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错 by 暮成雪(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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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错 by 暮成雪(3)
·看着看着,她就生心疑惑,又生怕只是人家的风土人情·想自己的身份还是晏栖桐,就是宏京人氏,总不至于会对那些产生疑问,本着多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她硬生生地压下了想问的话。
可是,还是不对··她是看到许多人家包括店铺门口都挂着白灯笼的,头几家就罢了,再来竟有写着“丧”“吊”之类的字,这总不会是风土人情。
想着自己颇有些草木皆兵,她不禁叹了口气··“看见什么了”桑梓从一旁凑过身来·她倒没有对几年未进的宏京有什么好奇之心,只是见晏栖桐表情艰深,变幻莫测,才来瞧瞧的。
“你看,好像是出什么事了,好多人家门口都挂着白灯·”晏栖桐指给她看道,“三两家也就凑巧了,这么多,但又不是全都挂,这是不是奇事”·桑梓闻言便仔细地看,果然如此。
这倒是她没有见过的情景·她唤住了车夫,让他去打听打听··车夫将车停在了一个角落里,此处有一颗大树,立于两户人家院墙相接的凹陷处·大树绿意葱荣,又刚过晌午,正好避荫。
他有段日子没有进宏京,今天来确实有些不一样·首先是城门那查得更严,进来后看到几拨身着素衣的男男女女出城去,既不像一批人,可表情倒是很相似·现在又看到很多房屋门前悬了白灯,倒不知是为了祭奠谁。
他见正好有户人家从门里走出两个面带愁容的年轻男子,门前也是挂了白灯,腰里系着素带,他便忙上前打听·一问不要紧,得知原因后大吃一惊,匆匆忙忙地赶回车边回话。
“回桑梓小姐,原来是流光太子妃在宫中病逝了·”·“什么——”·这一声惊呼是发自晏栖桐的,她叫完便噤了声,转头惊疑地去看桑梓。
桑梓慢慢皱起了眉,也有一时的不解··流光太子妃原是知道晏流光跟夙命走了,后又得知她回了皇宫还出宫为死去的亲娘守孝,算算日期三月未过,怎的她也死了·这事中种种都透着蹊跷的意味,桑梓便问:“还说什么了”·“没有旁的,只说是太子妃为她娘亲守孝期间过度悲伤抑郁成疾导致的。
并且她没有葬入皇家陵园,而是由她父亲晏丞相做主葬在了城外的一片山野之间·这一路出城的,大多是往那里去的·啧,传说中天仙一般的人儿,怎的这般命薄。”
就连车夫都万般惋惜,恨不得跟了那些人出城去看个究竟··这便更古怪了·桑梓看看晏栖桐,见她只是紧咬着嘴唇有些不安,便拍了拍她的手道:“按说你父亲是知道你在我那里的。
我那山上虽然难寻,但他位极人臣,不至于找不到我那里,至今一直未去,那就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不想找到你;二是别人不想他找到你·如果真是晏流光回去做了太子妃,便是前者,但她现在居然也死了,恐怕便是有你父亲也无能为力的事了。”
她说完就突然想起晏栖桐失忆的事情来,只怪这一路她们都很少有话语涉及到过,使她也一时忘了·她便缓声问道,“你还没有想起什么来么”·晏栖桐除了摇头也只有摆手了,可她从桑梓的话里又探出些阴谋的气息。
若真是有人不想晏家的女儿做太子妃,那晏流光死了下一个是谁当然没有下一个,因为自己这个名字的身份不是早就假死了么,所以是一定不能被人知道“晏栖桐”是没死的,不然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晏栖桐越想头皮越是发麻,穿到哪不好穿,穿谁身上不好穿,穿什么面孔不好穿,她怎的处处艰难,又要怎么寻找回去的路呢··穿越时空·桑梓见她死绞着双手,凭她表情,只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事,又从中分析出了利害关系,她便不再追问记没记起过往的问题,以晏栖桐现在的种种表现,确实不重要了。
于是她道:“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你·”·想想只因自己挨了巴掌,桑梓就怒杀了那人,晏栖桐就忙道:“我只小心谨慎不暴露自己身份便罢了,千万别再为我杀人了。”
从山上下来后就一刻都没消停过,来这的一路就已经够惊险了,怎么刚进宏京就令人毛骨耸然一样要大开杀戒似的··桑梓伸手又挑起她的下巴,她脸上的疤已经很浅了,若是打厚一点的胭脂恐怕都能遮盖过去,只是胭脂敷面恐怕对伤口最终的痊愈会有影响,而整日带着面纱也终会引人起疑。
没料到晏流光会突然出事,不然也不需要如此谨慎了·她只知道晏子梁是知道晏栖桐在她那的,对面他是迟早的事,但现在晏流光一死,她突然不确定到底有多少人知道晏流光是被带走了的真太子妃而晏栖桐却是还活着的假太子妃。
桑梓当然是希望晏栖桐时刻跟在身边,上次病发毫无规律,她不敢马虎·但此刻想想晏栖桐跟在自己身边必定更容易被人认出,在自己去晏子梁家摸清情况以前,现在只能小心一些了。
想到这里,桑梓唤外面的车夫道:“你可还记得驿站里与我们说话的那一辆马车的车夫现在你悄悄回城门边去,那车一定还没到,你在那等着他罢。”
 ·☆、第三三章· ·桑梓说罢转头对晏栖桐道:“你先去邱缨家住几天,我自会去找你的·”·被桑梓这么一撇开,晏栖桐也立即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她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静静地候着。
大概过了小半个时辰,车外响起了邱缨的声音··桑梓打开门招手让她进来,尔后温和道:“我有些事暂时不能带着她,她须得与你一同去你家住几天了·”·邱缨忙回道:“好、好,”然后露出些懊恼之色,“只是我还没有想到要如何回禀父母,总觉得哪里还有缺处。”
桑梓想了想便道:“你就说在那城里偶遇到我,听其口音是宏京人氏便交谈起来,没想到我手上居然有雪背蚕·只是这蚕在宏京里,须得回来才能拿到,何况现在赶去离国的大雪山里,那边入冬非常早,蚕籽尚没有孵化,是见不到雪背蚕的。
并且大雪山里的那些人都谨慎的很,不会轻易让你见到这种蚕,唯有拿了同类的蚕去,也许才有机会·”桑梓歇了一口气,又缓缓道,“若是问你为何单独回来,你便道事出紧急,是我急着赶回宏京,你便只差人回去禀报了你舅舅,至于到时他们说没接到禀报,你便两手一摊,装无辜好了,何况你带有雪背蚕回去,顶多埋怨你几句,加之我的名头,足以你成功过关。”
说了这好大的一通话,桑梓终于是说累了,便靠在那喘着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可以下车了··邱缨一边听一边细心记下,口中还念念有词,见桑梓面露疲色,就再三道谢下了车。
而晏栖桐则一边退出一边看着桑梓·桑梓竟然没再睁眼,也不说些道别的话,更没有确切地告诉她会在什么时候来接她··按捺住心里的种种疑虑,晏栖桐挎着包下了马车,跟着上了邱缨的马车。
邱缨只亲密地挨着她坐,笑道:“我只道得过些时候才能与姐姐相见,却不料还有这等的缘分·还有,我只姐姐、姐姐的叫你,却是名字都不知道,实在该死。”
说罢就眼睁睁地看着晏栖桐··“我”晏栖桐其实是个性情较冷的人,这种人的交际圈子自然不大,并且也不善于和太能闹腾的人相处。
之前无论是宝桥还是桑梓倒刚好,这会儿邱缨的热络着实令她有些吃不消·但邱缨黑眸又分明执意地看着她,她只好道,“我叫克瑾,”她想想自己这身子的年龄,脸皮略有些薄,只因一直装在嫩身子里,“我今年十八,不知你……”·“十八”邱缨惊呼一声,放开了手退开些左右打量她,啧声道,“不像不像,枉我一声声的叫你姐姐,原来我还大你一岁,那克瑾妹妹,”邱缨又凑过来,“既然我们这么有缘,便义结金兰如何”·晏栖桐瞪圆了眼眸,义结金兰,在这里她还真没想过这些事,可邱缨却不放过她,就开始叫了,“好妹妹,我是家中独女,自小没有玩伴,这回你得在我家多住几天,纵使是桑梓小姐接了你去,也得常来。”
晏栖桐木然地点了点头,无力应答,只由了她去··邱缨这才小心问道:“只是不知道妹妹这脸上的伤……”·摸了摸脸上的疤,晏栖桐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也快好了。”
“是呢,看起来伤得并不重,应是能痊愈的·”邱缨叹道,“妹妹的模样举世无双,当不能教这伤给糟蹋了去·”邱缨说罢就打起了帘看着外面,已经快到观水桥了,她便忙静了下来,在心中默默整理着桑梓的话。
而晏栖桐却因她的话有些烦恼,若这个身子只有个平常相貌,自己干什么都不会引人注意,美貌人人求之,于她却是极不利的事了··又过了片刻,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邱缨深呼吸了几口,牵着晏栖桐下了车。
所谓的燕子巷,只因它由一而岔开成两条巷道,像极燕尾的剪势·而邱缨家便住在巷头,这里对面只有两户人家,占地都不小,算得上是殷实人家·尤其是邱家,每年还会做一点皇家生意,自然不比旁的。
在门前打扫的小厮瞧见有马车停在自家门口,便斜着眼睛瞧着,没想到车上下来的却是家中小姐,她不是走远亲去了么·小厮忙上前行礼:“小姐,您怎么就回来了。”
“快去通知里面,我回家了·”邱缨乍见自家朱红大门,眼底便浮了泪,紧拉着晏栖桐颤声催道··晏栖桐无言地拍着她的手背,助她平缓情绪。
此时邱缨要面露喜色才对,且需带着一冲之势,绝不能透露了犹豫与凄惨来,尤其当她见到自己的父母时,必会激动万分,万一露了马脚就不好办了··不知道自己的爸妈现在如何,晏栖桐抬头看着眼前的四扇朱门,心中暗淡地想着。
她家是平常人家,她妈退休闲赋在家,不是伺候花草就是去公园跳舞唱歌;她爸虽说还在上班,每日也是轻松自在·她同样也是独女,家中从没有为生计着愁过,一向和乐融融。
只是不知道现在两位如何·如果自己真是摔进了医院里的小花坛中,凭那高度,又有掉在遮阴棚上的缓冲,死可能不至于,即使半残,爸妈肯定也会倾尽全力去救她。
而她现在魂魄飘泊未归,怕只怕已像植物人一般,除了呼吸,再睁不开眼了··想到父母整日面对着的那个自己,不知道要流掉他们多少的眼泪,又不知道会如何不死心的四处求医,只怕现在是连心都要操碎了,晏栖桐便也心如刀绞。
邱缨好容易缓和了自己的情绪,回头见她双目无神,似有悬泪,倒安慰起她来:“妹妹别怕,我只道你与桑梓小姐是同伴,因与我投缘来小住几天,我爹娘绝不会多问的。”
晏栖桐眨了几下眼,将泪逼了回去·她还带着面纱,面纱下咬破了嘴唇也看不出来,只有那点点血腥吞进口中,却是比黄连还苦··后来邱缨爹娘迎了出来后,晏栖桐冷眼看着他们团聚相拥,邱母抱着女儿一脸慈爱,不停抱怨她怎么就回来了;邱父则立在一旁,拈须含笑。
这一份天伦让晏栖桐看了个痴,以至于后来如何进的邱府,邱缨如何讲述自己此番回来的经过,包括介绍她在内,她都只觉耳中塞了棉花似的,听得模模糊糊;面纱也似蒙住了眼,看得不太真切。
有点像做梦,晏栖桐最后被带到一间房中,她坐下后,觉得,像做梦··可惜这个梦无论她如何拧紫了大腿,咬破了手臂,也没有醒来过··再见到邱缨时,已是到了入夜时分,邱缨换了装,之前的几分狼狈便一扫而空,成了个明艳艳的大美人。
她捧了一叠衣物过来,见晏栖桐侧伏于床,似是睡着了,就轻轻地把衣物放在床头··晏栖桐转过脸去,拭了拭脸上未干的泪痕,这才掉回头坐了起来:“你来啦。”
“你没睡呢,”邱缨喜道,立即看出她有哭过,便坐在她边上,问道,“怎么了·“头有些疼,不过不碍事,休息片刻便好。”
晏栖桐打起精神来问道,“怎么样,桑梓教你的回答,过关了么”·“过了过了·”邱缨忙道,又惊叹,“我爹一听桑梓的名字便有些吃惊,原来她曾在太医院任过职,是太医院院使唯一的徒弟。
她手上有雪背蚕是自然的事,据说她一年便有半年不在宏京,多是上各地搜寻珍稀药种,最近确是没听到她的消息,原来这才是回宏京了·”她压下些声音道,“有她的名字在,我爹娘不会想到别处去。
只希望路上发生的事再没有人提,我便也少些烦恼·”·“那是自然·”晏栖桐点头,“你爹娘对我也没多问么”·“没有。”
邱缨笑,“我有些个同辈的亲戚,但都不在宏京里·我家的丝绸多从外邦来货,所以一路上都需要有自家人打点·我爹娘见我有相交之谊,乐得见我们相处呢。
就是我说要与你义结金兰,他们也没有二话·”·自己在这里出现,纯粹是属于来路不明人氏,晏栖桐想邱家父母不至于不关切,想来还是桑梓的名头和她的那只雪背蚕起了作用吧。
·既然是个落脚地,呆着便呆着吧·晏栖桐恹恹地想着,在哪里不是一样呢,这里在她眼中,全都是一样··当天晚上,邱缨果然张罗着设案摆香,又捧了众多祭品到后院里,拉着晏栖桐倒头便拜。
她的父母都在一旁立着,末了也接受了晏栖桐一拜··邱母仔细地看着这个女儿新认的妹妹·她原是带着面纱的,之前见礼时觉得她有些心不在焉,也未识得她的真面目。
这会儿她拿下了面纱,月色朦胧映照之下,果然是容貌丰美,有倾世颜色,女儿隐晦提及的她脸上的伤疤根本就入不了眼·再加上此姝举止落落大方,从容淡雅,又是与桑梓大夫同行之人,恐怕绝非是普通人家的女儿。
女儿得了义妹,邱母自然高兴,她本意是先问人家取了生辰八字算过后再行结拜之礼不迟,但还是拗不过女儿的急切,只想早早认了这个妹妹·不过等结拜礼毕,邱母还是问起了晏栖桐的八字。
晏栖桐被问之后略愣了一下·夫妻间要过问生辰八字她是知道,这姐妹结义怎么也来这套,早知这样就不结好了·晏栖桐郁闷地想了想,只道不记得,恐怕人家心中生疑,而自己又根本记不起宝桥她们是否说道过这身子本人的生辰八字。
最后无奈,晏栖桐只好勉强镇定地把自己的八字报了出来··邱母取了八字,第二日便提了重礼去找宏京中有名的一个半仙给他看去了·· ·☆、第三四章· ·这个半仙姓朱,便号名为朱半仙。
据说他前半生只是个在街边摆摆字摊,平日里与人写写状子过年时写写对联的落魄书生·在他四十而立那年,在一个惊天雷的春日里,他突然对别人说道能够请神上身。
起初相信的人自然是没有的,但也有那好奇好事之人,试着与他玩笑,但不料被他件件桩桩都给说中了,顿时名声大噪··后来他便也不摆摊了,只拿人献上来的供奉修了一座小道观,每日里只接受先到的十人问占。
因为朱半仙越来越有名气,找他问占的人便越来越多·无非成家立业之事,或者亲人的身体安康问题·有远到者,城里晨钟响起时已然候在观外,若排不进前十,恐怕一日就白白耽搁了。
邱母带着重礼前去,好在今日排队的人不多,她是在天方方见亮去的,前面只有四拨人·虽来得早,朱半仙却并不很早开门,等有小道士开了门,足足又有一个时辰后,朱半仙才出现。
只见他正光着脚围着殿堂中间的塑像闭目游走,无人敢去上前惊扰·这朱半仙是个瘦皮男子,颌下又有长须养至胸前,加上道袍宽大,生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邱母虽早有耳闻,却从没来过,此是第一遭。
按照别人教给她的先是给了供奉,再排在那四拨人后等着·等终于轮到她的时候,她便把写有两个姑娘生辰八字的字条摆在了朱半仙面前··朱半仙一手捻须,一手端起字条观看。
他先是看得邱缨的,看罢掐指一算,啧啧着摇了摇头··穿越时空·邱母一见便心一提,忙问:“大仙,我女儿的八字怎么了”·“可惜了,”朱半仙放下邱缨的八字,笑道,“你女儿若是身为男儿身,他日必然富可敌国。”
他又转道,“不过瞧她的运势,将来会越来越好·她此前遭有一场劫难,好在遇上贵人相助,已化成大吉了·”·邱母不知他所说的劫难是什么,刚想追问,只见朱半仙低下眼就看到了女儿刚结的义妹的八字。
“咦——”朱半仙把那张八字拈了起来··邱母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得又有点紧张起来:“此女八字如何与我女儿是否相生”·朱半仙没有说话,只是掐指在算,可是算了半天,他仍然觉得一团迷雾。
这姑娘的八字看不到路,寻不到根,只空空荡荡的一片黑暗··“这生辰,可是无误”朱半仙问道··邱母一愣,道:“是问她本人拿到的,应该……没错。”
“这就怪了,”朱半仙频频晃着脑袋,“这姑娘的八字贫道看不出来·”说罢他就放下了字条,盘了腿双手结印开始打坐··邱母旁观了前面几拨人的问占,一看即知这便是要请神上身了。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让他看个八字,不至于还要惊动仙神,但不想竟被如此谨慎对待了,这叫她心中更是打起鼓来··那朱半仙坐了好一会儿,突然打了个冷战,睁开了双眼。
他方才眼里还有些散漫,这会儿却有十足的精神,他再度拾起那八字,仔细观看,方道:“这姑娘乃是奇人,与你家女儿也有机缘·你方才是说她们已经义结金兰甚好,甚好。”
邱母听罢自然欢喜,便问:“刚才大仙说我女儿曾遇劫难,不知是何事成劫”·朱半仙又摇了摇头:“即已过去,又何需再提,往后的日子好着呢,你只等着享福吧。”
邱母便不再追问,放下心来··在她准备离去前,朱半仙突然叫住她道:“明日你请那姑娘到贫道这里来,切记切记·”·邱母应了,便回去了。
待到了家中,邱母把朱半仙的话都对邱缨与晏栖桐说了,这两人齐齐惊出一身冷汗··邱缨自然是因为那个“劫难”,好在半仙让她娘不要再提,她娘也就果然不多问;而晏栖桐则是因为那半仙说她是奇人。
她给的生辰虽是自己的,但也是阴历的,按道理只要是个日子总得有个结论,哪怕不准·可那半仙却说算不出她来,又说她是奇人·不知那人只是信口开河,还是确实有些本事。
想想自己灵魂都离体入了别人的躯壳了,请神上身什么的,似乎也不是那么的抵触··不过她依然是有抵触的,上次就是因为想要去占卦,才被人掳了去·那时是寺庙,这回是道观,她的命怎么这般离奇。
邱缨自是知道她的经历的,听她娘说朱半仙请她去道观,便忙道:“妹妹,我与你一同前去就是·”·晏栖桐笑了笑,只好应了下来,心中却在苦叫,桑梓,你在哪里。
桑梓此时,正在晏府··晏流光死了,头七刚过·晏府正是闭门谢客,门庭前冷冷清清·皇帝怜晏子梁中年丧女,特许了他十天的假在家,他自亲手埋下晏流光后便再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桑梓寻上门时,竟是无一人在角门守着,直拍了许久的门,才有人出来应答··那人只将角门牙开一条小缝,探出头来:“谁呀?”·桑梓笑了笑:“劳烦传个话给你家丞相,便说是有个叫桑梓的人来了。”
·那人上下打量她几眼,嘴里嘟囔着:“都说了不见客,怎么总有人上门·”但见桑梓只微微笑着,又不胜体力似的倚在门边,就边合上门边道,“你且等着罢。”
过了会儿,还是那个人,却是一脸慌张的迅速将角门打开,侧了身道:“快请进来·”·桑梓扶着门框提裙进去,却不料眼前站了好几个人,当中的便是当朝的一品丞相晏子梁与他的夫人。
桑梓虽然没有直接与晏子梁打过交道,但以前还是见过的·那时他初任丞相不久,可谓气意风发;而晏夫人因着曾经的事秘密会过面,自然是记得·可惜这对夫妻如今已不复当年风采,尤其晏夫人,那分雍容贵气被打得零零落落,两鬓见白。
与此同时,晏家二位看桑梓也有些不一样·桑梓曾受过皇帝嘉奖,晏丞相见过,晏夫人自然也记得当初那听了她的要求只显得兴致盎然的年轻女子·可如今也是多年过去,她也变了许多了。
双方站在那都有一会子的沉默,等看定后,晏夫人猛然想起女儿栖桐应该还在她手上时便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桑梓的手,只急得满脸通红,张了嗓子无法开口·桑梓见状立即蹲□去,拔了她的一只布靴,找了然谷摁了下去。
晏子梁心中纵有千万句也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吓得忙扶住夫人··晏夫人被摁得“嘶嘶”直叫,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桑梓缓缓站了起来:“夫人心火过甚,以至口噤不开,还需多注意才是。”
晏子梁看着双目赤红的夫人只顾着喘气,便眼中含泪道:“多谢桑梓大夫提醒,里面请·”·桑梓在随他们走时,看到主屋后露出的半楼小阁·据说那就是藏娇的金屋。
当年被太子看中了晏流光后,为免世俗干扰,晏家便建了这二层小阁让晏流光和晏栖桐居住·当然,桑梓也能想到,这应是晏夫人的主意,目的便是混淆视听,最后成功换位。
不过,若是成功了,想她今日也不会站在这儿··晏子梁请了桑梓落主座,又吩咐下人打水和沏茶··晏夫人却是再等不得了,一边掉泪一边问道:“桑梓大夫,我家栖桐呢?她脸上的伤……”她再问不下去,心被揪得紧紧的。
“她脸上的伤若不能全好,也不过是像当年流光一样罢了·”晏子梁在一旁道:“只要人还平安无事,晏某,便再无所求了·”他心里真是极为暗淡。
当年因为贪念让活得好好的栖桐死于碑上,如今又亲手葬下了空棺,刻下了流光的名字·他真是罪孽深重,竟先后让两个女儿假死,想他日后必下十八层地狱,必受十八般极刑。
晏夫人也在一旁只会点头:“对、对,我亦无所求,只要我女儿平安无事就好·”·“平安暂时自是平安的·”下人速度极快,打了水上来,桑梓一边净手一边道,“我是刚回宏京,便听到晏流光死了的消息,想着应先到府上来问个原由,解了我心中疑惑,不然我也难保栖桐的平安。”
桑梓一个“栖桐”叫得有几分亲昵,晏子梁便放下些心来,立时明白她话中所指:“桑梓大夫可认得彦国的知玉大师?”·桑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明明知道晏栖桐便是夙命让送到她那的,岂能不认识?·晏子梁又道:“现在想想,世事万物自有规律——纸里是包不住火的·如此简单,晏某却一直没有看透,当真是利欲熏心了。”
说罢他就将之前所发生的事大概讲述了一遍,方道:“是流光以死换得家中平安,免受欺君之罪·她应与知玉大师已起程去了彦国,想来此生,”他哽咽道,“是再见不到她的面了。”
想想那个柔弱却肩堪家重的身影,他只觉深愧于她们母女二人·但如今却是再不能偿还了··晏夫人见夫君自知道真相后一直处于深深的自责中,就更心如刀割,她从坐椅里滑落在地,跪在自家老爷跟前:“请老爷不要再自责了,都是我的错,生生拆散了这个家。
要怪就怪我,老爷还要保重身体才是·”·看着夫人面容憔悴,苦苦哀求,晏子梁也不忍苛责,只得拍着夫人的肩一起痛哭,使人不忍直视··桑梓叹了口气。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家子的事自然是怪不得别人的,但眼前这主人家哭,下人也跟着流泪,而厅里厅外皆是愁云惨淡,白幔遍布,又叫人心里也闷着·桑梓便起身扶起了晏夫人:“我也有罪,当年的药还是我配的呢。”
晏夫人忙道:“快别羞煞我了,那是我的罪,大夫哪里知晓内情·”·“罢,”桑梓挥了挥手,“都别提了·”她见茶也上来了,便端了到鼻前细细的嗅着。
丞相府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而丞相所言也定然是不虚的·他的话中涉及皇后时虽然只是了了带过,但桑梓还是听出了异样来··不想放过晏家的必是皇后,流光以死终了,保全晏家,但若晏栖桐再凭空出现,只怕会打破这个局面。
晏家究竟会如何桑梓并不关心,只是晏栖桐对她很重要,不能有丝毫的马虎,所以她也只好上上心了··想到这里,桑梓只道:“栖桐已经随我一同进了宏京·她脸上的伤几乎痊愈,只差一味药我得到太医院去找才行。”
她见晏夫人听得两眼放光,浑似起死回生了一般,只想开口说话,便按下一手,表示要继续说下去,“但是没想到现在变成这样,我认为最好不要让人知道她回来了,甚至是她的存在都不要让人知道。
栖桐脸上的伤必没有大碍,她的模样也生得极好,若是被人知道了她在此刻回宏京,难免会引人猜疑·其实我来这里的目的便是如此,即使你们再挂念女儿,也要忍忍,我自会找机会让你们见面,但你们绝不能主动去找她,或者若是无意中见到后流露出什么来。”
晏夫人一直听着,忍得只会紧扣双手,不停打颤·她也是个聪明人,这桑梓大夫的话里全是担忧,完全是站在自家女儿身边,她岂有不从的道理:“我忍得。
只要栖桐好好的,晚一些见到并没有关系·只是不知你们在哪里落脚,是否缺少什么东西,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她哀求道,“桑梓大夫您只管说,我们必会一一准备。”
“暂时什么都不需要·”桑梓道,“她如今也没和我在一起,我只怕会暴露了她·等我们去过宫中看看情况,自会让你们相见的。”
她犹豫了一下,有些话想说,却还是没有说出来,免得教这两个人白白担着心·不过,她还是想解解自己心里的疑惑,“不知栖桐之前一直住在哪里,她提及有一对镶了七彩宝珠的玉镯,玉是白青色的,嘱咐我带给她。”
·晏夫人一愣,又心道果然是我的女儿,谨慎的很,但不知她与这桑梓大夫相处的究竟如何,竟叫她这般相助·晏夫人擦拭了眼角的泪,站起来道:“我带您去。
她的东西自从……离去后再没有动过,都放得好好的·”·桑梓便也起身,转头对晏子梁道:“既然晏流光愿意为了保全晏家从此隐姓埋名永不回宏国,那晏丞相还应保重身体,勿叫女儿忧心。”
晏子梁听罢背都更驼了两分,只余长叹·· ·☆、第三五章· ·晏夫人带桑梓去了女儿住的小阁··小阁外观修得并不奢华,可是进到里面方显得处处精细,看得出很费了一番功夫。
阁上原本是晏流光与晏栖桐一同居住的,后却变成晏栖桐一个人的居所··晏夫人进到女儿住处时又涌出泪来,哽咽道:“这便是报应·老天见我心肠歹毒便要我自食恶果,要我受这见不到女儿的痛苦。
当年那桩事,我家老爷和栖桐都不知情·那时的栖桐尚小,我让她如何她便如何,后来懂事了却不曾质疑过我半句,只是偶尔对着刻有她名字的牌位暗自掉泪·临出嫁前她百般逼问晏流光也只是害怕她无法应对太子而累及全家。
栖桐是个好女儿,我却不是个好母亲,生生的毁了她·”·在晏夫人絮絮叨叨之际,桑梓已经将相连的几间房都大致看了个遍·如晏夫人所言,这里窗明几净,床铺上也安放了应着时节的薄锦衾,桌上摆有鲜花,不是楼外的素缟惨淡,而是鲜艳的颜色。
想来这里被晏夫人小心保护着,是她女儿的一方天地··在与卧房相连的花厅中,她见到有满墙书柜的书籍,想到晏栖桐在山上时也酷爱看书,倒是不假··“我家栖桐不知看了多少箱书,绣了多少绣品,只因生怕被人看破,常年待在这楼中,何尝不像是牢笼,为难她一直隐忍下来。”
晏夫人跟在桑梓身后悲切道,“现在想来,我都做了些什么,那个太子妃,又不是非当不可·可惜当年一念之差,开始了,就停不下来·”·穿越时空·桑梓见书柜旁有一只木质的方形画筒,里面插着几幅卷轴,她上前抽出一卷展了开,只见上面画有一株牡丹花,枝茂花硕,笔笔细致,可想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描画出来的。
这画倒不见有多灵动,只是工工整整,规规矩矩的完成·画上有题款有印章,桑梓抬高了手细看,只觉那几个字也是笔法严谨,看得出下了些苦功去练的··看了这画,桑梓轻轻皱起了眉,但却在晏夫人过来时,又淡淡地舒展开。
晏夫人捧了女儿常用的首饰盒过来,让桑梓过目··什么要她来拿白青色的镶七彩宝珠的玉镯,那不过是桑梓胡诌的罢了·那镯子倒是有,就是先前晏栖桐差点易换给成衣铺子里的那对。
桑梓不过是找个借口来看看晏栖桐的住处罢了,果然看后心里的疑惑更多了··桑梓端着首饰盒翻看着,然后掂起一支簪子,笑道:“瞧我这记性,那镯子她是带在手上的,她是要我来取这支七彩宝簪,想是同一套的,当初不知怎的被拉下了。”
晏夫人仔细看了看那支簪子,方忙道:“是了,她当初最喜欢这套首饰·只是出嫁的时候带了凤冠,一时就没用这支簪子·”想到那时的事,晏夫人不禁又难受起来。
她如今真是什么也不想了,只要她还能再见到女儿就好··“那我便带去给她·”桑梓收进袖笼里,又指着刚才看过的那幅画,“这牡丹画得极好,不知是否可以送给我”·“那是自然。”
晏夫人便帮着卷了画轴,“我女儿当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但却总在家里,苦于无人赏识,既得大夫喜爱,哪有不送的道理·”·桑梓收了画,便告辞了。
虽然还不知道有没有威胁,但桑梓离去后还是很小心的·未央的马车已经回去素青城了,她将自己在宏京中的一处宅子让给桑梓居住·桑梓在宏京原是有家的,但当年走的时候,她并没想要再回来,所以早就卖掉了。
住处也早有人打扫好,都是未央留着的人,说是个个嘴口严实,可以相信··事实上,晏家这整件事里,未央都不知半点,就足以教桑梓警惕了·皇宫里的那位必是要选个自家人做太子妃的,但绝不会让这件事沦为言官们弹劾她的口实,所以,只会是极少的人知道,当然,这也是她所愿。
回到房里桑梓好好睡了一觉,直到二更才起了身·厨子知道她回来后米水未进,便一直在锅里热着饭菜,桑梓饱饱的吃过,养足了气力,方起身离府··宏京并没有实行宵禁,故而街上还有行人往来,夜市也十分繁盛。
直到这时,桑梓才在心中一顿,立于街口,恍恍然半天不能回神··这一路,从前至此,她都一心在为了晏栖桐的事忙碌,所担忧的也是晏栖桐,倒是突然忘记了,这是自己发誓过不再进的城,不再回的家。
不,是她以为不能再进的城,不能再回的家··还以为自己会死于外头,没想到竟是回来了·她朝宏京皇宫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那里有曾经带给她无尽苦乐的太医院,还有……她的如父恩师曹绣春。
不过那些都要再等等,不知道晏栖桐跟着邱缨回去后怎样·那邱家在她眼中是小户人家,为商为贩,却养了个不错的女儿·想来晏栖桐一直关在那小阁中,也没有闺中密友,她与邱缨又有些投缘,总好过她一个人。
桑梓想着想着独自笑了笑,也不明白自己这般操心到底是为什么··过了观水桥,到了燕子巷,这里的人家院墙都不算高,已是深夜了,想着不必去惊扰人家给添麻烦,桑梓原想悄无声息地飞身掠进院墙内。
不过她试了两次发现果然不如从前·她多年修习的功力,全都喂养给了体内的凶病,如今要使出一二分力,都极难了··黑夜幽幽,桑梓深觉再蹲在人家院墙外实在不妥,好在院墙外有棵老树,树影婆娑如鬼如魅,她爬树还是不错的,一猫腰便蹭上去,踩踏实在了,这才翻进院墙内。
堪堪停稳住了脚,桑梓站定了缓缓喘着气,拿袖子拭去了额上的汗,才定睛细看·她的眼力原也是极佳的,只是这会儿眼前朦胧一片,头顶又是一轮新月,怎么揉擦眼睛也看不真切。
看来自己真是不行了·桑梓站在那,略微有些伤感·以前听闻哪家有珍藏草药,又从不示人的,她都会偷偷溜了去看看,若是实在好,等天明了便上门去,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若是不好,便直接毁了去,免得别人再记挂。
后来上了山,她是入夜则安,极少在黑夜里行动,却原来已经弱到了这个地步··不过,真要找到晏栖桐住在哪间屋,也是不难的··在让晏栖桐离开前,为以防万一,桑梓往她的挎包里撒进了一些粉末。
那些粉末有奇香,却只有桑梓辨别的出来·这会儿腿是不灵了,眼睛也不好使了,只希望嗅觉还没有倒退·桑梓慢慢放松了身体,闭起双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头一转,黑暗中仿佛也能看到空中飘浮着的一条香带,桑梓便顺着它去了。
寻到房前时,桑梓轻轻一推,门自然是从里栓住了的,但这也难不倒桑梓·桑梓自袖里取了一把短匕首,只小心捣弄了两下,门便松动了··闪身进了房,桑梓掩好门,慢慢摸到床边。
轻轻俯□去,眼睛适应后,只见晏栖桐正睡得香甜,眉目舒展,呼吸轻浅·不过,她是和衣而卧的,好似就从没有见过她只穿着抹胸入睡·她的双手还抓着被子边缘,桑梓伸手掰了掰,发现她扣得很死。
刚才莫非是做恶梦了却又不像·桑梓折腾了这半天也有些乏了,便爬了进去,睡在了晏栖桐的身边·夜半潜进来,一是避人耳目;二也放心不下,原还有话要问,但见晏栖桐睡着了看似平稳却犹有不安,桑梓又想还是等天亮以后再说吧。
晏栖桐在半梦半醒中,只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像浸在了水里,这使她立即就睁开了眼,却一动不敢动··身后有个人,但她竟然不知道身后什么时候有个人的·晏栖桐瞪大了眼,直到几乎都要模糊了焦点,手心里都全是汗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身后的人很熟悉。
冰冷到这样熟悉,除了桑梓还有谁·晏栖桐长吐一口气,缓缓转过头去,果然就见桑梓正侧身半俯在她的背上·慢腾腾地把身扭过去,桑梓便落入了她的怀里。
晏栖桐浑身僵硬地半搂着她,摸到她的背也是僵硬的,便轻轻地上下抚摸着··她昨夜入睡得早,原本邱缨说什么也要和她同寝同被,尽尽姐妹情谊,不过还是被她给婉拒了。
除了桑梓偶尔会与她睡在一处外,她想还是尽量避免与人同睡,万一她要是说了什么梦话,那不是麻烦了··而每次桑梓与她一起睡觉的时候都会比她睡得还沉,除去极少的几次是桑梓先醒,通常都是自己醒过来。
那么,是什么情况下桑梓会先醒呢·晏栖桐仔细地想了想,一次是那山上她病发整个人如寒冰一块,后不知怎么睡在一起,而桑梓先醒后,还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再便是自己被掳后桑梓救自己出来,那一夜晏栖桐分明有感觉到桑梓似乎又发病了变得很冷很冷,但她自己也很快失去意识,醒来后也忘了去追问什么。
其实醒时桑梓并不依赖她,但回想那几次种种与眼下的情形,晏栖桐淡淡地想,她不会是靠着自己才能抑制病发,她不是因为这个,才对自己百般的好吧··低头看着桑梓的睡颜,这女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脸上竟然被蹭上了一道污迹,晏栖桐伸手轻轻地帮她擦了去,手还有些略微的抖。
是人的世界,便不会单纯,彼此帮助,不过彼此利用罢了·那污迹被晏栖桐擦干净了,她就撒了手,让桑梓一人独睡,自己披衣下床,再睡不着了·· ·☆、第三六章· ·邱缨刚得个妹妹,一大早便来敲晏栖桐的房门:“妹妹,妹妹。”
晏栖桐醒来时窗外微微有光,后来便一直坐到了天亮·她听到叫声便转头去看床上,果然桑梓悠悠转醒,翻身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晏栖桐低声问她。
桑梓揉了揉脖子,动了动手脚,她一向半天才能热络起来:“半夜,你睡得熟着呢·”·晏栖桐很想开口问都半夜了为何要来,但想想现在好像是非常时期,便住了嘴。
这时邱缨发现房门居然可以推开,她明明记得昨夜有嘱咐过晏栖桐关好门·虽是家中相对安全,但小心些总好点·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登徒子或是梁上贼偷了进来……·她刚想着,进门便看到晏栖桐坐在窗前,而床上竟然还有一个人。
“啊”邱缨忙跑近两步,方发现那人居然是桑梓大夫,“桑梓大夫,您是何时到的”·桑梓坐在床边,微微一笑:“肚子饿了,你家早膳可好了”·桑梓笑的时候,很是亲切,邱缨将她视为救命恩人,又哪里能怠慢了她。
何况她也知道桑梓非平常人,一时便也聪明的不多问下去,只道:“好了,正是来叫妹妹去吃的·”·“妹妹”桑梓斜眼看晏栖桐,只见她还坐在那,晨光如金,镀在她的脸上,凭添了几分颜色。
“是了,我与妹妹投缘,已与她义结金兰·”邱缨喜道··“哦……”桑梓应了声,又瞧晏栖桐只垂目沉静,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便转过头来。
逆光中,那双眸子里不辨情绪,桑梓怔了怔,不知只这短短两日,可是出了什么事,让她又死寂了下去··可晏栖桐又站了起来,走过来的时候,那眼眸中纷扬的东西又沉淀了下去,复剩下往日的清疏——别人还在,她不想流露出什么来。
“你既然来了,等会儿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桑梓挑起眉:“哪里”·“据说有个朱半仙,想要见见我。”
晏栖桐轻声道·与其让邱缨陪她去,不如由桑梓陪她她会更安心些·不管自己之前有什么猜疑,桑梓还需要自己,这就够了,因为自己也还需要她··邱缨便在一旁把前一日的事说了,又道:“这都是我娘惹的事,不过如果妹妹不想去的话,不去也罢。”
晏栖桐摇了摇头·她要去,那个朱半仙的话让她很在意,如果他真能瞧出什么来就好了;若是个骗子,桑梓在身边,也不怕什么··“好,我陪你去。”
桑梓应了,又对邱缨道,“你去找两顶帏帽,借我们使使·”·邱缨见她们仿佛在躲避什么,也不敢多问,忙答应了下来··桑梓虽然来了邱家,却没打算出去见她家的人。
邱缨很是乖觉的亲自打了水给她俩洗用,又将早膳端到房里,等她们吃好后,便递上帏帽,送她们从后门出去··邱父生意繁忙,一早便出去了,邱母却是在家里的,她见女儿这般神秘,等那两人走后便拉住她:“女儿,我见有个陌生女子的身影,她是谁,又是何时到咱家的,还要从后门出去”·邱缨便笑着抱住她的手臂:“娘连女儿都信不过吗,别管是谁,反正是好人就对了。”
“你这个调皮精·”邱母捏了捏女儿的鼻尖,嗔道,“你舅舅的信刚刚快马送到了,只道你失踪了,吓得他失了魂一般也在回来的路上了。
等他回来,你便跪下求饶吧,这般不谨慎,娘怎么放心把家中的生意交给你·还有,难道你都不嫁人了么,我看城南家有户人家不错,前段时间也请了媒婆上门来了,是不是……”·邱缨忙打断了邱母的话,直推她进门去:“娘,你去喝喝茶好生歇着,我去瞧瞧爹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完她便提裙跑了··“唉·”邱母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生了个男儿一般性子的女儿,真叫她愁死了··这边邱母的忧心不管,那边桑梓和晏栖桐两人带了帏帽,坐上了邱缨备好的马车,前去找朱半仙。
马车上,桑梓对晏栖桐道:“我昨日去你家了·”·晏栖桐一愣,方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晏家,便随口道,“是么,探得怎么样”·桑梓没有说话,她有些微不舒服的感觉,总觉得哪里有不对,但却说不上来。
见桑梓没有接话,晏栖桐立即反应过来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妥,她原想换个口吻,可突然之间意兴阑珊:“你也知道,我吃了那些乱药后,便忘了许多旧事·如今也没有想起来,有时候也觉得没想起来也就罢了,兴许并不是什么好的回忆,何必强求呢。”
原来她说这样的话,总有些小心,生怕对方识破·但她现在想,桑梓帮她,也许就是帮桑梓自己,那她到底没有记得什么,或者这身上的前程往事都不是那么重要,又何必要这样小意对付。
穿越时空·说到底,她便是有些无赖思想,反正是互助,何必那么较真呢·当初救下吊着的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桑梓她自己的原由罢了··桑梓听罢,心中却是想着晏夫人的悲切,便缓慢地问:“你——是说真的”·晏栖桐不知怎么回答,便干脆合上眼,闭紧了双唇。
桑梓转目看她,上了马车后,她们都取下了帷帽,晏栖桐也取下了面纱·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黑色,脸上也有倦意,仿佛一夜没有合眼·桑梓不禁想了想·昨晚自己只是翻到床内占了她的半边床,何况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怎的就让她不痛快了·许是别的事烦着她了桑梓试着问道:“你与邱缨结拜,可是自愿的”·“当然。”
晏栖桐突然睁开了眼眸,扫了她一眼,“这种事不是你情我愿么,凡事也要你情我愿吧·”·桑梓定定地看着她,不明白那刀子一般的视线源何会落到自己身上。
晏栖桐终于有些撒够了气的感觉,她明白桑梓心中有疑问,便道:“你明知我前段时间受了那么大惊吓——你昨夜突然睡到我身边,我差点被吓死了·”·桑梓怔住,突然便笑了:“我道你是怎么了,还以为你与我结了什么深仇大恨呢。”
晏栖桐不敢有什么表露,便也随着笑了笑,至于是不是真心的,反正也不是那么重要··马车到了朱半仙的小道观,桑梓看了看,这应是自己离开宏京后才出现的。
听邱缨那意思,这个朱半仙近来在宏京中甚为出名,而他也端得极高,每日只接排于前面的十人问占··她们今天并未赶早,上前一问,十人也已经排满了,全进了道观。
晏栖桐想了想,对那守门的小道士道:“你家道长昨日让我今天来的,你去问问,我算不算在这十人之列·”·小道士听了,显然那朱半仙有交待过,便点头道:“是有这么个事,你们里面请吧。”
既能让这朱半仙破例,晏栖桐心下便有些忐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桑梓见她这样,便伸手握住她,笑道:“怎么比我的手还凉,我在,你怕什么。”
即使心有埋怨有猜度,桑梓这话还是给了晏栖桐莫大的安慰··那小道士是先进去的,不过一会儿就出来将她俩单独请进了一间房里··朱半仙随后便进来了。
他一进来,看到有两人,便一愣··其中一人挂着面纱,一双明眸自他进来便盯着他看,颇有探究之意;而另一人却一脸病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就转开了头去··“不知你二位,哪位是克瑾小姐”朱半仙盘腿落座,问道。
晏栖桐笑了笑:“听说道长无所不算,不知能不能算出我们其中,谁是你看过八字的人·”·朱半仙哈哈一笑,捻着胡须道:“既然我一说就来了,必然对自己的八字也是极为好奇的,你这么问,莫不就是你了”·晏栖桐无语,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误打误中的。
不过她也没有否认,便道:“道长果然会算,正是我·”她顿了顿,“不知道长叫我来是何用意,我的八字,有问题么”·朱半仙摇了摇脑袋,叹了口气:“我自从有通达之力后,还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八字。
你确定是你的生辰无误”·晏栖桐点了点头··朱半仙看着她,突然又问:“不知面纱可否取下·”·“你若能看,”晏栖桐又摇头,“即便这样,也能看出来吧。”
朱半仙便又道:“能伸手给我瞧瞧么·”·见是要看手相,晏栖桐想了一下,将右手伸了出去··“咦……”这伸出来的手,白皙修长,指尖圆润。
可朱半仙却随后发现,自己要观的掌纹,居然也是看不穿透的,“另一只手·”·晏栖桐只得奉上左手··朱半仙左右端详,扬眉问道:“你这右手掌心的疤痕什么时候有的”·晏栖桐抬手自己看了看。
那里曾经被烫伤留下的红斑,原是自己不愿让它好,后桑梓知道了便执意要另调药膏每日里给她涂抹,便渐渐浅了些·但有些神奇的是渐渐浅了的还有原本的掌纹线,若不两手端起细看,是发觉不出来区别的。
这朱半仙还真有些厉害,居然能发现有过疤痕··“你自己不知道么,你左右手的掌纹可不一样,且绝然相反·”朱半仙道,“你的命数自然也是不定的。”
晏栖桐屏住了呼吸地听着··“你的两手,一生一死,而你也曾死里逃生,并遇上与你相生相克之人·”朱半仙断道,“你想要的生死,全不由已,都在别人那里。”
晏栖桐如同惊雷于耳,耳里只剩下朱半仙的那句“你也曾死里逃生”了··朱半仙的话却还没有道完,只见他徐徐闭上了眼,轻声道:“姑娘,你的来路,我寻不着,你的根,这世上没有。
你若要寻你的根,便要舍得割弃一切,你若不寻,便自立个根安生留在这吧·”· ·☆、第三七章· ·上次在那座寺庙里,晏栖桐虔诚叩拜,却换来一段噩梦,今次她并不以为可以得到什么。
所谓算命,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话,套以众人,多数成立有用·这个朱半仙,也当如是··可是,他却说了些直击命门的话,叫晏栖桐坐在那,久久不能回神。
桑梓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却是将晏栖桐的反应点滴不漏的尽收眼底·读过医书的人,多少也懂一些卦象,只是她太痴迷药术,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深究·而这世间奇人也处处有,所以,她对于朱半仙的话,也都听进去了。
所谓死里逃生,想来便是那次吞药了,若不是自己救下她,她必死无疑··只是不知他说的相生相克者是何人,晏栖桐的生死,为何又都在别人那里·尤其看到晏栖桐当听到那朱半仙说最后一句时,她瞬间出现了震惊的眼色,整个人都紧绷着呆坐在那里,就连桑梓也好奇了。
晏栖桐终于回过神来,她想,这个朱半仙,或许真是个半仙·她往前倾了倾,刚想开口,余光却扫到桑梓正冷眼旁观着·这时她倒有些后悔叫她前来了,下面的话,她不想让桑梓听到。
桑梓是何等聪慧,她只轻轻拍了拍晏栖桐压在桌面的手,道:“我在外面等你·”说罢就起身离开了··朱半仙眼珠不错地看着桑梓离开,嘴里却是问晏栖桐:“她与你是何关系”·“没什么关系。”
晏栖桐匆促回道,立即又问,“请道长看看,我若要寻我的根,当如何寻”·朱半仙叹了口气:“天机不可泄露,我言尽于此,姑娘好生思量去吧。”
晏栖桐差点把桌上的一叠子书给掀了过去·这样吊着,那不是叫她从此不得安宁吗·不过她当然还不至于如此,她从腕间退下了准备好的那一双七彩玉镯,轻轻搁在朱半仙面前:“道长今日的话,我必铭记于心,他日若还有疑惑,望道长不要推辞。”
朱半仙眯起眼看着桌上这一对泛着彩光的玉镯,慢声道:“看姑娘如此诚心,我便再赠一言·这世间的路,四通八达,于姑娘却都是黑暗一片·唯有那东向,有一点红色弱光,你只寻了去,想来总是有用。”
东向是指宏京的朝东方向吗这所给的范畴也太大了,晏栖桐心道天机也不过如此,以后若有了钱,再来就是··从朱半仙那出来后,晏栖桐站在街边,看着这宏京的街景。
街上人流穿梭,自是比之前所到之处都要更繁华·原本自从醒来后,心中便破有一个大洞,仿佛被人一脚实踩了下去,还一直都在往里灌着风,使她那么没有安全感。
举目之下,唯我一人,这并非是豪言壮语,实在是孤苦伶仃·但现在心中突然不是那么空茫了,竟然有人能将自己看个半透·这感觉是如此的惊奇,使她立在那好一会儿还没有平缓下心中的激荡。
那红色弱光应该就是指将自己的魂魄带到这里的那点红光,既能说中这点,想来是可信的了·现在方向有了,自然就是能回去的,晏栖桐告诉自己,有希望便有可能,有可能,她就一定能回去。
至于朱半仙说的什么相生相克,晏栖桐想,相生又如何相克,岂不是矛盾了哪里能有与自己这般矛盾的人,想来总有些夸大其词吧··桑梓果然在马车里等着她,见她进来,便淡淡地问:“可解了心中的惑”·晏栖桐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自己将人家赶了出去的,就也放柔了声音道:“不可全信,听听罢了。”
桑梓点了点头,便让车夫将车赶到她的住处去··晏栖桐是知道桑梓曾在宏京住的,所以也没有问这房子是不是她的,反正有住的便好,加上这院落小巧,只有两三个做事的人进出,也不至于杂乱,就更好了。
桑梓领了晏栖桐进自己的房,房里床边便挂着她从晏府里拿出来的那幅画··晏栖桐见这房里布置素雅,唯有床边悬有墨色妍丽的挂幅就走上前去看·她怕桑梓又继续追问刚才的事,便仔细端详了几眼画,佯装很有兴致地问道:“这是你画的么没想到你的工笔画也很细腻。”
她还以为桑梓只擅长那种比较写意的小画··桑梓微微扬眉,只倚在门边看她··晏栖桐见画上还有题款,便仔细辨认·认出是“国色天香”四字,想来形容牡丹花也不为过了。
可她倒只记得桑梓曾经头顶芍药,不想对牡丹也有偏爱·而画的左下角还有一个印章,却是刻的繁复的文字,怎么看也不像是桑梓二字,晏栖桐最终也没有认出来··桑梓看罢她多时,走到床边从挎包里取出那支七彩宝簪,递给晏栖桐:“这是我昨天去你家时,你娘托我带给你的。”
她低眸,见去道观前还挂在晏栖桐细腕上的那双镯子不见了,只一转念便道,“你将镯子留给朱半仙了”·“嗯·”晏栖桐接过簪子,一眼便识出这与那对镯子是同套饰品,便呐呐道,“我没有钱,总不好空着手去问事。”
“你娘说这是你最喜爱的一套首饰,”桑梓问,“需要我去换回来么”·“不必不必·”晏栖桐连忙摇头,转动着这枝七彩宝簪,“既然拿出去,哪有再问回来的道理。”
万一那朱半仙一气之下以后再不告诉她什么,岂不是因小失大··桑梓与她一同站在那画前,她叹了口气道:“幸好我没有将你失忆的事告诉你爹娘,你连自己画得画都不认识了,他们若是知道,恐怕真是要伤心透了。”
晏栖桐一听,背上便惊起了冷汗,比桑梓俯在她身后还要冰凉·她甚至觉得桑梓的话里都透着寒意,那叹气的意味也瞬间就变得诡异了··这画居然是“晏栖桐”画的。
晏栖桐瞪大了眼再去看那印章,这会儿竟清晰地认出了“凤栖梧桐”四个字·凤也好,牡丹也罢,哪个不意味着身份的贵重·想是“晏栖桐”无法再用自己的身份,竟是画起了牡丹,倒也不怕那印章被人认了去。
“宏有国色,彦有天香·国色,本是指你的姐姐晏流光,倒不知道你当初在画这幅画时,作何感想·”桑梓侧目看晏栖桐,见她脸色苍白,便关切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晏栖桐忍着不让视线游离,尽量镇静。
桑梓越是说得轻柔,她便越是难以呼吸·她努力回想着之前是如何胆大随性的坚定不移地强调自己的失忆,然后道:“我只是想到,若是我爹娘站在我面前,我都像看这幅画一般不认得,那该如何是好”·桑梓便笑了。
她一度以为晏栖桐是真的失忆了,又觉得她只是在刻意遗忘那些过去罢了·就如那朱半仙所言,若要再做回丞相府里的二小姐,便要割舍如今获得的平静——她以为,晏栖桐现在是想要这份平静的;如果她不愿回去,自当重为自己立个根本,做另一个“晏栖桐”,活另一份人生。
·可是,她看画的眼神七分是真,现下的忐忑也七分不假,这叫她越看越糊涂了,也越来越有意思··穿越时空·晏栖桐被桑梓笑得衣裳之下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暂时蒙混过去没有,她只能又转移话题道:“你去——我家,问出些什么来了。”
桑梓想了想便拣了些话说了,重点描述了晏子梁与晏夫人的思女之情··招又被拆了,晏栖桐只得小心应对:“你既说让他们忍忍,想来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我在宏京里。
我其实觉得这脸上的疤不治了也罢,邱缨说敷厚一些的脂粉也是看不出来的·太子妃一事我看就如尘埃落定,再不会有变数·何况你应该知晓——我是真对太子妃一位再没有野望。
回到这宏京,我也总是难安得很,想来还是不适宜留在此地的,免得到时候又起什么祸乱·”晏栖桐颠三倒四地道了半天,想是把话都说得清楚了,便眼巴巴地看着桑梓。
只差没说,我想走,我要走··桑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我现在不能走,所以你也不能走·”·晏栖桐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有些落瓮之感,她屏气细声问道:“为什么你不能走,我也就不能走。”
桑梓便看着她·是,如今想想,原是简单的两个人的关系,竟是到了少不了她的地步··可谁让你偏偏就是能救我的那个人,至少我要弄清楚,为什么你可以救我。
“明日我给你易容,你跟我到皇宫里去·”桑梓虚指隔壁的房间,“你先去休息着,今夜就住在这里,邱缨那里我差人去说·”·晏栖桐瞪起了眼:“你会易容术既有易容术,为何还让我一路都蒙着这面纱啊。”
桑梓叹道:“你是想半张脸露着好,还是整张脸都被蒙起来,我可是要帮你做一张面皮的·”·晏栖桐想人家做特效的,这点疤轻易就能遮过去,到底还是落后呀,想着便走了两步,突然转身道:“明日去皇宫里,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走了”·迟疑了一下,桑梓缓缓点了点头。
晏栖桐松了口气,将要走到门边时,又猛地转过了头··桑梓腰一软,坐在了床边,万般无力地问道:“又怎么了”·晏栖桐满是警觉地问道:“你夜里不会再爬上我的床吧”·桑梓险些窒息,连烦恼的力气都要没有了,只无奈道:“我是登徒子么。”
晏栖桐暗道你可没少做登徒子做的事,只怕你自己都不知晓吧,回头看桑梓只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怎么还不走,又是端得冷淡,便哼了哼,关门走了·· ·☆、第三八章· ·一夜果然无事,第二日当晏栖桐闭了半天眼,任桑梓在她脸上折腾后,再睁开时,脸都要贴在铜镜上了。
宏京不是山上,所用之物,山上自然不能相较·比如眼前这面铜镜,比之自己那里的镜子也不遑多让,清晰的可辨眉睫·晏栖桐揽镜自照,实在很是佩服··镜中那张艳丽的脸,被桑梓施以魔手,竟然完全改变了模样。
晏栖桐原是一双杏眼,双眸一立便有威严,现在却是被桑梓在眼角画过,拖了一点凤尾般的笔处;原本眼窝也是略深的,却被桑梓在覆面的面皮之下填了些,那种立体消失了,却显得她的眼睛更狭长。
眉眼这一变,给人的感觉真是立马换了个人似的·晏栖桐的脸色在桑梓的精心调理下,养得十分不错,她从不施妆粉却胜似旁人的明艳,如今也被桑梓一双手变得有几分憔悴的雪白。
晏栖桐皱起眉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她原本就有些还看不顺的脸,现在怎么看都有点接近桑梓的病容··桑梓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样就可以了。”
为了做这张面皮,她昨晚睡得有些晚,今晨又醒早了些,再加上忙了这一阵,还真是有些乏了·“我小憩一下,半个时辰后,你叫我·”说罢她就去洗净了手,和衣卧床。
晏栖桐看看左右,她有见过室外那种大型的靠日影来确定时间的石刻日晷,却不知眼下用什么来确定时辰·所谓的半个时辰,她总觉得桑梓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只是闲来无事,晏栖桐在房里找了找,有纸也有笔。
她便磨了点墨,画了一幅自己所知道的那种沙漏图··没有钟表确定一天二十四小时,整日都不知道到了什么时间,总是似是而非·对于精确惯了时间的人来说,这无疑是痛苦的。
这里的人是习惯了,只要望一眼外面的日头,就大约能说上时辰来,但晏栖桐试过多次也分别不出,她甚至连东南西北可能都辨不明白·对于这种常识性的缺失原来是不会影响生活,但现在无疑总是让你不舒服。
她是个对时间要求很精确的人,从读书时代起就一直很严谨,所以倒是养成了个小习惯,即使不看钟表,一分钟之内六十秒,可以默读得相差无几··所以她想做个沙漏,不是这里有的那种复杂的,而是简易版的。
至少可以确定所谓的半个时辰,大概究竟是多长··当然这里没有透明的玻璃,质材要另寻,里面的流沙大概也要特定·那上下相连的颈部如何衔接,空多大才合适,就这么乱涂乱画着,晏栖桐忽然惊觉过去了很久,许是半个时辰到了,她便忙去叫醒桑梓。
桑梓起身到窗边一看外面日头,点头道:“咱们走吧·”·晏栖桐瞬间有点儿恐惧,难道自己真是直觉得算住了这半个时辰的时间难道自己也要养出本能来难道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这里的人,变成宏国的人难道她迟早会忘了真正的自己,来自哪里,又是和这里到底是如何的不同。
沙漏倘还在脑海里,但晏栖桐仿佛就已经听见了时间流逝时细沙缓缓滑落的声音,堆成自己不想看到的,会被颠倒了的未来··只因着这个念头,晏栖桐又是迷迷糊糊地被带着走的。
直至来到了皇宫城门前,她才勉强眨了眨眼,清醒过来一些··皇宫自然守卫更加森严,但晏栖桐看桑梓却也是轻松应对·只见她掏出块腰牌,阳光映照下,似是纯金的。
守城的士兵见了便放了她们进去,直到晏栖桐进去了,还听到身后士兵的窃窃私欲··“这不是皇上的御赐金牌么据说整个宏国只有几个人有……她是谁啊”·“小年轻,你还嫩了点,好多事你不知道……”·“别倚老卖老了,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晏栖桐看着身前领路的桑梓,心中也是这样想·皇上的御赐金牌她可真是有好本事啊,这个整日在山上低头弄药的荆钗女人,当初哪里看得出是有多厉害来。
甚至她的年纪,自己都看不准··应是不过三十去吧,可话说回来,在这里,三十岁的女人足以儿女成群了,她却缘何独身一人呢·还有,这个皇宫也好大啊,只随着桑梓左转右转,她都已经转晕了。
非但如此,一路上还碰到几支巡逻的守卫,都被拦了下来询问,桑梓自然是用那块金牌应对·除此以外,倒是没碰到哪个公主或是娘娘出来游玩,不然好歹也看个新鲜。
最后,终于走到了一块牌匾之下,古朴的“太医院”三字正居上方,尚未入内,便似乎重回了桑梓的山上,一股药味迎面而来··桑梓却是像品到了世间绝顶的好茶一般,深吸了口气,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晏栖桐刚要跟着桑梓抬腿往里走,突然听到里面“哗啦啦”一阵轻脆的声响,仿佛是打破瓷器的声音,除此以外,还伴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只简洁有力地道了一个字,滚。
晏栖桐缩了缩脖子,仿佛那字是对自己说的一般,但见桑梓只稍作停顿,后反而加快了步子走进去··迎面便是开阔的一个大敞院子,但这院子里却没有种一棵花草,正整整齐齐摊开了晒满了装有草药的竹匾。
倒有一个角上没晒东西,而是挤站了好些人,人都是背朝晏栖桐她们而立的,所以一时也看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一进去,便听到里面有人在苦苦哀求:“院使大人,院使大人,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着那些人便一分为二,有人从里面疾步走出,还有个人跪在后面一路爬行··前面走着的那人本想回身说句什么,但突然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桑梓二人,顿时便收了脚步。
后面跪着的人只顾低头求饶,哪里注意这些,一下子就扑在了前者的脚边,立即如抓浮木般,死死抱住··另有人也注意到这边,立即发出惊呼来:·“桑梓,可是桑梓回来了”·桑梓一步步走到那站定的人的身前,双膝一跪,行了个大礼:“师傅,徒儿回来了。”
她的师傅,便是太医院院使曹绣春··若不识得曹绣春其人,闻名当以为是个女子,其实却是个身长八尺的高大男子·他低下眼看着身前这弱不禁风的人,淡淡问道:“你怎么还没死”·晏栖桐怒瞪双目,站在后面看着这个身量魁梧的中年男人。
就算她对桑梓不甚了解,起码也知道这是久别重逢吧·桑梓都行这么大一个礼了,哪有人上来就问这样的问题··桑梓缓缓直起腰来,仰面微笑:“师傅没死,徒儿怎么敢先死而不侍奉您老人家呢。”
曹绣春闻言哈哈大笑,蹲□去,将桑梓搀扶起来·他回头对还紧箍自己双腿的人冷声哼道:“算你今天走运,碰到我徒儿回来,便罚去你半年的俸禄,若再叫我听闻你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定不饶你。”
说罢提腿一蹬,将那人直踹出几丈去,打翻了数只竹匾,那人狼狈扑地,直捂着胸咳嗽不已··曹绣春身后的那些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桑梓这几年去了哪里,怎么瘦成这样,脸色如何之糟等等,只见曹绣春大手一挥,声如洪钟一般:“你们都散了去,桑梓是我徒儿,尚未答我的话,哪轮得到你们多嘴。”
那些人早已熟悉曹院使的脾性,便笑嘻嘻地散了··等人散尽,曹绣春方转目看了眼桑梓身后的晏栖桐,冷声道:“还不随我来·”·等到了曹绣春的医室,落座后,曹绣春便伸了手,桑梓也将手一送,师傅便替徒儿把起脉来。
良久之后,曹绣春的脸色便黑如锅底一般:“那孽根尚在你体内,潜若游丝只隐而不发,你回来又有何用”·“师傅既不念我,又何必差人寻我问我。”
桑梓收了手,缓缓将袖笼放下,“您别说,金云柯去找我,和您没有关系·”·“不错,”曹绣春应道,“我没有时间去找你,也管不了你的死活。
他的病怪虽怪,不至于治不好·只是恰恰好想到你的血无尽阴冷,正是他的克星·一个人想要求生,自然会是想方设法,若连他家的财力都找不到你,我寻也无用;若找得到——我自然就知道你如何了。”
“师傅连寻我的心思都没有,”桑梓笑了笑,“当真是要了断师徒之情了·”·曹绣春面无表情道:“你既会死,这师徒情分自然会断,早与晚,又有何分别。
若知你会死于我跟前,当初我便不会把你抱回太医院·”·几年前桑梓便已经听过一回这样的话,当初实在伤心,她待曹绣春如亲生父亲一般,可她大病临头,他却两手一摊,只道这世间没有能解你毒的人,纵使你自己可以缓解,最终也只能等着慢慢冷死罢了。
于是她离开宏京,远走他乡隐居山野·其实也是因为她知道,她若病发,必连累身边的人·当初第一次发病时,便有数十人受她之累,僵死在半夜·她自幼跟随曹绣春修习内功心法,几乎耗尽了数年之功才保住她一条性命。
那些人的死,被曹绣春一手压下,散了千金方堵住众口·尔后师徒两人配尽良药,又逃过几次生死之劫,可终是没有找到去除根本之方··因此,她除了走,也别无他法。
要不然,就只剩自尽一条路了··曹绣春当年对她道,你若要死,便快快死了,免得我记挂·不然就找个无人的深山老林,一个人独活去吧·从此也不必叫我知晓你的死活,我只当没有你这个徒弟罢了。
可桑梓怎么会去寻死呢,她只想自己许是累了,才越来越疲倦,或许是该找个地方好好歇歇了··而这一歇,便歇了四年,然后,宝桥便带着晏栖桐来了··穿越时空·当年她以为师傅当真要恩断义绝,如今却突然发现,也许只是自己还不够了解师傅罢了。
师傅虽然依旧口出恶言,但现在听起来,竟也不是会叫人那么伤心的话,只是有些不忍,不忍看他初见自己的惊喜,到把脉之后的绝望··桑梓转头看了晏栖桐一眼,刚想要说话,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这阵匆忙的脚步声止于曹绣春的医室前,有人叩门道:“曹院使,泽广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传召桑梓大夫·”· ·☆、第三九章· ·泽广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要召见桑梓。
曹绣春皱起了浓眉,问桑梓道:“皇后娘娘因何要见你”·桑梓当然知道为何,但只能无奈道:“师傅,徒儿须得先去了·”她招手把晏栖桐拉到身边,“徒儿将此人交给师傅,望师傅万万保她周全。”
说罢,也不管晏栖桐如何扒拉着她的手,只开门走掉了··只剩下晏栖桐僵硬着身子,与曹绣春大眼瞪小眼··桑梓一身医术武艺都是曹绣春教的,他自然不难看出晏栖桐的脸上有问题。
他只是不明白桑梓为何要说那样的话,这个女子又有什么重要的,还要万万保她周全··晏栖桐原是坐在桑梓身侧两把椅子之外的,被桑梓拉起来后眼睁睁的看着那人走了,她现在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尤其刚才听她们一席对话,让她觉得这对师傅之间的关系非常的诡异·竟是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不好来··曹绣春看了她半天,突然又看出点不一样的明堂来,使轻“咦”了一声,朝她点头道:“姑娘,请入坐。”
晏栖桐缓缓挨着椅角坐下,没办法,这人存在感十足,压迫感也十足·那双虎目里精光四溢,一双按在桌面的手掌巨如蒲扇·她都要怀疑他怎么会教出个那么温柔的桑梓来,他也根本不像是个坐堂问诊的大夫,更像个孔武有力的军官。
坐下后晏栖桐在曹绣春的示意下伸出手给他诊脉,但不料他却是抓了她的手掌,摊开了,细究起掌纹来··晏栖桐嘴唇微张,一时愣住·这桑梓的师傅怎么和朱半仙一样,看起手相来了。
曹绣春看了她的左手,又看右手,看完后便闭目沉思去了,弄得晏栖桐想问不敢开口打扰,便只能在心里郁闷着··她所能想到的是,难道自己真是可以救桑梓的人是因为“晏栖桐”可以救她,还是因为穿越到此的自己可以救她。
不知怎的,见桑梓的师傅如此严肃,她的心脏也就一时不听使唤的狂跳起来,以致刚刚被看的双手直冒热汗,头顶也要飘出轻烟了··若自己真能救桑梓,也不是不可以。
就算桑梓一直因此而利用自己,她对自己总是好的·看着眼前这位刚才对桑梓黑面恶口的男人,晏栖桐突然就想通了·救了她,这男人总不能再恶言相向,桑梓也少受些委屈痛苦,挺好的。
这边曹绣春与晏栖桐都各有心思地沉默着,那边桑梓随着泽广宫里的传旨太监见到了皇后娘娘··要说她与皇后娘娘,那还有些熟悉·八年前,她还只有十九岁的时候,便已破格在太医院里任职——当然,谁都会说那是因为她是太医院一手遮天的曹院使的爱徒的关系。
可是她自有自己的名气,不然那年晏栖桐的母亲也不会暗中找她来做教人毁容的药·那时她尚不谙世事,只是痴迷于药石之用,自没去管会造成什么成果·后便是五年前的事了,她去离国的大雪山中寻找古籍中的一种珍稀草药,偶遇被困的宏国骑兵,带他们杀出重围。
而在她发病离开宏京前的一年中,她便是皇后娘娘的专使御医,因她边境杀敌有功,皇帝御赐金牌一片,皇后自然也诸多褒奖,百般亲近··如今再次重逢,桑梓也有隔世之感,她原以为是再见不到这些人的,当然,她也并没有如何想念这些人。
可皇后却显出十分的亲切来,甚至见桑梓进入室内后便下榻迎了过来,直接阻止了桑梓欲下跪行礼的举动,双目含泪道:“桑梓,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怎的变得如此瘦弱了,可怜可怜”·皇后可以表达亲昵,礼数却不能不在。
桑梓微微笑着后退两步,倒身叩拜:“娘娘千岁千千岁,桑梓该死,已是几年没有来向娘娘问安了”·“知道就好·”皇后回坐到榻上,命身旁的侍女将桑梓扶起来,“快来这边坐下。”
桑梓推辞不过,挨着皇后坐下··皇后伸出手道:“数年不见,可要替我把把脉”·“太医院里必是为娘娘选了医术高超之人伺候左右,娘娘身子自然康健。”
桑梓温和道,“但不知娘娘有何心事,以致眉间不展”·皇后叹道:“还是桑梓知我·”·桑梓起身行礼:“但有还用得着桑梓的地方,娘娘尽管开口。”
皇后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桑梓·这自然是个聪慧而八面玲珑的人,只是当初不知为何放弃大好前程隐居起来·刚刚得知她已进入皇宫,且身边还有一孱弱女子时,皇后心里便是一惊。
她自然记得晏流光的妹妹,那个假死差点代替姐姐进宫的晏栖桐是被送到了桑梓那里治伤·只是知晓时才是前段时间,去寻找的人还在路上,要寻找的人竟已然入了宏京了。
与桑梓一同入宫的,是晏栖桐吗·皇后复叹一口气,缓缓道:“桑梓,你自幼被曹绣春抱进太医院,可谓是在皇宫里长大的·你也知道太子,他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这便是他的优点,可也是他的缺处·不瞒你说,太子已经病下几天了,你师傅正在为其诊治·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新太子妃的事·”皇后看向桑梓,“你虽是刚到宏京,可有听说什么”·桑梓点头道:“是的,我刚进宏京,便看到许多人家自发悬挂白灯,一时好奇便去问了,才得知新太子妃刚刚病逝了。”
“除此以外呢”皇后紧跟着追问道··桑梓便微微一笑:“娘娘若想问晏栖桐的事,娘娘尽可放心·”·皇后挑起凤眉,讶异道:“此话怎讲”·“晏家只出了一个太子妃,既死了一个,又怎么会有第二个呢”桑梓淡道,“随我回来的人,却也不是晏栖桐了,而叫克瑾,所以她当然不是要回晏家去,只是跟着我而已。
过段时间,我会带她离开宏京·”桑梓抬头平静地看了眼皇后,又微垂下头去,“此人交由桑梓,娘娘放心便是·”·皇后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太子还在卧床休息,你师傅诊治时你随了一道去看看。”
桑梓便起了身:“是·”·皇后拈起一旁桌上的一串佛珠,闭目道:“你退下吧·”·桑梓便躬身退了出去,离开了泽广宫。
而桑梓一回到太医院,便觉眼前这踏入的室内寂静的有几分诡谲·她师傅生着火爆脾气,竟也能耐着性子与晏栖桐这只闷葫芦对坐着·而曹绣春也不问她前去何事,只扬一扬下巴道:“把她脸上的皮扒了。”
桑梓微顿,看向晏栖桐,后者却是眼神无辜,还有几分茫然·桑梓便道:“我还要带她出去,这样不好·”·“那你带她进来做什么”曹绣春瞪眼道,“你既不能好,便不要再回宏京了才是。”
“带她来,自是有原因的·”桑梓坐下,将山上病发时的情状说了一遍,道,“后又有一次无端发病,也是她在身旁才缓解了那态势·所以我想请师傅瞧瞧,她的身体到底有何特殊,竟能两次救我。”
·晏栖桐听得是目瞪口呆·虽然心里已有准备,但以桑梓之言,自己竟是唯一能救她性命的人·突然之间一个人的生死就系挂在你的身上,那感觉自然是很难言喻的,以致于晏栖桐不得不一次次回味着桑梓话里的庆幸,以确定自己果然对她非常重要。
但不料曹绣春却是冷哼一声,道:“我刚刚已经看过她的手了,与旁人没有不同之处·只是一二次而已,或许正是你的病情反复之期,并作不得数·你想到我这得到什么答案,恐怕是要失望的。
我早说过,这世间没有救得了你的人,只有靠你自己硬撑着,能活多久算多久·”他坐了这许久,仿佛只为说这些话,说完后便大手一挥,不耐烦道:“你出宫去吧,我忙得很呢。”
桑梓未动,只坐在那里·晏栖桐扭头看她一脸的平静,却想在这平静之下,恐怕是极度的失望·既失望于她师傅的话,也失望于她师傅的态度·她一时也有些迷惑,不知该信谁的。
桑梓必然是相信她的师傅才带自己进皇宫来,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似乎连尝试都没有便要打发她走,完全不将她当做一回事··晏栖桐忍不住伸手握住桑梓的手。
她总是帮自己,自己也不知能不能帮上她,但借一点力量给她,还是可以的··桑梓低眸看着握住她的那只手,仿佛无尽安抚,她心底便轻轻一笑,抬头道:“徒儿自是要出宫的,不过曾经有几样东西存在太医院的冰窖里,不知还在不在。”
曹绣春掀眉看她:“你找什么”·“一棵千金复颜草·”桑梓淡道,“一只水晶盒子装着的·”·“你如今也不是医官,不好进去那里,我去取来给你。”
曹绣春起身道,“你坐着,我去去就来·”·曹绣春走了,室内便只余二人··桑梓自说完那几句话后,就再不能开口了,眉间一寸一寸的暗淡下去,最终慢慢松开了晏栖桐的手。
晏栖桐咬了咬牙,轻声问道:“你说的我不能走,就是因为能救你吧”·“可是师傅说你也不能救我·”桑梓勉强一笑,却认真道,“你若真不能救我,我会让你走的。”
晏栖桐一时语塞,她当然要去朱半仙所说的宏京东向去寻那一点红光,但回去一事觉得必然遥遥,眼下却如底下生根,拔不动脚·她再无情,也不至于要在此时离开桑梓。
桑梓师傅离开后,桑梓已是摇摇欲坠了,她焉能再雪上加霜·· ·☆、第四十章· ·得了桑梓的保证,晏栖桐却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原本走不走在于自己,现下却有些身不由已了。
她们并没有等很久,曹绣春便提着一只食盒进来··“暂时没有可以装的东西,你且提着,明天一早送进宫来还给我·”曹绣春搁下食盒,硬生生道。
桑梓看着这只食盒,心中又微微起了些波澜·她师傅在宫外虽然有宅院,却一向以太医院为家·曾有段时间因饮食不当,肠胃受损,她便买了这只食盒,每日从御厨房里偷些小灶出来。
想不到师傅还在用它·桑梓揭了盒盖,见里面仔细用细棉絮围裹了一圈,那支水晶盒子便支立在其间,还在淡淡地冒着烟气·桑梓心中百味陈杂,一时也不知当如何面对师傅,只得提了食盒,带着晏栖桐离开太医院。
曹绣春待她们走后,独自在室里呆了良久,最后推门唤人,去请宫中的国师来··彦国有个闻名天下的知玉大师,天文地理,祸福定乱,无一不知无一不晓·受此影响,宏国也有个国师。
但是宏国的国师远没有知玉大师的影响力大,也没有大的作为,故只是作为皇家祭祀主持使用,并无什么地位,上次甚至连知玉大师到来,他们都只是做为外围办事,并未参与进来。
国师听说曹绣春有请,忙赶着前来·所谓巫师,原本也是精通药草之人,能利用自然之物医病救人,因令人觉得掌握生死变化,所以敬之·当然后来涌出通天达地者,如知玉大师,可救国之君主改变国之命运,则慢慢凌驾于医者行列之上,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所以巫药既相通有时也相忌,故这位国师与曹绣春之间一直称不上相熟·而这曹绣春不但是多年的太医院院使,更是皇帝极为亲近之人,得他几句好处,自己的日子也会好过些。
国师来到曹绣春跟前,却见他面沉如水,便想着是不是自己底下的孩子淘气,跑到太医院来捣了什么乱,一时忐忑不安··不料曹绣春却是十分客气的请他入坐,并让人奉上好茶。
国师捧了茶来喝,刚吞了一口到嘴里,便听到曹绣春道:“今日请国师大人来,曹某是心中有惑,还望国师大人指教·”·穿越时空·曹绣春是谁,那是在皇帝生病时都敢大声说话,甚至于呵斥圣上的胆大人物,何曾见他用这样小意的语气说过话。
暗道今天这茶恐怕不是那么好喝的了,国师心中微苦的忙放下了茶水,正襟危坐道:“曹院使请问,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世上可有本不存于世上之人”·国师惊愕,心道这是什么问题,他仔细搜罗了半天脑子里的话,试着回道:“既存于世,便算是世上人。”
曹绣春便又问:“既存于世,那可有命数已尽的活死人”·国师心中微亮,忙应道:“符术之下有”·曹绣春原本前倾发问的身子便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冷笑了声道:“符术”·国师便不敢作声了。
他深知曹绣春其实是看不起他这种人的,也曾与人放言符术即是骗术,人生便生,死便死,命脉一绝,什么三魂七魄,那些只因看不见才被人玩耍摆弄·国师想自己在他面前谈巫术与符,那不是正着了他的道么难道不是曹绣春的意思,是皇帝觉得他们不必要存在在宫里了·国师正胡思乱想着,却不料曹绣春长叹一声,将他的心也提了起来。
曹绣春叹完气,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今日看到了一双手·左手生,右手死·左手的地纹生机旺盛,右手的地纹却被截断,暗淡无光·不知国师可曾看到过这样的手相”·国师眼神闪烁,略奇于向来不与他合的曹绣春竟然也会相信手相·“别这样看我,”曹绣春看了他一眼,淡道,“只是你功力不够,倒不是真没有那层境界。”
国师便拭汗道:“曹院使所言极是·曹院使所言的手相我虽不曾看过,却也听说过·人若死,脉火便息了,地纹线失了阳气,至阴则化为虚无。
若是谁手中地线戛然而断,自然是已经死了·”·曹绣春点了点头,道:“继续·”·见可能是说中了曹绣春的心思,国师便喝了口茶提振了下精神,接着道:“既然已经是死了的人,却还活着,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曹院使不怕您再笑我,将死之人毕竟未死,凭药物尚还能吊命,可若真是气息全无,就不是药石能医了·人死后魂魄离体,若不及时从黄泉路上奈何桥头追回魂魄来,那这命也就真绝了。
若能追回来,再施以符术,倒还有还阳的机会·所以,如果真有这种人存在,我功力虽然不够,可只要瞧瞧其人,也还是能知道是不是施了符术,在不在此列了·”他说的口干,便又喝了口茶,并偷眼去看曹绣春的脸色。
会令曹绣春找他问这样的话,必然是因为真有那个“活死人”,若真有,他还欢喜着·终于可以证明一下自己的能力,免得总是得在宗庙祭祀才有他的份。
曹绣春深深地皱起了眉·掌纹里有生死阴阳,他信,可真要说到魂魄黄泉奈何桥,他还真有些抗拒·可是,四年前因为只信医术,桑梓最终只能延缓死期的到来。
一个人若一脚永远踏于悬崖之外,其颤颤巍巍可想而知·再见桑梓,听了她的话,又见到那双手,他想,也许是该试试别的了··也许,这世上真有本不该存于世上的人,可以救她的命。
想到这,曹绣春便道:“若真是被施了符术,你能不能解”·国师便有些谨慎了:“解了符那魂魄必将立即离体,搞不好魂飞魄散。
那具躯壳无主自然便是真正的死了·”·“无主”曹绣春品咂着这个词,终于露出个笑来,“那便再给她找个主人好了。”
国师双眼几欲脱眶,心道这不就成了……么此乃逆天之事,那词连他都一时不敢说出来··曹绣春见他神情如此,便满意道:“此事你且办着,若办成了,自有你的好处。
不过,”曹绣春话题一转,刚要说,便被国师接过话头去··“此事天知地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曹绣春笑了:“我只是请你来喝喝茶,叙叙同僚情谊,又怕什么别人知晓。”
“是、是·”国师忙道··“那你先去吧,到时候如果需要,我派人去请你·”曹绣春站了起来,送客出门··国师自不敢表露太多,但想到若是办成了此事,不知那好处会是什么,想到这,走路便也神气些。
以此为起点,若将来有一天自己能像知玉大师那样处处受人敬仰,万人传诵,那便再好不过了··桑梓与晏栖桐回到宅子里后,桑梓便告诉了她自己去皇后那里的情形。
道:“你便安心吧,皇后那里我会替你挡着·现在太子病重,等好转后,我便进言让她冲喜·过段时间再一走,你自然不必再怕什么·”·说着这些话时,桑梓正在帮晏栖桐将脸上的人皮面具给撕了。
当是时两人膝碰膝坐在梳妆台前,自是坐得极近·晏栖桐便看着桑梓平和的双眼,这个曾经用绳子绑她,毫不留情的下猛药涂在自己脸上的女人,如今却是这么温柔了。
并且,她师傅说,自己并不能救她·为什么她不失望呢,且也没有伤心的神色·晏栖桐看得久了,几乎都想抬抬手去触碰一下对方的眉心,那里笼着淡淡的忧虑,非近到如此不可察。
桑梓是强大的,晏栖桐想,她是强大的,但也有软肋·当然,这才是人,而不是冰冷的机器··“桑梓,你真的只有抱着我睡觉,才不会觉得冷吗”·桑梓正撕到她的眼角边,手一顿,有些迷惑地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我独自一个人睡觉,也很好呀。”
晏栖桐沉默,又道:“可是你知不知道,只要你与我同床,必会紧挨着我·想你也不是同性恋,还是因为你的那怪病吧·”·“同性恋”桑梓奇道,“这是何意,”她又立即理解了去,“同性之间的依恋么,听起来倒很是美好。”
晏栖桐无语,桑梓还挺天真的,那还叫美好,那是被活活衍生出来的另类词汇,且世人所不容·不过她看桑梓未必真的理解了其意,可那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真的不记得自己会抱着我睡觉”·“我自幼便独处了,哪里会有那等习性。”
桑梓笑道,但看晏栖桐直直地盯着她,倒也有些犹豫了,“莫非是真的”·“所以我觉得你师傅说的不对,我其实是可以救你的吧,至少应该能帮你。”
晏栖桐淡声道,“不然今天晚上你试试·”·所谓试试,不过就是同一张床··总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会睡在一起,桑梓并不以为自己像她所说的显得那般脆弱。
上床后中间虽没有分界线,可两人并排躺着,一时竟谁也睡不着··帐顶没有花可看,眼睁睁地朝着天,便很快腻了·桑梓侧转身,对着睡在靠外的晏栖桐道:“在想什么”·晏栖桐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此刻该想什么。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房里烛火未灭,这双手的掌纹清晰可见,可为什么朱半仙会说那样的话,桑梓的师傅又为何也来看这双手呢·她将这话对桑梓说了,桑梓便坐起身来,将晏栖桐的手拉到眼前细看。
晏栖桐的十根手指圆润饱满血色也充足,这意味着她的身体自然是好的·没听说过师傅也会看手相,但不知他在这双手上发现了什么·并且依晏栖桐而言,只不过是看了这双手,便断定她不能救自己。
晏栖桐闲来无事,便也翻过了桑梓的双掌,相较之下,桑梓的掌中有茧,手指尖细无色,确实不如她的·她也细究了桑相的掌纹然后道:“你的感情线看起来好挫折,智慧线不错,生命线……”她想起桑梓师傅的断言,偏指着拇指旁的那道长线道:“你的命长着呢,别怕。”
桑梓闻言便弯眉一笑:“我倒只听过天地人三线,你竟自编了些么·不过,怎的轮到你安慰我了·”·晏栖桐也知道自己没什么力量,一直只靠桑梓活着,便笑了笑打趣道:“也许你真要靠我才能活呢。”
桑梓那抹笑绽定在唇边,她静静地看着晏栖桐,她觉得这个女子真的很美,从前只觉得她徒有美貌,现在却看到了她眼底的温柔善良,想必是知道自己今天定是难受的,才会说这样的话吧。
“你不生气么”·“生什么气”晏栖桐低声问··桑梓缓缓躺下,与她并肩着道:“突然之间我说你能救我,不奇怪”·“你连自己其实会依赖我都不知道,我还能奇怪什么。”
晏栖桐道,“我知道你屡次帮我都是有原由的,能猜到一些·”·听晏栖桐的意思,她竟是早知道了·桑梓心中微微郁闷,只怕在她眼里,自己这一路对她的好,不过是因为自己需要她罢了。
桑梓想反驳,可又觉得她说的并没有错,只是被她用这么了然的口吻道出,便总有哪里令人感觉不舒服··这不舒服上次也有过,难道她说自己半夜睡到她身边惊了她,只是因为发现了自己需要她么。
是,只是这样·桑梓翻了身朝里·她想不出自己还有别的原因了,可又总不甘心地想想出点什么来,然后觉得周身热乎乎的,简直熏得令人昏昏入睡,于是她便睡着了。
桑梓是轻易睡着了,晏栖桐却没有·她嘴角扯出个淡淡的苦笑来·虽然知道是那样,但又希望不只是那样·这些日子相伴,她都觉得桑梓在心中的影子在逐渐清晰起来,可自己在她那里的符号却是单一的。
那么的单一·可单一是好事,如果以后离开,总是要忘了这里的人和事的·与桑梓相遇一场,便说是同性的依恋也罢,总有几分的··譬如现在,晏栖桐轻轻转头,看到桑梓已经渐渐缩在了她的怀里。
热夏已经过去了,夜里微凉·那被子被桑梓踢到了脚下,却会寻找另一个热源·晏栖桐也不觉得自己真有暖炉的体温,可每每在桑梓那里,却能让她睡得安稳。
这等奇事,等到了明天早上,再让她自己看看吧·晏栖桐歪着头,将头搁到桑梓头顶,沉沉睡去·· ·☆、第四一章· ·晏栖桐心中有事,故而醒得早。
其实她是被压醒的,睡梦里直喘不上气,然后猛一睁眼,桑梓竟是睡得下滑了,几乎睡成了直角,头安枕在自己的腹上··转头看到窗外已有天光,晏栖桐便推了推桑梓的头。
桑梓鼻间发出轻轻地“嗯”声,懒洋洋的,又埋着脸碾动了两下,这才抬起头来··“别动·”晏栖桐轻喝道··桑梓便一动也不动了,然后看看自己,睡意瞬间就全消了。
自己几乎横亘在晏栖桐的身上,双臂还紧揽着她的腰,散发洒了晏栖桐半身,可想自己是将她当成了枕头·缓缓地松了手,桑梓略微呻/吟着坐起身来,直扶后腰。
“你的睡相可真不好·”晏栖桐一本正经地道··桑梓咬着牙,揉着腰,有些局促地跪坐在床里·她简直不能想象刚才的那是自己,难道晏栖桐所说的每一次与她同睡一床自己都是这个德性·晏栖桐见她这模样,便又想到她头顶开着芍药的画面,又有些忍俊不禁,可还得忍着:“睡得如何”·桑梓垂下头,动了动四肢,低“嗯”了一声。
“看吧,”晏栖桐摊摊手,“下回你若再发病,我们再试试,一而再再而三,总不会是意外而已·”·桑梓便抬起头,轻声道:“下回发病我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
晏栖桐想了想:“在弄明白之前,我不会离开你身边的·”她其实也有点好奇了··桑梓便笑了,拢着长发道:“吃罢早膳,我去给你调药膏。”
提到那千金复颜草,还是桑梓曾经从宫中某个娘娘那里听来的名字·说是便有这样的草药,于生肌亮颜有奇效,既可外敷又可煎汤内服,尤其对于女子而言,是千金难换的好宝贝。
她当年听得兴起,便翻了大量的医书,终于在师傅的一本古籍中找到了些痕迹·那本古籍只扔在角落里,连师傅都不知道年岁,破旧不堪·书中所言地理名称也总对不上现在的,花费了好多力气才一一核实上。
她千辛万苦一共也只挖到了两棵千金复颜草,回来后便给那娘娘用了一棵,果然有换肤之效,为她赢得了皇帝的不少青睐·尝到甜头后,她便又在古籍里看到一片残页中记载着北方有个大雪山,雪山深处有“人”字型大裂谷,谷旁便开有一种珍奇的雪莲花。
穿越时空·那页残片记到这里便没有了,可桑梓心中却一直浮现着这样的一朵花·不知它是如何神奇,有何功效,终于心心念念到非去看看不可··寻常的雪莲花也就算了,本是散寒助阳之物,却不知为何自己吃掉的那株……桑梓调着药膏没有再想下去。
再想也是无益,只能说是古籍残缺,也许其中记录的除了救人之药,还有杀人之毒,只是她没有分辨出来罢了··这剩下的一棵复颜草被桑梓依古法封存起来,并未使用,现在也算是用在实处了。
将这草药捣了汁水出来,倒进准备好的药膏里,这便是最后一步了,桑梓叮嘱晏栖桐,趁其染作的药膏还呈绿色,每日早晚净脸后均匀抹之,必有奇效··晏栖桐对药膏没有太大兴趣,她的兴趣放在那支水晶盒上。
水晶盒被挖得几近透明,她想到用它做沙漏应该是挺合适的··想着便问了,桑梓也没有问她为何提及,只道你若要,我去找来给你,有些什么要求,只管提就是了。
说罢,便整了衣裳要出门去··“你是进宫么”晏栖桐追到房门边问道··“嗯·”桑梓手上提着那只食盒,转身看她,“你若无事,便去邱缨那里坐坐。”
晏栖桐点头,道:“你回来的时候去她那里接我,我还不曾看看宏京,想去转转·”·桑梓应了声,走出数步才想到,晏栖桐生在宏京,却说得从未到过似的。
不过想她十岁以后大概就束缚在府里,只怕确实没有什么机会到市集中去·她虽与邱缨做了结拜姐妹,却毕竟还是生分着不够熟悉,看来自己还是早些回来的好··因着如此想法,桑梓进宫后直到太医院,避开熟人找到师傅曹绣春。
桑梓将食盒往桌上一搁,道:“皇后娘娘让我随您一道去看看太子的病情·”·曹绣春正在擦拭他的配剑·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已不是御医,有什么可看。
皇后那里我去担待,你坐·”·桑梓便落座,看着他手里的那把剑·她师傅最惯使的不是这把剑·只有他心中有事时,才会将这把剑拿出来反复擦拭:“太子的病不好看么”·“他是被人下了毒,毒好解,但心结难解。”
曹绣春将宝剑还鞘,“你应该知道太子妃暴毙宫中的事吧”·一国太子竟然被人下毒,这不是要动摇国之根本么,不过这些现在跟她也没有关系。
“知道,是皇后为难您了么”桑梓问道··曹绣春叹了口气:“徒儿,你真当为师的心是铁做的么·”·桑梓便沉默了,她宁愿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铁口曹绣春,也不愿他皱白鬓发。
他于自己有养育之恩,这就够了··“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发病时冻死在你府里的十三个人么·”·桑梓的脸色一下就苍白了,她抿紧了唇,低下眸子掩起心思。
“你为此痛苦了多少个日夜,你可还记得”曹绣春又问··桑梓吐了口浊气,眉间一舒,倒是温柔的笑了:“我确是死不足惜的。”
“虽因你而死,却并非是你蓄意害死,你又哪里有错呢·”曹绣春放轻了些声音道,“只是你心肠柔软,所以心结难解,那宅子若不卖了,只怕你夜夜难安;还留在宏京,你也只会担心连累他人。
让你走,师傅也没有办法,你自己的身体,也只有靠你自己的学识去克服·”·“徒儿都知道·”桑梓亦轻声应道··“可我看你让金云柯竟是去取人血做引,着实吃了一惊啊。”
曹绣春叹道··桑梓一笑:“师傅若不管我,他必用此法·师傅若还怜我,当另开药方·”·曹绣春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试探我”·“只是当年略有埋怨,现在想来,却是徒儿不够懂事罢了。”
“那么,你现在回到宏京,若再发病,若再有人因你而死,你当如何”·“不会的·”桑梓淡道,“昨天那姑娘若不能救我,我便找一无人之地,浸以药汤,可以自救。”
“不过几年,你已经虚弱至此,往后如何”曹绣春见她不语,便又问道,“那姑娘,与你是何关系”·桑梓抬眸,昨天师傅铁口直断后,并不关心晏栖桐,如今到是问起来了:“她是在我那里治伤的病人,相处久了,倒是有了些情分。”
“情分可深”曹绣春又问··桑梓一时便不敢回答,她拿不准师傅的意思·她试着应道:“虽不是姐妹,但相去不远矣。”
曹绣春点了点头:“如此亲近的关系,所以才会以为她能救你么·你死了这条心吧,师傅给你另寻了一条求生之路,教你好好活着,不必再避世了·”·“当真”桑梓眼睛一亮,却想到师傅这话提得突兀,昨天因何不说,“不知是什么路”·“现在说为时尚早,但你放心,师傅给你想办法。”
曹绣春说罢便负手转身踱步到门前,“早知如此,当初你小的时候就不该教你习武学医,只做些寻常小姐的事,那该多好·”·桑梓也走到他身边,微微一笑道:“那人生便少了许多乐趣,我是感谢师傅的。”
曹绣春转头,看着自己亲如女儿的爱徒病弱的模样,心中越发坚定了起来:“嗯,你记住,师傅无论如何,也是为你好的·”·因着与师傅的关系得到缓和,桑梓便在太医院留过晌午之后才出的皇宫。
出宫后直奔邱家,却被告知,两位小姐上午便出了门,去了自家的丝绸店了··邱家的丝绸店开在宏京最为繁华的地段,那里聚集的常是宏京中的权钱人家,整条街大都是金银玉器、胭脂绸缎这些店铺,常有鲜衣怒马出入,端得是宏京中的富贵相。
晏栖桐到邱家后,刚巧碰到邱缨要随父亲去店里,反正也无事,便跟着来了·来后才发现,邱家的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些,衣料品种也非常多,大架子从地上直接排到了房顶,得使梯子才能拿到好些种类。
店里的大掌柜是邱家专门花大价钱请来的,对宏京的世家了如指掌,很会做生意·他刚才坐在柜台后正翻看着上一个月的货单,一边端着茶壶咂着茶,耳边还听着手下伙计的汇报。
便在这时东家的小姐像阵风似的刮了进来,还带了位帷帽遮面的女子··大掌柜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便一定,放下了茶壶··邱缨朝他打了个招呼便朝里面的料铺柜去了,将每一种料子都扯开直往晏栖桐身上搁,嚷着要给她做几身好衣裳。
晏栖桐无奈地随她摆弄,看得是眼花缭乱··大掌柜便在一旁看着·那女子身上的衣料不过是最普通人家的棉布,款式也很简单,倒是那一双袖子收了袖口,一改常见的宽大袖袍,只比着手臂的宽度来;衣摆也上提了几寸,只在膝盖下侧。
看上去各只动了点小的手脚,但打她一进来便让人眼前一亮,很是清爽·配上那顶帷帽,真是好一幅郊游嬉戏图··邱家专做丝绸生意,但为了推出新货,也会有自家专门的裁缝拿时兴的料子做些好衣裳。
东西摆在那就是一块布,难免不识货,上身之后自然就一目了然了·而店里新到了一批轻软的扎染料子,纹样新鲜自然,他正愁如何让宏京中的大小姐们耳目一新,这便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非但如此,那女子肩上还斜挎了一只包袱,上有衣带相结,看起来与那衣裳很是相配的利落··看罢多时,大掌柜轻咳一声,对手下道:“请小姐过来·”· ·☆、第四二章· ·邱缨自识晏栖桐起,总见她一身朴素,早就想着带她到店里挑些好的绸缎给她做新衣裳。
她觉得妹妹气质非凡,非好料不能与,所以挑选得格外仔细·正选着,店里的伙计凑到她身边咕噜了几句··“妹妹你先选着·”邱缨笑对晏栖桐道,又指了个伙计给她搭手,便朝柜台去了。
“小姐,那是谁家的姑娘”大掌柜问道··“怎么”邱缨圆瞪起眼来,她现在对这个有点儿敏感,总怕别人的目光中含有歹意,一时不能自抑。
大掌柜小声道:“我瞧她身上的衣裳款式别致,那只挎在肩上的长包袱也极具特色,故有此一问·”·邱缨听罢便笑了:“她是我刚结识的义妹,关于这个我也好奇过。
她说是她自己改的,只说是方便些,至于那长包袱也是她自己弄的,放东西自在些·”·大掌柜听得频频点头,心道既然只是自己改的,那就不怕别家早有模样了:“你替我去请那姑娘过来,待我看看。”
邱缨便将晏栖桐带了过来··晏栖桐是有些迷糊的,不知为何,但见那大掌柜笑着说道:“既是小姐的义妹,便是二小姐了,不知可否请二小姐将袖子伸过来我看看。”
邱缨在晏栖桐耳边递了句话,晏栖桐才知道原来人家是对自己的衣着好奇了·这着实让她惊了下·穿习惯了方便简洁的衣服,到这里后,总是很不适应。
这里的衣着都是长裙裹足,袖笼如扇,干什么都碍手碍脚的·她早前买的衣裳都略改了改,原以为只是小事,不想会被人刻意关注了去··大掌柜翻了翻她的袖内,果然针脚随意,像是自改的。
不过这位二小姐的女红看起来可不怎么样,尤其帷帽下容貌若隐若现,分明与小姐一样是个大美人··看完了袖子,大掌柜又提出要看晏栖桐的挎包,晏栖桐忙取了下来。
以前上街都习惯了,挎着个包,什么大件小物都能装一点,如今虽然也没什么可装,可到底是一种习惯··大掌柜翻来覆去地看着挎包,嘴里啧啧有声·他最看中的倒是那根衣带,居然是可以活动调整可长可短的。
他问晏栖桐用处,晏栖桐则演示给他看,或是斜挎、或是单肩、或是手提,看得邱缨都欣喜地摸了两下,道也要做个试试··大掌柜便点了点头,只让伙计带了这位二小姐继续去挑她的绸缎,自己则把心中的想法与邱缨说道。
邱缨听罢笑了:“我这个妹妹处处是好,我只顾得及那些,倒没有看到自家的营生·还是大掌柜心细,我相差甚远·”·这位东家的小姐有些巧心思,是块做生意的料。
但东家还没有松口要把铺子交与女儿,故大掌柜也不敢多说什么··邱缨是个直性子,也觉着是好事,便拉着晏栖桐到内堂将大掌柜的意思说了,晏栖桐迟疑了一下,倒也不是犹豫,只想着人家也许一直都是这么穿着的,也没想过要改,而自己一出现,就如蝴蝶扇动了一下羽翅,不知道会带来多大的后果。
不过想想只是一点小改动罢了,也不是顶重要的东西,应该不会有影响吧,何况邱缨还眼睁睁地瞧着,晏栖桐只好点头道:“我那里还有两身衣裳改过的,回头你随我去取;挎包到时候一起拿就是了。”
邱缨自然是高兴的,那朱半仙对母亲说她大凶已化大吉,妹妹便一定就是这能给她大吉之人··不过那大掌柜却是个急脾气,听到二小姐应允了,就等不及了,说干就干,生怕这主意晚一会就会被风吹散了似的。
大掌柜直接命人叫来裁缝与晏栖桐量身裁衣,并记下她改过的尺寸,想着正好就由她试试新到的扎染料子如何·而邱缨也在一旁嚷嚷,便也要立即做她一身··晏栖桐站在那被几个人围着,一时出神地想,难道自己这是要做模特了么,也不知道他们卖衣服有没有模特一说,她一时好奇,便问了邱缨。
邱缨茫然道:“成衣都是挂在铺子里的,各式各样任人挑选,也没有女子会愿意抛头露面站在店里让别人看身子·”·明明有穿衣服的好吧,算了,这里也没有服装用的人体塑料模型。
想到这个,便想到其实就是没有塑料,也就是没有石油,然后就可以想到汽车,其中就有电动汽车,接下来还想到了电,便要感叹这里照明的不便利,于是,又想家了··晏栖桐坐在那天马行空胡想一气,邱缨叫唤了几声她才回神。
“妹妹想什么呢·”·晏栖桐总不能说想家,遥远的那个家,好在有帷帽遮掩,自己的表情即使难受也不至于暴露,所以她只能问道:“你家若是真把这衣裳卖出去了,万一别的铺子看到了,也学着做,怎么办”·穿越时空·邱缨便有些无奈道:“这是自然的。
往常我家有了什么料子,一但卖得好了,就有人跟进,好在邱家的名声还是响些的,影响不是很大·”·这便是版权的问题了,晏栖桐想想好歹这也是自己烧香结拜的姐妹,还是要出一点力的好:“料子各个相差无几,也就罢了。
只是这新款式若真得行得通,能独家做,不是更好么·”·邱缨便双眼一亮,站了起来来回走动,道:“我听闻有个书肆的掌柜向官府报备了他手里的书,不许旁人复版;咱们是不是也能效仿,将这新款式写个状子上申官府,交以一定的银两,由他们监察着。
有了银子自然好办事,若真有人学了去了,官府可按状子追究,再重重罚他,咱们倒不求以此进项,都给官府去,只要能止了别人即可·”·“还有,倒也不要等别人做了才让人知道咱们上申了官府,要早早的散布出去,先预防着,好给人提个醒,显得我邱家还是厚道的。”
晏栖桐抬头看邱缨双目几乎放光,心里不禁佩服她,后面这些话里,竟是广告的作用也有了·版权也好,广告也罢,反正自己只是起了个头,并没有做什么具体的事。
邱缨有这个头脑,便是她自己的能力了··邱缨越说越觉得自己出了个极好的主意,就去前面找大掌柜商议,这商议的结果便是立即寻了一套晏栖桐现下能穿的衣裳,将那身给换下来,再不能露于人前了。
连保密工作都做到位了,晏栖桐无奈地只好随她们去换衣裳了··所以,桑梓找到邱家丝绸铺的时候,若不是那顶帷帽,她都要不认得了··衣裳是邱缨帮她换的,选的是云锦缎做成的新衣,腰间束有一条玉带,显得丰胸纤腰;那布料也是新到的,极为名贵,已经留了二十匹不同纹样的要送入宫中,宫外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穿得到。
这次到的云锦缎色泽更加瑰丽,是以穿在晏栖桐的身上,惹得进出的贵妇小姐不停张望,又窃窃私语不知是谁家的小姐·桑梓一到便把晏栖桐从眼睛堆里给拯救出来,她忙不迭地与邱缨打了个招呼拉了桑梓就走,直走出了那条街,才松了一口气。
桑梓见她被老虎撵了似的,不禁好笑:“怎么了”·晏栖桐扇着大袖笼,喘气道:“都怪邱缨,给我换这身衣裳,害我在她店里都好不自在。”
桑梓上下打量,然后突然掀起了晏栖桐的帷帽纱面··晏栖桐被她惊了一下,左右看看,低声道:“你干什么·”·桑梓说她脸上那点瑕疵如果没有抹复颜草相配的药膏的话,施以脂粉,就可以遮掩了,但如今正是到了生长新肤的关键时期,还是小心些为妙。
何况她若不在身边,万一碰到晏家人怎么办,总之就是列了一二三条,让她出门带着帷帽·原本晏栖桐就因为连累自己处处受制的脸上的这道伤疤十分烦恼,但现在这是干什么,竟然又要掀开。
“只觉得你就应该穿这样的衣裳,”桑梓指尖尚还撩着纱没有放下,“你生得这样美,只穿那些素衣,委屈你了,这样穿才对·你跑这一路,又热得面似艳霞,连妆都不必上了,这般没有任何雕饰,全宏京也找不出几个来。”
有时候晏栖桐觉得桑梓的脑子里一定缺一根筋·比如她居然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夜里会抱着她睡;再比如眼下就这么直楞楞地对你大加赞誉,还一本正经的。
脸皮再厚的人也会脸红的,晏栖桐深深觉得自己脸上的红与热,有一半是被她这几句话给捧的·害她连眼睛都不知道该落在哪里,耳朵里那些话只不停地钻来钻去,使得有些痒痒。
·“为免你再被人拐了去,我还是牵着你吧·”桑梓放下手,顺便去牵晏栖桐··晏栖桐耳朵里还在痒,可又觉得伸手去挖太不雅了,那痒又还在钻,直到钻进了心里。
她缓缓挪着步子跟着桑梓慢慢地走着,努力地忽略那些怪异感受·前方略有朦胧,只因面纱一直在眼前晃啊晃的,她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只能随着带领自己的那个人往前走。
不过走不出多久去,晏栖桐便觉得一肩变沉了,转头就看到桑梓倚过来紧挨着她·两人的手几乎同时抬起换位,成了晏栖桐搀扶桑梓的姿势··所谓默契就是这样养成的,晏栖桐取笑她道:“不是说好了你牵我的吗”·“我累。”
桑梓软声道,“前面有个茶馆,我们进去喝口茶,小憩片刻·”· ·☆、第四三章· ·听到茶馆两个字,晏栖桐不禁提起了些兴趣,要知道通讯不发达的时候,这茶馆之类的地方就相当于传言集散地,并且称得上是说书人的驻地。
桑梓带她去的这个茶馆矗在一街之头,基本呈了半弧形·店门口有手搭布巾的小二殷勤招呼,一见她们两个女子走过来,便迎上前将她们请进去··茶馆分有两层楼,桑梓在前上楼后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叫了一壶茶,两碟子点心,等小二走后便对晏栖桐道:“你可以松快松快了,这里比较安静。”
二楼确实比较安静,虽然也有几桌客人,但都在低声细语·刚才经过的楼下则不然,挑担歇脚的不少,很是热闹·并且,还真有说书的,占了一桌,摆开了架式,似乎是正要准备开始。
可惜桑梓目不斜视,只拉了她上楼来··取下帷帽,果然视野都要好些,推窗远眺,街侧长长的房屋各有檐角飞度,层层叠叠的青瓦在阳光下如黑白墨画中的片片鱼鳞,生动而安逸。
在这没有高层建筑的世界里,似乎连云都流动变幻得更快,天也显得更远·极目望去,有那么一瞬间,晏栖桐像入定的老僧一样,仿佛一坐便是十年百年,再睁眼时,已是白云苍狗。
桑梓支着肘看着晏栖桐的神情从纷乱变得安宁而深邃,她轻轻抿着唇,唇色嫣红,唇角仿佛还有一个浅浅的颊窝,不知能装盛什么·桑梓看着,便想起中午与师傅一同进膳时师傅说的话。
话头是她起的,师傅说晏栖桐不能根治她的病,就算不能,但却可以缓解她的痛苦,她想知道为什么··曹绣春便回她道:“那日只看出她救不了你,心里一时失望,倒没有好好细看。
听你这么一说,想必于你她还是有些特殊之处·不如你再将她带进宫来,我再瞧瞧·”·桑梓自然答应,又将晏栖桐其人其事简单说了一下··听到那女子竟是晏丞相的嫡女时,曹绣春怔了怔,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一层。
不过,既然以桑梓所言是许多年前的牌位上的人,对外无人知晓她还活着,那便没什么可怕的··又听到说晏栖桐因脸上的伤疤曾吞药自尽,曹绣春便打断她问道:“徒儿,你觉得看一个人,是当看她的貌,还是看她的心”·桑梓笑了笑:“容貌固然重要,可人心却更难得。”
“可有人宁愿死,也不要残破了的脸·而若为了活命,叫你换个容貌,你以为如何”·桑梓本想要替晏栖桐申辩几句,想着她被救过来后,已是死了那心,看淡了诸多事。
不过桑梓还是忍了忍,未曾经历的人,再说也体会不到其中的意味·师傅最看不惯这种动不动就要寻死的人,哪里会耐烦听呢·她只得回道:“怎么换容貌是不会改变的,除非是整个人都换了。
我便知道有夺舍一术,若我死了,就是要生生取了人家性命来借尸还魂的·”·曹绣春并不知道桑梓与夙命有交情,故一时有些诧异·那日国师都藏在嗓子里不曾说出的这两个字,原来桑梓是知晓的。
这就是天意吧,既然知道,总是好接受些··“不过,”桑梓又道,“这种事也是损阴败德,换做是我,宁愿不活·命虽重要,但人终有一死,用别人的身体,又有何意义呢。”
曹绣春便淡淡地笑了·取一条原本不该有的命,他没有任何顾忌,待桑梓将死之即,恐怕她才会知道什么叫蝼蚁尚且偷生,到那时,若再睁开眼,若还在这世上,若灵魂还是她自己,那就是极妙的事了。
皮囊这等身外之物,又有何虑··但他没有再问下去,而是仔细询问她这几年在山上的所得··茶馆的店小二上茶时,两个人各自回过神来··晏栖桐努力地眨了几下眼,眼皮干涩。
从外面那大千世界里低下头,满眼便是一杯清香的茶水·茶碗不过掌心大小,却也是茶的整个世界·而她的世界,又在哪里··桑梓伸长了脖子探了探,晏栖桐便抬头疑问:“怎么了”·“还以为你的碗里开了花,惹得你这样细看。”
桑梓道完,笑着喝了一口茶··晏栖桐便应道:“那也不如你头顶的那朵花好看·”·桑梓放下茶碗,伸手在头顶摸了摸:“我并未带花呀。”
“是在山上的时候,芍药,你忘了么”晏栖桐思及还是要笑的,“且还是在你头上开的·”·“哦,”桑梓点头,温和道,“那是因为知道你可以帮我应对凶疾,所以高兴的呢。”
晏栖桐怔住,原来她那是偷着乐呢,可竟一点也看不出来在乐·有那样的师傅,想必桑梓的童年一定很悲惨··桑梓并不知道自己在晏栖桐的脑海里已化为怜惜二字,只随手拈了吃食,又道:“你与邱家倒挺亲近,你不如去问问,你做的背包她们要不要也学了去。”
她觉得那个更为实用一些··晏栖桐连忙摇头,刚才的那些事是避无可避,哪能自己倒贴上去找麻烦呢··“也罢,独一无二·”桑梓想了想,挺欢喜的。
“那很容易做的·”晏栖桐无奈道··“至少是出自你之手的独一无二,”桑梓笑,“那枝梅的绣法,便是我没见过的·”·晏栖桐深呼吸,竭力不脸红,那是羞躁的。
就那机械式的十字绣手法,放在刚才在邱缨家店里看到的绸缎上的刺绣面前,真是提鞋都不配·她只得再次转开话题,很有兴致地朝楼道口看了一眼:“不知下面的说书人在讲些什么。”
“你没听过”桑梓问道,想想她是必然没听过的,晏子梁怎会放她到那种杂乱之所去·于是桑梓便起了身,替她将帷帽戴上,系了绳节道,“去听听吧,上至朝堂,下至村野,就没有不入他们口的事。”
·可一下楼后,晏栖桐就后悔了··若问宏国这一年入年后发生的最大的事是什么,只两件,并都与当朝宰相家有关·一则是传说中的“眸转流光,璀璨佳人”终于要入宫做她的太子妃去了;二便是这位刚登枝头的太子妃猝然陨落,流光变成了流星。
故,无论是哪家的酒馆茶肆,无论是哪里来的江湖说书人,都能绘声绘色地讲述当年与当下,浑如历历亲观··刚才晏栖桐她们进来时,其实正是刚讲了一段,适逢她当时心不在焉,才没注意各桌议论的重点在哪里。
这会儿刚下楼,便听到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声情并茂道:“只见那栖桐小姐紧握流光小姐的手,哽咽道:‘姐姐,妹妹如今是不行了,看不到将来姐姐凤冠霞帔的模样。
只求姐姐记得一点,我俩同年同月同日生,又都做了晏家的女儿,自合枝一体,你的富贵便已是妹妹的富贵,所以妹妹今生也无憾了·’”说书人抹了抹眼角,双目一圆又道:“只见那流光小姐伏在栖桐小姐的病榻边,哭得死去活来。
那泪水儿真是颗颗珍珠粒粒金,自那眼中滑落,入地也要泣上三声·这情景直教旁人感动至极,恨不得替栖桐小姐去死,好成全这姊妹之谊·”·晏栖桐站在楼梯口边,扶着扶手,牙根儿都直凉。
这说书人的编排完全与事实背道而驰,当时那事可是以假死换位,何来病榻前这般生动的生离死别··而这编排越是感人至深,便越是叫晏栖桐心中彻寒·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能瞒五年十年的事,终也有一天会暴露出来。
到那时,她这个被人同情怜惜的身份,又会遭到怎样的唾骂·她虽然从宝桥那里知道了自己这个身体的主人曾做过什么事,但因一直以来都沉浸在自己居然灵魂穿越了的事实里,倒没想过要对那些事做些什么评论。
如今也是从桑梓那知道了起码晏流光的毁容只来自于晏子梁的正妻,自己这个女儿的身份并未参与,想来她也坏不到哪里去·所以前前后后她一直都没有嫌恶过自己的这个身份,最多是对她的容貌带来的麻烦感到烦恼。
穿越时空·可想到若有一天,自己会顶着这个身份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她就怎么都不舒服起来·自己用了这身子,这身子的主人不知去向或者飘零无依,想想既生寒,又生怜。
既然自己无意中做了占住鹊巢的那只鸠,是不是得负起些负责来,方能好受些··这个时候倒又希望那个晏丞相和所谓的皇后娘娘能联手将事情都继续隐瞒下去·直到有一天,大家都忘了有个晏流光,还有个晏栖桐。
从晏栖桐将扶手抓紧到指尖泛白,桑梓就知道她是何等的不安·她想了想,又将晏栖桐带回楼上,并招来店小二,嘱咐了两句··过了一会,店小二将那说书的男子带了上来。
那男子一脸陪笑,朝桑梓拱了拱手道:“听说二位小姐叫小人上来,不知是有何事”·桑梓温和道:“方才听你讲得十分精彩,处处都是不为人知的秘事。
一时好奇,便来问问·”她随手放了点碎银在桌角,“赏你的·”·那说书人立即弯下腰将碎银收了,笑得更是两眼变成一线:“小姐识货得很。
小人所讲的那绝对是事实,童叟无欺啊·”·“我自是愿意相信你的·”桑梓柔声道,“但不知那些事你是从何处知晓的,与我在旁处听得有些不同,所以才有疑问。
你也知道,晏丞相家的人嘴巴都紧得很,多少年了都没人打听出太子妃的半点消息,这不是奇事么·”·“是啊,我也一直好奇着呢·”说书人说着便矮下了些身子,左右看看,压低了嗓音道,“前几天我在城头一家书铺里捡着了一本好书,书里头便也是两姐妹的故事,我看着与晏家双姝的故事颇为相似,许是知情人不敢直道其中原委,才化用他名。
不过既被我找着,焉能独享·嘿,您别说,”那说书人掩不住的得意着道,“冲着我来这茶馆的人还真不少·我这已是第二回重说了·”·桑梓便笑着又推上一锭足够份量的银块,左右两句,便将那说书人口中的书给要到了手。
 ·☆、第四四章· ·那说书的本来就已经将书里的内容添颜加色润成了足够的分量,如今成了废纸还能卖出个好价钱,自然是欣喜的离开··桑梓便开始翻看那本书。
说是书,却居然是手抄本,并非刻印而制·而宏京里字体流派无非那几种,这书里的字体却笔笔端正规范,看不出丝毫的根源··可这处处隐藏却更是暴露了心机,只是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晏栖桐按捺不住,一把抢了书去看,只见是本薄薄的书本,封面上连书名都没有,若是将它丢在角落里,恐怕看都不会看一眼·而翻了开,头一页便附有一段小字,大体意思就是“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晏栖桐心道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么,又看了几页,又想不知这里有没有律法管管*权什么的··这里面写的哪里只是相似的故事,大体上完全套用了晏家所发生的事,甚至直接述到了晏流光的死。
可见这本书是最近才出现的,那么该去找谁呢··“这事我看还是交给你爹去处理·”桑梓轻声道,“书里直将你姐妹二人之情捧得极高,只怕哪日也摔得最重,他们定是不愿看到这种情形的。”
她看了眼晏栖桐,“是我去,还是让他们来找你”·晏栖桐咬了咬嘴唇,有些犹豫·想来与晏家爹娘相见,是必然躲不过去的。
但那可是一国之相,她没有勇气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的万无一失·但是,晏栖桐叹了口气道:“你去安排吧,就在你府里见面·”·“好·”桑梓点头,缓缓喝了一口茶。
晏栖桐也没有再做声··她们在楼上还是能听到楼下的动静的,那说书的讲到激情处,声音也上天入地,起伏跌宕,晏栖桐又听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与桑梓离开了茶馆。
回府后,桑梓告诉晏栖桐明日还要与她一同入宫,这话是夜间说的,晏栖桐便一心认为她一定是故意的,好教她半夜都还不能入睡,第二天起来后镜子里便多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桑梓笑道:“我师傅也不是那老虎,再者那老虎也没有将你吓成这样·”·晏栖桐腹诽道那老虎是真与你亲近,你那师傅我却看不出对你有什么情义来。
因此,再见曹绣春,晏栖桐脸色还是绷得紧紧的,虽尽量压抑了眼里的警惕,却还是叫曹绣春发现了去··曹绣春看了看她,这回又是易容而来,桑梓这手段越发的出神入化,其面目还真难以辨识。
想来也应是个大美人才是,可惜·虽然可惜,曹绣春却并不会真的怜惜,而是审了她的心脉,然后竟是端出了一盘棋,要与她下··桑梓欲言又止,不知师傅何意。
而晏栖桐却不断朝她投以求救目光,手里捏着棋子半天不能落盘··曹绣春便皱了皱眉,既说她是晏丞相家的女儿,又是准备要做太子妃的,为何连棋也不会下·想想今天要做的事,他便按下此异,只叫桑梓过来接过白子。
晏栖桐长舒一口气,背上又惊起了汗·琴棋书画现在她算是全走了个遍,倒是坐实了除了穿越纯属巧合外,她是不会灵光一闪,样样拿手的·这便是死了心了,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吧。
因她心思胡乱,故而坐在一旁旁观曹绣春与桑梓这两师徒的对弈也心不在焉·棋盘上起起落落,毫无声息,久而久之,她的目光便只落在桑梓的身上··传说中天庭的两位神仙下棋,一子千年。
那固然是虚构的,但足以证明这黑白棋子会越陷越深,棋力若是相当,一时半会是分不出高低的·而桑梓坐这么久,会不会累·她总是动不动就喊累,张口就要小憩片刻的,看看日头又似偏了一些,低垂着头的姿势也很辛苦吧。
晏栖桐便四下寻找,见有一把椅子里有一只圆形的绣花靠枕·她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抱起后一转身,便愣了一下··曹绣春与桑梓是坐在桌边下棋的·桌后有一张大屏风,上刻镂空的玉石山水。
晏栖桐分明看到屏风下露出一双脚来,却是一动不动的··晏栖桐惊悚地掉回头,却见曹绣春正冷冷地看着她,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桑梓··桑梓正低头思索,白子在几个指尖轮转。
晏栖桐紧了紧抱着靠枕的手,不敢再回过头去·她慢慢走回到桑梓身边,将那靠枕塞进了桑梓的身后,叫她倚着,坐得舒服些··桑梓起手落下一子,回眸朝她一笑。
晏栖桐便拘在那个温婉的笑里一时出不来·甚至想着出不来也好,脑子里留着的是桑梓的笑,总好过她师傅冰冷的眼神··这一盘棋一下便是足足一个时辰。
桑梓惜败了半目,下完后揉着眼睛直道难受,曹绣春便让她们离开了··桑梓一走出太医院后,便放慢了步子,缓缓而行·她的眼力与体力确实都有所退,但鼻子的嗅觉却是更灵敏了。
刚才在师傅那里,初时并未觉得异常,但下棋时反而慢慢嗅到了一线沉香气味·师傅这是从不摆香设案的,上次也没有嗅到,那气味是从哪里来……·桑梓她们离去后,曹绣春一颗一颗地收拾着棋子,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日前到过的国师。
“看得如何”曹绣春淡声问道··国师皱着眉,摇了摇头:“她身上没有符纸,她也没有被下过符咒·”·曹绣春手一顿,一颗棋子掉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国师便忙道:“虽是如此,可她还是与旁人不一样·”·“此话怎讲”曹绣春捡起那颗棋子,又问··“我虽无大能,但会使一种符纸,可查看人的三魂七魄命火之源。
刚刚进来的两位姑娘,其一阴寒至弱;其一却阳气充盈·前者恐怕鬼门关里伸了一条腿,后者却怕是鬼门关都进不去,只因阳气过盛·这其中此人必不能是活死人,没有那阴气;可另一位却也只是身子极差,倒也魂魄俱全。”
国师说着说着见曹绣春的脸又沉了下去,赶忙接着道:“关于那位至阳之火,虽不能断定她是借尸还魂,却书中有过记载·此类魂魄极易还魂,附人即人,附物即物,可离可换,实属世间难得。”
说罢国师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唾液,仿佛眼前是一盘子绝世佳肴,不由面露贪婪之色··曹绣春冷笑了一声,道:“既如此离奇,恐怕百年难遇,你若得手,当如何处置。”
国师倒没有隐瞒,直言快语道:“拘禁起来治练法器·”·曹绣春闭了闭眼,又道:“她若可离可换,那副身子呢”·国师心知他要救的一定就是刚才的那位病弱女子:“得至阳之火,好比易筋洗髓,便天然是件宝贝了。”
那个女子连身体带魂魄都是好东西,只是他也知道不可贪得,若能留得住那三魂七魄,就已足够他功力大升了··曹绣春睁开眼,看着国师·这双眼有如鹰目般犀利,一下子望穿了国师的计算。
他挥了挥手,让国师离开,自己则静静地思索起来··桑梓与晏栖桐一离开皇宫,便被人拦住了··其人桑梓以为不会再见,看那人的眼神却是等候多时··金云柯朝着桑梓欠了欠身,道:“桑梓小姐好。”
桑梓看着他,慢慢走近·这人已经拔除了一身的病灶之火,如枯木逢春,令人羡慕··“金公子看来已无大佯了·”桑梓缓缓说道。
“天底下能救小生的人不止是你,而小生也已经得救了;可小生见你依旧病容倦怠,不知天底下能救你的那个人会不会救你呢 ”金云柯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露出满眼的笑意来。
那笑意里太得意,仿佛这些话早已等待多时·晏栖桐曾经不知桑梓有病,当初桑梓的那句话,她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听来,想必当初桑梓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可以缓解她的病症,那她话里的那个人,便是自己了·而这总自称小生小生的,实在可恶,字字在拿话刺桑梓。
晏栖桐偷眼去看桑梓,只见她一如继往的保持着温和的面孔·这张面孔原是清清淡淡的,看得久了,倒很耐琢磨·若说它是保护色,可平时里她对自己也总是个这么温和的人;可现在又挂在脸上滴水不露,叫想看她变脸的金云柯好生失望。
桑梓微微一笑道:“看金公子精神大好,想必没有按我的偏方去办,是个大善人也·”·金云柯也笑,却是面皮僵硬:“小生回宏京后便又去找了你师傅,没想到他刚寻到合适的药引来。
比之你的杀人取血,毒蛇一类的动物总要好寻一些,早知就不必上什么山,白白死去数条性命·”·“你若没上山,”桑梓静静地回道,“师傅不一定会救你的。”
自己是寒,金云柯是热,想必师傅当初还抱着以他相克的想法诱他寻上山去·没想到却是远达不到的·想到这里,桑梓突然想起那个朱半仙对晏栖桐的断言来。
难道与她相克之人会是自己那体质相克反倒是可以相生了·桑梓转头,见晏栖桐直瞪瞪地盯着金云柯,心中略有不适·那人当初因着情花献殷勤于你,如今你改了面目他哪里认得,何以要这么急迫似的相认·而桑梓的话叫金云柯一怔,刚想开口,却仿佛回忆起自己回宏京再见曹院使后,他是如何细细地询问山上的情形和眼前这女子的身体状况。
想到自己怕是被人家利用了,金云柯脸上便青一阵白一阵的··他回到宏京后隔一段时间便要去见一次曹院使·昨天便听说曹院使唯一的爱徒桑梓回来了·他立时起了意要见见她,却又不知道她人在哪里。
想来总是要去见她师傅的,便一直在皇宫外守着·倒也赶巧了,才刚守了半日,她便带着另一个人出来了··这会儿走得近了,金云柯才装作不经意地扫了桑梓身边一眼,顿时有些失望。
这不是那个自己在山上相识的令他惊艳心悸的姑娘,可这姑娘不知为何只盯着自己在看··晏栖桐并不知道那两人心中在想什么,倒只知道桑梓当初让他杀人取血固有不妥,可如今他既已好转,还特意守在这里等着落井下石,也毫无君子风范。
只凭着这口气,若自己真能救桑梓,那也必须是全力以赴··自莫名穿越到这里后,晏栖桐终于打起了些精神,有了一件自己想在这里做的事情·· ·☆、第四五章·穿越时空· ·金云柯还待说什么,就见桑梓身边的女子两步上前遮住了她,朝他道:“金公子既在此处必然是有事的,不至于是特意来等我们。
即如此,恕我们有事先行告退·”说罢,晏栖桐便拉了桑梓的手,绕他离开··金云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身影,耳畔还回响着刚才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分明就是那晚看到的面纱女子所有,莫非是月影迷了人眼,自己无端迷了心智,竟将其看做是天仙下凡一般·金云柯失魂落魄地立在那,心里如猫爪百般抓挠。
他唤来随从,交待道:“仔细跟着,看看住在哪里·”·那厢桑梓被晏栖桐拉走,尽管这是她在自作主张,但桑梓却觉得十分享用·晏栖桐常穿的几身衣裳,都被邱缨拿走了,换了些她的尺寸的新衣。
邱缨的眼光自是好的,现在这一身大红,很合适于她,尤其是刚才拽自己走时脚下生风,像团焰火一般,直映照到了自己心里,简直是暖烘烘的··只是桑梓略跟不上她的步伐,走出不过多久,便伸了另一只手去拉她的袖子,晏栖桐则停下步来。
“好了,已经离得很远了·”桑梓温柔道··晏栖桐看她额间都沁出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就忙扶她慢慢退到街边·街边摆着一个小吃摊,也不知是吃什么,反正有座,晏栖桐就进去了。
桑梓坐定后抬头,脸色就一变··这竟是一家现做月饼的小摊,见此物,自然就知道中秋将至··中秋寓意团圆,于她自小便没有多大的意义·她虽自幼被师傅抱养,却没有姓他的姓,并不是以女儿的名义。
虽然年年都去他家过节,可终究并不是一家人·这几年的中秋却更是她痛苦的日子·每年月圆,会引发她体内的至阴至寒到极至,每回都是堪堪危渡,之后身体更是大损大伤。
“桑梓,这月饼看起来不错,要吃么”晏栖桐看了几眼现做的过程,问她道··是了,这回晏栖桐在身边··晏栖桐没听到回答,转过头来,见到桑梓看自己的眼神,如大旱渴雨,如溺水求援。
“桑梓,你怎么了”晏栖桐靠近了她,却见她眼都不眨一下,仿佛被人定住了心神一般,便一下子慌了,“桑梓”·桑梓长吁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是,这回晏栖桐在身边,于是自己便有那么一瞬,完全放松了下去·当初师傅放弃自己,逼得自己不得不自救,才活下来·现在突然就体会了师傅的另一层意思。
若是有依赖,若那依赖有一天变得没有,自己只怕会死得更快吧··“我不爱吃月饼·”桑梓索然无味道,缓缓站起身来,“我们回去吧。”
随着桑梓回去,晏栖桐转头张望了几眼那个月饼摊子·那摊子现做现卖,摊前围了好些人正等着·那般的热络与桑梓的寂寥成鲜明对比,令她的心也忐忑着。
桑梓的情绪如潮水来,也如潮水去,去后留下的一点痕迹最终也渐渐没有了·晏栖桐小心与她相处,这天终于迎来了她无法避开的人··那时已是到了夜晚,一顶软轿悄然抬进了桑梓的宅里,晏栖桐已被告之她的爹娘会来,然后牵线之人就遁匿了一直没有出现。
宅子里空空如也,连个端茶的人也没有,晏栖桐坐在房里等候时,只觉得手心里不停地出汗,喘气也喘得厉害,虽竭力自持,却丝毫控制不住··等房门被猛然推开,晏栖桐惊得几乎跳了起来。
晏夫人走在前头,一进房门见到人影,便跌跌撞撞地小跑了上来,双手大张,口里只念着“我的儿,我的儿啊”就扑向了她··那呼唤里真真切切又悲悲惨惨。
晏栖桐瞬间便落下泪来,双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中年女人··晏夫人一到近旁就将晏栖桐拉进怀里,再忍耐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晏子梁跟在夫人身后,小心地将门关好,走近了,也忍不住地掉泪。
晏夫人一边哭,一边道:“我的儿,你这一去就数月杳无音信,可知为娘心里有如火烧,没一个日夜安心……”晏夫人絮絮叨叨了半日,晏栖桐便也哭了半日。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想着若是自己能回去,想必与父母再相见时也是这般的情景·烛光下晏夫人两鬓发白,他日自己的母亲想必也是这个模样;父亲也是个内敛的人,只怕也像晏丞相一般压弯了腰。
晏栖桐哭得是情真意切,原本以为会非常尴尬与生疏的场面,竟就这么一下子拉近了,真如一家人重逢团圆··许久后,晏子梁才上前拉开这拥做一团的母女二人。
晏夫人哆哆嗦嗦地捧起了晏栖桐的脸,在灯光下仔细地看她脸上的伤疤·那日的情景似还在眼前,女儿凄惨而尖锐的叫声还响在耳边·二夫人手指甲里的血丝皮肉就如恶梦一般整日悬在她眼前叫她不能合眼。
她的女儿,这世上最珍贵的人儿,怎能遭受那种痛苦··而这些,都是因为一已贪念造成的··晏夫人早已悔之又悔,如今再见到女儿,就再别无所愿了·若女儿脸上的伤能痊愈,便是上天垂怜,她必日夜上香,晨昏反省,以报天恩。
晏夫人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终于确定那桑梓大夫果然是有好本事·那伤疤真得竟快要消失了,不细看,她都找不出位置来··“……您放心,已经快好了。”
晏栖桐赶忙道,却不料惹得晏夫人更是泪如泉涌··“你还叫娘放心,你这个傻女儿·”晏夫人哭道,“都是娘害得你如此,都是娘的错。”
晏子梁见夫人只会颠三倒四地说这两句话,便将她扶到一边落座,自己也坐下,问晏栖桐:“这几个月,你可是受了许多苦了我看你清减了不少。”
晏栖桐勉强定了定神,快速地想了想自己打的腹稿,然后走到她们跟前,双膝一跪:“爹娘,我有话说·”·晏子梁与晏夫人忙要来扶她起来,被她轻轻拒开了手。
“爹娘有所不知,我去桑梓大夫那里医治时……确是受了不少苦·因着脸上的伤,当时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便生吞了桑梓大夫那的许多药丸·”晏栖桐见晏夫人听得快要昏过去了,只得赶忙抓住她的手道,“没事没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只不过,那些杂药伤了我的脑子,使我忘了许多东西·”晏栖桐斟酌着小心道,“便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晏夫人“呯“地站了起来,摇了两摇,连带着晏栖桐也跟着站了起来。
她总是不习惯跪的,便就不跪了,只立在一旁道:“我虽都给忘了,但也在一点一点记起,甚至学过的琴棋书画也得尽心方能捡起·娘你不知道,桑梓大夫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幅画,我也不认得是自己画的。”
晏子梁听得离奇,不禁抬眼仔细地看,又确定是自己的女儿无疑·可她一说起话来,感觉确实有一些不对·若真是失忆了,连她自己都不记得,只怕也不认得眼前的爹娘了吧。
“怎么桑梓大夫之前未与我们说过这些·”晏夫人跌落进坐椅里,转头看着自家老爷,颤声道··晏栖桐立即解释道:“刚到宏京时也不知我们何时能再见面,她只是不想你们担心罢了。”
晏子梁见她话里维护的意味十足,便暗自不语·女儿被带走了数月,回来却是什么也不记得,看起来只与桑梓交好,其中莫非会有别的他被彦国的知玉大师摆弄了几道,便不得不多个心眼起来。
“既现在已然见面,我自然不能骗了你们·”晏栖桐尽量轻声道,“其实我对你们也还不太认得·只是娘刚才一进来的模样让我不由悲从心起,想必不多时会记起一切。”
她歇了口气,赶紧把准备的话继续说了,“虽然我们得以团圆,但据我所知,现在局势并不允许我回到家里去·而我要说的也正是这一点:我当初因要做太子妃整日背负重压,如今也算全部放下。
我游历了外面世界,觉得比空中楼阁更要美好,所以并无意要回去·请二位放心,我会好好的活下去,但是,不是在这里·”晏栖桐缓缓蹲在晏夫人脚边,双手扶在她的膝上,“您就只当我这个女儿嫁了出去好了。”
晏夫人低头看着女儿,一时心中脑中都无法做出反应·她想过种种与女儿的重逢,却没想到会是这一种·她不由低声道:“我知道了·你是在恨娘。
你恨娘,所以要离开娘,要永远地离开娘·”晏夫人呓语般说着,轻轻推开了晏栖桐的手,游魂一般地朝门走去··“你娘整日以泪洗面,你一见她却道再不要回去,这叫她如何承受得了。”
晏子梁叹气道,“你若真不想留下,也要徐徐图之,别真要了她的命·”说罢便摇了摇头,背着手慢慢走了出去··晏栖桐看着他的背影,咬紧了嘴唇,她心里觉得很难受。
如今的她是留也留不得,走一时又走不掉,有如困兽·原想快刀斩乱麻,就怕拖得越久,晏家二老日后越难接受自己的离开,但没想到自己还是给了她们那么大的打击。
可是,更大的打击是,若你们知道你们女儿的身体里居住着别人的灵魂,女儿的魂魄却不知去向,那又该如何痛不欲生……·那是世间最令人绝望的事了吧,而发生在自己父母身上的,又怎么说……· ·☆、第四六章· ·晏家两位走了许久,晏栖桐直坐得有些僵了,才听到外面有人声传来。
桑梓推门而入,便看见晏栖桐侧坐在桌旁,只双目无神地望着桌上烛火闪烁·走得近了方看清,她的脸上犹有泪痕,唇色也惨白,想来刚才重逢场面十分动人·可是,桑梓看到桌上仍摆着那本手抄本,原是要交予晏子梁的,却怎么还落在这里。
桑梓拿起手抄本,缓缓坐在晏栖桐对面,柔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没有将这个交给你爹”·“啊,”晏栖桐看到它方猛然想起这次见面的目的来。
可是因着自己过于急切地想要撇清关系,竟是给忘了·她只得呐呐道,“刚才……一时来不及……”·“来不及”桑梓看她还未回神,只得等了一会才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不想回晏家,那不是我想回的家。”
晏栖桐幽幽然道,“可能我说得太直接了·他们很伤心……所以离开了·”·桑梓听罢蹙起了眉·她是隐约知道晏栖桐不想回去的,倒没想到坚决到这个地步。
不过那是她的事,须得她自己做主方不后悔·当然,这世事有些决定是很难下决心的,不然她不至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苦坐在这,只坐得一身冰凉··唤了人打来热水,桑梓亲自替晏栖桐洗脸擦手,见她如木偶般任你动作,便也有些心疼。
她与这个女子的命运已然联系在了一起,是哭是笑,都比以前更能牵动她的内心·对于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来说,这一份牵挂殊为难得,她也还在适应中··取来给晏栖桐搽脸的药膏,桑梓细细地替她抹匀在脸上。
千金复颜草是奇草,自然能起奇效,不用再过多久,就能还晏栖桐一个完美无瑕的容颜,只这样想想,心中便有十足的成就感,桑梓高兴着,便凑了上去,在她的颊边轻轻亲了一下。
犹如蜻蜓点水,水面微荡涟漪·晏栖桐呆呆地伸手抚着被她亲了的那半边脸,瞪大了杏眼,有些结巴地问道:“你、你是……你难道是……你果真是……”·“是什么”桑梓笑道,“看你脸上的伤即将好得毫无痕迹,我心里欢喜着,你不乐意”·我乐意脸上没疤——当然也不是我的脸,有没有也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对于你亲我一口我难道要表达乐意吗你还记得你说过自己不是登徒子吗或者难道说你对你所有治好的病人都动不动就亲上去·可惜这些话都被晏栖桐咽了回去。
桑梓一双眼睛分明坦荡得很,根本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异常·晏栖桐还从没有被同性亲过,那一口一沾即退,连湿漉漉的气息都没有留下,纯情的可以,也本能的可以。
桑梓见她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像开染房似的,心里的冲动便消退了几分·自己喜欢药石,有时忘情忘性的,偶尔会有旁人不理解的举动·想是自己许久没这样了,似乎还吓到了她。
桑梓便低下眉道:“我只是欢喜而已……”·穿越时空·这般委屈的桑梓反倒令晏栖桐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强行解释道:“只是觉得你现在对我太好,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桑梓便想想,从前到如今,确实如此:“你上次所说的同性恋,可就是这样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你好;你对我多好,我也会对你多好的。”
她轻声道,“若你真不想回晏家,日后你去哪里,我可以陪你;你若不愿,他日如果碰到难处,只要你知会了我,我必前去帮你·”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道,“这些都不只为你能缓解我的寒症,你可明白”·晏栖桐明白,又不明白。
心里还没有从晏家爹娘那浓厚的亲情中缓过神来,这里又被她给亲了一口,这起承转折也未免太大,她有些负荷不了·可桑梓又语态诚挚,丝毫不假,倒叫她一时有心要去比较:“你待我的好,可像与宝桥一般”·“那不一样。”
桑梓摇头,宝桥只是夙命的四使之一,虽有来往,但到底没有过深的交情··晏栖桐伸了拇指到唇边,咬了咬指甲,含糊着问:“那与上次救我时的那个夫人呢”·桑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未央,便又摇了摇头。
未央自己本事大得很,还轮不到她来操心··晏栖桐十分怀疑地看着她,想了半天,还是吭吭哧哧地问道:“你可知断袖分桃的故事”·桑梓这回终于恍然大悟。
邻国有个知名的断袖王爷,其桃花韵事传遍大陆各国,她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现在她可终于明白晏栖桐这一脸莫名的警惕是怎么回事了··“你竟是怕我要与你相好”桑梓抿唇笑了片刻,方道,“我虽没有与谁相恋过,可也知道万物阴阳俱全,方能生生不息。
咱们之间,哪有可能·”·若真如你所说,也不会有断袖分桃的故事,当然桑梓没对她起那个心是最好,自己肯定是千方百计也要离开的,若再留下什么感情债,甚至还是这种债中之债,恐怕她走了也不会安心。
晏栖桐长出了一口气,嗔怪道:“谁叫你做这个举动,也怪不得我乱猜·”·桑梓便道:“是、是,是我卤莽了·”说罢见方才一直没有气力的她现在活灵了起来,心下一松,倒不真觉得自己有多不对。
她两人又多说了几句话,最后这本手抄书还得由桑梓交给晏子梁,说定后她便回自己卧房去了··桑梓走后,晏栖桐上下收拾了自己,便躺到床上去,可左翻右转,却怎么也不能入睡。
今天见到的晏家爹娘,自是给了她极大的冲击,之后的桑梓又搅乱了一下她的心神·谁若还在这之后静如死水,那便真是缺心少肝了·可绝不让这里的人影响到自己这也是她一早的认知,却随着停驻的时间越来越久,此消彼长。
晏栖桐惧怕自己迟早有一天,想要回去的念头会淡薄下去·一想到这,晏栖桐就更加难安,双眼只睁着,一眨不眨直到酸涩·这日尚在月初,窗外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已经有些凉下来的夜,却总是令人烦躁不安,她松了些衣裳的结带,方好喘些气··夜越深,晏栖桐便觉得睁眼所见的黑暗越发的浓郁,简直是有实质性的存在,在向她倾轧过来。
自来到这后多少个夜晚,晏栖桐都没有过这种经历,慢慢的她甚至感觉自己想动,却一动也动不了·这却是像她当初刚醒来的情形,又似她遭祸后的反应,她的意识全在,却不能支配身体。
晏栖桐瞬间便惊恐起来,她一时分不清是不是遭了什么暗算,鼻端虽然无味,可好歹是经历了绑架事件,她不敢马虎,便拼着力大叫了一声“桑梓”·声音一出去,晏栖桐就有了些悔意,她分明感到自己在晃动,却其实丝毫未动,那在晃动在抽离的是什么,她只想到这,便匣中断电,整个身体悄无声息了下去。
晏栖桐的房门在数息之后被人大力推开,桑梓一步不停地直冲进来,而眼前一片黑暗,直至腿磕着床沿了,她方停下来,站定喘气··灯光在片刻后跟了进来,下人将烛台搁在桌上,方转头问桑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我仿佛听到她刚才叫您”·桑梓眨了几下眼睛,还在适应着光线。
不知刚才是不是因为听着晏栖桐叫她而太心急,气血上冲,即使知道有人端了烛火过来,眼前依然模糊一片··缓缓地待眼前清明后,桑梓看到晏栖桐正平躺在床,安然熟睡,便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下人出去。
刚才自己其实已经入睡了,却猛然被雷炸一般惊醒过来,那句“桑梓”叫得又急又惨,余音里皆是慌乱,让她立马翻身下床直冲过来·还好,人还在··桑梓缓缓落坐于床边,出于习惯地伸手去替晏栖桐把脉。
脉搏十分平稳,方才那一叫里的起伏全不在内·桑梓有些疑惑,莫非她只是做了什么恶梦,竟是在梦中唤我·桑梓便轻轻推了推晏栖桐··晏栖桐仿佛入睡得极深,难以撼动,因而没有一点反应。
桑梓的疑惑便加深了,探□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晏栖桐,栖桐”·被唤之人依旧闭目不语··桑梓刹那间从头顶彻凉到了足尖,她突然想到,当初晏栖桐乱吃她的药后,便有那么一段时间里,是这样的反应。
所谓这样的反应就是毫无反应··桑梓站了起来,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转身要回房去拿自己的针灸盒·走出晏栖桐的房门,便听到宅院之外传来一慢三快四声锣梆之响,子时刚过已是四更天了。
方才端烛台的下人因怕还有事唤她便没有去睡觉,而是守在晏栖桐的门外,正打着瞌睡,桑梓推醒了她,领她到房里取了几味药,吩咐她去煎碗人参汤来··汤药煎来时,桑梓已经给晏栖桐用完了针,正松沉着身子,坐在床沿闭目沉思中。
针灸一术,常人也能学,而若要能起死回生,即使是捻针,也要动用内力·她曾经一手银针,要补要泄,稀松平常,能较一般大夫之几重功效·可如今,施完针后,浑身便被汗浸透了,就更别提动气相助了。
·上次晏栖桐的昏迷,是药物导致,至少有根有据,可以慢慢摸排除病·可这一回桑梓却明显感觉到了不一样,这令她心中不免焦急··书中便有离魂一症,除却人失去意识外,心跳、脉搏、呼吸什么都不缺,看似只是沉睡,却是如何也叫不醒的。
这种病人桑梓不是没治过,却是要长期的时间去消耗在其中,结果也未必是好的·而晏栖桐,怎么会突然得了离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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