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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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同人)基建高手在红楼+番外 by 安静的九乔(一)(6)
·“四殿下”贾放在一旁突然开了口·他面前的夏省身和其他礼部官员登时都转过脸望着他··“小民有一事不明,乞四殿下为小民指点迷津。”
贾放大声说,声音直接将对面那中年人盖过··四皇子猛吸一口气,已经缓了过来,登时说:“讲”·“昨夜小民也在东门宝塔实验的现场,曾经目睹殿下亲手实验,实验的过程严谨,结果也非常清楚,两个球确实是同时落地的……”·四皇子马上明白了贾放的用意,晓得对方是在为自己解围——这边贾放滔滔不绝地把实验过程与结果说出来,四皇子只要点头摇头,说声“是”“否”就好。
得了贾放这么个好帮手,四皇子登时精神大振,一边认真听贾放的复述,一边连连点头··“绝不可能·”贾放说话的时候,早先那个礼部中年男一面听一面摇头,脸上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似乎在感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眼前这两个年轻的贵介子弟为了一己之私,竟然不惜作伪。
可是贾放的话还没有说完:“四殿下,这世上确实有人先入为主,见鸿毛翩翩而落,金铁却直坠地面,便以为同样大小的两个球,落地也能分出先后来·他们为什么不设想一下,如果将这两个球拴在一起,同时从塔顶扔下去,会怎么样呢”·会怎么样——在场的人都听住了,四皇子不禁双眼一亮,已经明白了贾放的意思。
“这本王没有想到……子放以为如何”听这流利的言语,四皇子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了··贾放便稍稍抬起头,目光直视刚才那个断言“绝无可能”“必有猫腻”的礼部中年男,朗声道:“小民愚见,若是按刚才这位大人所说,重物下落得快,轻物落得慢。
若是将两个球拴在一起,轻的那个球势必落在后面,拖累重物·两球下落的速度,应当比重球下落得慢才对·”·贾放说得非常明白,四皇子听着连连点头——对面的礼部官员和夏省身,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但问题是,将两个球拴在一起,重量势必比原来的重球更重,两个一起下落,应该比重球下落的速度更快才对·”·“各位,为什么这个假设能推理出两个完全南辕北辙的结论这不正是因为,这位大人刚才所假设的,重物落地快,轻物落地慢的这个假设,完全是谬误吗”·贾放用归谬法驳斥了礼部中年男的“先入为主”,让对方一个字都反驳不得。
四皇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大声赞了一句:“好”·那些复杂的论证与分析,都由贾放代劳,四皇子只要负责点赞就好·他的心理压力一去,整个人马上自如起来。
再看对面的礼部中年男,被贾放辩得哑口无言之后,涨红了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反倒是夏省身,盯着贾放看了半晌,突然毫无礼貌地问贾放:“你是何人”·贾放料到由此一问,当下做了个长揖,说:“荣国公府子弟,姓贾,名放,排行第三。”
夏省身大约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确认没有听说过贾放这么个人,登时不再管·老大人带着一脸痛心疾首,望着四皇子,伸手扬了扬手中的《万物之理》,颤声道:“可是,殿下,这……是昔日向氏罪人的异端邪说,被冠了个‘新学’的名号,便招摇过市,诓骗世人……殿下,您,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怎么能将这样的晋书随意散发于市您……您这是陷监国太子于不仁不义,陷陛下于不仁义呀”·这顶帽子扣得挺大的,但是四皇子冷静下来之后,丝毫不惧,冲对方拱了拱手,道:“……查过礼部的晋书名录,这本《万物之理》并不在,并不在其中。”
夏省身却并没完,他继续大声说:“不,这本书,正是在向氏当政之时刊印,流行于世·虽然向氏托辞,说是他人所作,但这其实就是向氏借此书传播邪说,其心可诛呀”·四皇子陡然提高声音道:“夏大人,请你自重”·他动了真怒,言辞登时喷薄而出,哪里还有半点口吃之相·“本王之所以推崇本书,不是因为它在将道理传授与人,正相反,它在教世人不要被假象所蒙蔽,而是教人自己去动手,去一项一项地证明”·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毛大人,你若昨夜在场,便会知你那些‘想当然耳’,在实证面前,最是不堪一击”四皇子紧紧地盯着那口舌伶俐的礼部中年男毛大人,对方被他的气势所慑,当真有点儿“不堪一击”的样子。
“话……话虽如此——”·那夏省身似乎也被四皇子这番顺畅至极,又极富冲击力的言辞给震住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可是,四殿下也实在不必,不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做此‘实证’,更加不必将这《万物之理》刊印,散发给平头百姓……”·贾放心想:这恐怕才是礼部这些官员最真实的想法。
他们认为四皇子的所作所为,犯忌讳的并不是他在东门宝塔做了什么“实验”,而是他将这些理论学说与庶民分享,甚至引导庶民们去理解,去接受这些知识··说白了这就是个话语权的问题。
士大夫阶层生怕这先例一开,他们以后渐渐地失了话语权,泯然众人矣,那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又有个什么意思·谁知四皇子缓缓地抛出一句:“本王乐意”·天家风范,尽显无疑。
他的态度既冷峻又清晰:皇家与士大夫共有天下云云——那是前朝,本朝不吃这套··如今夏省身倚老卖老,摆起皇子老师的谱,在抓不着错的前提下,还对皇子做事说三道四,便不再占理。
“这……”·夏省身嘴唇一颤,其余想说的便也说不出了··*·贾放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陪着四皇子,与一大群礼部的官员在宫内对峙。
而且从双方的态度看,这事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了局··“夏大人,叫咱家好找——”·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阶上,立着一个看上去挺年迈的太监,两道长眉低低地垂着,已经成了花白色的。
夏省身双眉一抖,多少流露出一些鄙夷与不快,但还是不得不转身,朝声音来处打招呼··“戴公公·”·他是大臣,对方是内宦,夏省身连抬一抬胳膊都不必,但此刻这位太子太傅还是转身拱手。
贾放估摸着,这位戴公公在宫中地位不低··“四殿下也在啊”戴公公根本不理会夏省身,而是转头向四皇子打招呼,顺着也看向了贾放。
贾放感觉对方好像着重看了自己一眼,但眼光很快便转开了,贾放也不晓得是不是错觉··“传圣上口谕”戴公公并没有多花时间与旁人打招呼,直接开了口。
但凡站在这名太监跟前的人全都跪下,只有贾放一个鹤立鸡群似的站着,与戴公公两人面面相觑··好在贾放反应过来,直接缩在四皇子身后·只听戴公公咳了咳他的公鸭嗓,开口学着旁人的口吻,道:“夏省身,朕有些时日没见你了……”·贾放:敢情口谕都是这么宣的,这位太监鹦鹉学舌的本事挺不错啊·“自从四年前你编了那《经学新义》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新作问世了。
昔日庆王没有你年纪大,而他早已是著作等身·你跟人比比看,羞也不羞——”·老太监的话,在所有人心里都掀起了巨大波澜:皇上在口谕里竟然直接点了庆王的封号,而刚才夏省身却管庆王叫做“向氏罪人”。
两种态度一比较就能看出差距··夏省身登时连连磕头,连声道:“臣惭愧,惭愧——”·“朕知道你年纪大了,又要花功夫管朕的几个儿子,也确实是辛苦。
但是你和你带的礼部该做什么,心里总该有点儿数·不要等朕没办法了,要一个个地动你们了,才晓得惊慌·”·礼部官员们这会儿也一起跟着夏省身将头磕得山响。
“要再这么下去,朕就干脆让京里的各家书局来一起帮你们协理事务好了·”·戴公公说完这一句,便拉着公鸭嗓说了一句:“钦此——”·底下的人一起磕头谢恩。
老太傅夏省身一个人则木愣愣地趴在地上,他眼前放着一本《万物之理》,恰好有风将书页翻开,登时露出扉页上的一行小字,“天一书局刊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夏省身身边的礼部官员赶紧上来将老大人扶起来,毛大人便一直听见这位口中始终在喃喃地道:“风向变了,变了……”·*·戴公公传完口谕之后,赶紧从阶上下来,扶着四皇子的手,转向贾放,明知故问地开口:“这位是……”·四皇子介绍了贾放,戴公公连忙上来施礼,脸上堆满了笑,和刚才带着一脸冷漠宣着“口谕”的,似乎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咱家一直听闻贾三公子在修缮会芳园·皇上对那园子一直惦记得紧,让咱家问问三公子,这修园子有啥难处没有”·贾放心想:难处……上头既没有拨人,也没有拨钱,直接一道旨意下来,就让他修园子了,这时候来问他有没有难处·但回答起来还真不能这么答,贾放三言两语,便将他已经修缮完毕了稻香村与潇湘馆两处景观的事告知戴公公。
戴公公马上表示他会牢牢记住,并将之汇报给在城外离宫休养的皇帝知道··“皇上盼着三公子将会芳园早日修完,届时他势必亲自幸园,小住几日,缅怀故人。”
这意思也说得太明显了·贾放与四皇子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数:既然上面的风险都已经渐渐开始转变,那么与昔日庆王新学非常类似的“格致”之理,将会面临较少的阻碍,可以渐渐在这世上开始推行了。
——这就好·一时四皇子将贾放送出了门,两人在宫门外道别·李青松和赵成两个人见到贾放出来,早已站得笔挺笔挺,毕恭毕敬地等候着贾放。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李青松当是早就将四皇子的身份悄悄告诉了赵成,这小伙儿现在已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哎呀我的妈,咱们主子竟然进宫了,还是个皇子送出来的——”·他胸膛挺得老高老高,估计心里已经自封是荣国府第一小厮了。
贾放摇摇头笑道:“还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赵成的胸膛一下子又缩回去··贾放心情不错,吩咐李青松先回家去递个信儿,他自己带上赵成:“跟我去一趟百工坊,有要紧事。”
两人一起经过打铜巷附近的集市,正好路过卖水菱角的·贾放见那新鲜的红菱红艳艳,十分好看,剥出来菱肉则白嫩嫩、脆生生的·再加上他终于不差钱了,于是打算买上一些,带回去送给妹妹贾敏。
这种来自南方的水产,贾敏应当是喜欢··于是他要了一些,摊主便随意撕过一张纸,卷成一个卷,把贾放要那些熟菱角盛在那纸卷里··贾放接过来的时候,看见手里的纸张有些熟悉,仔细辨认,顿时发觉,那不是别的,正是昨日四皇子在坊间大放送的《万物之理》。
 · ·第63章 ·贾放认出了那一页《万物之理》之后, 心里登时觉得拨凉拨凉的··他从“天一书局”订购了不少《小学语文》与《小学数学》,所以知道刊印一本书的成本究竟有多少。
昨夜四皇子使人五文钱一本地将这书散出去,那简直就是腰包大出血··可是这才刚刚过了一夜, 这《万物之理》的书页,就已经出现在了市井货摊上, 印着力学三大定律的书页, 此刻正被用来包裹着货物商品。
卖水菱角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见到贾放正呆呆地看着那些菱角的包装, 登时笑道:“这位小爷, 可是怕这纸张沁水之后容易破其实不是啦, 挺好的纸张, 怎么浸水都不容易破……”·贾放心想:那可不是么,水宪开“天一书局”的时候,一早就说过, 他们书局里用的纸, 绝对是全天下最好的纸。
印数最好的纸, 包货也是一流,这实在是太讽刺了一点··“你若是不喜欢,俺给你换荷叶来——”·贾放摇摇头,说了声“不用”又尽量平心静气地问:“这位大婶,你这用来包菱角的纸,是从哪里来的呀”·“害, 你问这个呀,都是咱家那口子, 昨夜在东门市,被人哄骗,稀里糊涂就花去五文钱买了这个。”
贾放心想:果然……·“我们两口子都睁眼瞎, 拿去给街上认字的先生看,说是和关扑一点关系都没有,生生被骗去了五文钱……”·昨夜四皇子散发《万物之理》,确实曾说好好研读这本,将来再遇上宝塔实验这样的赌局,就一定能赢。
这导致了很多人是因为贪图小利,才掏钱买了这书··“但我瞅着这字纸是真的好·我就是买干荷叶,也少不了要五六个大钱,就干脆拿这个出来用,就当昨晚那个死鬼拿了钱去买了一叠干荷叶回来,这样一想,心里头气就也平了。”
贾放到这时候已经完全不生气了,很平静地回头,让赵成数了铜钱给摊主,自己将那用“万物之理”包裹着的水菱角交给李青松捧着··在任何时空,想要扭转观念,推动变革,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像昔日庆王那样,自上而下地推手,兀自面临巨大的压力,甚至在他身故之后被彻底清算;四皇子昨夜选择了自下而上的手段,想用散发书籍的方法开启民智,让百姓们自发地领悟,这一步子迈得太大,其中必然会有与这摊主类似的,完全不能理解这背后的深意,只道是这一切与他们无关……·贾放尽力调整心态,告诉自己,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四皇子昨夜做这样的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并且做好了承受损失的准备·散出去这么多本书,哪怕只能引起百分之一、千分之一的注意,就已经达到了目的。
可是真遇上了这种事,贾放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沮丧——这原也难免··他转身去了位于打铜巷的百工坊,熟门熟路,直接进后院去找他熟悉的那些工匠们。
谁知以往热闹的院子里这会儿静悄悄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贾放转了一圈,方才发现工匠们都聚在他们日常议事的大厅里——这座大厅,也是贾放惯常给他们讲解构造图和原理的地方。
贾放进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留意到他,相反,工匠们人手捧着一本书,有的正皱着眉头看书,有的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但贾放知道他们的老底,这百工坊号称聚集了天下最好的工匠,但这些匠人里,有一半是半文盲,大字识不了一箩筐——让他们看书,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贾放也没吱声,悄悄靠近铜匠老童,看他极其笨拙地拿着一枝秃头笔,将一张纸铺平了放在一本书跟前,正在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奇奇怪怪的图形·老童也是识字不多的匠人之一,看起来他正在按照自己的理解,把别人讲过一遍的书上内容,画成一个个“鬼画符”,以便自己记住。
贾放再一看,老童面前的书,不是别个,正是《万物之理》··悄悄地看了一圈,贾放发现,这些匠人竟然人手一本《万物之理》,人人聚精会神地阅读,似乎都在啃“硬骨头”。
“三爷,贾三爷”突然有人发现贾放进屋,这大厅里登时热闹起来··“三爷,俺在这书上看见了你说的摩擦,摩擦俺懂了,俺都懂啦,为啥三爷一定要整那铜轨”·“哈哈哈,当时觉得好稀奇,现在俺也是个明白道理的人啦”·铜匠则一伸手,赶紧拉住贾放,激动无比,“三爷,好不容易看见您,讲讲,给咱讲讲,这‘定滑轮’和‘动滑轮’,究竟是啥子区别……”·贾放一挥手:“大家不要急,一个个来,我一个个解答,个个有份,绝不落空。”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刚刚在集市上被打击了一回的贾放,现在看到了工匠们不仅热捧这本书,而且渐渐能将抽象原理与日常所见的具体现象相互印证,贾放心里别提多安慰了。
“老童,你去拿绳索,轮轴,木架,铁钉,咱们来做‘实验’”贾放手一挥,大厅里人人欢欣鼓舞,不少匠人还一溜烟地跑出去,把他们的徒子徒孙都叫了来,打算一起听贾放讲道理,做实验。
片刻功夫,百工坊的这间大厅里挤满了人,看起来大家都不想做生意了·贾放甚至听见有人在身后说:“是号称‘鲁班传人’的那位小爷来了吗让我见见,让我见见”·鲁班,公输班,战国时最有名的发明家,工匠们的始祖,据说后世木工所用的各种工具,如钻、刨子、铲子、曲尺,划线用的墨斗,都是鲁班发明的。
如今在百工坊,工匠们也都供了鲁班的牌位,求这位祖师爷保佑后世的徒子徒孙们,也能如他老人家一样,能够轻而易举地化解难题,发明出更多好用的工具··谁知,现在的百工坊,竟然把贾放叫成是“鲁班传人”,贾放是十足十地窘到了极点——他真不是呀·刚刚说话的那个年轻后生话音刚落,就被他的师傅照头上打了一记,开口斥道:“你浑说些啥人家贾三爷是国公府的贵公子,其实工匠一流可以比的人物。”
贾放赶紧摇手,说:“不不不,在下也是个人,和诸位一样的人,不过就是比诸位稍许多读了点书,平时又喜欢动手自己试试……若各位在我的这地位上,能想到的,准保比我更多……”·这下工匠们全感动瞎了:“三爷……”·国公府的小爷说他自己和工匠们是一样的人——天底下大约也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可是三爷想出了这么多点子……那,那至少是鲁班老祖在天有灵保佑的”也有工匠坚持己见··贾放:……好吧正好给了我这个机会,宣传一下。
“各位,我能想出这么这么些点子,其中也多亏了这本《万物之理》,大家可以看到,它虽然不是直接教大家做出些新的物件或是工具,但是它试图阐释的是这世间万物运行的原理,把它参透,我相信各位在以往做活计时遇到的种种疑难,也许就迎刃而解。”
“就算不能迎刃而解,这些原理也能给大家提供解决问题的思路·”贾放大声说,“我敢打包票,好好参透这本书,对各位的手艺,绝对有莫大的帮助——这书也值得各位作为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
他不遗余力地为《万物之理》带货,顺便还提了一嘴他的潇湘馆:“另外,我家藏书颇丰,各位如果有什么疑问,这《万物之理》上没解决的,也可以来问我。
我去找找,家中有没有那本古籍上提到过,可以借给你们的·”·“哇——”·“三爷,这是真的吗”·“我们也可以”·“说真的,我们大字也没识上几个。
三爷,这书我们能看懂吗”·贾放笑问道:“那你们这本《万物之理》是怎么看懂的”·工匠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一起哄笑出声。
有人大声说:“去隔壁拉了个冬烘先生来给咱们一字一字地念,我们听不懂的地方,那人也不懂,说他一辈子没读过这样的天书——”·贾放想象了一下:冬烘先生……这画面感很强啊·“后来还是坊里一个后生,认得几个字,和那先生一起合计着才把书上的字用白话跟咱解释。”
老童向贾放解释,“咱们听了,也不大记得住,但大家各有各的法子——至于我老童嘛,我就画旁人不知道的鬼画符……”·大伙儿又一起笑了起来。
贾放也笑,瞅着老童说:“加把劲儿,哪天你要是识了字,能把你那些手艺都记下来,就告诉我,我帮你出书”·话说到这份儿上,厅里的气氛就更热烈了,大伙儿笑成一片,老童直接笑成傻子,他应当是做梦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个人承诺帮他“出书”……·但贾放确实有这个心。
中国古代的各种技术,多是历代匠师以师徒口授和钞本形式薪火相传,由匠师自己编著的专书甚少,这样也一定程度导致各地区之间技术缺乏流动,技术迭代的周期相对较长。
很好,这件事当真可以计议计议··谁知这时任掌柜挤了进来,一瞅见贾放,就跟见到了宝似的,大声说:“各位先别缠着三爷,我这儿有顶顶重要的事要问三爷——”·“三爷,您看您吧,好容易您来一趟,这些工匠却总缠着您问些不相干的事。”
任掌柜向贾放致歉··“没事儿,我乐意·”贾放的回答正中工匠们的下怀,一时间一屋子的工匠都在大笑叫好,将任掌柜嘲了个满脸通红。
“罢了罢了,”贾放赶紧打圆场,“老任,您快说,究竟有什么事这么要紧”·任掌柜赶紧叫人:“把上次做的那个沙盘拿来。”
“沙盘模型”贾放真没想到这个,他总以为古代即使是有沙盘,也是军事方面的用途为主·但他老爹贾代善那里就真没见过这种东西,他自然以为没有。
结果百工坊拿出来了一件··贾放一看,是港口码头的模型,还做得挺精细——用蓝色的漆漆出一片水面,水面旁边是堆沙堆出陆地,以及用秸秆、硬纸做出栈桥码头和商船。
整个模型比例匀称,做工精良,贾放对这种制作模型的工艺很熟悉··但整座模型上,最值得一提的,不是这精巧的手工,而是码头上出现的两道明晃晃的铜轨·这铜轨上还放置了一具小小的马车模型。
·任掌柜见到贾放认真端详这铜轨与马车的时候,神情十分紧张,几乎屏住呼吸··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但贾放一点儿都没有流露出介意的模样,反而笑着说:“当初我忘了提醒你们一句,这种轨道安置在码头、矿山这种地方最适合不过。
看来你们自己也悟出来了·”·任掌柜登时松了一口气,伸手推了推铜轨上的那座马车模型,模型十分精巧,一推之下竟然还能沿着铜轨慢慢移动··“这铜轨在码头确实是好用,以往只能装百石的车驾,现在装个千石也不在话下。”
任掌柜问贾放,“但是,从靠岸的船上向下卸货的人工却依旧省不下来,而且这装了千石货物的车驾,运一个来回十分耗费辰光,所以小人就想来问问三爷,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办法自然是有的”贾放说,“单轨运输自然耗费辰光,但只要在这单轨旁边再修一道轨道,马上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贾放随手从桌上,拿起两枚秸秆充当铜轨,放置在沙盘模型上。
在这一瞬间,已经有不少脑子转得快的工匠反应过来了··“一条轨道装货,一条轨道运货,运货的时候装货,两下里不耽搁·”·贾放笑道:“还有更复杂的法子,等下次在向你们解释。”
“至于从码头上向下卸货嘛——刚才是谁问我定滑轮和动滑轮来着的”·铜匠赶紧举手··“实验用品拿来了吗”·另一头一叠声地答应。
“走,咱们先去做实验·老任,你可千万别以为我这是在白白抛费辰光,知其然也要知其所以然·”贾放大声冲任掌柜解释,“另外,你们谁,去帮我准备一套烫样的工具来。”
“烫样”·“贾三爷连烫样都晓得”·“看样子不仅仅是晓得,想必自己也能上手·依我看,应该说他是‘精通’才好。”
“啧啧啧,这就了不得了·三爷小小年纪,什么都懂,自己还能动手做,这这这……这不是祖师爷转世,会是什么人呀”·“就是就是,上辈子带来的宿慧。”
所谓烫样,就是建筑的立体模型,因为中国的古代建筑,尤其是皇家建筑,必须上呈皇家御览,所以专门作出来模型,因为制作过程中需要熨烫,所以称烫样··贾放也是因为研究过一阵子中国古建,所以才会对“烫样”这种工艺非常熟悉。
他在百工坊的院子里,向一群工匠们讲解了一下定滑轮与动滑轮的原理与区别,并现场指导工匠们组装了一组滑轮组··在此之后,他又提示工匠们如何将那本《万物之理》中所述的杠杆原理运用在实际之中。
在那之后,贾放又带着工匠们乌泱泱地回到了大厅里,这时所有的“烫样”工具都已经准备完毕,都给贾放放在桌上··贾放飞快地用秫秸做了一个框架,用浆糊胶合固定。
然后他用纸剪成了形状,代表滑轮组,安装在那框架上··任掌柜和工匠们都在等待他的解释:“三爷,这是什么”·贾放笑笑:“这叫‘起重机’……”·公元前后,罗马设计师维特鲁威就已经在他的《建筑十书》之中提到了起重机械的设计;·15世纪,意大利人发明了转臂式的起重机,使起重机械的- cao -作得到了大幅度的简化;·18世纪,蒸汽机的发明为起重机械提供了新的动力,19世纪,英国出现了蒸汽动力的起重机……·现在贾放也不知道自己所处的这个时空究竟处于什么样的时代。
但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把今天、现在、当下,当成是起点呢·贾放一口气给工匠们讲解了转臂式起重机,龙门式起重机和桥式起重机的结构要点,但是具体的烫样模型就只做了转臂式的一种,其他都只是启发、引导,让这些工匠们在实践过程中自己思考。
但饶是如此,待他说完,一屋子的工匠已经对贾放佩服得五体投地,有人提出想要拜一拜贾放:“我心里就把您当我们祖师爷了·”·贾放:……这可不行·幸好任掌柜给他解了围,这位掌柜的好心提醒贾放:“三爷,您今儿特为到我们这儿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贾放猛地一拍后脑:“是有要紧事,不说我差点儿都给忘了。”
 · ·第64章 ·贾放今天跑到百工坊里, 一来是找任掌柜商量,问之前任掌柜借给他的二十名小工,能不能长期地借给他几个月··二来, 贾放是来找百工坊的工匠,和大家一起商量——他要做简易活动房。
*·早先在东宫见到太子, 太子曾告诉贾放, 说是来自余江的“鼓胀病”患者南下“填桃源寨”之事已经成了定局, 无可更改, 而且人一两个月之内就要到桃源村。
贾放既然无法阻止上头的决定, 他就得赶紧行动起来··桃源村那边, 村民们的态度显然是不愿意, 但是不愿意又如何别地把人硬塞了来,他贾放还真能跟太子所说的那样,不管不顾不闻不问, 放任这几千人的生死吗·既然不得不接纳, 他就打算接纳得漂亮一点。
再说, 桃源村目前地广人稀,劳动力水平有限,发展确实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瓶颈·如果新吸纳的三千人能够摆脱病魔困扰,加入生产大军,对于桃源村来说只有好处。
既然要接纳,第一步就是安置, 要给人盖房子,找住处, 让人先有个落脚的地方,然后才是治疗、吸纳,才说得上其他··但考虑到桃源村村民只有一千人, 却要接纳三倍于他们可能具有传染风险的病人,安置这件事儿一定要好好规划,否则桃源村就是大难临头。
如果在桃源村境内大规模地修建吊脚楼那样的永久- xing -住宅,耗时费工,而且绝对赶不及在新移民到达之前修建完成··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最要命的是,他总不能动员桃源村现有的这些村民,为那些还没有到来的新移民盖房子吧贾放相信他们就算是有再高的思想意识觉悟,在这件事情上,应该也不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他人而免费劳动的。
为此,贾放才打起了盖“简易活动房”的主意——简易活动房在后世用途很多,可以用于救灾、临时安置、简易居住等·活动房大多都是以轻型钢材为骨架,以夹芯板为围护材料,通过螺栓等零件直接拼装的简易建筑。
·这种建筑的优点在于,零部件标准化,适合批量生产,而且便于拼装与拆卸,用完之后,立即能拆成钢构件与板材,往库房里一堆,下次再用··但是在现在这个时空,贾放既没有轻型钢,也没有夹芯板,他两眼一抹黑,虽然有想法,但是却完全不知道用什么材料来实现。
所以他只能把这个问题抛给百工坊的工匠们,想请他们给出一些建议··木匠最先惊呆了,他听贾放说这房子得能够随时拆装,震了半天才说:“这……这不能够啊寻常的房子从开建到上梁起码得一个月,大梁上了再支其他的檩子椽子,起码再得一个月,再是瓦作……而且,盖好了之后,也拆不得呀”·贾放摇摇手:“要是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种房子并不能算是大家常说的‘房子’,更像是‘棚子’,但是比棚子要好,四面都有围护,脚下有地板……至于拆卸,大家想想那孩童常玩的鲁班锁,就像那样,‘喀嚓’一下拼了起来锁死了,‘喀嚓’一下又马上能拆开,能达到这种效果就行。”
现在就大规模使用铆、焊等后世常见的五金工艺显然不行,贾放就只能期待一下木匠的经验与智慧··最后木匠想了半天,点了头,说:“如果房子不是特别大,只用榫卯,应该能成。”
至于墙面材料,工匠们很快就讨论出来——因为贾放说过,简易活动房的使用地点不会特别寒冷,所以防风与保暖都不是第一要务·所以工匠们一致推荐使用毛竹,用毛竹代替房上的泥瓦;用两层竹编的板壁,中间隔空,作为简易墙面。
至于地坪就更简单了,铺一层土,铺一层砂子,用碾子压平,直接在上头铺一层草席就齐活了··贾放对这个初步方案比较满意,同时又提出,他需要再为这种简易活动房安置一些配套的公共设施,主要包括,可以自动冲水的蹲式公共厕所,可以一次容纳多人使用的水槽形洗手池,和单人使用的淋浴间等等。
此外,他还需要铜匠帮他试着做一个指针式的压力机,用来检测沼气池内部的压力··任掌柜憋了半天的好奇心,终于没忍住,问:“贾三爷,您这些‘简易活动房’,建来是打算给什么人住的呀”·贾放:“给那二十个小工啊”·他打算让这二十名工人直接住进大观园,验证一下“简易活动房”的效果。
“但是我会订购至少能容纳三千人的‘活动房’材料,以备未来的不时之需·”贾放很认真地说,“贵坊的产品,我会按全价订购·”·任掌柜还能说什么好——贾放那么无私地提供了关于“起重机”的创意,为他家主子的产业提高运能出了大力气,现在贾放无论提什么要求,他都得满足。
当下百工坊的匠人们分成了两个团队,一个团队琢磨“起重机”,另一个团队琢磨“简易房”··没过几天,第一批已经成型的简易房组件就已经送到了大观园内。
贾放则已经在园内选好了地址,就在园子北面一角的空地上——组件运到时,贾放已经带着小工们把这一片地全都平整了,组件一到,就立即开始安装··除了这二十个小工,在大观园内干活的还有其他匠人,闻言都过来围观,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小工花了一天的时间就搭起了一座“活动房”。
“哟,真没见过,哪家修园子还给工人盖房子住”·“但也确实是这个理儿,你瞅咱们这携家带口的,自然乐意每天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但这些个小工又都没成家,主家给个地方住,他们难道不会感恩戴德,好好地把活计给做了”·“话说这房子,建得也忒快了点儿吧牢靠不牢靠呀你看这四壁空空,哪里是墙,就只有两层竹篾嘛”·“得了吧,又不是你住在那里头,这白- cao -哪门子的心哟。”
且不管其他修园子的工匠们如何议论,事实证明,百工坊木匠设计的,利用榫卯结构咬合连接在一起的活动房结构,确实很牢靠,安装起来又很轻便··供二十名小工暂住的“活动房”,很快便建成了。
这二十名小工,原本都是百工坊的嫡系,平日里和其他工匠们一道,都挤住在百工坊后头的房子里,向来睡的是大通铺,洗漱用的是自己打的井水,一年也就只有夏天能多洗两回澡。
谁曾想今天说是有自己的房子了··稻香村后,总共建了十间方方正正的活动房,每间里面有两张床铺,两张桌子,两个箱子,供他们放置自己的日常物品·活动房有窗户,为了防蚊虫在窗上糊了一层纱,外头看不清里面,这样小工们也就不必在双文这个“漂亮姐姐”进园子的时候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上衣和外套了。
除此之外,二十名小工,拥有四间茅房——这茅房要多干净就有多干净,手一拉就能自动冲水·当然,这需要小工们每天将一个巨大的储水器灌满,要是储水器空了就没法儿自动冲水,这时他们就得从茅厕里冲出来,给储水器灌上水,然后再冲回去拉绳冲水。
一开始谁也不习惯用这种茅房,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遇到内急的时候,瞅瞅四周没人就就地解决·后来贾放发了话,若是再发现有人“小处随便”,就会扣他们每月的薪水。
和钱一比,“小处随便”的这一丁点儿“便利”就着实没什么吸引力了·二十个小工,在每个人都多多少少被罚过两三回之后,终于养成了使用茅厕的习惯。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相形之下,对于淋浴房的使用,小工们就要积极得多,毕竟那淋浴房里安装着最时兴的“莲蓬浴件”,一扭就出水·至于出热水还是凉水,就要看小工们自己有多勤快,肯不肯费那事儿去烧热水,如果肯,那就是一通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如果不肯,就是凉水澡也也一样可以去去燥气。
除此之外,小工们的一日三餐都由荣府提供,不用他们- cao -心·每天都还有“漂亮姐姐”双文和“萌妹子”福丫给他们送饭·这日子,简直快活似神仙,回去说给百工坊的人知道,那是人人都羡慕的。
但这二十名小工也与从前一样,受了任掌柜的叮嘱:不该看的,绝对不能看,有关主家的事,绝对不对外界说··这些小工是任掌柜一手教出来,在这些事情上,自然晓得轻重。
·比如说,贾放从百工坊订购的“活动房”组件,源源不断地运进了稻香村,甚至是他们亲自堆放在稻香村院内墙根下的·但是下一次来,这些组件就都不见了,十分蹊跷。
这些事,小工们看在眼里,烂在肚里,即便是对任掌柜,也一个字都不敢说··*·贾放确确实实是运了一两千套活动房的组件去了桃源村··记得他头一回向桃源村村民传达了即将有鼓胀病人被安置到村子里的时候,村民都吓傻了,跪在他面前呜呜呜地直哭,求贾三爷救救他们。
在那之后,贾放开始在百工坊订制组件,在大观园内建活动房、茅厕与淋浴房·当他再次来到桃源村的时候,惊奇地发现,桃源村的村民对新移民的态度竟然渐渐发生了转变,开始替他考虑了。
先是陶村长来见他,搓着双手说:“三爷,上次吧,大伙儿是……太冲动了,话没问清呢,就一起先哭了起来·后来咱到镇上集上又问了问,听说了余江那边的事。
想了想确实挺惭愧的,他们……那些百姓,和咱是一样的人·”·“咱就想了,万一不是咱生在这桃源村,而是在余江,这会儿官府找了个去处让咱去,咱不也指望着地头的村里人能稍许善待咱们一点儿,留一小块地方让咱过日子,更何况还生着病……”·贾放见陶村长终于能够由此及彼,将心比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三千余江老乡,真到了咱桃源村里,他们住哪里,吃啥,真的都少不了要和您一一商议起来·”陶村长诚挚地向贾放求教,同时伸手一指,说:“眼瞅着盖房子是来不及了,村后那面有一片平地,咱就想着,要不先搭些棚子,人来了之后,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先住一住,安顿下来,再说其他。”
贾放一瞅:陶村长指的那位置,到青坊河的距离,简直和他大观园里给那二十个小工修活动房的位置一模一样·地势非常平坦,只要让人稍微把土地平整一下,然后铺一层河沙,就可以建活动房了。
这桃源村,果然名不虚传,是大观园的“镜像世界”啊·“等等”贾放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一事,赶紧提醒,“先别选这里”·陶村长指的位置,相对桃源村在青坊河的上游,甚至靠近村民们日常取水的山溪——·“不行,绝对不行”贾放一拍后脑:幸亏陶村长问了他一句,否则真按大观园的镜像修活动房,真建起来了也得全部扒了重建。
二十个小工都是健健康康的,可是从余江过来的三千人,其中有不少是鼓胀病人,而且四皇子说得非常清楚,这鼓胀病,是会过人的··贾放一听说是“鼓胀病”,第一猜测便是与消化系统有关的疾病,这就意味着很大可能是由于卫生习惯不好,以及排泄物与废水随意排放造成的。
他绝不能允许疾病再次在他的“基本盘”上传播开·如果大观园与桃源村一定得是“镜像”,那他宁可把大观园里的简易房扒了重建··谁知陶村长从善如流,说:“听您的,您说不行,那就不行”·贾放看与陶村长一道,站在村子附近的土丘上看了又看,最终选定了青坊河下游,距离村落比较远的一片平地。
那上面还有些植被,如果要建活动房,就必须把表面植被清理了,地面重新平整,要耗费一番功夫··陶村长开始还有些疑惑,但听贾放把理由一说,老村长吓白了脸,也擦着汗说:“好险,好险”·“还是三爷见识广博,若是依了老汉的,那咱们一村的村民,非但没帮到旁人,反而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听您的,都听您的”·贾放原本以为桃源村和大观园之间的镜像关系必然存在,可是现在一看,好像也没有这么严格嘛活动房的地点与位置不同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关系,反正活动房都是一样地建。
选址一旦确定,就又到了“贤良祠大舞台”表演的时刻··贾放告诉村民们:“你们还记得上回大家把粮送进贤良祠祭神的事儿吗”·桃源村的村民近来为了新移民的事儿一直惴惴不安,但他们还是听从了陶村长和贾放的劝说,把新移民安置点的地给平了出来,同时还预先挖好了排水沟和化粪池——当然他们也不晓得后者是什么意思,只是贾放说让挖出来,村民们就挖了出来。
但现在村民们一听说“祭神”,个个都来了精神··“咱们诚心诚意祭神,老天爷会保佑咱们吗”·贾放俨然成了老天爷的代言人:“那可不有老天爷在,一定会保佑大家平平安安的。
另外新来的百姓也一定能摆脱病魔纠缠,跟咱成为好邻居的·”·“谢谢老天爷”“谢谢三爷”·在一片称颂声中,贾放与陶村长对视了一眼——贾放刚拜托他去邻近的村镇打听,针对鼓胀病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但至少村民们的情绪是稳定下来了,这完全虚拟的“神”,很明显地提振了村民们的士气··“另外有个好消息,还记得神仙的力士搬运吗”贾放大声说,“昨儿个神仙给我托梦,说是感谢大家这么些年存下来的稻谷,排上了大用场,所以这回神仙们也送大伙儿一些东西。
一会儿力士会搬运到贤良祠里……”·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三爷,已经继续清点出来了,共有男子两千一百五十五人,其中成丁的一千六百二十三人,五十以上的男子有四百七十四人。”
贾放心想,这个男女比例还可以,而且总体年龄比例偏轻··接下来当然是最紧要的问题:到底有多少人得了鼓胀病··“三爷,老朽不是大夫,不会诊脉,只是先这么问了一遍啊,”一向谨慎的姜夫子先抬出了免责声明,“得了鼓胀病的人数有七百四十一人,男女老少都有……”·说着姜夫子面上流露出恻然,小声说:“他们说从余江出发的时候,总有四千五百多人。”
这就是说,已经有五百多人折在路上了·有命抵达桃源村的,恐怕都是那些病情不算特别严重的,还有些尚未染上疾病的··贾放吸一口气,稍许调整情绪。
他掉过脸来问姜夫子:“夫子,你怕不怕”·他本意是问姜夫子怕不怕潜在的染病风险,姜夫子却以为贾放在问他怕不怕这些新移民,登时脸色一苦,道:“三爷,你让老朽去清点人数,挨个儿问话,这些事老朽都找您说的去办了……老朽年纪也大了,原本想着能在桃源村颐养天年的。
您您您……该不会也让老朽去照料他们吧”·姜夫子的话反应了桃源村大多数人的心态,当初在贾放面前“将心比心”表示愿意接纳新移民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好伟大,但是病人真的到了面前,肯定觉得命还是自己的香。
恰在这时,陶村长派人来请贾放,说是邻县的衙役已经都回去了,一会儿也不肯多留·村长让人来请贾放,去见见新来的移民··贾放对这些新移民的第一印象是:他们比当年在京城之外见到的北方流民要有钱,大多带着行李,有些人抵达的时候还推着手推的小车,车上堆着家什——看起来境遇要远比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流民要好得多。
然而他们之中最严重的是健康问题·贾放一眼便瞥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身上的衣服尚且体面,但是整个人骨瘦如柴,面颊深深地陷下去,看着就像是头骨外面蒙了一层皮。
这名老汉的肚子高高隆起,就像是喝了女儿国子母河的河水,成了个十月怀胎的孕妇,站在人群中格外扎·贾放心想:难怪时人给这病起了这种名字——鼓胀病。
贾放粗略地扫了一眼,只见这些新移民都喏喏地低着头,在贾放面前他们根本就不敢说什么··陶村长则代替贾放做了个介绍:“各位,这位就是此地的主人,贾放贾三爷。
桃源寨所有的土地,都属他一人所有,在桃源寨他就是官老爷……”·贾放:……老村长这话还真是简单直接··可一旦将贾放这么个十五岁少年与官府相提并论了,那些新移民看向贾放的眼光也有所不同,还有些人毕恭毕敬地跪在贾放面前,口中喃喃地道:“见过贾大老爷”·“尔等到得此地,便需听他的话行事。”
陶村长再次强调了贾放的权威,然后请贾放上前,“请贾三爷向各位交代几句·”·贾放站在新移民们面前,大声道:“各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这一两日请先在桃源村这里安顿下来。
桃源村原有的村民为你们搭建了可以遮风避雨的简易活动房,供你们居住·”·新移民根本听不懂什么叫做“简易活动房”,但是横在眼前的房子是实实在在的。
贾放指向的房子,整整齐齐的好几排,看起来有点古怪,不是用砖石砌起来的房舍,也不是用土夯的茅草屋,从表面上看,材料都只是简易的毛竹与圆木,但是胜在整齐,齐刷刷一水的屋舍,门窗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似乎所有房子都是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这比新来的百姓预期中的要好得多了·他们从余江一路南下,夜间休息多是幕天席地·即便能遇上可以暂且容身的寺院庙宇,也大多让给了妇孺和老人··原想着,到了地头还不晓得会怎么样,他们这三四千人也不晓得会挤在哪里过活——谁能想到,接纳他们的村子竟然给他们准备了房子,一座又一座的房子·说到这里贾放挠了挠头,“额”了一声,说:“不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听说你们只有三千人,现在冒出来三千九,大家可能要挤一下。
等过两天,再从贤良祠运一点简易房的材料来,再盖几间这样的房子·这房子盖起来也容易,你们可以不必麻烦桃源村的老人,自己动手就可以·”·新来的百姓大都听得一头雾水:啥房子建起来能这么轻描淡写但贾放的态度是明明地摆在那里,不由得他们不信。
“诸事一概不用- cao -心·各位刚到的头两天,伙食一概由村里提供,各位无须自己动手,只需要各位先歇下,调养身体便好·”·“此外,各位到了这桃源村,以后就是桃源寨的居民了。
桃源寨会想尽一切办法,保证你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老有所养,病有所医·”·“但是,你们既然到这里,入乡随俗是少不了的·这里有一些在桃源寨生活的重要规矩,不仅是你们,所有人都必须遵守。”
贾放登时宣布了这些规矩,其中绝大多数是与卫生习惯相关,例如:不喝生水、饭前便后洗手、不得随地解手之类··他反复强调了几遍,最后又问:“各位之中,有没有哪位是担任过里正一类官职的”·在这个时空里,以二百户为一里,这次从余江到桃源村的新移民,相当于四里,因此贾放来问有没有里正,是想找个了解具体情况的人问一问。
“老汉从前是个里正·”人群中站出一人,贾放问了姓名,知道对方叫做秦铁树,此前在余江的时候确实是一个里正··“论理,还该有几个里正的……”秦里正不免叹息,“一个在动身之前就病死了,另一个死在路上,还有两个在县里有人,直接改了户籍,逃了……”·——竟然还能逃的··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秦里正点了点头:“是啊,求了官老爷,把户籍一改,就不用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乡里好些富户都是这么干的·总共五个里一千户,跑的跑,死的死,贾三爷,到您这地头,就是我们这些人了·”·“三爷肯照拂我们这些人,老汉给您磕头了”秦里正一路行来,世态炎凉见了不少,到了此处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除了本地土著看起来对他们很有些避忌之外,一应安排都令他们喜出望外。
“但是这鼓胀病是怎么在你们那里流传开的哪些人容易得这病刚刚发作的时候,症状是什么样”贾放的问题连珠炮似的问出了口。
“您,您……”秦里正说话急了容易卡壳,“您的问题太多了……让,让老汉慢慢地来·”·他这才将余江的这一场疫病前因后果慢慢道来。
原来,在余江一带,这种鼓胀病一直存在,但是得病的人不多,偶尔有一户得病,有的人病死了,有的人死不了就这么拖着·鼓胀病对于当地人来说,并不算陌生,但也没人把这当回事。
直到去岁今春,周围乡里得这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秦铁树这一里原本并没有人得病,但是年初时听说北方旱了,今年粮价要涨,大伙儿一合计,决定多垦几亩水田,多种点儿稻谷。
·这一通农忙下来,就病倒了好几个·这病倒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人病了,地里的庄稼不能没人看顾,寻常人家,就是家里的妇人和伢子们顶上,侍弄庄稼。
就这么着,各家各户病倒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是急- xing -病,拉两晚肚子人就没了,也有好些是慢- xing -的,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症状,但就是肚子一天一天地鼓起来。
问到这里,贾放基本上心里有数,他确信这一定是血吸虫病··估计在余江地区,这种寄生虫一直存在,但是没有造成大范围流行·秦铁树所领的这一里居民所种的水田里、附近的河道里,钉螺还没有作为中间宿主传播血吸虫。
但是今年年初不知什么原因,这种疾病开始流行·却正好碰上北方罕见的大旱,当地人积极地垦田种稻,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给这种疾病的传播创造了机会··粮种出来,人却没了——这对当地人而言是莫大的悲哀。
“找大夫看过吗”贾放问秦铁树··“找过,大夫就说是鼓胀病,肝脾肿大,开补肝益气汤喝·但是没什么疗效,人要么很快就走了,要么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后来病的人越来越多,连上头都怕了·但没想到县尊给朝廷报上去之后,却出了旨意,说是那么多人病了,那田地必定有问题,必须白抛,荒上几年·旨意下来,就把我们迁离老家,发遣到这里来了。”
秦铁树说着说着,两滴老泪从眼眶里落下·他伤心地用袖子擦去——这些农户原本大多是自由民,现在突然被拨到某国公的属地上,成为人家的属民,这些农户自然不情愿。
贾放一听,马上知道上头那些人又在玩弄什么猫腻·把这些土地上的自由民找个由头调开,这连成片的土地马上变成无主的,等抛荒个一两年,官府理直气壮地收来,一转手就能落进哪个豪门富户的口袋。
——那些城里人太会玩了··但是这种举措也有一桩好处,让这些农户误打误撞,离开了被钉螺包围的水田与河道,暂时离开了中间宿主,传染源与健康人之间的传播通道暂时被打破了。
“且放宽心,先在这里住下来吧”贾放安慰秦里正··“到了我这里,我可以打包票,只要你们桩桩件件肯听我的,我可以担保你们,没染上这病的人以后绝不会再染病了。
已经染上的么……咱也能想出办法来为他们治疗·”·秦铁树看贾放不过十五岁上下的少年郎,实在是年轻得有点过分,便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贾放用力点头:“当然是真的”·这会儿他袖子里正藏着一本《血吸虫病的治疗与预防》呢。
 · ·第66章 ·——图书馆在手, 要啥书没有·早在筹备接纳新移民的种种安排的时候,贾放就已经去潇湘馆,“求”得了一本《血吸虫病的预防与治疗》, 封面上印着四个大字:《血防手册》。
目前从里正秦铁树那里听得的消息,足以与书上的内容相印证, 不管是急- xing -症还是慢- xing -症, 症状都对得上··至于预防的措施, 贾放已经一一都布置好了:大范围地消灭钉螺、禁止体弱的人进入钉螺存活的水域、一定需要下水劳作的人必须事先在腿上抹上保护的油膏。
此外, 所有村民, 不管是土著还是新人, 都必须遵守各项卫生规范··贾放很有信心:如果所有这些措施都能做到位的话, 贾放相信这种因为寄生虫引发的疾病一定能被控制住,不会在他的领地上扩散开来。
但真正让他犯难的,却是如何治疗的问题··因为他得到的这本书上, 特效药的那一栏赫然写着:吡喹酮··这是一种合成药物, 而贾放对此完全一窍不通, 而且他也没有时间再去发展出一套化学工业制药的产业链了。
因此,贾放对抵达桃源村的鼓胀病病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寄希望于陶村长在邻近村镇寻找大夫和郎中,看看他们有么有什么招数··至于新加入桃源寨的移民们,他们刚来时感觉还不错,毕竟有地方住, 吃喝都有人管。
但是过了两三天,初来时的这种和谐气氛便一扫而空·新移民很快便对土著产生了不满, 并且发生了冲突,原因却非常简单——只是因为:洗手··贾放给桃源寨上下所有人都安排了一条规定,要求他们饭前一定要洗手。
不洗手者不得食·另外, 必须使用指定的茅厕,使用之后要冲水,冲水之后也要洗手·如果有谁出茅厕忘记了洗手,一次两次还好说,次数多了,那就——罚款。
至于谁有权利来罚款的这个问题,贾放并没有明确布置·谁知就因为他这么一个小小的含糊,移民和土著都生出了不满,甚至都快打起来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和陶村长、秦铁树两人一道议事,听见村民传话,连忙匆匆忙忙地赶过去。
两边的架已经打完了,当事人都被拉到一边去,但那斗鸡似的态度让他们依旧能被认出来··桃源村这边,最愤愤不平的,是一个叫赵五光的青年,还没有成亲,实打实的光棍。
新移民这边带头与人打架的,则是一个叫做王二郎的汉子·按照秦铁树的说法,他侍候着自己家里的好几个病人一起迁到此处·可想而知,心急如焚,日夜难安是免不了的。
赵五光刚好是给新移民送饭的青壮之一,也是他发现了新移民这边有人如厕之后、用饭之前都不洗手·他便相当犀利地予以指出,并且提到了“罚钱”两个字。
言语之间不太客气,结果惹恼了移民们··那王二郎便挺身而出,两人一言不合打了起来·但各自都有各自的帮手,大家纷纷加入战团,便是群殴的局面··两边各有优势,桃源村胜在人人熟悉地形,占了地主的优势,而且小伙儿们个个身强体健;而新移民这边则胜在人口基数大,三比一的总人数,总能出这么几个能打的。
贾放来到他们之中的时候,心里很是不快,心想自己殚精竭虑,想尽了办法,一头安抚土著,另一头接纳安置新移民,怎么这三天不到就出事·——人家结婚度个蜜月都还有三十天哩·他站在打群架现场的正中央,左右手边是陶村长和秦里正,两人都在尽全力尝试控制自己身边的村民/老乡。
“咋呼个啥,看,不是把贾三爷都惊动了吗”陶村长大声呵斥赵五光··“二郎啊,都说和为贵,忍为高,像你这般初来乍到的,旁人指点你一两句又不为过分,怎么还就打起来了呢”秦里正亲自教训王二郎。
“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大家消消气,和牙齿和舌头还总磕着碰着呢”·两个和事佬最后异口同声地说道:“今天这事儿就这么了了。”
“谁说这事儿了了的”贾放突然大声说·周遭无论是土著还是新移民,都这才注意到这个平日里总是面带笑容的好脾气少年,这会儿看起来真的快要气炸了。
“赵五光,王二郎,你俩来,站到中间来·我们今天就来开吐槽大会,你们彼此都说说看,究竟对对方又什么不满意的·”·被点中名字的两个人都不晓得“吐槽大会”是什么意思,但是贾放让他们畅所欲言、直抒胸臆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透露出来了。
陶村长和秦里正也都万万没想到,贾放非但不同意他们“和稀泥”的做法,不肯把矛盾压下去,反而要让这两个挑事的把刚才那番激怒的言语再复述一遍,把肚里的苦水,心里的怨气都倒出来。
“我先说,”赵五光先站出来,“刚才那头七八个孩子,从地头玩过了回来,见到这头把饭菜送来,伸手就来抓炸鱼,那手上……唉哟,都还带着泥……”·这天的午饭,桃源村里用大锅炸了从稻田里抓来的小鲤鱼,裹了些米粉然后一条条的全都炸酥了,可以直接入口不用吐骨头,香得什么似的。
也难怪孩子们猴急··“都是些孩子,你一大人犯得着跟他们计较”新移民里有个妇人高声说话,估计是这些孩子的家人··“贾三爷说过的,既然来了这桃源寨,就要守这里的规矩”赵五光大声反驳,“我管他是大人还是孩子再说了,也不是第一次了,最近这几天我顿顿都来送饭,哪次不是这样”·这些新移民来得时间太短,良好的卫生习惯,应当是还未养成。
结果那王二郎当场反驳:“你们桃源村里,难道就没有人吃东西伸手直接抓的吗我怎么看今儿个中午好几个伢子和水牛一道下河游泳的”·桃源村严禁未成年的娃娃与水牛一起下河游泳,这也是“应当罚款”的事项之一。
王二郎当时没说,现在却把这账翻出来了··“这显见着不公平了·”新移民那里一听说这个,立即胡乱嚷嚷开了··赵五光急了:“三爷定这些规矩是为了你们好,我们耗费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给你们搭房子,现在又每天给你们送吃的,敢情你们就一点儿都不惦记我们的好,成天就只盯着我们,瞅着我们哪儿做错了”·桃源村的土著们一听都觉得心酸:“是这样大家都是人,没得只有你们觉得不公平,俺们更觉着呢”·贾放在一旁听着,算是明白了桃源村村民的心态:他们在贾放和陶村长打了一通感情牌之后,主动付出了各种劳动,现在却连基本态度上的回应都没有看到。
土著们能不心冷吗·王二郎却冷笑道:“我们也不想在这边闲着,也想搭把手,但你们不给啊”·“不止不让我们做事,还管这管那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许。
今天下午我带几个人想掏一下那个……化粪池,回头给新垦出来的地堆堆肥,你们不是一样把贾三爷的名头抬出来,不让我们干这个吗”·赵五光登时有点儿词穷,这件事他不知道,但是听起来——对方要帮着堆堆肥,应该不算是什么大事吧可是这好像也确实是贾三爷明令禁止的,否则一早贾放让他们挖那么些“化粪池”做什么·“不就是嫌我们有病人吗怕我们把病气过给你们吗怎么……刚才打架的时候就给忘了吗”王二郎一见赵五光答不上来,登时得理不饶人,踏上一步,咄咄逼人地追问。
“圣人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我们来这儿,原本真的没想到你们能为我们这些人做这么多·我们盼着的,不过是你们能把我们当常人一般看待,能让我们和常人一样地过日子。
仅此而已啊·”·王二郎的话唤起了不少新移民的同感·“对,二郎说得没错·”·“我们只想像常人一样·”··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别把我们个个都当病人看待,我们之中也有没病的……”·秦里正这时赶紧来打圆场,对贾放说:“三爷,您别在意,别看王二郎这个小子说的一套又一套的,他着实没上过几年学……”·贾放差点儿冷笑一声:孔子的话都抬出来用了,这个小伙活学活用起来确实还挺唬人的。
双方在他的怂恿之下,开起了“吐槽”模式,这让贾放好歹明白了两边都在不满些什么··而这时他必须站出来了,于是贾放一扯嗓子:“谁去把潇湘书院里的那幅大黑板给我抬来”·桃源村的土著一见是贾放发话了,马上有几个人兴奋地应了一声:“是”然后赶紧向潇湘书院跑去。
而新来的移民们则一头雾水:“啥叫黑板”·很快,他们就见到了·只见两个村民抬着一大块半人高的宽大木板,从村口一处吊脚楼里出来,抬到两边村民一起齐聚的地点。
其中一人还掏了掏口袋,递给贾放两截白生生的小短棒·那看起来像是用石膏做的··木板运到了,新移民们才发现这木板表面完全被漆成了黑色,贾放伸出一枚小短棒,在木板表面划了一道,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声。
全体观众都像是背后所有的毛孔被人齐刷刷地划拉了一下,所有的汗毛都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顿时所有的精神都集中了,所有的视线都投向贾放··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这辈子像再听见这么一声。
贾放则敲着他的黑板说:“好,就让我来好好告诉你们,王二郎,你会知道为啥拦着你不让你一片好心地帮忙去堆肥……”·赵五光登时露出一片得意。
“还有你,赵五光,为啥村里的娃儿和牛一起下水洗澡你也应该制止——”·贾放两头各打五十大板,两边登时都明白贾放不会偏帮哪一边,顿时都老老实实地在黑板面前蹲坐下来,耐心听贾放“讲课”。
·*·贾放拿着一枚黑板擦,啪啪地敲着黑板,问:“这些都看明白了吗不明白的现在赶紧提问·”·他面前赵五光和王二郎并肩,两人都是盘着腿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黑板。
王二郎很肯定地点点头:“明白了”·赵五光心里还稍微有点儿含糊,扭头看看身边这个对头,赶紧也冲贾放点点头:“明白了”·“那我擦了啊——”贾放拿起黑板擦,刷刷地把他画在黑板上的各种图形给擦去,随后继续开始写画。
村民们就算一开始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在贾放的解说之下,渐渐开始明白一些了不得的事情:原来他们得病,竟然是体内有虫·这虫日常生在水里的钉螺里,小虫会从螺里游出来,钻进人的皮肤,人就得病了,不止得病,还会把小虫继续排出来,让它们继续寄生在钉螺里,祸祸更多的人。
王二郎张大了嘴,心里有些明白,为啥不让他们堆粪肥田了·但是这贾三爷说的,所有人都使用公共厕所,就可以统一让农家肥进行“无害化”处理……这又是啥意思·——太深奥了孔圣人从来没说过呀。
贾放一场课讲下来,两边最明白的人,也最多听了个半懂不懂,记住个结论·更多的人一边听一边盯着贾放手里的黑板擦,在好奇为啥明明白白写上去的字,这东西一挥就不见了踪影。
但是贾放的解释,多少给了村民们信心,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儿有个明白人儿··以前官府里定下规矩,也就是在县衙跟前贴个告示,最了不得就让个识字的站在告示跟前,反反复复地念着,哪里会有个人掰开了揉碎了,把这道理讲给他们知道。
就算是有百姓问,官府也会丢一句,“说了你们也不懂”··眼下贾放说的虽然艰深,但就冲他愿意说,村民们也就乐意听,同时还装作能听懂的样子,贾放问一句,就都一个劲儿地点头。
赵五光也在一旁听得惊讶地张大了嘴:原来人和牛都有染上这种病的危险,娃娃们赶着水牛一起下水游泳,许是就会染上鼓胀病,进而传给全村的人··他本就是个直肠子,这会儿一骨碌站起来,冲身边的王二郎一躬到底,道:“这位大兄弟,多谢你提点。
村里的瓜娃子们竟敢违背贾三爷定下的规矩,多亏有你告诉咱们·”·王二郎一见对方客气起来,也赶紧说:“不用这么客气——早先你也提醒我们了。”
谁知赵五光还没完,紧接着追问:“你能告诉我是哪几个吗我抓到那几个瓜娃子,指定揍得他们屁股开花”·王二郎:……他只见到一群光屁股娃儿在戏水,现在哪能和眼前的人一一对上号。
这时贾放出来拦住这俩,说:“过去的事,大家都放下,谁也别再提了·往后也是这样,你们心里有什么不满,都尽管提出来,问为什么,讨论解决方案,别把气都憋在心里。”
“在桃源寨,你们随时都可以畅所欲言,但是一定要记住五个字‘对事不对人’·”·赵五光和王二郎两人听见贾放这番话,想想刚才,都有些羞愧,于是两人齐齐地朝对方拜了下去,同时诚心诚意地道歉。
“王二哥,真真是对不住,俺不是故意的·”·“赵五哥,你这么说话真是要臊死我了·这几天一直承蒙你和大家的照顾,我们要再不识好歹,我们就……就真不是人了。
请再受我王二一拜·”·“哪里哪里,这都是应有之义……”·这俩竟然开始没完没了地互拜,贾放赶紧给拦住了··“除此之外,我还另有一桩差事想要教给两位。”
贾放对眼前这两个青年开口,“两位都是热心人,因此我想要两位做这桃源寨的稽查队长,在未来的两个月里,帮助村民们建立良好的卫生习惯·”·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他见到赵五光和王二郎两个人为人诚恳,知错愿改,理解力和接受能力都很强,而且在各自的村民群体之中都很有号召力。
所以他打算把这个“重任”交给两人··原本陶村长和秦里正也能做这样的事,但是新移民刚刚抵达桃源村,这俩都是琐事缠身,恐怕精力不济·再者,他也确实需要在年轻一辈里挑选、培养一些人才。
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土著还是新移民,双方其实都很担心贾放会在公共事务上偏袒哪一方·因此在两边各选一人,共同任职,同时也相互监督,会是比较妥善的做法。
“两位,我想你们能记住,我让你们做的这‘稽查队长’,不是说你们看谁做得不对,伸伸手指就可以指责对方,甚至说罚钱——是,从今天起,你们确实是有这个权力,可以做这样的事。
但是你们要晓得,我交到你们手里的,并不是权力,而是责任”·“是让桃源寨五千人远离血疫,让你们的父老乡亲们平安康健的责任”·贾放的话落在旁人耳中,或许还有些令人生疑:这咋就不是权力了呢都能罚钱了。
但是赵五光和王二郎在贾放目光的注视之下,应是都体会到了他言语里的深意,两人同时跪下,朝贾放行了大礼,异口同声地道:“愿听贾三爷的吩咐·”· · ·第67章 ·贾放对全村这一开诚布公的详细讲解, 打消了村民们心中不少疑虑。
原本桃源村的村民们怕得要命,觉得接纳了余江的移民,少不了会有人染上来自余江的鼓胀病·现在贾放这样把疾病的传播原理讲清楚, 土著们就不再慌了,一个个打算回去好好教训家里的熊孩子, 让他们好好听话。
而从余江来的新移民, 原本都觉得命运未卜, 生怕在新的地方受到不友善的对待·他们来之前听了不少传言, 说是和他们一样从余江送出, 被别地收容的乡民, 要么是被赶到荒野之间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要么是被严密看管起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可是现在听贾放说的有条有理头头是道,新移民知道贾放能有法子阻止这病的“过人”,登时有几个人当着贾放的面哭了起来:“天老爷呐, 您若是早几个月能去我们余江, 大伙儿也不至于遇上这样的惨祸了。”
这一下子提醒了贾放, 他应该把这些关于血防的内容写成条陈,找个途径递上去,让全国更多州县的人知道这种防治方法才好··刚想走,又有几个余江来的新移民拦住了贾放。
“青天大老爷,您一定是药神菩萨转世吧”·贾放:……对不起我真不是··“您懂得那么多,知道这病怎么防, 也一定知道这病怎么治吧”·贾放的心有点儿往下沉,心里说了声“对不住”。
可是拦在贾放面前的妇人已经是珠泪纷纷, 冲着贾放就拜了下去:“我们那口子病了好几个月,找了多少郎中都没有用·大老爷好心,让我们住, 给我们吃……可是这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
妇人满脸写着:只要人能好起来··“小妇人只求问大老爷一句,我们那些已经得了鼓胀病的人,还有的救吗”·贾放沉吟半日,说:“自然是有的救。”
他记得《血防手册》上有写,血疫发作,分为急- xing -病和慢- xing -病,急- xing -病发作几天之内人就挺不住了,而慢- xing -病拖上十年二十年都有可能。
这些新移民能撑过好几百里的跋涉,来到桃源村,活下来的人之中,除了健康人之外,应该都是慢- xing -病人了·这些慢- xing -病人只要得到良好的照顾,延长其生存期应当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他才点了头,但是言语里依旧有保留:“生病的人,千万不要急着劳作,且宽心养病·到了这里,就算是你们实在没法儿下地,也总能找到法子养活自己,有口饭吃。
“病人加强营养,精心照料,自然……自然会慢慢好起来·”·贾放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不肯定,就被面前的妇人听见了·她极度失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贾放,眼泪水继续扑扑簌簌地掉落,但依旧恭恭敬敬地拜了拜,道了声谢,才退到一边。
贾放心里也不好过,他当然知道这些病人是有药可救的——只是这些药的诞生,凝聚了人类千百年与疾病斗争的全部努力·他真的,没有办法在这个时空里把那些药物一一都制造出来。
这吡喹酮,既不是抽水机,也不是自来水龙头,他真的变不出来啊··所幸新来的移民没有多纠缠,生老病死对他们而言,当是上天注定,无可更改·在贾放这番“假大空”的言语安慰之下,这些乡民也没生出什么怨怼之心,安安静静地退去。
这却让贾放更加不好受——从潇湘馆拿到的《血防手册》,就像是作弊利器一样·可是他连作弊利器都有了,却还考不了满分——这种感觉,实在让人太难受了。
——当初他为啥没有去学医科或者化学呢·正在贾放望着乡民们远去的身影发愣的时候,陶村长来了,冲着贾放就喊:“三爷,喜事,大喜事”·“邻镇来了个郎中,说他能防治鼓胀病。”
“真的”贾放一听大喜·古代人民的智慧也绝对不容小觑,这不就来了个有料的·他马上动身,匆匆跟着陶村长去见那位“郎中”。
来人是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穿着布衣短衫,背后背着斗笠,手里提着个药箱,脚上则是一双快要走散了的草鞋··“你是郎中能治这鼓胀病”贾放问对方。
“谁说不是呢”青年一开口,便是浓重的北方口音,倒和贾放的京城口音相得益彰·他说着便慢慢拜下:“学生张友士,见过贾三爷。”
看情形,是陶村长带他来见贾放的时候,就已经预先透露了贾放的名姓与身份··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而他口称“学生”,应是身上有个童生之类的功名。
贾放登时睁大了眼:“你就是张友士”·《红楼》原著里庸医不少,唯独这张友士算是个神医·其人最出名的事迹就是诊断了后来贾珍的儿媳妇秦可卿的病,断言她并没有喜,并预言了她的死期。
书中对他的评价是“学问最渊博的,更兼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张友士也睁大了眼睛:“贾三爷听说过小人”·贾放一下子来了兴致,拉着张友士坐下:“来来来,咱们好好议一议这鼓胀病。”
他拉张友士谈话的地方就在老村长家的吊脚楼上·现在天气太暖,这火塘边是坐不住了,两人就在吊脚楼的栏杆侧畔坐着,吹着凉风,一边谈论治病的事。
陶村长在旁边听着··“小人路过附近的镇上,就听说了尊驾在四处寻找郎中大夫·小人一问,方知是贾三爷在四处寻访医者,想要治疗从余江县鼓胀病多见之地迁来此地百姓。
小人登时心生感动,知道三爷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咳,好人·因此小人才起意要投效贾三爷·”·张友士的开场白和这个时代的士子们都差不多,先是将对方猛夸一通,然后说起大家三观怎么怎么合适,最后再引到自己身上。
“学生不才,自幼读书,却于功名利禄无意,惟愿悬壶济世,除人病痛·前阵子余江鼓胀病症频发,学生便去了余江,尝试以一己之力救助百姓……”·贾放越听越兴奋,搓着手问:“怎么样可有什么特效药没有”·张友士便道:“这倒没有,但学生发现了一样,这鼓胀病,恐怕不止是病,而是虫。
不仅是虫,而且能传人,且与当地一种体型长而尖细的水生螺类有关·”·听见张友士说起这个,坐在贾放身后的老村长不免“哦”了一声,长长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像是有点儿郁闷,毕竟张友士知道的,贾放刚说过一遍,现在张友士知道的,全村人都知道了。
张友士却全然不知,继续兴兴头地往下讲,讲述他是如何在余江住了好几个月,追踪鼓胀病病人,一个个地询问他们去过哪里,做过什么样的农活……他又是如何在余江各处分布着鼓胀病人的田野里一处处地比对,查找异同,最终发现了但凡出现鼓胀病人的地方,水田河道里,都存在钉螺这种水生生物。
张友士滔滔不绝,陶村长却越听越尴尬·老村长几次三番想向张友士暗示,说他说的这些,都是面前这位贾三爷说过的,说的还比他清楚·但是张友士满怀自信,愣是没给老人家开口的机会。
“学生以为,只要在本地根除钉螺,这鼓胀病就不会过人·”最终张友士抛出了他的结论,“学生一路来时有查看本地的河塘水渠,曾经见到此物的踪迹。
因此学生恳请三爷,由学生发动本地的村民百姓,根除钉螺·至于已经搬迁到此处的病症患者,则可以继续集思广益,徐徐图之·”·“小郎中,”陶村长哈哈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多谢你的提点。
但是你说的这些,贾三爷刚刚已经向我们全村都说过一遍啦,大家正照着他的话做呢”·张友士登时将眼睁得溜圆:“这真的吗”·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恐怕对贾放有些不敬,赶紧一拱手,低头道:“学生……学生还以为就只有学生留意到了……学生实在是班门弄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兴奋尽数去了,流露出几许怅惘,开口道:“学生的父亲时常教导学生,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学生当时还曾不以为然。
如今观之确实是如此·”·贾放却温言道:“你凭一己之力,能发现钉螺与鼓胀病的关系,已经非常了不得了·”·他的确是佩服张友士,一个读书人,却拒绝死抠书本,而是有这等毅力,不断往来于田间地头,实地调查,并且真的发现了钉螺与鼓胀病人之间的联系,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就是“致知格物”的精神啊。
“那么,张先生,敢问你对鼓胀病患者的病症缓解以及对症下药,可有什么看法吗”·贾放一问,张友士继续露出惭愧的神色,说:“学生并未能找到特别好的,治疗患者的方法。”
“学生见过上千名患有此疾的病人,急症与慢症都见过·多数人的病症是肝脾肿大,一般医馆都是给开补脾和肝汤·但是这补脾和肝汤,就算是好人也能吃得,药效又慢。
学生极少见到有因为服用这汤而痊愈的病患,多数是不好不坏,就这么熬着·”·“学生就顺着自己的思路想,既然觉得是虫,就得找驱虫药才行啊光补脾和肝肯定不行。
但若是能毒得了人体里的虫,又不能把人也给一起毒了·这,这……学生一时还着实没有想到·”·贾放点点头,望着张友士:“你的思路很对,但就是……驱虫药难找啊”·这回张友士更吃惊了,他见贾放不过是个十五岁上下的少年,不仅能全盘理解他的思路,而且似乎早已通晓这一切。
张友士不由得从心中生出一些知己的感觉,赶紧拱手道:“三爷高见·学生到此刻,已经是对三爷佩服得五体投地·”·贾放却赶紧摇头:“千万别佩服我。”
“而我不过是凭借医书药典中的记载,才了解的这些·而你却是冒着染病的危险,亲身走访,积累了第一手资料才得出这样的结论·现在我才应该对你无比的佩服。”
贾放的话把张友士吓到了:“医书药典中的记载贾三爷,您这说的是什么医书药典《本草》还是《千金翼方》我怎么从来没看到过”·贾放随手拿出一本,直接递到对方手上,道:“就这本,借给你了。”
张友士冷不丁手中多了一本《血防手册》,一惊之下,飞快地翻了起来··贾放提醒他:“这里面好些言语可能会有些‘晦涩’,若是你有不明白的,可以之后来问我。”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张友士却摇着头说:“不,不晦涩,学生大致能明白·”他看着看着看出了神,贾放便在一旁与陶村长商量了几句。
这头张友士已经一股脑将整本书翻了个大概,将这书抱在胸前,激动地问:“贾三爷,您这书为什么不早拿出来”这本书上所讲的原理,比他自己摸索的可是详细得多了。
贾放:……·他只能推脱:“家中整修旧屋,这才从古籍堆里找出来·”·张友士还在感慨,“若是您早点找出来,许是余江的百姓便不用多受这些苦楚。”
贾放:谁说不是呢·但他没忘了提醒对方:“张兄,别忘了我们还未找到对症驱虫的药物·”·“我不是你,对医书药典研究没有那么深,寻常药物我即便见了也不认得。
比如说这书上写着的‘吡喹酮’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打算抢先把张友士要问的问题堵住··“‘吡喹酮’啊”张友士每个字都读了半边,总算把这三个字都读出来了。
他也对天发怔:“这到底是什么神仙草药”·贾放给陶村长一个眼神,两人同时站起身,贾放带头,向张友士拜了拜,直接将对方唬得跳了起来,连连摇手:“这……这如何敢当”·贾放老实地道:“我是想请先生帮一个忙,请先生在桃源村多住几日。
看看有没有办法找出对症的药物·”·陶村长也在一旁乐呵呵地说:“先生若是住在我们这儿,就算是贾三爷偶尔出去郊游我们也不担心了·”·贾放:……·陶村长继续:“您看,您住在桃源村,一切食宿都由桃源村负责。
你需要人手,也可以尽管与老汉说,村里知道您是为了治着鼓胀病,一定会鼎力支持的·”这待遇就和老邵、姜夫子是完全一样的··“另外,我也亟需先生这样的人才,辅助我做些接纳余江乡民的工作。”
在贾放口中,张友士成了“人才”,话音还未落,这张友士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贾三爷但请吩咐,学生无有不从的·”·然而贾放讲述了一番,张友士才明白了贾放的用意:这是要统计人口。
贾放要张友士牵头,统计从余江迁来的人口信息,而不只是清点一下人数而已·这件事与治疗血疫息息相关,所以贾放才想要交给张友士完成··他想要统计并且登记每一个新移民的姓名、年纪、疾病史,也统计他们的劳动能力、识字情况,甚至受教育的意愿等。
这些事,他不方便亲自去做,也没功夫去做,但是张友士却完全可以借着治病问诊的机会,把这些信息一一收集起来··还有一个计划贾放没有明说,但是势在必行。
他想要把桃源村的人口情况也摸一遍底,并且建立一个比黄册/鱼鳞册更加详细的档案·这项工作之前没做,但是现在接着“防血疫”的机会,让张友士牵头把这事儿给做了,桃源村土著肯定不会拒绝。
详细的户籍登记有多重要,只要看秦汉之交时候,萧何从咸阳拖出来天下郡县的户口版籍、土地图册,最后帮刘邦奠定了大汉朝的基础就能知道··而贾放做这份工作,却多半是为了好奇——他想看看他治下的桃源村(现在不止是村,更是桃源寨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口构成,大家都是做什么的。
这样他才能考虑以后为桃源寨安排什么样的发展方向··“村里姜夫子和老邵都是识字的,他们最近都能腾出空来帮你·”贾放继续说,“对了,这本册子在你手里,你不妨写个条陈,将这预防血疫之术一条条列出来,写成建言。
我替你找个途径,呈上去,拉一把天下受血疫之苦的百姓,也替你扬名·”·贾放刚开口要张友士帮他写条陈的时候,张友士以为贾放想把自己当做幕僚一类的人物,起草文章,功劳算贾放的。
但一听贾放说了“替你扬名”四个字,张友士才晓得自己误会了贾放,他眼中闪着无比热切的眼光,起身郑重拜谢:“多谢贾三爷……不,多谢贾大人提携”·虽然张友士这时的表现颇为功利,但贾放现在是用人之际,当下没顾虑这人会动什么心思,只管把任务一件又一件地布置下去。
他也要看看张友士此人的能力如何·· · ·第68章 ·张友士看起来是个执行力很强的人, 贾放把话放出来,他立即着手,与老邵和姜夫子三人各自分配了任务, 马上开始推进人口统计的工作。
统计主要以户为单位,登记户主和每户成员的信息·如有孑然一身, 并无父母妻室子女的, 也作为一户, 被贾放命名为“单身户”, 单独进行登记··在登记过程中, 贾放从贤良祠里带来了很多上等高丽纸裁制的空白小簿子, 簿子的封面统一印上了“户口簿”三个大字, 封面的右上角还盖了一个编号。
每本簿子的编号都是唯一的··张友士等人每登记一户,便使用一本户口簿,在簿子扉页上写下户主的姓氏, 然后在接下来的每一页上填写每户成员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婚配与否等基础信息。
与此同时, 张友士等人手里也在登记一本“人口登记册”, 上面的信息却比这户口簿上要多一些,多出的内容主要包括受教育程度、特别技能、身体健康状况、有无宿疾之类。
所有这些信息都填完之后,登记册由张友士等人保管,户口簿却是发到户主手里的··“这给咱做甚”一个来自余江的新移民疑惑地问。
“这是你们的户籍证明,有这东西,桃源寨就承认你们是这里的乡民·”张友士温和地解释··“哦……”移民们听明白了, 可还是不明白这东西的权威到底体现在哪里。
“俺们以前可不这样,里正承认咱是咱就是了·”·“这里的规矩不大一样, 你只有自己手持册子,而且册子在我们这里有留底,才算数的·除此之外, 谁说了也没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听张友士说得严格,乡民们不仅咋舌:“这么严啊”·“家中有人口变动,生老病死,都需要到寨里来登记。”
张友士继续解释,“娶媳妇嫁女也是一样,登记一下就行了·”·“那要是张家的闺女嫁到了李家去,没出寨子,也要登记吗”·“一样要。
张家登记一个户口迁出,李家登记一个迁入就行了·”张友士随口答,心里还有些得意··贾放一跟他说起这“户口簿”,他马上就想明白了该怎么运作。
只要有了这户口簿和人口登记册,这桃源寨将近五千人口,一切就都在贾放的掌握之中··一念及此,张友士不仅对贾放生出佩服之心,心想这不愧是荣国公府的子弟,只一招,就能把所有人口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但是贾放要这样管理人口,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要抽人头税·张友士看了看自己在人口登记册上登记的内容,可不只有人丁的数目,连这些乡民们会不会打铁、能不能做木工,甚至妇人能不能纺织,会不会绣花都登记上去了。
应该不只是抽人头税这么简单吧··张友士、老邵和姜夫子三人一同领了这“人口登记”的差事·但老邵和姜夫子身上都还有其他的差事,所以张友士一人的任务最重。
但是他在三人之中,恐怕也是脑子最快最灵光的,在登记人口的时候,从新移民之中发掘了几个上过几天学塾,能写字会算的,立即把这些人都挑了出来,把登记人口的全部流程都教给他们,让他们帮着一起做,速度立时翻倍。
原本贾放预计要十天左右才能完成的人口登记工作,不到五天就完成了··*·在这五天里,贾放并没有出门“郊游”,而是在和陶村长、秦里正两人一起商议“桃源寨”未来的规划。
在贾放看来,“桃源寨”和“桃源村”是有区别的·“寨”是当地对“寨堡”的简称·士绅阶层,在拥有了土地与领民之后,往往建立起独立的势力范围区域,在区域内推行自治——也就是当起了土皇帝。
而一个寨子下面,则可以再分出若干个自然村·原本桃源寨只有桃源村村民的时候,寨与村是一体·但现在外界迁来了三四倍于桃源村的人口,要桃源村“吸纳”外来移民,显然有点儿不现实。
“我的打算,是将余江迁入的乡亲们,分成四个行政村·每个行政村都是与桃源村平级的行政单位·”贾放对秦里正说··秦里正虽然不大懂贾放口中的“行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能大致明白贾放的打算。
他点着头道:“三爷说的是正理·余江来的人,原本就差不多是四个里的乡民·”·将移民们分成四个村,也就是把他们分成和桃源村规模差不多大的村落,这样大家规模都差不多,桃源村的土著面对新移民,心里上没啥太大的落差。
谁知贾放摇摇头说:“不会按照余江的四个里分村·而是全部打乱重编·重新组成四个村·”·秦里正“啊”的一声张开了口,心想眼前这个少年看着年岁不大,行事却颇为老辣。
也不晓得是不是旁边这个陶村长教的··余江过来近四千的移民,说实话也不是各个都认得,有些人家原本也隔得挺远的·贾放这样把各户打乱了重分,原本一些邻里会抱团的,现在就抱不起来了。
而一些人家原本就有宿怨的,也隔得远远的·俗话说“远香近臭”,这样一下子少了很多矛盾··陶村长则坐在贾放身边笑呵呵地听着,这消息似乎让他很安心。
贾放看看面前两人都没有什么异议,就继续说他的安排:“至于新的四个行政村,村长的人选,目前由我指定人员暂代·三个月以后,由各村自行推举·”·秦里正又是“啊”了一声。
原本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当其中一个村的村长,谁晓得贾放竟然让村人自行推举——他要是被分去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新村子,谁会推举他啊·贾放一见到秦里正这副表情就开始笑:“秦老丈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嘛”·“暂代村长的人选里,肯定有你。
你又德高望重,有这三个月的代理时期,村里即便是不熟悉你的人也肯定会对你心生佩服·未来各项村务我还要劳烦你·”贾放说着冲秦里正拱了拱手。
秦里正心里登时觉得稳多了,也赶紧冲贾放拱拱手:“不敢不敢,三爷客气了·”·谁晓得这事儿刚刚翻篇,贾放又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策:“我会将村里的土地重新分配。
桃源村将让出三分之一的土地·”·秦里正再次:“啊——”·很多人都在猜想贾放会重新分配桃源村的土地,包括桃源村的土著,也都在惴惴不安地猜想:熟地就这么多,贾放究竟会分多少给外来的移民。
但说到底,这些田地都是贾放的,贾放怎么分,他们都没有说三道四的权力··但是谁也没想到,贾放竟然只给了新移民三分之一的土地,而他们的人口,是桃源村土著的四倍啊·桃源村种植稻米的熟地现在是相对富裕的,一年两季稻,所产的粮食供应五千人轻轻松松,有一些田地还能轮休。
但是贾放只让桃源村让出三分之一的土地,那余江来的新移民却万万没办法用这些田地养活自己的··秦里正一想到这里,立即“噗通”一声,向贾放一跪,诚恳地道:“贾三爷,您得给我们这些外来的,留点活路啊”·“三爷,”秦里正说跪就跪,绝不含糊,一边求一边向贾放保证,“我们这些人里虽然有些病人,但是我们不穷,好些人家原来在余江就是富户来的。”
“我们有钱,只要三爷开个口,我们就出钱,我们能买地……我们,向桃源村的兄弟们买地”秦里正说着转向陶村长,“老陶,你看看怎么能给我们个活路呀”·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陶村长一直像是个捡了便宜的小孩,乖乖地坐在贾放身后,这时他则向焦躁绝望的秦里正露出笑容,说:“老秦千万别急。
贾三爷既然提了出来,就肯定是替你们想好了活路·”·贾放终于忍不住笑了:“知我者,陶老丈也·”·他说:“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说与秦老丈知道。
之前十来天,余江乡民们吃喝的粮食、鸡鱼肉蛋……都是桃源村供给的·但是从明天开始,乡民们需要的这些物事,都必须向桃源村支付价钱了·”·陶村长听见贾放这么说,几乎快要落泪了:“三爷,您还是这样……总这么为咱们想着。”
而秦里正则倒抽一口凉气几乎快要晕厥过去:“三爷……我们没分到地,现在又要买粮……”刚才谁说这个贾三已经替他们想好了活路的·而这些变革,则是贾放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的。
原本桃源村的人口和土地的关系,支持井田式的“共有”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但经过两三代的人口孳生,以及人民对其他生活必需品的渴求,桃源村已经从几乎全然“无私”的共有制经济开始迈向“有私”的小农经济。
现在又因为这么个机缘,人口暴涨到原来的五倍·共有制的经济模式已经不可能再持续,必须私有化·贾放便索- xing -借这个机会,让桃源村转向“私有”。
此前桃源村的村民也在新移民这件事上体会到了不少挫败感,大多是觉得自己出工出力出粮,千辛万苦地帮助新移民在此安置,结果自己什么都没得到,未来许是还要把自己正在种的地让给新移民。
但现在贾放只命他们出让三分之一的地,并且给他们的劳动提供报偿·桃源村的村民必定会像陶村长那样对贾放表示感激的··至于秦里正和新移民——·贾放抬起唇角笑了笑:“我会发一笔款子给余江来的乡民们,作为安家费。
款子会按人头分发到每一户,这笔款子,足以让你们有钱吃喝一直到今年年尾·”·秦里正登时傻了,而陶村长则眼中含泪:贾放这是……这是在掏自己的腰包来补贴桃源村啊,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主·秦里正则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官老爷不收税,竟然发钱贾放虽然不是官,但事实上和官也差不多了。
“而桃源村让出的三分之一土地,我会平分成一两百份,从明年开始,佃给你们的村民们耕种·秦老丈回头你去解释一下,这些土地一年可以种两到三季,亩产至少要二百斤。
如果种不到这个亩产,或者是家里没有足够的劳动力下田,就不要来佃种这些土地,会亏钱的·”·贾放这么一说,秦里正也明白了·贾放之所以只给余江移民一小部分土地,那是因为余江迁来的人口中,有不少壮劳力得了病,无法下田,达不到这些田地耕种的产量要求,还不如留给桃源村的村民。
“一两百户……”秦里正虽然明白了道理,可是心里还是堵,他带来了八百多户百姓,却只有一两百户能种上田,那其他人……·“其他人每一户我都会提供一笔无息贷款,也就是不收你们利钱的款子。”
“会养鸡养猪的,可以拿着这笔钱去买种鸡种猪,家里有人会纺织的,可以拿这笔钱去买织机和纱线,织出来的布就在这村里卖,我瞅着需求是大的很·”贾放一边说,就在一边的陶村长跟着一通点头。
“愿意去开荒的,可以拿这笔钱到我这里来买一个开荒证,我会告诉你们,哪些地能开,哪些地不能开·开出来的荒地,地上的出产都归你们·当然,你们也应该需要把这些东西和村里的其他人交换,换取粮食和其他东西……”·秦里正张大了嘴,这回他心里迷迷糊糊地明白了:这位贾三爷,给大家放的这一笔款子,其实是让大家手里都有了钱,有了钱就能买东西,买东西就会让别人有钱……这样看起来,并不是只有种地能养活自己——这其实对那些主要劳动力得了病,不得不休养的家庭来说,是一件好事。
“此外,我会聘请一部分乡民参加工作,这些人都会有‘工资’拿·比如说赵五光和王二郎,他带稽查大队检查卫生规范的执行情况,他就是有工资拿的,他的队员会根据出勤情况领补贴。”
·从贾放举的这个例子来看,这一部分参加工作的人员,应该会从桃源村和新移民中同时选择,不分伯仲··“对了,还有房子·”贾放一拍脑袋,说:“险些把这茬儿也给忘了。”
“此前桃源村建了好些临时的简易活动房·但那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撑不过雨季·从今往后,我还会给余江来的乡民们每户发一笔低息的建房贷款,利钱很少,而且可以在十年之内,慢慢地还。”
“有了这笔钱,你们就可以雇人盖房子,雇的人肯定也跑不出咱们这个桃源寨·这样一来,有点力气的都能在工地打零工,以前做过泥瓦匠、木匠的,在这一两年里还种什么地啊,眼前的生意根本就做不完。”
秦里正想想也是·这样一想,远道而来的乡民可以养活自己的法子太多了,为啥偏要纠结种地·“对了,这样一算,我最近要花的钱和要放的贷款太多了。
陶老丈,秦老丈,有没有可靠的账房先生能推荐给我的”·还没等这两位回答,贾放已经自己想到了解决方法:“不用了,张友士的人口登记册上都登记了这些信息。
我过去翻一翻就都知道啦”·*·这一番长谈之后,陶村长和秦里正完全理解了贾放的安排,他们回去之后又各自向身边的人“传达”了一下贾放的意思。
但凡传话就可能会出偏差,这消息放出去之后,桃源村村民与余江乡民都是半信半疑、喜忧参半··于是贾放决定开一个桃源寨全体大会·他让所有人都聚在了桃源村村口的空地上。
五千人说少不少,乌压压地把整片空地都挤满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则特地在空地中间放置了一座高台,他自己挤过人群,爬上那座高台,登时便鹤立鸡群一般地立在人群当中。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铜喇叭似的东西,举起来放在嘴边,然后问:“都能听清我说话吗”·“能”底下的乡民们一回应,那声浪就远远盖过了贾放的声音。
“很好”贾放连忙比手势,示意他已经收到回应了··随后,贾放将他对桃源寨的规划与安排一项一项说出来·村民们此前都听说了传闻,现在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惊讶。
但是贾放所说的,可比村民们口口相传的内容要更加精准,也更具有权威··贾放见桃源寨的乡民们大多情绪稳定,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的措施有很多不是短期能看到效果的,这些乡民并不一定马上就能全盘理解。
但只要愿意尝试就好··正在这时,村口空地一角,忽然有个人高高跃起,冲贾放挥手,很快就落了下去,消失在人堆里··贾放眼见,看见了那是张友士。
他赶紧说:“那边的乡亲,麻烦让开一条路,让张先生过来·”·张友士没等他发话,就立即挤了过来,还没靠近贾放身前,他就大声向贾放喊话:“三爷,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我找到鼓胀病的驱虫药了。”
张友士话音刚落,原本正在平静接受贾放向他们灌输信息的乡民们,人群立即沸腾起来·· · ·第69章 ·“你要我说你什么好”贾放面对张友士, 相当不客气地说,“既然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这种草药有功效,怎么就凭书上一两行字的记载, 就贸贸然说你已经找到特效药了呢”·“尽信书不如无书,这个道理张兄比我更清楚吧”·张友士耷拉着脑袋, 看起来十分沮丧。
他手中依旧是那本《血防手册》, 翻到最重要的一页, 将书册卷起握在手里·“学生……学生就是看到‘青蒿’二字, 就以为青蒿可以治这鼓胀病。
没曾想现在看起来……像是一场空欢喜·”·那天, 张友士在所有桃源寨居民聚会的场合大声嚷出来, 说是找到了治疗鼓胀病的特效药··当时场面可真壮观, 超过一半的居民直接给张友士和贾放跪下了,其中又有一半居民直接管张友士叫“张神仙”,管贾放叫“活菩萨”, 就差将两人捧上天了。
但是常言说得好, 希望越大, 失望也就越大··张友士当众揭开了他的谜底,说治疗病症的草药就是“青蒿”··“青蒿”从余江远道而来的乡民们面面相觑,登时有人问:“张神仙,您说的就是……俺们常吃的青蒿”·张友士挠挠头:“应该就是,《本草》上记着这种草药有清热、凉血、解暑、祛风、止痒之效,能解- yin -虚潮热, 也能止盗汗、中暑……”·贾放身处的这个时空里,还没有出现李时珍这样的人编撰《本草纲目》, 这张友士口中的《本草》,指的是神农本草经。
但现场不止一个人像张友士那样读过医书,从余江来的移民之中登时有人开口:“你说的可是《救荒本草》中的邪蒿若是邪蒿, 我们是经常吃的。
从没见过对鼓胀病有什么功效·”·张友士这下不肯定了,犹豫着说:“日常食用和当药服食还是有些区别的·既然医书上这么说了,我们就应当试试看。”
他的话马上制止了各种反问,但是没能马上止住疑虑·来自余江的乡民们相互看看,都没说话··很快张友士就确定了,他所认为的特效药“青蒿”,正是《救荒本草》中所记载的邪蒿。
这是一种野菜,散生在田间地头林边道旁,相当常见,无毒,有一种特殊的香气(也有人觉得那是臭气),也难怪《救荒本草》会有所记载——荒年的时候可以采来食用。
于是,关于“青蒿”能不能治疗鼓胀病的临床实验在桃源寨展开·张友士野心挺大,一下子选取了二百名得了鼓胀病的慢- xing -病人,给他们服用用青蒿叶片熬制的药汤。
其它病人则全是这二百人的对照组··谁知,这二百名鼓胀病人,服用了十天的青蒿汤,不止没有一个病情有所改善,其中还有两人撑不过去而离世了··相反对照组里,却都还好端端地活着。
来自余江的乡民们,便都对张友士这个“神医”大摇其头·此时贾放刚刚开始推行他的种种新举措,也普遍感到抵触情绪严重,工作有些推行不下去··贾放自然要责怪张友士——张友士有一点太着急了,发现什么也不管有用没有,先嚷嚷出来,结果令人无比期待的“神药”不管用,张友士以前说过的话就都受人怀疑,连带贾放在推行的改革也受影响。
·现在这两人坐在陶村长家的吊脚楼楼上聊天,张友士受了责怪,自尊心受到打击,整个人都蔫蔫的··“不过也不能怪你——病逝的那两人我都见过,都是腹胀如斗,恐怕已是生了腹水,除非抽出腹水,切除病变的脏器,否则确实无法可救。”
张友士听得目瞪口呆:“抽出腹水,切除脏器”·贾放叹了口气:“我就说暂时还是做不到的嘛”·张友士:“您的意思是……有朝一日,医者还可以这样为病患疗疾”·贾放:“对”·张友士整个儿傻掉——他眼前究竟是怎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少年啊·“张兄,此前我对你非常佩服,尤其是你亲自去往余江乡里,找出了这鼓胀病传播的原因。
那时我对你真的钦佩不已,这样的话我也说过不止一次·但是这一次关于青蒿这种药物,我想你确实是有些失于急切·”··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端坐着教训对面二十三四岁的张友士,怎么看怎么古怪。
但贾放心理年龄早已不是十五岁了,他批评了之后立即耐心宽慰,“但是张兄,我相信只要擅于观察勤于实验,你未来的成就必定会比现在高出无数倍·”·“你写的条陈我已经看过了,写得非常清楚。
我会找途径递上去,并署你的名·如果最近半个月内我们能找到有效的驱虫药,我就会连你的处方也一起递上去·这全天下,你就是‘血防’的第一人了。”
贾放一番话说得张友士眼眶发热··张友士虽然痴迷于医术,执着于治病救人,但他根骨里还是一个极其“热衷”的人·他曾踏踏实实地走遍了余江各处,想要找到鼓胀病的病因,但他也想要借此扬名,这两者不冲突。
而贾放扣下了张友士的条陈还未发出去,就是在等着能在填上“特效药”这一项·只有这样,这份条陈才能真正成为与《血防手册》媲美的“血防”条陈。
他张友士才能借此机会,名扬天下··张友士突然一呆,问:“贾三爷,那你为何不直接把这本《血防手册》直接呈上去……功劳不就都是您的了吗”·贾放失笑:“我要什么功劳”他是一个时间一到就打算拍屁股走人的人。
“再说了,我将这《血防手册》呈上去,能直接用嘛圣上和各地官员问起,这书上所写的防治之道,可有哪个州县试行,可有成功之道——我该怎么答我说,没有,这就是从故纸堆里翻出的一本孤本,能否试行,是否实用我全都不知道”·他双肩一耸,手一摊:“这样去搏功劳,其实也没有什么意思,对不对”·张友士张大了嘴,感觉他现在越来越懂贾放了。
“那么好,我们还是多花点时间在正题上——血疫的解药,你究竟是怎样想到‘青蒿’上头去的呢”·张友士见贾放问,便手里还握着的那本《血防手册》拿了出来,指着一行小字给贾放看:“这里”·贾放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首选药物——吡喹酮。”
然后底下是一行小字:“也可使用蒿甲醚或青蒿琥酯·”·“蒿甲醚青蒿琥酯”贾放心想,看来这张友士在这七个字里只认得“青蒿”二字,所以想到了青蒿这种草药。
这是非常正常的联想,要他他估计也会想到这一点,然后去田间地头拔青蒿来试一试··可是真正实验起来,青蒿明明就只是一种普通野菜么··“这是为什么呢”贾放自言自语。
“三……三爷,甲醚是什么,琥酯又是什么,这些跟在青蒿后头,就……不是青蒿了吗”张友士在旁边追问。
贾放的脑子却一团混乱·他想起了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很多事:中国唯一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女- xing -屠呦呦院士,最杰出的贡献,正是于中国传统医药之中,发现了青蒿素。
他记得青蒿素原本是一种抗疟药·抗疟疾,也就是对抗疟原虫,那么是不是也可以用来对抗人体内的血吸虫呢·但关键是,为啥青蒿素这么管用,而青蒿就只是个弟弟呢·贾放突然从吊脚楼上站了起来,望着满脸惶然盯着自己的张友士,说:“走,我们去外头看看野生的青蒿。”
两人一起下了吊脚楼·他们所在的位置目前还算是桃源村的地盘,下来之后,桃源村的村民人人都驻足向贾放问好··“张先生,那日说的,青蒿的事,有眉目了吗”有村民问张友士,“我们也盼着新来的那些百姓早点药到病除,再说了,找着了神药,咱们不也就不怕了吗”·“有眉目……快了”张友士面对热情的村民,嘴上支吾,心里忐忑。
贾放却对此充耳不闻,独自再前,径直朝张友士指点的,生长着“青蒿”的密林边走去··他走到一株青翠欲滴的植物跟前蹲下,呆呆地凝视着··“这就是青蒿”张友士快步赶上来,脸上满是惭愧。
早先他就是把这个当成了万灵药,结果试验下来却屁用没有··贾放却喃喃地道:“青蒿素不是来自青蒿……”·张友士又听不懂了:“青蒿素又是啥”·但贾放却不再理会张友士了,只顾自己回忆: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好像确实是看见过一篇报道,讲青蒿素不是来自植物学意义上的“青蒿”,而是来自另一种植物。
可是那种植物叫啥名字能让最终提取出的有效成分被冠上了“青蒿素”的名字呢·贾放皱起了眉头··忽而一群桃源村的孩子蹦蹦跳跳地沿着田埂过来,见到贾放和张友士,孩子们一起停步,冲两人作了长长的一个揖,齐声道:“贾三爷好”·这是姜夫子在学堂里教的规矩,让孩子们见人要施礼、打招呼。
现在至少桃源村的七十几个学龄儿童,已经将这一套学得非常好了··其中一个孩童双手捧了一只新编的花环来到贾放面前·“贾三爷,这是我们送给您的”·贾放回过神,接过这花环,登时笑了,站起身,对那些孩子也行了一礼,道:“多谢想着。”
·这是一个柳条编起的花环,上面还带着翠绿的柳叶,中间嵌着几朵颜色鲜亮的小黄花·桃源村的很多村民都很喜欢戴这种花环,尤其是男- xing -。
这似乎是他们本地的一种习俗··贾放的眼光落在这亮黄色的小花上,就又挪不开了,竟然捧着花环发起了呆··张友士在一旁斜眼看··却见贾放突然转身,紧紧盯着张友士,大声说:“我想起来了,是黄花蒿”·他又兴奋又激动,一双眼格外明亮,双手依旧捧着那只插遍了小黄花的花环,正是这个花环,唤起了他的记忆。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是黄花蒿不是青蒿,青蒿素不是从青蒿中提取的,而是黄花蒿,黄花蒿”·还没等张友士反应过来,贾放已经把花环朝张友士手里一放,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村民,连连追问:“请问你认得什么是黄花蒿吗”·黄花蒿和青蒿,从植物学的意义上来说是两种不同的植物。
但是因为种种原因,青蒿素这种抗疟药物,是从黄花蒿里提取的,而不是从青蒿里提取的··青蒿素来自黄花蒿,而不是青蒿··而《血防手册》上所写的青蒿琥酯,正是二氢青蒿素①,是青蒿素的“升级版”。
旁边张友士听见贾放的话,忍不住苦笑:“贾三爷,学生认得什么是黄花蒿啊”·*·等到第二次临床实验开始的时候,余江来的新移民已经对张友士所宣传的“特效药”不抱什么希望了。
贾放带人大力推行的“卫生措施”显然是有效的,因为余江来的人在此地住下之后,除了已经患病的人之外,已经没有人再得这鼓胀病了·而且本地土著也没有发现谁有个头疼脑热的——这鼓胀病显然没有在当地传播开。
只不过得了病的人此刻都拖着,不见好也不见转得更坏——乡民们心里有数:如果不能对症下药,这些人不过就是拖日子罢了··但张友士这次真是拉下了脸面,一家一家地去敲门解释,直说他并不能绝对保证一定有效,然而看在病人受苦的份上,一定请病家同意,让他试试。
这还有哪家能拒绝——多数病家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点头同意了张友士的治疗方案··张友士把血疫病人分成了几个组,其中腹胀如鼓的一组,服用黄花蒿与半边莲共同熬制的药物;出现肝脾肿大,但是未见巨量腹胀的情况,则服用黄花蒿为主熬制的药物;除此之外还针对没有出现“鼓胀”,但是有血疫相关症状的轻症患者,分成了两组,一半服用黄花蒿,另一半服用补脾和肝汤。
其中,重症患者之中,使用半边莲来专门治疗疾病引起的腹水,也是贾放从潇湘馆里取出的医书上查到的又一种有效药物··这段治疗的过程,贾放建议张友士事无巨细,尽可能把一切细节都记下来:患者每天服用几次药物,服药后有何表现,症状第几天出现改善……每一个人都要记,详详细细地记下来。
“世人看你所写的方子,并不知道你究竟花了多少功夫得到的方子,只有用这种法子,世人才能看见你背后的付出·”贾放提点张友士··张友士一听眼就亮了:这正中他下怀,一份简明扼要的条陈,并不能直接体现他究竟耗费了多少功夫,忍受了多少艰辛。
但是数字可以,附在条陈后面一份详实的记录,就能让数字说话··“还有,越是详实的数据,越能给他人信心,知道这方子多有用·”贾放继续指导,“你可以记上,例如一百人中,有八十七人能痊愈,旁人就知道,这治愈率有百分之八十七……”·张友士总算听懂了贾放说的“百分之”到底是什么意思,心想:他到时候可以写上“治愈率:八成七。”
……·但究竟能不能治愈那么多人,贾放心里没底,张友士心里也没底,病患的家属们更加没底·在这实验开始的短短几天里,所有人都高高悬起了心,没有一刻安宁。
这实验开始之后的第七天,贾放正坐在潇湘书院的一角,翻看张友士等人之前做好的人口统计册·突然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冲了进来,见到贾放,劈头就问:“贾三爷,您看见张先生了吗”·贾放对这妇人的面貌有印象,但印象中她没这肚子。
他吃惊之下,站起来指着妇人,极其不安地问:“大……大嫂,你你你,你不会是也染染染……”·——完蛋,被四皇子传染了说话的习惯·那妇人见贾放惊成这样,怔住了,突然省过来,大笑着扶腰道:“贾三爷……我没病”·她满足地扶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挂着舒心的笑容,道:“我这是肚里揣着小娃儿。”
贾放总算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有点儿发热,心想:误会,一场误会·他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妇人们的身材,导致今天闹出了大笑话··“贾三爷,我是特地来告诉您和张先生一声,我们家那口子,好得多了——”·“真的”贾放问,“尊夫是哪个组的”之前他和张友士都不敢把直接叫什么“重病组”、“轻症组”,因此直接模糊了组名,叫做“甲组”“乙组”和“丙组”。
甲组就是病情最严重的那一个组··“是甲组的”妇人面上透着释然,“从今天早上起就消了肿了·”·她垂下眼帘,免得让贾放看见自己眼中挂着的晶莹泪花。
“他已经能坐起来,有精神笑我这肚子比他的还大了……”·……·在接下去的三十天里,张友士除了完成那份条陈以外,还写出了这个时空里第一份《血防报告》,洋洋洒洒近乎万言,其中列出了无比详实的数据,详述了他是怎样为桃源寨中染病的七百余人治疗的,用了什么药,药效几何,不同人受药之后的药效有如何……·同时,这本《血防报告》也记叙了桃源寨中的种种防疫措施究竟是怎样阻止了血疫向当地蔓延的。
这份报告无出其右,一旦在民间流传开来,便被医家奉为经典·而张友士亦是名声大噪,当时一度被誉为“血防第一人”··然而张友士一直到年老,都拒绝承认这个称号,每当有人问起,他都会面带愧色地说:“另有其人,另有其人”· · ·第70章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贾放之所以把功劳都让给张友士, 一来因为他这是在抄后世的作业,实在没有脸为自己扬名,二来因为张友士算是这个时空里的有识之士, 他的贡献理应被世所承认。
张友士的这份条陈连同《血防报告》做出来之后,贾放对条陈和报告的结构提出了很多意见, 让整份文件脉络更加清晰, 结论更加明确·然而文字润色则都由张友士自己来。
最终一叠手抄的文字修订完毕, 张友士郑重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将这厚厚一叠凝聚了数月心血的手稿尽数交到贾放手里, 然后整整衣衫, 冲贾放拜下··贾放也不免有些唏嘘, 心想:张友士算是少见的古代知识分子,而这份条陈,算是“致知格物”精神的完美体现。
他这一份条陈递上去, 效果究竟如何, 对于这个时空的科学技术发展方向有极大的影响··但那是他无法控制的··很明显张友士追踪血疫、研究血疫的动机并不纯粹, 但是无可否认,对能够“扬名天下”的期待成为了张友士采取行动的最大动力。
这和古代士大夫“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动力是一样的,而且比后者更加有意义··如果这份文书,能够改变天下士子的态度,那么他做这件事的意义, 比拯救天下受血疫之苦的百姓,可能还要重大。
贾放将这份文书递到了贾代善的书房里··贾代善翻了两页, 眼登时亮了,赶紧去看了落款:“张友士这张友士是何人”·贾放道:“是孩儿认得的一个……朋友。”
贾代善已经三下两下把前面的条陈翻完了,开始看后面的《血防报告》, 边看边皱眉头,道:“历来条陈都没有这么写的·”·贾放点点头:“知道,所以特别把这个做成了一个附件,只做参考用途,让有需要看些实证病例进行比较的人去翻看。”
他解释完毕,贾代善却渐渐地看住了,一份全都是数字与记录的报告,他竟然认认真真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贾放在旁不出声,他猜不出贾代善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只听“啪”的一声,贾代善已经将整份文稿翻完,他满脸凝重地站起身,抬头对外面叫了一声:“备马我要出城”·贾放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暮色还不算太浓重,但是史夫人刚刚才派了人到贾代善的外书房来请他过去吃饭。
结果这位荣府的当家人连饭都不吃,一脸严肃地要出城·贾代善没忘了吩咐府里的其他人:“把你们三爷的晚饭送到这儿来·放儿,你就在这外书房等我。”
说着,贾代善取了一块绫布,把书稿一包,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贾放只能在他老爹的外书房里等,一等就等到半夜·他枯坐无聊,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霍霍的脚步声。
一睁眼,贾代善已经在他眼前··“爹从城里的书商那里回来·”·“书商”贾放登时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城里的书商得了急令,连夜开始刻板,要印这本《血疫报告》·”贾代善告诉贾放··“这,这是……”贾放觉得自己舌头和牙齿打架,话都说不清楚了。
竟然直接刻板刊印,这是要……·“还不止如此,皇上连夜传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命他们将那条陈抄写出来,明日就下发到南方各州去·”·贾放登时兴奋不已,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热:“是,少耽搁一刻,南方的百姓便能少受些苦楚。”
贾代善却盯着贾放:“放儿,为父问你,这张友士可是真有其人”·贾放:……·他马上反应过来,估计贾代善也是跟后世一样,生出了“我的朋友=我”的疑心。
“为父在回来的路上才想起这事·这张友士若是有任何不妥……放儿啊,你此举便是欺君·”贾代善很严肃地盯着贾放··贾放连忙保证:“父亲,绝对有此人,这份条陈和报告也是他自己写的。
孩儿只不过……只不过是稍许给了他一些提点·”·贾代善:“真不是从潇湘馆里随便找了本书,然后抄出来的吗”·贾放:敢情您也知道这事儿啊·他使劲儿摇头:“父亲,尽信书不如无书,如果只是书上写着的,没有经过实验证明,孩儿哪里敢把这条陈拿出来——毕竟事关生死。”
贾代善长舒了一口气,露出笑容,道:“父亲看了那份《报告》,知道你们究竟花了多少心思……嘿嘿,不过就是随口一问·”·说到这里,贾代善终于放贾放回去休息,临去之前,没忘了提醒贾放:“你对潇湘馆的藏书……那态度我很喜欢,尽信书不如无书。
那些书籍……看书的人决定了能看到什么书,也决定了怎么用这些书·此事你拥有决定权,但切记一定要谨慎·”·离开之后,贾放在心内默默回想贾代善最后说的话——“看书的人决定了能看到什么书”,这解释了为啥大家能从架上找出不同内容的书籍;“也决定了怎么用这些书”,贾代善似乎在指看书人的态度对书的效用会有极大的影响,把《血防手册》拿出来直接用和全盘消化之后写成《血防报告》明显是两码事。
而“此事你有决定权”,也可能是说,只有贾放本人在场的时候,才能有人把书从潇湘馆的书架上拿出来——不得不说,有这个可能。
贾放:我只是随便猜想哈·*·在“金银稻”风波之中小小地伤了点元气的三皇子,近来看上了南方制糖的生意·他坐在自在堂里,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块完整的棕黄色糖晶,糖晶通体透明,看起来没什么杂质。
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这品相是不错·”三皇子点头,“只是从南方运到北面,路税就要交掉不少”·对面幕僚赶紧解释:“您难道忘了监国太子的新政”·粮行的事还有个副作用,就是让削减运转税的新政顺利开始“试行”。
这件事现在就只有几个以往路税收了个盆板钵满的州县还在反对着··三皇子“哦”了一声,笑道:“别人要交是一回事,落到自己头上,交多少都是肉疼。”
话是这么说,但若真有人问起三皇子,他还是会搬出“圣人之训,农桑为本”这一类的套话,争取站在舆论的高地反对新政·这就是手一伸赚钱,嘴一张说漂亮话。
“那不如试试海运”幕僚提出建议,“从泉州出海,沿海岸线北上,再从上江入海口进来,沿运河送到京中·”·走海运三皇子却有些不放心,说:“现在海路安全不安全早年间听说有海盗,现在怎么样了”·那幕僚只答:“时有时无,近两年来听说消停了好些。”
三皇子听说:“那就试试吧先分两成的货出来走海路,然后再看成本如何再说·”·幕僚赶紧应下了,心说这位主家真是个谨慎人儿。
“南方……”三皇子突然想起什么事,“上回父皇赏了贾放一块封地,叫桃源寨”·“是——”·“桃源寨……多好的名字,听着就令人神往。”
三皇子感慨完了话锋一转,“我记得当时太子下令填了余江受鼓胀病所困的三千乡民去那块封地,现在怎样了”·那幕僚心中腹诽:这位是自己做过的事连自己都不记着,明明是您先提议,太子才被迫点头的,怎么现在就都成太子干的好事了·但明面上却只能回答:“乡民们已经送到地头了,但这千里之遥的……具体如何还不得而知。
眼下还没传出风声说那边需要赈济·”·三皇子想了想,说:“这算是看看老爷子的态度吧·看他究竟有多偏向贾放·”借此来判断一下传言是不是真的。
“听说那桃源寨原本只有一千人,老爷子给这块封地,应当是要给国公府的庶子撑一撑腰·现在因为太子下令填了三千难民,这封地黄了,看看老爷子之后对那少年还会有什么补偿吧。”
“余江的鼓胀病听说也挺吓人的,不论男女老少,肚子都鼓得跟孕妇似的,拖不了太久人就没了·而且听说会过人,余江那里出了好些灭门的,一家都没了。”
那幕僚估计也觉得贾放的封地前景有些不太妙··“太子说是把人迁出余江,病就会好了·我只觉此事可笑·既然会过人,这难道不是把人散到南方各处,让更多的人得这病吗”·“将来若是这病传开,天下生民受此病荼毒,本王必定在朝上仗义执言,痛斥太子之非,就算是他好心,怕也是办了坏事。”
那幕僚连声附和,马屁与高帽齐送,将三皇子捧得得意洋洋,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时外面脚步声急促,有人送了文书进来,道:“是从城外离宫传进城的。
今天早上陛下让把这条陈抄送南方各州县……”·三皇子吃了一惊,拿过来看时,才感慨道:“看来上天终是有好生之德,防治这鼓胀病的法子竟然找到了……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他这才反应过来:“等等,怎么会是从老爷子那里发出来令送到南方各处的昨夜,昨夜有什么人去过离宫”·来人道:“听说昨晚荣国公求见,半夜才离开。
之后陛下便命人抄写文书,还有将这份文稿交与书坊,付梓印刷·”·三皇子更加吃惊了:“还有文稿”·来人将厚厚一沓手稿递上,道:“卑职找到了正在雕版的书房,花钱疏通,总算是抄出来一份这即将印制的书稿。”
三皇子劈手夺了过来,这一叠书稿并未装订,全是一页页的散纸,纸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之间抄写出来的··三皇子看得飞快,一目十行地翻过去,不多时已经全部翻完,将书稿一叠,扔给满脸惊疑的幕僚,自己坐下来,一脸郁闷。
“《血防报告》啊……”他发出一声感慨··“天下怎么会有人花心思记这些东西”·那幕僚已经看住了,半晌方道:“但仅靠这一份文稿,便能知道写书的人在这件事上花了多大的功夫。”
他没忘了提醒:“三殿下,这文稿的内容,都来自桃源寨·”·三皇子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漏看了最最紧要的内容,赶紧将书稿抢回来,总算是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随即在椅上颓然坐倒,半晌方道:“这个张友士……究竟是什么人”·来人当即回答:“已经查过了,此人六年前得了个童生的功名,之后在科考上就再无寸进。”
“所以他要写这种东西”三皇子突然大怒,伸手就将那幕僚叠放在案几上的书稿朝空中一扬,字纸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黑白相间,像是怪异的雪片。
“此书一印,这个张友士,立即天下闻名·”·“是了,往后不用科考,也可以用这种法子扬名,写事无巨细、连篇累牍的报告,然后说自己是‘实证’,是格物致知,也是经世致用……”·三皇子越想越恐惧:这甚至可以不经科举考试,便直接提携……这不就,不就是和庆王当年主政时一样吗·最要命的是,这份文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交由书坊刻板印刷,不正是出于龙椅上那位的授意·三皇子忍不住喃喃地问:“父皇……爹您老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么多年以后,又要开始捧庆王的理论了吗”·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这是……杀了人家,又要用人家吗”·当晚,在老牌士林之中最有影响的如意居清谈会宣布取消,原因是这如意居的主人,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因为“血防”的缘故,贾放在稻香村里“闭门读书”的时间越发得多,也曾多次发生府里来找人却找不到的情况·多亏了双文机智,每每帮贾放遮掩过去。
贾放对她十分感激,找了个机会亲自相谢:“双文,多谢你信我·”·双文脸上没什么笑意,抬起脸看着他,语调平平地问:“我信你什么呀”·贾放伸手挠头:“信我……在稻香村是有紧要的正事要做啊”·贾放身边的人,双文待在大观园里的时间最多。
她甚至比贾放或是赵成还要擅长管理大观园内的小工们,而且还颇有威信,只要她一声咳嗽,都会有人钻出来问“双文姐姐你有啥要我们效劳的没有”··贾放心知肚明,双文早已猜到自己绝对不会是在稻香村里“读书”。
但双文从来也不问,这时她听贾放说起,终于扬了扬嘴角,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温和地道:“三爷在那稻香村里究竟能做什么,岂是我们做下人的能问的”·话虽这么说,双文自打认得了贾放,便知道这个年轻人说话行事的态度与风范,是从来不会往邪路上去靠的。
但是每天贾放待在稻香村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有时候甚至是入夜才归·双文虽说会时不时地帮贾放遮掩,但她心里多少还是存了些好奇··这时贾放干脆把话挑明:“双文,我在稻香村里的时候,并不是在读书,而是在忙旁的事,无暇分|身,甚至有时你叫我我都全然听不见。
但是我是在做一些重要的事,有益的事,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事·总之我并没有平白蹉跎时光,我在做我该做的·”·双文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好啦,三爷,晓得啦以后还这样帮您遮掩着就是了。”
贾放大喜,冲双文作揖··“三爷,您若是想谢我,就把您之前画的那些线稿都借给我看一遍,可以吗”双文提出了要求。
“你肯赏脸看我的画作,是我求之不得才对·”贾放一揖到底··最近双文的画技进步非常快,简直一日千里,连他都刮目相看·而双文绘图有一种超乎人想象的耐心,她能够面对画板思考很久很久,但一下笔就是精准无比的笔触。
贾放有时都自愧不如·再加上这个姑娘的算术确实很好——贾放图纸上一切尺寸都是按照比例尺计算过的,而双文画出来的图纸,上面的尺寸都合规合矩,没出过错。
这时双文提出要求,贾放自然无有不允的··双文便大喜,当天便早早地从大观园回去了贾放的小院·贾放则一直忙到傍晚,才想起来一件事:那幅“施工图”卷轴——不晓得双文会不会把那卷轴也当成是他以前的画稿,打开来看。
——可千万别吓着她··贾放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嘱咐小工们锁上园门,自己回自己院里··他一踏进院门就听见清脆的“啪嗒”一声——此刻双文正站在正屋里,飞快地从地上捡起一卷打开的卷轴,托在手中,目不转睛地看着,面上有骇然之色。
贾放赶紧叫了一声:“双文”言语里颇有点提醒的意思··双文一惊,抬头看到孙氏和福丫都在院内,赶紧把那卷轴收起来,然后走到门口,称呼贾放一声:“三爷,您回啦”像是没事人一样。
待到晚饭用过,贾放的小院下了锁,孙氏与福丫回屋休息,双文才小心翼翼地对贾放说:“三爷,我……我好像闯祸了·”·贾放:……难道是把卷轴给摔坏了· · ·第71章 ·双文双手颤抖, 打开了放在贾放案头的那幅卷轴,指点着卷轴的留白,小心翼翼地说:“三爷, 这卷轴,这卷轴……我也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花眼了。”
她似乎感到无法评价, 最终只能指给贾放, 让他自己看··贾放一瞅:好家伙多日不见, 这卷轴上稻香村与潇湘馆两处都已经变成了彩色, 稻香村一旁是连绵灿烂的杏花, 而潇湘馆跟前则是千竿翠竹。
除此之外, 卷轴上还多出了一片水墨景致, 见不到房舍,却是大片大片的山石,只在山石侧畔能偶尔能看到屋檐一角··双文却多少露出些胆战心惊的样子, 指着卷轴的留白处, 道:“三爷, 早先我打开了这幅卷轴,见到是一幅没画全的,忍不住便问了一声‘这是什么’,谁知这卷轴上竟然自己生出几个字。”
贾放一看便知是他已经完成了潇湘馆的修缮,这卷轴又在提示新的施工项目了··只见那卷轴的留白处写着:“吟成豆蔻才犹艳”七个字·贾放心知早先正是这七个字的贸然出现,将双文吓了一大跳, 才失手将卷轴摔在地上。
“双文,这是大观园某一处景致楹联的上联, 你可知下联应当对什么”·贾放至此心中已经完全有数,知道他下一步需要着手建筑的是什么了。
双文却歪着头,盯着卷轴上那七个字, 顿了半天才道:“这分明是从‘书成蕉叶文犹绿’里化用而来的句子·”·贾放差不多要伸手鼓掌了,心想果然这时空的人果然个个都不简单,一个个能将各种典故都记得清清楚楚。
换他就没有这种本事··双文却摇了摇头,道:“对不出·满脑子想的下句都是‘吟到梅花句也香’①·”·贾放便揭晓谜底:“睡足荼蘼梦也香。”
他话音刚落,那卷轴上的字迹便奇迹般地渐渐隐去·双文看见,一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现在她显然不再怀疑自己刚才是看花眼了··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双文,我告诉你实话,我现在建的这个园子,是一座仙园。”
他为什么愿意把这样的隐秘告诉双文——贾放心想,可能是因为双文跟他有类似的目标,他的目标能实现,双文的目标也就能跟着实现吧·“仙园”双文看起来竟然像是有点儿信了。
“是的,我每修起园中的一处景致,就能给我自己带来一点好处·比如我修起了稻香村,我就真的找到了很多很多的稻米;又比如我修起了潇湘馆……”·双文这时明白过来了,抬起头盯着贾放:“那个书架”·贾放:“聪明”·听到这里,双文涨红了脸,似乎非常激动。
对于凡人而言,遇仙是遥不可及的迷梦·而眼前当真出现了这样一幅“仙图”,却教双文不得不信··“这副卷轴,就相当于是一个施工图,指引我一座一座把园中各处景观修复或是重建而成。
现在就是卷轴给了提示,下一座要修的,就是这座‘蘅芜苑’·”·“恨无缘”双文也听左了,似乎贾放那偶尔耳背的毛病会传染。
·贾放只得拿了一张字纸,写下来“蘅芜苑”三个字,递给双文,同时一面回忆一面对双文说:“我说的,你且先都记下来·”·“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青瓦花堵。
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②·双文也不知贾放说得这都是些啥,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一枝笔先记··贾放则闭着眼只管自己回忆,渐渐地把《红楼》原书中关于蘅芜苑建筑形式的文字都复述出来:“……两侧都是抄手游廊,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②·双文一边飞快地记,一面喃喃地总结:“面阔五间,卷棚式正脊……”·古代营造都有定式,这些内容一敲定,建筑的效果图马上就可以开始画了。
贾放赞叹:“非常不错·双文,你确实有悟- xing -·”·双文却表情严肃:“既是仙园,婢子焉敢怠慢”·贾放顿时发现:古代人对于“鬼神”之类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接受得还要快——他自己是亲身穿越,因此不得不相信;而双文是见到了那张能自动变换的图就马上相信了,而且恨不得挑灯夜画,用最快的速度把这蘅芜苑的设计图画出来。
“三爷,婢子总算知道您日常所说的,心中理想,和那……五年目标是什么了·”双文声音里透着激动,“既是神仙指引,定然对世人有极大的好处。
有什么婢子可以做的,请三爷尽管吩咐,婢子一定能做得到·”·贾放只管伸了个懒腰,摇摇头说:“不急着画,等明儿个开了园子,进去实地看了再说。
要说有什么你可以做的嘛……请你以后别再自称‘婢子’,就自称‘我’挺好·否则我总是听成‘鼻子’·”·他说着很无辜地摸了摸鼻子。
双文登时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回竟然前仰后合地笑了好一会儿,她自从来到贾放院里当差,总是刻意隐忍,直到这时似乎才流露出一丁点儿真- xing -情。
贾放看见她这样,心里也觉得轻松不少,于是伸出右手小指,说:“咱俩一言为定,遵守承诺,保守秘密,为了这座仙园,也为了理想·”·双文虽然觉得贾放这样相当地孩子气,可是此刻心里竟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豪气,还是依言伸出了手,真个儿和贾放拉了拉勾。
隔天贾放真的带了人一起去大观园里找那蘅芜苑的方位——按照施工图所示,找起来相当简单,跟前堵着大山石的就是··很快,一名小工就远远地向贾放等人招呼:“三爷,双文姐姐。
在这儿,这儿那”·贾放、双文、凑热闹一起跟来的福丫,还有其他几个小工,闻声一道赶了过去··赶到近前,贾放已经看见了墙垣的痕迹,显然这里曾经有过院墙及院门,现在却只剩了些墙基,碎砖乱瓦之间已是杂草丛生。
杂草之间,赫然立着一块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四面群绕着各式石块,竟然把里面所有房屋悉数遮挡··双文一见到眼前的情形,“咦”了一声,指给贾放看——果然与那卷轴上所绘制的效果一模一样。
贾放暗暗点头:施工图诚不我欺·他们一行人一路转过山石,一路留意到山石之间到处都是异草,有牵藤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巅,或穿石隙,异香扑鼻②,却不是花香,正是这些异草的香气。
双文登时道:“昔日汉武帝梦见李夫人授蘅芜之香,梦醒之后,汉武帝发觉香气犹着于衣枕,数月不散·我今日方才明白,这蘅芜,果然是香的·”·一群小工们齐齐称赞:“双文姐姐渊博”·贾放也说:“你很可以啊”·双文则大大方方地说:“以前我待着的那地方,人人成天都在琢磨这个。
我才听了这些趣闻轶事来,哪里说得上什么渊博”·双文来了好几个月,这还是她头回说起以前在教坊司的日子,估计那里的人成天琢磨的都是些争宠固宠之类的事。
贾放瞅瞅双文,觉得她一夜之间似乎变得开朗了不少,从前的事也能毫不避讳地说起了,应当是有了明确的目标之后旁的挂碍少了很多——这真是一个好现象。
他们沿着道路继续往里走,见到一段“抄手游廊”,沿着大观园中堆石的主脉渐渐上升,其实也可以算是一道“爬山廊”,贾放登时想起水宪在北静王府里的花园,那里也有一段“穿山游廊”——贾放发觉总是情不自禁地将自己园中的景致与水宪园中的相比。
“哼,等什么时候园子修成了,定要叫他亲自过来看看,是不是就真的输于他那‘春夏秋冬’的四方亭了·”贾放不由得生出了挑战之心··种田文爽文红楼梦升级流·好在这段爬山廊保存得颇为完好,只是墙壁斑驳,木廊上的彩画都掉漆了。
但是要修复起来并不能算费事——总比前方山石上那五间清厦的情况要好些··贾放在那座面阔五间的清厦跟前,将落在地上的悬匾翻过来,果然见到“蘅芜苑”三个字。
他们找得没错··再看这屋子的情形——贾放长长叹了口气:绝对要大修··这蘅芜苑,墙面焦黑,各处木结构已经被烧得酥脆,似乎风一吹,就能窸窸窣窣地往下掉那些焦黑焦黑的木头渣子。
贾放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里怕是遭受过火焚·”·“三爷小心,别轻易进这屋子·”福丫是亲历过荣府里的“塌房子”事件的,想起这茬儿赶紧提醒。
“知道了”贾放抬头望望这蘅芜苑的主屋,又四下里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心里大概有数,便对双文说:“替我记下,重修这主屋的时候要安装避雷针。”
蘅芜苑整体建筑穿山而建,主体建筑又建在整座园子的较高处,如果遇上合适的天气条件,那可不得招雷劈吗·双文茫然不知这“避雷针”是什么东西,但既然贾放吩咐下来了,她就提笔在自己手中的一卷册子上记下。
“还有,在这里,这里和这里,装几个储水的水缸,除了生活用水以外,也起到防火的作用·”贾放继续指点,只有这样,才能让重新建起的建筑免遭火厄。
·紧接着贾放又在主屋四周转了一圈,基本上可以认定:这座曾经被火焚的蘅芜苑,地面以上部分都没有啥大用了,基本上就是个拆掉重建的份儿·但是地面以下的地基,以上的石基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重复利用。
这些都勘察清楚了,接下来便是贾放列出一个长长的采买清单,由赵成和李青松去跑采买;双文根据现场的情况开始准备着手画施工图和效果图;贾放评估现有的人手,在二十名小工之外再行聘请府里相熟的木匠、泥瓦匠……这次还要再特别聘请一些专门画油漆彩画的画工,将爬山廊上的油漆彩画一一再补起来……·一时间千头万绪的,人人忙碌。
*·贾放交代了任务之后,双文自然是最热心的一个·贾放不在的时候,她便是蘅芜苑工地的现场总指挥,毕竟贾放很多事都是直接交代给她,由她向现场的工人传达的。
这日双文在蘅芜苑工地大致检查了工程进度之后,便招呼大家吃饭午休··双文自己则提了画架,往潇湘馆赶去·她近来除了绘制各种图纸之外,还按照贾放教授的技法学习写生,每天提着贾放打制的画架在园中来来去去。
她刚刚回到蘅芜苑将东西放下,便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往稻香村那边过去··双文认得那是太太身边的嬷嬷赖氏,因是太太的陪房,可以算是整座荣府里最有头有脸的嬷嬷。
但双文很不喜欢赖氏,“看人下菜碟”这五个字,在赖氏身上最贴切不过·近来也是如此,贾放在时,这位一张嘴比抹了蜜还甜,贾放不在,从孙氏到她到福丫,院儿里就没有人没受过这赖氏的排揎。
双文见到赖氏偷偷往稻香村摸过去,心道不好:贾放这会儿正在稻香村里“闭关”·但看这嬷嬷的样子,摆明着就是想偷摸进稻香村,看看贾放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双文登时朗声开口:“赖嬷嬷,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赖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个激灵,扭头一见是双文,登时朝地面上啐了一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贱丫头。”
双文满脸是笑,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走到赖氏跟前,柔声问:“您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事吗”·“太太有句话,要我带给三爷知道。”
赖氏没好气地说··双文能看得出她在闪烁其词,继续温和笑道:“三爷眼下怕是在午睡,您有什么话可以交代我,或是您下午再来一趟也行·现在吵了三爷午睡,怕是不妥。”
赖氏登时又啐一口:“老娘要做什么要你管”·她转过身,望着稻香村的大门,像是想要不经通传便推门进去·但是回头瞅瞅双文,赖氏又不敢就这么硬闯进去,登时骂道:“你这小蹄子还在这儿盯着做什么老娘是欠你钱了还是怎么着这没你事——”·双文安安静静的,脸上没有半点恼色,只是平静地望着赖氏。
谁晓得她这副“以德服人”的样子,竟让赖氏恼羞成怒,走上来扬起手掌,冲着双文白净的面颊就要扇下去··“兀那婆子,到这里作甚”·出声的是那二十个小工之一。
他们之中有些人不仅见过赖氏,还曾有人诱导她主动踩上一大坨香喷喷的牛粪·此刻见到赖氏要欺负双文,一向只听双文话的几个小工登时围了上来··“赖嬷嬷,这里不是荣府——这几个都是三爷礼聘来的匠人,我也管不着他们。”
双文躲过了一掌之厄,平静地说··赖嬷嬷见到这些小工,依稀也觉得有些面善,但是她早已想不起上次见到是什么情形了·此刻她见对方一个一个人高马大的,拳头握起来跟铜锤似的,心里已经怂了,点点头说:“算你狠。”
她知道这里不是荣府,心想那便等你回荣府了再慢慢收拾你··但是赖氏人怂嘴不怂,临走还上下打量一番双文苗条的身材,啐了一口道:“什么人……连个姑娘都还没挣上呢。”
赖氏口中的“姑娘”自然指通房丫头·她骂完就跑好轻松,双文一张脸却气得通红,所幸的是那些小工们都听不懂这府里下人之间的“黑话”是什么意思,一个个只管跟双文招呼:“双文姐姐,下次那老虔婆再来,你叫我们。”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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