也比较符合他的心理预期。
至于娃们的教育问题, 桃源村的村民与贾放达成了妥协:农忙期间,娃们晚上上一个时辰的课·大人也可以来听··讲课的人是陶村长从最近的镇上请来的一个姓姜的老塾师,是一个被艰辛的人生搓扁揉圆, 快要被磋磨坏了的人物。
隔壁镇上没什么人读书, 也没有学堂, 这老塾师一向只能去地主或是富商家里坐馆·但他坐馆的富商家近来被人骗了一回,折了不少的本钱,只得把塾师给辞了··陶村长捡了个漏,只用管住管饭的条件就把人请了回来,让他在书院后头住着。
塾师用来讲课的教材也是现成的,贾放拿了一本《小学语文》过去, 结果人家打开扉页,就变成了“蒙学经典”··贾放想想:可不是么后世小朋友们学习的课本, 不也是从前人无数的蒙学经典中总结经验,编撰而成的吗·“‘人口手,上中下’呀……好, 好”姜夫子绝对没脾气,只要有饭吃,有地方住,让他教什么,他就教什么。
贾放立时对姜夫子的工作热情产生了一点疑问··于是,他递了一本人教版的《小学数学》第一册 到姜夫子手里,姜夫子一瞅:“《蒙学算术》算术也要启蒙” ·贾放:“那可不咋地”·他直接吩咐:“您必须得想个寓教于乐的法子,让村里的娃儿们开始学起这算术,将来要能写会算,才是这启蒙成功了。”
一听这话,姜夫子只得强打起精神,开始研究起小册子,琢磨怎么给村里的蒙童教算术··贾放鼓励了一下姜夫子:“等村里的娃儿们两本书都学成了,我就给您转正,算是正式的教师编制。”
姜夫子:……转正……教师编制·当他听说“教师编制”意味着除了吃住之外还有每月固定的月钱,姜夫子终于动力十足,先自己把《蒙学算术》给好好学习了一遍,把里面的题都做了,但不确定是不是都做对,没法子只好来请教贾放。
贾放很豪爽地给了他一本《教参》··但是“潇湘书院”在桃源村里还是没有受到村民们的欢迎·可能因为农忙还未结束,娃们的上课率还不是很高。
·谁知,没过几天,贾放再来桃源村看时,竟发现“潇湘书院”开始受欢迎了,小小一座吊脚楼渐渐没办法满足村民们的需求,晚上上课需要排班并且“限号”了。
原因是贾放和陶村长商量了一回,决定让老村长这个庄稼老把式在娃们接受启蒙教育之后,再安排一节“农学”课,专门给娃们讲怎么种田:一年四时是怎么划分的,水稻秧苗该怎么插到水田里,刚种下去是什么样,灌浆时是什么样,什么时候可以收成……·其中还夹杂着带着野生稻种赶回来的老邵给大家讲解各种不同的稻种、田里的各种野菜,哪些能吃,哪些能喂牛喂猪……·刚开始有村民对此不屑一顾,大家每天都在侍候庄稼,娃儿们将来一下田,可不就天天的都在学这些个·可毕竟村里有人去听啊——潇湘书院又不收钱,别人去听了,自己没听,不就亏了吗·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于是每天去听讲的越来越多,不止有小朋友,不少村民在听了一两次课之后也被吸引了。
“老村长讲得好生明白”有些村民觉得要是自己来教娃,绝对教不出那样的庄稼把式··“还是老邵讲得好,他说的那些,我种了那么多年的地都不知道。”
“啧啧啧……打猪草也有这么多的讲究”·“还真是学到了,看来贾三爷说得对,让娃儿上学堂确实有些用处。”
“是呀,之前旁人总瞎闹,但现在想想,娃能写会算的有啥不好去赶集做买卖也不怕被人骗了去了·”·“因为咱这不是那等只知道学‘之乎者也’的学堂呀”·甭管是“共有”,还是“私有”,村民们对某一件新鲜事物的判断标准很简单,只要是真的有好处,他们就乐意接受。
“唉,只恨自己老了,要是年轻个十岁,我也去学·”·“怕啥,三爷说了,这‘潇湘书院’不收钱,叫……叫什么义务教育还是啥的,田里的活忙完了,那就去听呗”·这样的结果,就是造成此前修好的吊脚楼空间不怎么够用了,贾放无奈之下只能同陶村长商议,打算在这座吊脚楼背后,顺着墙基再打一座小一点的吊脚楼,就有点儿像是潇湘馆上房后头,还有那两间小小的退步那意思。
这天下午,他将村里的各项俗务与陶村长商议停当,寻了个由头,抽身去了贤良祠,从那里回到大观园里·他刚刚回到稻香村中,就听见双文的声音:“三爷,三爷您在吗——”·*·自从双文到贾放院里当差之后,贾放开始将自己院内的一些事务交给双文处理,比如记账,又比如量尺寸、绘制施工效果图等等。
后来他发现双文自然而然的有一种“管人”的本事——她不喜欢笑,人前总是一脸严肃·大观园里的小工们都怕她,一听说双文姐姐来了,偷懒的不敢偷懒了,摸鱼的不敢摸鱼了。
可若说她是一个凶婆子吧,双文又总能在旁人沮丧到极点的时候,莞尔一笑,让人莫名地就生出信心与安慰··渐渐地,原本由赵成和青松管着的工程,就慢慢移交到双文手上了。
而贾放也确实对她十分倚重··但是贾放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关于稻香村的事··今天贾放在稻香村里待了很久很久,双文也没觉得有什么出奇,但是荣府那边过来人寻,说是有人递了帖子过来拜望三爷,递帖子的人身份还不低,荣府那头催了又催,双文没办法,只得过来稻香村找人了。
她记得贾放的严令,晓得稻香村不可擅入,因此只在稻香村外一声声地催问,但是里面始终鸦雀无声,没有半点回应·双文甚至都不知道贾放是不是还在院里··无奈之下,双文伸手一推,将稻香村的院门推开,门板“吱呀”的一声。
恰好此刻贾放从稻香村里出来,见到这情形,立即严厉地问了一声:“双文”·他背着手走到双文面前,问:“你进过稻香村院内没有”·双文赶紧摇头:“没……没……”·贾放审视片刻,点点头,说:“很好。
你找我有何事”他的态度随之放松,不再教人感到压力··双文的眼光在贾放面上溜过,又在稻香村院内转了转·她知道贾放一定有什么秘密不愿让他知道,但是贾放此刻的眼光却又坦坦荡荡的,似乎无不可对人言。
双文心想:至少三爷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她立即将荣府来人的事说了一遍,贾放听见便往外走··他没有锁上稻香村的院门,反而交代双文:“有空帮我打扫一下这院落,只记住正屋里的陈设都不要碰就行。”
双文“哎”的一声应了,去找了笤帚来,将稻香村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状,便直接挂上锁,出了稻香村··而贾放已经到了荣府里。
贾代善今天不在家,但荣府的人在史夫人的指导下学了个乖,把来客迎进了贾代善的外书房里,另一头派人去找贾放··他刚到贾代善的外书房外头,贾代善一个幕僚已经赶了上来,说:“我的好三爷唉,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这个幕僚年纪不算太长,贾放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单聘仁”,也就是“善骗人”·只不过贾放作为单聘仁主家的小儿子,单聘仁也没啥好骗他的。
“是什么人递的帖子”贾放问··“三爷,是北静小王爷亲自到了·”单聘仁一脸的焦虑,甚至隐隐约约投出埋怨的神色,似乎在说,您怎么能这么怠慢贵客·贾放笑道:“北静王啊没事,和他熟。
让他等会儿也没事·”·听见这话,单聘仁脸上的眉毛眼睛鼻子似乎都在跳,半天才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位……您自己去看吧。”
“下回拜托您动作快点儿,早些来·书房里那两位,怕是连茶都要喝成白水了·”单聘仁颤抖着的声音直接透露了他在刚才漫长等待过程中有多么的绝望。
贾放进了外书房,原先坐在书房中的两人都站了起来·贾放一瞅,都认识的——水宪和四皇子··贾放又惊又喜,要上前行礼时被四皇子拦住:“早早早知你……你这般见外,我……我们就不来了。”
·“两位今天怎么有空到我府上”贾放连忙让人给添了茶,又问眼前这两位“稀客”··“听说你近来一直窝在家中修园子,我们心中纳闷,不知道你那园子会修成什么样,”水宪扭头看看四皇子,见他一直在点头,便一口气说下去,“趁着你在,想过来先睹为快。”
“子,子衡家里的院子,那是雅致的……”四皇子有些艰难地说,“子放这里,想来也……不差”·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一听:竟然是过来参观大观园的·这有什么难的——贾放伸手做个“请”的动作,“两位请随我来。”
他在前面带路,水宪与四皇子跟着他身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似乎都舒了一口气··“不过我要事先给两位打声招呼,我接手这园子也不过几个月,这园子距离修成还远着。
若有怠慢之处,请两位千万不要计较·”·贾放将两人带入了大观园·远远近近在施工的小工们见了他们几个,也只道是贾放的寻常朋友,没有一个人傻到像单聘仁那样,自己把自己吓个半死。
贾放也只是随意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己干活··贾放带他们在稻香村里绕了一圈,水宪与四皇子都看得认真·四皇子笑道:“竹篱茅舍,杏花微雨,这是要……要勾起我的归农之意啊”·水宪却说:“有些人力穿凿之意。”
贾放登时笑道:“子衡兄说得没错,此处远不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远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①他在这里说的,是引用了原著中贾宝玉对稻香村的评价,私心里贾放觉得宝玉的评价切中要害。
水宪听见贾放赞同他的观点,登时嘴角微扬,不见有多得意,但是那得遇知音的畅快从眼神里直接流露··四皇子见贾放反过来赞许水宪的批评,忍不住也点头,表示学到了,而且对贾放的胸襟也很是欣赏。
三个人转眼间又转到了潇湘馆外·四皇子先击掌赞了一句:“好一个幽静的所在·几乎与‘梧竹幽居’可以一拼·”·贾放看了一眼水宪,只见水宪正望着他。
贾放早先知道水宪应当是与四皇子有往来的,否则不会那么多粮食说声支援就送去了四皇子的流民营·但现在看来,水宪与四皇子应当是颇为交好,四皇子对水宪王府里那座风雅至极的园林十分熟悉。
贾放正要自谦两句,忽听水宪说:“子放,这里说话……安全吗”·一怔之下,贾放点了点头··“四殿下,何不与子放入内详谈,臣在此处看看风景。”
水宪向四皇子拱手建议··水宪这个“臣”字一出口,贾放立即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意味·敢情四皇子不会有这种闲工夫,没事跑到人家家里来看园子,借这看园子的机会,是真的有话要对自己讲。
“子放,”四皇子进了潇湘馆,越过了藏书室,直接来到后院,望着院内碧青碧青的芭蕉,开口道:“这次的事……我,我我,对不起你·”·贾放:什么事·但是这位皇子殿下心情有点激动,传达起消息来就要更慢一些。
贾放听了好久,才听明白,原来他接手了荣国公封赏的封地“桃源寨”之后,太子为了表达他在此前赈灾一事上的各种帮忙,决定将邻县的人口移到他的封地上去。
太子的理由是,桃源寨现存人口较少,不少田地没有机会开垦·这一次迁移人口,会给桃源寨带去大约两千人左右的人口增长,其中这两千人里,将确保有一千人是在十六岁至五十岁之间的男丁。
这是好事啊——贾放心想·他连忙向四皇子道谢,说:“多谢殿下告知·”·四皇子却涨红了脸,摇着手说:“别别别别……”·“别”了半天,这位口吃皇子终于叹了一口气道:“三哥与二哥不睦……你的事,三哥也,也有所耳闻。”
贾放:……所以呢·四皇子费劲地向贾放解释:“此,此次,此次填桃桃桃源寨,并并并非邻县的人口……而是,而是余江的乡乡乡民。”
“余江”贾放对此不熟··“余江有好好好些人得了病,说是当地病气重……正在将人口迁,迁出来。”
他在想,这三皇子究竟能有多小气,给他下这种绊子太子要往他的封地上移两千人口,三皇子就把这些人都换成病人·但病人也是人啊送到他的地界上,难道不一样是劳动力·于是贾放问:“那这些病人都治好了吗”·四皇子看透了他的想法,使劲儿摇手:“当当当当然没治好。”
他心情激动,说话便似乎渐渐流畅起来,“前些时日,余江出现了鼓胀病,有传言说这病会过人……”·贾放凝神细想: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消化道的传染病。
“余江距离桃源寨不远,三皇子说你一向长于救灾赈济,就让你来接收一部分移出来的移民……人口也从,两千人……加到了,三千”·贾放登时伸手去揉自己的眉心。
他需要理一理··原本太子向他示好,想要安置两千人口到他的桃源寨·结果三皇子看他不顺眼,给他换上了三千名身患疾病的病人而且据说这疾病会传染,有可能导致他原本一千人的基本盘也被感染,随之崩盘·如果对方不是眼前这位皇子的兄长,贾放可能真会考虑口吐芬芳。
“对不住”四皇子垂下眼帘·早先赈灾的时候,贾放帮了他不少,但现在四皇子的两个兄长相争,贾放被夹在中间,成了背锅的倒霉蛋。
“这事……已经定下来了吗”贾放伸衣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嗯”四皇子点了头,“父皇已经恩准了,但还没有下旨,子放莫要……莫要与人提起。”
贾放好想翻个白眼啊这些理应考虑国家大事的大人物,整天就顾着算计他这种小人物,将两千人还是三千人在偌大的国土上挪来挪去吗· · ·第58章 ·“对不住”四皇子将眼前贾放的沮丧看得清清楚楚, 忍不住又出言安慰了一回。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旨意旬日内即下,移民……到你的地方,还有, 还有些时日,一, 一两个月……”·贾放连忙行礼:“多谢四殿下告知。”
这其实也不关眼前这位四殿下的事, 人家肯来告知一声, 让自己有个准备, 已经够仗义了··四皇子却依旧带着歉疚的眼神望着贾放, 道:“二……二哥真是好意, 三, 三哥也说他,他全无恶意,而是信, 信你……”·这四皇子, 大约从小就生在皇家, 措辞起来都特别考究。
太子“真是好意”,而三皇子则是自己说自己“全无恶意”··贾放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明白了·他对四皇子说:“三殿下也是信任贾放,才肯将这么多- xing -命托付到贾放手上。”
他心中登时扬起了豪情壮志:移民又如何,病号又如何这些一样都是生命·焉知他不能把这些生病的移民治好,让他们也变成自己的“基本盘”·四皇子似乎听明白了贾放的意思, 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模样。
“子放, 你,你总是……”他笑着说,却说不出贾放究竟总是怎样··这时潇湘馆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长声笑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
果然是个清幽地界,比起我府中也毫无逊色·”·进来的人不是别个,而是水宪·他应当是料到贾放与四皇子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才放弃了“放风”的重任,从潇湘馆外面进来,背着手打量潇湘馆中的陈设,边看边点头,似乎这里一切都很合他的品味。
“这里是——”·水宪进了上房,自然而然地看见了那间藏书室——架上是满满的书,有天光从屋顶上两大片明瓦上投- she -下来··贾放登时想了起来,他连忙转头对四皇子说道:“四殿下上次不是问起过那本《万物之理》吗之前我清理了园中这潇湘馆的藏书,竟然找到了这一本。”
他说着,赶紧将特地留在上房正屋棋盘旁边的一本小册子拿了出来··四皇子登时满脸欣喜,转眼又转为讶异:“这么薄”·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又怎能涵盖“万物之理”·贾放却说:“若是不能概括成小小一册,那便不是万物之理了,而是一物一理,那样的话又读来何用”·四皇子连连点头,眼光却紧紧地盯着书页。
他迅速地翻了翻,见到有许多图示·这些图示似乎便合了四皇子的胃口,他匆匆翻过之后,将书一合,郑重捧在胸前,向贾放道谢:“多谢子放,将这事一直……挂在心上。”
恰好水宪过来,瞧了一眼,便问贾放:“这书,你是在这藏书室里找到的·”·贾放点点头:“藏书乃是前人所留,我既修复了此馆,这些书籍便终于重见天日了。”
水宪便道:“有趣我也来瞧瞧有什么我中意的书籍·”·他自说自话,背着双手来到藏书室的书架跟前,仰头望着架上的书。
这书架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架上慢慢的都是厚薄不一的书本,书脊上没有任何标记··水宪伸手,抽出一本··贾放这时就在水宪身后,他很想故技重施,也看看水宪到底抽到了什么样的书。
可是水宪要么是早有防备,要么是习惯看书时低着头,总之贾放的视线被水宪的肩膀完全挡住··片刻后,水宪抬起头,微笑望着贾放·那书已经合起来收进了他衣袖之中。
水宪说:“正合我心意·”·四皇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过来问:“什么合心意”·水宪则志得意满地笑:“我在子放这里淘到了一本极其合我心意的书,就像是你在他这里寻到了《万物之理》一样。”
四皇子立即就明白了,点头道:“是,是值得庆贺·”·可是贾放在一旁却快要抓狂了:对方找到的,到底是啥神书·原本他认为这座书架拥有神奇的功能,可以根据使用者的需求与喜好提供书籍,哪怕是不怎么识字的福丫,都能拿到一本花样子。
如果他知道水宪拿到了什么书,大致可以反过来推断水宪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喜爱什么,有什么野望……·可是现在,贾放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究竟拿到了什么,这愈发加剧了他的好奇心。
而他这座“智能”书架自然不会给他任何提示的,他既没有书录,也无处核对查询,现在真的就只能从水宪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上凭空猜测——·他猜不出来。
*·这两位临告辞的时候,四皇子给贾放留下一句:“几日……之内,三三三哥怕是会找个由头来见你·小心……小心应对”·而水宪却只留下三个字:“不要怕”·贾放:……我怕什么我才不怕·当晚,他做了个梦,当真梦到了“水仙”,穿着一身道袍,头上梳着道髻,飘逸宛若仙人,站在贾放面前望着他直笑,非常得意。
贾放说:“你究竟在潇湘馆拿到了什么书”·“水仙”得意洋洋地说:“我拿给你看”·他说着从架上拿出一本,递到了贾放手上。
贾放一瞅封皮,登时大笑起来,随即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水仙”见他笑,先是一惊,然后也觉不对,把那本书抢了来,翻了两页,一张清隽的面孔登时涨得通红,咬着牙,胸膛被气得一起一伏,似是完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仙气”似乎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为那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母猪的产后护理》①·贾放“哈”的一声直接笑醒了,醒来之后才发现天还没有亮,他醒得太早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于是贾放没有起身,而是躺着回忆他的梦,能让“水仙”活生生被逼出巨大反差的梦并不多,做上一次就能让人十分舒爽。
可能水宪在贾放面前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仙人”模样,贾放也明知这未必就是他的本来面目,却只能在做梦的时候戳破了看看是啥样··但是贾放醒来之后认真想想:职业不分贵贱,求知欲才是最重要的——贾放暗暗检讨自己,心想,就算水宪真的拿了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去看,他也没有资格笑话人家。
但问题是,水宪究竟拿到了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甭管水宪在他的园子里拿到了什么,贾放接下来需要应付的,并不是水宪··果然如四皇子所言,贾放接到了三皇子的请柬,邀他去“清谈会”——这可不是啥业务恳谈会,而是模仿魏晋名士,由士子们聚在一起辩论,辩论的话题不涉及社会与民生,而是只谈老庄之道,换句话说就是讨论哲学问题,例如本和末、有和无、动和静、一和多、体和用、言和意、生和死②之类。
贾放对此并不擅长,他对自己的估计是,去了也只能听一听,若是有人一定要他开口,他就装傻··清谈会举行的地方并不是在三皇子府里,而是在一个叫做“如意居”的茶社。
这“如意居”与寻常茶社的区别,便在于进门时有门槛,如果没有如意居主人发的请柬就无法入内··贾放心想,这大约接近于后世那些会员制的会所·他本人心里对于“清谈”二字没有多少好感,可能是就他所知,历史上“清谈误国”的例子太多,因此贾放对此也兴趣寥寥。
但被迎进如意居之后,茶社的侍从并没有将贾放迎进清谈的场所,而是将他引去了茶社后的一座小院,贾放进门时留意了一下,见那院门上写着“自在堂”三个字。
进门之后,只见这是一座中规中矩的庭院,院子正中一株老柏树,透着古意苍森·侍者将贾放迎进正屋,主人不在·贾放仰头观望,发现这自在堂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的中堂,旁边一对四字联,分别是“有容乃大”与“无欲则刚”。
按说这院名、字、画都会反应主人心- xing -,贾放却多少觉得这主人有点儿“装”——虽然选择了“自在”“无欲”这样的文字,这正屋内的装饰还是嫌俗丽了,三代的青铜鼎器、前朝的官窑瓷瓶、一水儿的紫檀家具……有一点点浮夸。
这也可能是因为贾放本人更偏好后世的北欧或者日系的简洁风格的缘故,他对这“如意居”并不感冒,觉得不及北静王府的小园多矣——这主人的品味,他也就不怎么看得上。
贾放刚在心里暗自鄙夷了一下主人的品味,那主人便出现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锦衣青年进屋,见到贾放正出神地打量一件金丝铁线的哥窑八角盘,便露出笑容,出声招呼:“这位就是贾子放吧”·贾放回身,赶紧行礼:“见过三殿下。”
三皇子不难认,眉眼与四皇子有些像,书卷气非常重,但开口说话之际总让人觉得有点距离感,有种高高在上的气质··但三皇子的言谈举止里也透着他十分乐意折节下交,招呼贾放坐下,立即有仆役送上了新沏的茶,请贾放品尝。
“这是江南送来的明前茶,不是什么好茶,当地土话叫做‘吓煞人香’·子放随意尝尝便是·”·这话却是三皇子客气,“吓煞人香”就是碧螺春茶,茶香宜人却出产甚少,此时的身价已经被炒至颇高。
一斤明前茶要好几十两银子,关键还难得··贾放依言品了一口茶,便随意将茶盅放在一边·他不懂茶,完全尝不出好坏,但偏偏表现出来的,就是尝惯了好茶,连这等异香扑鼻的清茗也不觉得如何特别的样子。
三皇子便有些摸不透贾放的路数了·这间“自在堂”内的布置是三皇子最得意的,他自忖这里的每一件书画、器物,都是他精心挑选所得,每一件都直接体现了他的才情与心志。
以往有幸被他请到这“自在堂”的人,全都对这里无比夸赞——当然三皇子也知道这其中多含了些阿谀奉承之词,但是像贾放这样,看过就算了,全然无感的人,三皇子还从来没见过。
算了,公府庶子,见识短浅·——三皇子心里暗想,这“自在堂”里的玄机,怕是这少年人也看不懂··“前日里听闻子放于赈灾一事上建言有功,本王便一直盼望一见。”
三皇子微笑着开口,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像是夏日山溪的流水,能叫人去掉心里的燥意,“一见之下,方知是天分高,才情远,果然不俗·”·“不俗”二字,是三皇子对人极高的评价,但加上“天分高,才情远”六字考语,却听来有点儿讽刺的意味。
这话都还没说上三句呢,咋就天分高、才情远了·贾放装听不出来,带着少年人被夸奖之后常有的一点点喜色,向三皇子行礼:“三殿下谬赞了。”
天分高、才情远,就合着你暗中给人下绊子使坏吗贾放在心中腹诽,但面上不敢露出来,一旦露出来就等于卖了四皇子··“今日请你前来,是想请你参加如意居的清谈。
日前曾听说你曾在晚晴楼上与太学生们议论赈灾之事,说是你小小年纪,一人舌战群儒,实在是教人钦佩,我已是等不及,想要听一听阁下的高论了·”·贾放连称“不敢”,心里却暗笑:他在晚晴楼上与太学生们争论,就是在指责对方空发议论,与国事无益,指责他们“光动嘴皮子”——清谈局难道不也是这样的·“不过,在此之前,本王还想问你一件事——你对运转税,是个什么看法”·贾放不晓得是对方究竟是要试探荣国府对此事的看法,还是待会儿的清谈会真要谈这么敏感的时政问题。
总之对方以皇子之尊,和一个十五岁少年讨论国家税收,话里话外总透着几分怪异··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谁知贾放刚要开口回答,却不曾想被三皇子打断了,三皇子自己续道:“农为本,工商为末。
太子二哥此前在议降低运转税之事·我却以为,若是将运转税降低,各地之间行商活跃,重利驱使,岂不是令人舍本求末,舍农事而取工商,古人云,农伤则国贫,国贫却民侈,长此以往,国本必伤。”
三皇子滔滔不绝地都说完了,才转头望向贾放:“子放以为,此论可有不妥”·贾放心说:你自己心里都早有定论了,还非得听我的意见做什么·对方根本不是来听意见的,而是直接讨要赞同的。
贾放随口点个赞这事儿就结了··但他是个直爽的人,不喜欢掩藏心中想法,而且他一向自信——连稿都不愿改的人,自然也不肯在开口的时候委曲求全。
“运转税,宜低不宜高·如今各州路税能高到一成,行商之人不堪重负,便减少了各州之间的商品流通·在下以为,过高的运转税对各地百姓并没有好处。
相反,降低运转税,促进各地之间的商业流通,最终农人也能得到更大的利益·”·贾放不止有理论,他还能举例:“以京畿西路的德安县为例,该县辖内产上好的桃子,但是米粮产量平平……”·“如果该县大力行销桃子,而用换来的钱向丰产米粮的邻县采购米粮,一来一回,农人所得之利,要比分出一半人力种桃采桃,同时种粮,农人的受益来得高。
这是可以通过计算证明的……”·贾放虽然没有经贸相关的专业背景,但是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贸易的基本理论,亚当斯密,国富论,他多少还了解一些皮毛。
这决定了他的眼界比现在所有的人都要高出不少,而三皇子这样的人物,因为其固有的时代局限- xing -,必然不了解而且不赞同他的观点··贾放心想:我有理论,有实际,有推演,有论证,一切都可以证明我的观点,不服来辩呀·谁知人家根本不跟他辩。
三皇子“刷”的一声,打开了手里一直紧握着的一把折扇,露出笑容,点着头道:“子放果然观点新颖,本王听得十分有趣·”他的声音依旧如山涧流水般动听,态度也温和而客气。
“少时如意居里开清谈局,本王也盼着能听见子放的高论·到时一定洗耳恭听·”·说罢,三皇子一抬手中的茶盅,端茶送客了··贾放也无所谓,只是他刚开了个话匣子,却没办法好好论证下去,实在有点儿憋的慌。
他起身,向三皇子长长一揖,转身离开··三皇子身边却转出一个幕僚,凑到三皇子身边小声问:“殿下觉得如何”·三皇子吐出一口气,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看起来刚才与贾放在一道的时候,这位天潢贵胄也将自己憋得有点狠,非要勉强自己和一个压根儿说不到一起去的少年谈笑风生··路税之事说到底只是利益纠葛,重农抑商的弊端,对于三皇子而言,有那么多大商巨贾投向了他,他有什么不清楚的,还辩什么辩·可见那少年人居然那样认认真真地反驳,三皇子心头不禁生出十分烦恼。
“那您觉得他所说的……能代表荣宁二府吗”幕僚小声问,毕竟这个结果直接关系到之后那一场“清谈会”的风向。
三皇子摇摇头,说:“他一个庶子,代表不了荣宁二公·但既然他的看法与我相左,以后应当很难成为助力·”·“待会儿清谈会,就按事先商量好的办吧。”
三皇子做了决定··合得来便拉拢,合不来便当成靶子树起来,这如意居里的“清谈会”,一向是这样的规矩·· · ·第59章 ·“是”幕僚临走时没忘了问主上一句, “那宫中的那个流言……”·“相貌确实是像的,”三皇子斟酌了一下,“但若论心- xing -, 就算传言是真的,他回到宫中, 绝活不过十天。”
“世上这样的少年人太多了, 善刚而不善柔, 用直而不用屈, 如此心- xing -, 断不可长久·“·“这么个不合我脾气的人物, 我若还是曲意逢迎, 与之相交,那才是奇事一桩。”
三皇子想到这里,忍不住笑道, “老头子若是知道了, 怕又是觉得我在结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桃源寨的事都已经定下了,还是让老二和老四他们帮他去头疼这事儿吧”·三皇子说到这里哈哈一笑,登时又是一派霁月清风的模样。
他那幕僚也十分凑趣地陪着笑起来··*·贾放却在后悔他哪根筋抽坏了要来参加这么无聊的“清谈”节目··此时日头已经西斜,如意居的清谈会则刚开始没多久。
每位到场的“嘉宾”面前,都搁着一壶茶,一碟细点·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贾放尝过这茶,终于知道刚才在“自在堂”品到的“吓煞人香”, 究竟是什么等级的名品茶叶了。
但席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茶和细点上——这是一场模仿魏晋名士的“清谈会”,是分主客的·一个文士自称是“主”,坐在如意居大厅的正中央, 就某一个问题提出自己的看法,也就是立论;坐在周围的人则全是“客”,对主人的立论提出质疑。
双方相互对答,你来我往··若是将一件事辩到大家都理屈词穷,这个议题就算是辩尽了·如意居的侍从会发一圈算筹,从抽到某一种特殊算筹的来宾之中,选出一位,作为“主位”,从头再来。
形式本身不是问题,但是大家相互论证的问题实在是太无聊了,讨论的都是些玄学问题,比如说“世间万物是生于‘有’,还是生于‘无’,若是生于‘有’,那‘有’之前是什么;若是生于‘无’,那‘无’又是从哪里来的”,又比如说“风吹幡动,究竟是风动还是幡动”①·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诸如此类。
一时竟然让贾放怀念起刚才和三皇子那半盏茶的讨论——那些好歹是与国事相关的议题,而且贾放相信,真理永远越辩越明··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清谈”就是要谈与国事无关的话题。
讨论如何治理国家,如何强兵富民,何人政绩显著之类,那叫“俗谈”,根本不在此次辩论的议题范围之内,·贾放越听越觉得无聊,几乎想要起身离开·谁知就在此时,三皇子从如意居内堂出来,在贾放身边坐下。
贾放一时走不掉,而场中辩论的文士们却更精神了··三皇子坐下,托起手边一盏新沏的茶,稍许闻了闻便放下,笑着对贾放说:“我们兄弟几个,二哥最擅长此道,四弟最不喜欢这里,大哥来此,多半会一拳直接捶翻了茶桌——”·贾放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刚才说的是监国的太子,从小有口吃毛病的四皇子,以及一直带兵打仗的大皇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三皇子在拉家常··贾放悄悄叹了口气:谁想的,把四皇子拉来这里……真不是欺负人吗·“……五弟不怎么多说话,但是每每语出惊人,一出口就能把对方将死。”
三皇子继续说··贾放这才想起这世上还有一个“五皇子”,虽然排行老五,但实际上是这几个皇子们的堂弟··“不知子放今日到此,会有怎样的表现。”
三皇子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好似敛去了不少··“诸位,我们今日要再议一个题目,就是——‘气’·”·气——贾放心想,我快被这种没有营养的“奇葩说”给气死了,这是真的。
“各位,前一阵子,座中曾经有一位有过高论,说是我们平日里看着无色无形的‘气’,其实也是很重的——”·贾放眼前一亮,将头抬起,见到此刻站在主位上的一位文士正满脸讥笑,望着贾放。
原来,这是到了“主客”交接的时候··贾放头一个想到的是四皇子,如此看来,是四皇子把他当初在东路流民营里的一番对话给宣扬开了·难道是他把自己推荐到这如意居里来的·但他又马上想起三皇子刚才说的,四皇子最不喜欢此处。
那位又不喜多说话,怎会有闲心思宣扬此事·那么,应该就是身边这位了·贾放偏过头,见到三皇子正温煦地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眼光里全是鼓励。
贾放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大踏步来到大厅正中,团团作了个四方揖,自报家门:“在下姓贾,名放,字子放·确实曾说过,‘气’无色亦无形,但是有质量,也有压力。”
他特地说了“质量”而不是“重量”,但应该没有多少人能听懂·但是有重量有压力这话旁人都听懂了,如意居里登时一片哄笑··“这真真是说笑了。”
“气……要是气很重我怎么不觉得”有人挥手在空中扇了扇:明明扇起来很轻松很自如··“是呀,是好重,我每天顶着一团气,重得我的腰都直不起来”·“救命我快被压死了”·“哈哈哈哈——”·“姓贾的……我好像知道是哪家的子弟了。
他家就从没人从这如意居的主位上风光地站着下去过——”·“别提了,老贾家上阵提刀还有的可说,要他们坐下来把事理说明白……还是多等几辈人再说吧。”
言语里竟是损贾放和荣宁二府的,不过也不奇怪,荣宁二公自从贾演贾源那一辈开始,要么领兵,要么管着京畿防务·子弟中习武的也多,一直到了贾敬贾政这里,从军的风气才渐渐转过来。
要贾家人去学空谈老庄,那就真的太“假”了··“这是个孩子,还不太懂清谈的规矩吧”终于有人提醒,贾放怕是初学。
“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们所说的清谈,不就是‘莫谈国事’吗”贾放哈哈一声大笑,盖过了低下的议论·“我没有谈国计,也没有谈民生,我谈的是‘气’。”
贾放说完,双臂一抱,抬眼向天——如意居的天花板纹样很好看,他此前没有注意到,这时干脆仔细欣赏一下,看个够,顺便等周围人先说个够··他这般对周围人不屑一顾的表情,着实令如意居里的不少文士都感到恼怒。
于是有人大喊:“立论,先立论,你说‘气’是重的,先拿出你的论据,为什么”·贾放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已经想好了他要怎生立论,让这些只懂得讨论老庄之道的空闲文人,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万物之理”。
他抱着双臂,等旁人都说够了,才大声说:“我有法子证明”·“那你证明来看”·贾放便命人去拿了一枝蜡烛进来,“不要那上等的无烟蜡,要有烟的。”
他吩咐侍从··不一会儿,一枚还挂着烛泪的白蜡烛当真送了来,似乎是如意居的人还特意帮他测试了一下··贾放命人将这白蜡烛点燃·这时天色已渐晚,这如意居里各处灯火尽皆点亮了,一室皆明。
白蜡烛点燃了以后,一股黑色的烟气就慢慢升起··“看到了没,这就是明证·”贾放说··四周围的文士都抓瞎了,连坐在下面的三皇子都忍不住一脸懵:“这叫啥明证”·“很简单啊,你们看这烟是向上走的吧”贾放说,“这是烛焰附近的空气经过加热,因而向上走。”
“这能证明个啥”底下登时有人反驳··“热空气向上走,那是因为它比周遭的空气‘轻’啊”贾放笑道。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就算是比别处轻,可你这又证明了啥——”·刚说到这儿,说话的人突然自己卡壳了··比别处“轻”,就证明这空气是有“重”量的了,否则又何来轻重之分。
刚才说话的人自悔失言,忍不住轻轻地“呸”了一声··这如意居里渐渐响起掌声,有人赞道:“贾公子,小小年纪,颇得这辩论的真谛·”·贾放连忙摇头,说:“我有别的法子证明给你们看,气有重量,也有压力,利用它能帮我们做成很多事——”·谁知刚才不断反驳的人马上回过神来,高声叫道:“不对,向上走的是‘烟’不是‘气’烟气非气。”
这如意居里的风向登时转了,一片鼓掌声笑声,还有口哨声,一起向对方恭贺·这群墙头草的着眼点在于,贾放刚刚将一个“轻”字引申为“有重量”,从而论证了自己的观点,而现在这边把蜡烛燃烧所产生的“烟”与贾放需要认证的“气”区别开,也就间接论证了对方观点的不成立。
白马非马,烟气非气··纯粹从言语文字游戏上来说,两边辩得都很精彩··贾放却很不满意:老子真不是来参加奇葩说的呀·他真正想的,是通过实证来证明一些容易被人误解的现象——如果有一天大家都不动嘴皮子了,而是都动手做实验,这个社会还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吗·贾放登时笑着说:“去拿一枚上等的无烟蜡来”·如意居的侍从看着有趣,应了一声,去而复返,竟当真拿了一枚名贵的白蜡烛回来。
“无烟蜡就看不见烟气上升了·”后头有人大声提醒贾放··贾放登时笑道:“放心,我定然让你们眼见为实对了,你们谁能把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厮唤进来。”
今天跟贾放出门的,不是赵成,而是李青松·他应当是在如意居的门房和其他文士的仆从书童们一起混着··贾放叫了李青松进来,小声在他耳边吩咐几句,还没忘了将自己的荷包连同里面的铜板和碎银子一道递给了李青松。
“各位,稍安勿躁,我们稍许等上片刻,我就让各位眼见为实·”贾放说完,又偷偷叫过如意居的侍从,小声问他们,刚才自己在自在堂喝到的茶,还有没有了。
如意居的侍从不敢做主,转头问了三皇子的侍从,话自然也传到了三皇子耳中,三皇子登时又好气又好笑,觉得这小子还真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总算是识得些好歹,知道茶叶的好坏了。
于是三皇子手中的折扇一摇,那头侍从们就真的去给贾放倒茶去了·三皇子却在心里默默生出些欣赏,这个小子,急智是有的,只可惜那- xing -格……而自己又偏偏已经先行一步,在桃源寨的事上先将了一军——·其实现在想来,或许自己原本能与他相处得更好些的。
待到贾放喝了茶,吃了点心,精神振作的时候,李青松回来了,把荷包还给贾放,说:“只用了十个大钱·”·余人都支起了耳朵,听见了都想,十个大钱,究竟能买什么来证明贾放的论点。
贾放却从李青松手里接过了一个竹篾的架子,和一团绵纸··——这是个啥·贾放将那柄名贵白蜡烛直接插在竹篾架子底部正中,两枚竹签相交的地方。
他看看不稳当,又要了些棉线,将蜡烛的底部与竹篾架子紧紧绑在一起··接着他将竹篾架子撑起,又将已经事先糊好的绵纸撑开,绷在竹篾架子上··这时旁人也已经看出来他手里这是个什么了,有人出声道:“孔明灯”·“对,正是孔明灯”·但凡见过这种能在夜空里慢慢升空的灯具之人,都已经在心里描绘这东西升空时的样子——好像,确实,能说明一点儿什么。
“我用的无烟蜡,你们总不会再把点燃之后里面的气体认作是‘烟气’了吧”贾放笑道··说着,他带头走向室外,来到如意居的庭院里,借了火,将灯上缀的那一枝白蜡烛点燃。
室外的气象条件很好,夜空明净,没啥风··贾放捧着孔明灯,感受到灯内的热空气满满溢出来·他一边等待一边大声说:“这就是实证·”·说话间,贾放手中的孔明灯已经蠢蠢欲动,贾放便慢慢伸直双臂,轻轻松开手,那孔明灯便在空中冉冉升起。
“这个实验,同时能证明两件事,第一,整座孔明灯,连同外面的灯具带里面的空气都有重量;第二,周遭的空气对这座孔明灯产生了浮力,才让这座孔明灯能够升空。
升空所产生的浮力,正是‘气’对其中的物体所产生的一种压力·这种压力超过了灯的重力,灯便升空了·”·贾放不管他周遭的人将这番话听得似懂非懂,也没管李青松正在用满怀崇敬的眼光盯着他。
“各位,你们如能动一动手,而不需在这里空谈,就能证实很多未解的疑问·何乐而不为”·他一番话说得傲岸,引起了文人们一阵小声议论。
这些人最不喜欢旁人说他们是“空谈”,而更希望旁人说他们是“雅士”,贾放说得戳心窝子,偏生却又很难反驳··“好了,各位,你们的问题我已经解答了,实验我也做了,现在我要去追那盏孔明灯去了。”
有人问贾放为啥要去追··“安全第一,小心火烛啊”贾放解释道,“理论上,等到那盏灯里的蜡烛燃尽,这灯就会慢慢降下来。
但是偶尔也会发生蜡烛将灯罩点燃的事,掉到民居上容易发生意外·所以我得跟上去——”·安全防火固然是一个理由,但真正的原因其实是贾放想借此机会离开这个“清谈会”,他实在是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土行孙能土遁,普通人能尿遁,他贾放就能“灯遁”··于是贾放带上李青松,一主一仆,匆匆向主人告辞··“各位,《礼》中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陆放翁又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多动手,少空谈,各位一定会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和我们所假想的并不完全一样·”·贾放说完这一句,带着青松头也不回地出了如意居,紧紧地跟着在天空上慢慢悠悠行进的孔明灯,一路跟了出去,留下了一大群目瞪口呆的文士。
这些文士们彼此看看,终于有人问:“这少年说的,难道是……格物致知”·“这是当年大逆不道的钦犯向奉壹所提的……”·“行了行了,这少年又没提那向氏的罪人,他只是在说《礼》啊”·“可是那意思,那意思……多动手,少空谈,这不就是,不就是……那人说的”·一群文士猜来猜去,瞬间把自己吓住了。
连三皇子在暗处听了也皱起眉头:向奉壹啊——·*·贾放却丝毫不知道自己犯了众人的忌讳,他和李青松追着那盏灯,从城西一直追到了城东,才捡到了残灯,彻底消灭了火灾隐患。
这一主一仆站在街道中央,惊讶地发现身边人潮涌动·有人在高喊:“去,去东门宝塔——四殿下跟人打了赌,要在那里做……做个什么,实验,对,就是这个新词儿,实验”· · ·第60章 ·东门宝塔原是京城东门附近一座寺院院内的高塔, 始建于前朝。
岁月悠长,连宝塔所在的那座寺院也已经被毁去了,这塔本身却依旧屹立不倒·每到夜晚, 顺天府的人会在塔上高悬明灯,从没有一日黯淡··在十四年京中一场变乱之后, 这座城市耗费了好几年的时间慢慢复苏。
原先城中还有夜禁, 但在十年前夜禁也取消了·城中的百姓晚间亦可以在城中走动, 而这东门宝塔也渐渐成为京城的一大景观·宝塔附近也形成了不少夜市, 有做吃食营生的, 也有卖杂货的, 还有做扑买游戏的, 一向十分热闹。
·贾放带着青松,随着汹涌的人潮往东门宝塔下赶过去·沿路他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始末,乃是四皇子与人打赌, 说是两个重量不一样的圆球, 从高塔上掉落, 一定会同时着地,而不是一先一后。
与四皇子打赌的对手显然不信,坚持认为重的圆球落地快,轻的落地慢·于是四皇子便提出,他要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 做这个“试验”··“这还有啥好赌的铁定是重的先着地啊”贾放身边有人大声笑道,“你几时见轻的会先落地呀”·“是呀, 你想想,鸿毛与巨石,两个同时从塔上扔下, 那肯定是巨石先落地啊难不成还是那飘飘悠悠的鸿毛吗”·“但四殿下赌的可不是轻的先落地,是两个同时落地。”
“而且也不是鸿毛与巨石,就是两个球,一个是铁球,一个是藤球,一个十斤,一个一斤·看铁球先落地还是藤球先落地·”·“这还用想吗必定是铁球啊你家藤球能砸下来能‘砰’一声,一砸一个坑”·“走,赶紧的,有关扑铺子押今日的结果吗咱去押一笔大的。”
关扑铺子,就是专营博弈赢彩游戏的铺子,前些年朝廷曾严禁以钱财之利博弈,但随着夜禁的慢慢放松,这行当也渐渐无人再管·官府明文虽然不许,但是夜市上百姓们嬉戏玩乐,偶尔花上几个大钱,买上点筹码赢彩头,倒是很常见的。
“诸位看官,今日四殿下兴致高,在东门宝塔上扔球,小店为四殿下助兴,奉送十吊彩头·各位请尽管下注买筹,等四殿下这个……‘实验’完了,小店一并结算。”
“各位常来东门市的也知道,小店常年在此关扑,信誉卓著,童叟无欺·到时凭筹结算……唉,各位怎么都只领红筹啊真没人给四殿下助助兴,领个蓝筹的吗”·这关扑铺子跟前,摆着满满的三种算筹:红筹、蓝筹、黑筹。
店家的意思,买红筹,就是押铁球先落地,蓝筹是押两个球同时落地,而黑筹则是押藤球先落地··所有人都是花钱买筹,所有买筹的钱和店家附赠的彩头聚在一处,等份分给那些押对了宝,拿筹来领彩头的主顾。
所有的竹筹都放在铺子柜台上的三个大木桶里·只见桶里红筹已经所剩无几,蓝筹和黑筹还盛得满满的··“真的没人领个蓝筹吗”那关扑铺子的老板嬉皮笑脸地道:“回头各位就只能赢我那奉送的十吊彩头。”
“赢的就是你的彩头”人群中有人大笑出声··“把蓝筹都给我”人群里一个少年声音响起。
听见这声,人群立即给一主一仆让出两条路来··“这……您真的要这些蓝筹要不……黑筹您也考虑考虑·”老板像是在推销商品。
“不,黑筹我不要·”来人正是贾放,问了一声多少钱,青松就从怀里掂了银子出来,递到老板手里··“这位小郎君,还请你高抬贵手。”
老板笑嘻嘻地道,“四殿下的实验还没开始做,万一之后还有人想来买小老儿的蓝筹呢”·贾放听见,一想觉得也对,于是开口:“那留一半吧”·关扑老板立刻苦了脸——他还不如不要说这话。
谁知贾放转过身,对聚拢在他身后看“傻小子买关扑”的百姓们说:“今天四殿下做的实验,乃是说两个形状一样,大小相同的球,同时从高处落下,谁先落地。
大家仔细想想,这可并不是在说鸿毛与巨石啊”·他继续引导:“这个命题,诸位一上来很定都觉得一定是铁球先落地,为啥先入为主嘛,印象之中就是这样的嘛可这时候都已经说到钱财了,大家为啥不动手试一试,找两个差不多的物件儿,轻重不同的,你们先在扔一扔试试看,然后再说结论嘛”·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郎,立在东门市的灯光之下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给人的印象格外深。
再说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便真的有人动手在身边找了差不多大小的东西,开始往地上丢··“我这有个竹腰牌,还有个铜腰牌,一起往地上扔着试试”·“咦,怎么好像……真的,同时落地了”·“不不不,还是有先后的。
你从手里往地上扔,这距离太短,扔下来有先后你也看不出·唯有四殿下从那高塔上扔下来才能看清楚到底谁先谁后·”·“要不……再试一次”·“啪”的一声,两个腰牌再次被扔到地面上。
“同时……同时”·“没有没有,有先后”·“不不不,绝对是同时,我看得真真的”·“老板,给我十支蓝筹”这关扑铺子的蓝筹,自贾放来过之后终于开张了。
*·贾放在东门宝塔下等待着,心情有点儿莫名的激动··他将《万物之理》这本小册子交给四皇子的时候,其实也盼望着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所述的那些原理、定律能唤醒另一种意识:实事求是,不要想当然,万事以实证为准绳。
他希望这个社会的“空谈”风气能够得到改变,可是他刚刚才参加的清谈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道阻且长,距离实现理想还很遥远··四皇子的“实验”突如其来,但是令人眼前一亮。
贾放可并不认为这位皇子是在致敬伽利略在比萨斜塔上的实验,但是对于拙于口舌,而且人前也不那么愿意多说话的四皇子而言,“实证”的结果才是这位皇子最犀利的言辞,最难以反驳的词藻。
这件事实在是给了他意外的惊喜,导致他连此前在如意居的不快都给忘了··很快,塔顶上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好几个人影·塔身下登时有百姓高兴地呼叫出声:“是四殿下,四殿下——”·看热闹的人群兴高采烈地向塔顶上的人挥手,却很快被五城兵马司的人驱赶着向后退去。
兵马司的衙役牵着粗绳,在塔下圈出了一大块区域,不允许站人·但是在绳圈之外,人头攒动,挤了个密密麻麻··这东门宝塔在夜间每一层都有灯光照明,最底一层更是添加了不少灯笼、火把,将地面照得雪亮。
·所有人都兴奋无比地抬着头望着塔顶,过了片刻,有人大喊:“快看,球——”·贾放目力好,看得清楚,正是四皇子本人,一手捧着一个球,从塔顶上探出半身。
从塔底看去,两只球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黑黢黢的·但可以看出其中一个球很重,因为四皇子托着也略显吃力,另外一个则看上去很轻,应该就是百姓们说的空心藤球。
四皇子冲下面点点头,底下的衙役就一起大声喊:“肃静”·东城宝塔下,瞬间竟真的鸦雀无声,人人都仰着脖子望着塔顶,等待着见证结果,也在等着看他们押的注会不会给他们带来回报。
下一刻,四皇子同时反转了手腕,两只球同时下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球已经到地面·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铁球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而藤球却只是轻巧地弹开。
塔底登时一片欢呼:“落下来了,落下来了”·众人欢呼了一阵,才终于有人大声喊:“同时,同时落地”·“我押中了,我押中了啊”喊出这一声的人欣喜若狂。
押“同时落地”的人比押“铁球先落”的人要少得多,押中就意味着能分得不少钱··“不……不是……”·渐渐地人群中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有先后藤球先”·贾放:……啥·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这……怎么可能是藤球先·“是呀是呀,我看得真真的,藤球确实是比铁球先到地,快了大约有……”那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憋了片刻,才说,“快了大概有小半个球身。”
贾放登时明白了··四皇子翻手腕有时间先后,可能因为藤球轻,所以他翻腕的时候稍微快了那么一丁点·但哪怕只是零点零几秒,但对于这么高的塔身而言,这点差距很容易就能放得很大。
所以这就变成了……轻的先落地·塔底登时议论什么的都有,更多的人是心疼钱——毕竟除了那关扑铺子的店主,所有人,钱都输出去了。
“大家稍安勿躁四殿下说了,刚才将这两个球放下的时候,确实存了一点点偏差·刚才的结果不算,现在再重来一次·”·这回大伙儿都松了一口气,除了那关扑老板,所有人都在盛赞四皇子“英明”。
贾放却有点儿着急,这种事情上,“英明”没啥用,要的应该是“严谨”·他忽然见到下到塔底来捡球的一个年轻长随,正是他见过的,跟在四皇子身边的,连忙喊:“喂,那位——”·他只能“喂”,毕竟也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儿。
可是他的声音立即淹没在周遭的一片嘈杂之中··谁知贾放身边的青松突然一躬身,从衙役们牵起的绳子下面钻了过去·李青松身材瘦小,趁着夜色钻入绳子围出的区域,衙役们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注意。
贾放这时才反应过来,青松跟着四皇子在流民营待过一阵,认识他身边的人··果然,李青松过去一说,那名长随立即转了过来,看向贾放··贾放招手,把李青松叫来,让他附耳过来,说了一通话,然后他直起身对青松说:“你去吧,把话待到就好,顺便擦亮眼睛,帮忙找找这样的用具。”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李青松应了,问:“三爷,难道您不上去见四殿下吗”·贾放摇摇头,说:“我刚才在关扑押了筹码。”
他若是上塔,事后未免就不会被人指是利益相关·为了保证实验的公正- xing -,他还是不要亲自出面了吧·于是李青松跟着四皇子的人上塔,少时那名长随又快速地跑下来,手里举着一只长方形的大匣子。
“好教各位得知,刚才那次实验,铁球与藤球落下来的时候有极微小的先后差别·四殿下现下改了实验方法——他会将两个球都盛在这只匣子里,然后将匣子底下的插销一拔,匣子底会立时翻开,两个球一定会同时落下去……”·“咦,这不是庙里收人香火钱的匣子吗“·大伙儿一看,确实如此:这匣子上有一个缝儿,平日里百姓们求神拜佛,将香火钱铜板银两之类从这条缝里给放进去。
和尚道士们就算是要取这香火钱,也得把匣子倒过来,摇一阵,够麻烦的··可大家伙儿从来不知道这底下还个翻盖儿,把插销一拔,里面的钱就可以直接都倒出来。
登时众人齐声笑骂:“可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些秃驴杂毛们就是这么使善男信女的香火钱的·”·接着那长随就捧着匣子,快步回塔·那匣子不一会儿就出现在塔顶,由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抬着,四皇子在一旁,向下挥了挥手。
五城兵马司的衙役赶紧拉紧了长绳,让百姓们赶紧往后退一退·紧接着四皇子在上面就拔了匣子的插销·那匣子的底盖“啪”的一声掀开,里面盛着的两个球就同时落了下来。
“同时,同时——”·“同时落地——”·两个球一落地,塔底登时爆发出一阵彩声·其中有些人是因为押中了关扑正感到无比兴奋,也有些人是因为四皇子临时对这个“实验”做出的调整——听起来很严谨很有道理,值得一声彩。
一时上头就说了感谢捧场,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也收了绳子·百姓们纷纷转身,正要散去··忽听有人在吆喝:“想知道为啥这一轻一重的两个球能同时落地吗想知道鸿毛为啥却只会翩翩地飘落吗万一以后还有类似的关扑局,想多赚一点吗——看这本小册子就行。”
离去的人登时都停了脚··贾放也很惊讶,他连忙凑近了,见到四皇子身边的那名长随,这时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书籍,每一本都是线装的小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万物之理”。
——四皇子翻印了他的《初中物理》·百姓们听说“关扑局能多赚”,立即围上来,将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贾放只能听见有人问:“多少钱一本”·那名长随当即道:“五文一本。”
余人登时道:“真不贵”刚才人们押关扑,还十文二十文地花呢·有钱的登时掏钱,尤其是那些刚刚跟风押中的,一买买好几册。
这长随手里的册子几乎是一抢而空··也有人问:“我不识字我能买一本这书吗”·旁人登时笑:“不识字你看个天书”·那人登时回:“我找个先生,教我儿子啊许是我儿子能学得会呢”·“说的也是,有钱你就买呗”众人见长随手里的册子已经全空,便纷纷散去。
“‘天一书局’的货,也是这个价,没买到的可以改天到那里去·”长随朝渐渐散去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天一书局’的书籍你们也知道,别处仿不来的啊”·“天一书局”贾放听这名字就立即明白这背后是谁的手笔了。
“三爷”那头是李青松从宝塔上冲了下来,举着一本小册子来找贾放·“三爷你看,这是我从四殿下那里求来的·”·贾放有点儿哭笑不得地看着这手里的册子,心想李青松这小子还不知道这本书其实正是从他这里流出来的。
“三爷,这书里好多图画,我看着都不懂,四殿下却说多看多想就能明白了·”青松小心翼翼地问,“这书,我能借去看一阵子吗”·贾放豪放地一点头:“可以。
文字不懂的,去问双文,道理不明白的,来问我就是·”·说着,他拎着从关扑铺子老板那里得来的满满一兜钱离开东门市·没办法,关扑铺子里收的钱都是铜板,付给他的彩头也就都是铜板。
贾放心想,回头让人用线穿了,他运到桃源村去··*·贾放离开的时候,丝毫没有留意暗处立着三皇子和他的几个门客··其中有个门客递了一本册子到三皇子手中,讨好地说:“花高价从百姓手里换来的。”
三皇子接过来,粗略地翻了翻,有些不满地吐槽:“不是已经明说了,天一书局有的买,花个什么高价他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多让人来看他的这本书吗”·门客们都闹不清这位爷究竟在懊恼什么,一时吓的都噤口不言。
半晌,才听三皇子半是气愤,半是恐惧地说道:“这哪里是什么万物之理,这明白着就是格物致知,实证为先的理论”·“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竟然又有人要捧向奉壹的‘新学’”·“而且竟是老四——”· · ·第61章 ·三皇子越想越觉得事情蹊跷。
向奉壹在世的时候, 三皇子还只是个刚刚开蒙的幼童,对这位“帝师”印象并不深·但是在向奉壹成了钦犯被处决之后,三皇子才深刻地感受到了身边人对这位帝师的忌惮。
一句话, 向奉壹的“新学”,足以动摇国本··他将圣人之言, 四书五经放在一边, 反而重推“格致”之学·能做出一手好文章的人, 在向奉壹的眼中, 恐怕还及不上一个擅长“奇技- yín -巧”的工匠。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此外, 向奉壹的新政亦主重商, 削减商税, 修整道路,开辟航线,鼓励钱庄票号的发展……这些都被认为是向奉壹为了商户做的一系列举措。
“格致”与“重商”立刻引起了士大夫们的警惕, 据说向奉壹主政的十年间, 反对的声音从未断过·而三皇子自打幼时, 就一直听说向氏罪人,如何如何祸国乱政,动摇国本,其学说并无一点可取之处。
但三皇子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他当然有办法知道在向氏主政的十年间,国库里的银钱翻了四倍, 也知道国强便意味着兵强,多年积弱的边兵渐渐能与西北夷狄一战··然而若非那一战, 圣上也不会受伤失踪,向奉壹也不会在情急之下出了昏招,扶皇弟登基, 幽囚废帝,导致废帝复辟之后不杀他都不行。
向奉壹一死,向氏的新学便立即销声匿迹,再无人敢宣扬··他的老师,当今太子太傅夏省身曾经私下说过,向奉壹的新学看起来十分新奇,向氏新政也让人觉得面貌一新。
但长此以往,孔圣之道将渐渐被束之高阁,士大夫将再无权威·庶民之中的工匠与商人将逐渐上位,朝政会向这两个群体倾斜··说到底,就是一个话语权的问题。
向氏死后,士大夫为了牢牢掌握话语权,自然把向氏的学说当成了邪说,一杆子全部打死··然而今天夜里,四皇子在市坊之间大肆散发那本《万物之理》的著作,三皇子仅从书名就能嗅到“格物致知”的味道。
这令三皇子万分警惕··警惕之余,三皇子却又开始怀疑父皇对于向奉壹的真实态度——·圣上是向奉壹的亲传弟子,受向氏新学影响极深,但是却被向氏所废,囚于废园一年之久,复辟之后“不得不杀”向氏,否则他重临帝位便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但谁都知道圣上对向氏的怀念,庆王府被一分为二,赏了功臣,其中的园子却始终保留,甚至交给了荣府一个藉藉无名的庶子来重修·甚至有人传说那个庶子并非贾氏子弟,而是圣上与“心爱之人”所生……·如今向氏的学说,竟又通过四皇子的手,渐渐流了出来。
这一切焉知不是有龙椅上那位在背后推手·三皇子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没有选择··如果他不做这些该做的……他就没有用了——·“来人,把这本《万物之理》给太傅大人送去。
对了,顺便将今日如意居清谈局和晚上东门宝塔的事都和老大人说一说,老四和那个贾放的名字都提一提·”·*·东门宝塔的事,监国太子很快也听说了,第二天便传了四皇子入东宫。
太子见了四皇子便笑:“昨夜那样的好事,为何不叫上孤与太子妃就算不能到场给你壮一壮声势,也能让你二嫂瞧瞧热闹,赢两个小钱,乐上一乐。”
四皇子知道太子与太子妃一向琴瑟和谐,这时也扬起唇角:“二……二哥说……的是,小弟思虑得……不周详·”·“不过你在宫外散那《万物之理》,真的好吗为何不与孤商量一下”太子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在手里拍拍,道:“孤让几个客卿看过,他们都说原没什么大碍,只是难免令人联想到昔日庆王的新学。”
四皇子默然不语··“孤知道你一向在外办差,这些什么力学、杠杆、摩擦之类,对你领的那些差使工程都帮助·”太子似乎对他能记得这些名词感到十分得意,“但毕竟与庆王当年所提的那些……太接近了。”
“再者,你将它散入人群,真正能把它看进去的,究竟有多少人我告诉你,不消半月,这些书籍中有一多半会变为灶膛里的烧火纸·除非国家将其纳入科考的范围,否则士子们无利可图,绝不会花时间将这看上一眼。”
四皇子继续沉默,脸色也有些黯然,应是知道兄长说的乃是实情··“罢了,事情都做出来了,就算有人说三道四,也会有孤在这儿替你挡着·”·四皇子扬起脸,流露出感动的神色。
太子对这份兄友弟恭非常满意,转换话题笑道:“不过这小册子的装帧真的很不错……天一书局,这是哪家孤好像没听过·”·“二哥,这是水宪……名下的新书局,刚开张。”
“子衡”太子一听笑出了声,“孤怎么没想到他也是,他确实有这能耐·”·“对了,这本书的原稿,你究竟是在哪里找到的”太子问。
四皇子老实答道:“贾放给的·”·“贾放”太子一下子来了兴趣,“就是那个荣国公的小儿子他给你找到的原稿”·四皇子点点头。
“天一……书局眼下承印的,全都……全都是贾放拿出来的书,书稿·”·“还有”太子的眉头挤在一起——怎么一本《万物之理》的麻烦还不够,还有别的书·“臣弟,臣弟……带来了。”
四皇子吃力地说,同时从袖子里又摸出两本薄薄的册子,用袖子抹了抹,递到太子手里··“《幼学语文》人口手,上中下”太子翻了第一页就纳闷了,“那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千家诗,难道还不够他用来开蒙的吗怎么来了个《幼学语文》”·“还有《幼学算术》他竟然找了子衡的书局去印这些是要自己开学塾”①·四皇子终于有机会解释:“他在……在南方,不是有一块封、封地给那里,给那里……”·太子帮着说下去:“给那里的蒙童开蒙用我天,这个贾放还真是……他那块封地,天南地北的,不过就是派个管事下去,每年收粮收租子的事儿,他竟然……想着教那里的蒙童”·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四皇子小声提醒:“上次,三哥提起的,余江的移民……”·太子摇摇头:“那事已经定下,无须再谈了。
再说了,不过就几千个人,小事……”他说着,嗔怪地看了自己兄弟一眼··四皇子便低下头,不再多说什么··但是太子大略翻了翻那两本册子,说:“但看来这个贾放颇有才情,否则你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夸。
孤现在就着人将他宣来,见一见他·”·四皇子登时露出几分喜色·太子便着人去荣府宣贾放觐见,等人走了,他才低头将那两本册子翻了又翻,然后小声问四皇子:“老四,以你看……那传言是不是真的。”
还没等四皇子回答,太子已经自己补了一句:“孤让宫中的老人去看过,说是……很像”·四皇子无语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答道:“无可能,入外姓,族谱。”
太子这才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一拍头,道:“四弟说的是”·去传唤贾放的人迟迟不回,两人在等待的过程中实在无聊,太子便顺带问起:“父皇让你查的,旱灾时的那些流言,你都查清了吗”·四皇子遽然一惊,摇头道:“尚未,尚未全查清……”·太子轻咳了一声,没说话。
四皇子坐在椅上却更局促,坐得更加板正,大声道:“臣弟晓得了·”·“这才是你该做的‘正事’,”太子道,接着又不耐烦地问,“人怎么还不来”·*·贾放从稻香村里出门的时候,正好赶上荣府的人紧催着双文进稻香村去找人。
“东宫相召,你算哪根葱,敢耽搁三爷入宫觐见的正事”·贾放一推开稻香村正屋的房门,便听见这样的言语·他连忙出门给双文解围:“是我吩咐旁人不得入内相扰的。”
荣府来人却立即像见到了香饽饽:“三爷真是了不得了,竟能得东宫的传召·太太早就为您备上了吉服·您赶紧的,换上吉服赶紧跟人进宫去。”
贾放没好气:“知道了知道了”·他肚子里憋着一股气,还不正是为了桃源村新移民的事·在桃源村那里,只略提了一两句,陶村长带头,整个桃源村的村民就都哭了,齐刷刷跪在他面前:“三爷救救我们呀”·想想也是,好好一个千人的寨子,现在要迎接三千个传染病人,这究竟是什么道理·正在他很想找个人吐槽一下出出气的时候,正好东宫就来传召了。
“冷静”贾放对自己说·他要面对的是储君,出了差错不但自己倒霉,而且还牵累别人··一番折腾,贾放换上了吉服,赶到宫中,正儿八经地拜见太子。
令他颇为安慰的是,觐见的时候四皇子也在一旁··太子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国字脸,眉毛较浓,近看起来比当日在余庆行跟前远远望着时要更威严些,能看出来与四皇子是兄弟,但两人说实话并不太像。
“我们两人说了一上午你的这些书——”·太子态度出乎意料的温和,《万物之理》、《幼学语文》和《幼学算术》三本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的案上。
紧接着滔滔而来的便是太子的官样称赞,绝对可以套用在京中任何一个公府子弟的头上··“这些书册,是你所著么”太子温言发问。
他们皇家的人,似乎都有同一个特点:声音好听,尤其温声细语的时候,那声音能直沁入人心里去·三皇子是这样,眼下太子也是这样·只有四皇子因为口吃的困扰,这点优势被大大打了折扣。
·但太子给贾放的第一印象真的不错——对方从这些书籍入手,而这些都是九年义务教育的基础书籍,当政者重视这些,真令贾放很感动··但他得说实话,赶紧摇摇头,道:“回太子殿下,这些书并非小民所著,乃是小民从正在修葺的大观园中找到的孤本。
小民见这些孤本颇有价值,便烦劳他人,寻了相熟的书局替小民刊印出了一些·”不过其实他只是请水宪代劳,刊印了《小学语文》和《小学数学》两本·他甚至刚刚才知道“天一书局”的名号。
至于《初中物理》嘛,是四皇子请水宪刊印的··太子听见格外感兴趣,问:“说来听听,这大观园中,都藏了什么书孤也想见识见识。”
贾放:这个……·他决心赌一把,如果潇湘馆里的藏书室真的那么神奇,应该可以轻易做到的吧·“回殿下的话,据说那些藏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应有尽有,不可尽数。
不知殿下对何等样的书籍感兴趣或许小民可以代劳,替殿下找找有没有需要的·”·谁知太子的声音却渐渐的有些冷:“你可知晓……你那大观园原本是庆王废园”·贾放没想到对方转折到这上头来了,怔了怔才道:“是……”·“庆王有些学说,当年看来确实‘别致“,但现在看来,却有些不合时宜。
因此你在取出其中藏书之时,一定要加以鉴别,莫要给自己无端端带来麻烦·”太子的语气一转,立即又变得柔和温煦,似乎刚才那说话冷气森森的,跟眼前这个根本不是一个人。
贾放气结:感情对方是来说这个的··但是他在荣府里耳濡墨染这么多天,这点做戏的基本功还是有的,当下连声称谢,感谢对方为自己“指点迷津”,态度好得令太子十分满意。
但是贾放看向四皇子的眼光却带着大惑不解,就差在质问对方:“这究竟是咋回事”·四皇子也十分局促不安,颇有些如坐针毡的样子。
“对了,你在此前赈灾一事上,建言有功,孤听说你名下有封地,便命附近州县给你封地那里去拨了三千人口·”太子话锋一转··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终于说到正事了。
“谁知这事儿让老三给搅黄了,他愣是说江西疫病肆虐,不少州县不得已要将人口迁出·因此一定要将江西受灾的乡民‘填’到你的封地上去·”·“他拿了大道理来压孤,孤也没有办法。”
贾放嘴上唯唯诺诺,心里在嘀咕:好一个“没有办法”··“眼下木已成舟,是孤对不住你·”太子道歉起来倒也很诚恳,“不过你也无须太担心,不就是三千人吗你回府之后,将这事说与你父亲知道,派个能干的管事到南方去,三千乡民,辗转迁移,能有两千人到地头就不错了。
剩下的人……你看着办,反正是你自己的封地·”·就算太子的声音再好听,这一番话说得也太冷血了··这位国之储君在贾放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先是把那件事的责任都踢给了三皇子,紧接着又安慰贾放,让他“无须在意”“看着办”怎么处置都行。
这是……推卸了责任之后,又全然不顾小民的死活·可能这在太子眼里,这些人人数实在太少,太过无关紧要了吧··眼前这个真实而温煦的太子形象,渐渐和旱灾时期那个永远躲在幕后不出面,走到终点时出来摘桃子的太子重合在了一起。
贾放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流露出感激,再三感谢太子的“指点”,并承诺他“一定会”安置好“填桃源寨”的三千人··四皇子听着他的承诺,倒是露出一副深思的样子。
“如此甚好,”太子见他成功地安抚了贾放,大手一挥,“等这次的事情过去,孤安排给你个官职当当·”·贾放:……我好感激哟·“别忘了将此事说与你父知道——荣国公是国之栋梁,孤一向是非常敬重的。”
太子又强调了一遍这话,端起手中的茶碗,示意贾放可以告退了··谁知四皇子站起身,说道:“我送送子放·”·太子点点头:“老四替我送送客。”
两人这才一并退下··*·四皇子与贾放告退之后,太子府有门客凑上来,附耳说了几句··“太傅来了”太子眉头皱紧,眼光则落在面前那本《万物之理》上。
他想:这《万物之理》,名字起得就不妥·不说圣贤,却说万物本身就有理可循,这不是把“物”置于“人”之上,本末倒置了吗·“幸好贾放和老四出去了”太子颇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说,“老太傅急急忙忙地来,必定是听说了昨晚的事。
也好,让那两个小的去顶一顶,这事儿,孤用不着出面·”·他一贯是这个脾- xing -,事情能往外推就往外推,能不理就不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轻易出面。
“今日之事,多蒙四殿下照应·”贾放在东宫之外向四皇子致谢··四皇子双手齐摇:“有……有啥可谢……”·他满脸愧色:“我皇兄,他……”显然也觉得太子今日的说法实在太不妥。
贾放则终于觉得这皇宫里还有个正常人··两人并肩,渐渐远离东宫·四皇子随手指点,为贾放解说宫中的方位与建筑·两人正走着,忽听背后有人大喊一声:“周德璋,你给我站住”·四皇子顿时色变,停下了脚步。
贾放则差点惊掉了下巴——周德璋这是什么人,敢在这皇宫之中称呼四皇子本人的名讳·· · ·第62章 ·“周德璋, 你给我站住”·听见这一嗓子的时候,贾放和四皇子还未出宫,他俩的位置处于东宫与用于议政的崇文殿之间, 依旧在宫禁森严的大内禁中。
贾放吓了一大跳,他早先从贾赦那儿听说过, 周德璋, 正是四皇子的名讳··敢在这宫中直呼皇子名讳的, 是一名身着官袍的华发老人, 他身后还跟着十几名中年官员。
老人一路走得甚急, 他身后的其他官员一路小跑紧跟着, 另有两人一边伸手相扶, 一边开口相劝··四皇子转过身望着来人,脸上并无愠色,但很明显他脖颈上青筋突出, 很有些紧张。
“这位……是太子太傅夏省身, 其余官员都都都是礼部中人, 掌管礼仪制度及……学校贡举之法·”贾放听见四皇子小声小声地为自己介绍,他低声称谢,并且稍稍后退,站在四皇子的斜后方。
“四殿下……您,您不要见怪,老大人听说昨夜东门宝塔的事之后, 急坏了……”·一行人跑到四皇子跟前,趁着夏省身还在喘粗气, 一名礼部官员赶紧向四皇子解释。
夏省身却还没缓过气,抚着胸口还没开口说话,但是却一眼看见了站在四皇子身后的贾放, 登时圆睁了眼,将两人看了又看,一脸的惊疑,没能说出话来··于是四皇子先行了礼:“老师……”·贾放跟在他身后行礼,心想看起来这太子太傅的头衔名副其实,这位夏大人看起来应该是皇子们的老师。
夏省身终于醒过神来,将眼光从贾放身上挪开,转向四皇子,气喘吁吁地问:“四殿下昨日去东门宝塔,为何不让部里的人先知道”·四皇子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反问:“这……这等小事……为何要请示老师”·夏省身登时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拿在手里直打颤,道:“殿下若只是去东门市戏耍,怎么去都使得;可是殿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向百姓四散分发这个……臣忝为太子太傅并礼部尚书,怎能不事先知会”·老大人拿出的这一本小册子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万物之理”,正是四皇子昨天散发出去的那些。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在四皇子身后听着,这时多少明白了一点,感情太子太傅带着礼部的一群官员跑来这儿向四皇子兴师问罪,是因为四皇子昨儿在东门塔下散发了未经许可刊发的“非|法”出版物呀·四皇子似乎终于觉得理亏,慢慢又向夏省身醒了一礼,道:“是学生……错了,学生昨日在发书之前,应该先知会老师一声,然后再去……去的。”
夏省身这时一口气终于喘过来了,但瞬间又被四皇子的话噎住,憋了回去,跺了一角,道:“唉——”·“昨天那事,夏大人听说了之后,连说胡闹。
一枚十斤重的铁球,与一枚一斤重的藤球,同时从东门宝塔上扔下,怎么可能同时落地重物下落快,轻物下落慢,这是固有之理……”·这时,夏省身身边一个精瘦精瘦的中年人开了口,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那口齿的流利程度,是四皇子拍马也追不上的。
“四殿下年轻气盛,玩心又重,想借此事耍一耍,赚一把彩头,也是人之常情,但是借此机会,散发禁书,则大可不必……”·贾放心想:这家伙好厉害的辩论术。
一上来先直接忽视了昨夜四皇子的“实验”结果,并且直指四皇子为了“赚彩头”,在实验中动了手脚,玩了猫腻·在这之后,又提到这本《万物之理》乃是禁书。
且不管这本《万物之理》究竟是不是禁书,眼前这人三言两语之间,便挑动了四皇子的怒气,四皇子素来有口吃的毛病,心中一气,口齿就更加不利落,闻言开口怒道:“你……你你你你,我……”竟是没法儿把话完整地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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