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错 by 暮成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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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错 by 暮成雪(5)
·之后桑梓去看晏栖桐·只见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道:“之后,便找个地方,栖身立命·”·晏夫人浑身一震··桑梓几乎想要掩面叹息。
她沉吟着,想着晏栖桐的这句话·晏栖桐不想再回宏京了,她其实是可以想到的,但想不到的是在她爹娘面前,晏栖桐竟然一点委婉的口吻都没有,那话一出,便是绝了她爹娘还等她有朝一日回来的心。
这,何其残忍,几乎就是直接告诉了晏丞相夫妇,她绝对不会再回来,你们就当也没有我这个女儿了吧··世间,怎就有这么绝对的事呢,晏栖桐哪里就知道往后的十年二十年。
就连她自己以为这一辈子都要在山上度过,不是也有了变数么·桑梓有些呆呆地想着,看着晏栖桐,几乎也有些不认识她了··“罢、罢·”晏丞相突然站了起来,道,“流光心中有大义,你也有大勇。
你若找到了流光,你姐妹二人若能冰释前嫌,彼此扶持,即使不在我们身边,也足让我们老怀安慰·”他走过去扶住晏夫人,“夫人,我便去告老还乡,咱们守两亩薄田,安度晚年吧。”
桑梓心中一惊,晏丞相还是鼎立之年,想不到竟然口口声声说是老了,还萌生了退意·但转念一想,又何尝不是情理之中的事·等他日太子一上位,如今的皇后到时候的皇太后,哪里会容得下他们。
晏夫人心中越发的百般刀割·她害了女儿不说,难道还要害得老爷不能施展报负她便强行忍下心中的痛楚,对晏栖桐勉强一笑:“去吧,你想做什么,便按你的想法去。
爹娘便守在这宏京,哪一日你们姐妹若想回来,必还有个家在·”她转目看向晏丞相,柔声道,“老爷,那话以后再别说了,再说,我便该以死谢罪了·”·晏栖桐张了张口,却瞥见桑梓朝她轻微地摇了摇头,便心中叹了口气,掩住了心思。
离开晏府前,晏夫人便递上了那袋沉甸甸的金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几眼,便亲手为她重新带上了面纱··“金沙是留给你放在水晶里的,怎么放,你找工匠自己琢磨去。”
回来的轿上,桑梓只说了这句话,便没了气力似的只倚在轿壁上,脸也侧转了去,几乎要背对着晏栖桐··晏栖桐打开金沙袋,眼前便流金灿灿,熠熠生辉。
她一向认为黄金低俗,以前总见到有人脖子上挂着链子一样的粗金首饰,像暴发户一样·可这金粉自指间滑落,细沙有声,却又不是热烈的那种颜色,还有些冷冷的光芒,竟然真能看得叫人有些入迷,挪不开眼睛。
这真是太奢侈了,谁的时间一如金沙流淌的珍贵,而她到时候做出的那只沙漏,到底又会滑落颠倒了谁的人生··晏夫人说了那话后,她原本还想补充强调一句,自己是绝不会回来的,免得她们抱越大的希望,未来却永远的时刻的在绝望着。
可是,桑梓不让她说·晏栖桐看着默不作声真似睡着了的桑梓,桑梓——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轿子停在了府前,轿一停,桑梓便醒了过来·她没有看向晏栖桐伸向自己的手,而是自己掀起轿帘一弯腰下了轿。
晏栖桐僵着那只手,终于有点后知后觉·原来桑梓不是真在小憩,她背对着自己,原来是不想和自己再说话·那明明是明摆着的,但自己却没有发现··可是,为什么·晏栖桐跟在桑梓的后面。
桑梓走得慢,一步三摇,其实是病弱,但却显得韵味十足,学也学不来·而晏栖桐只能是走走停停,直盯着她,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好教她知道后面还有个人在··可最终桑梓只是进了自己的房门,合上门时,眼都不曾抬一抬。
晏栖桐抱着那袋金沙,心中茫然,想走,回头看看桑梓房中灯起,人影晃动,又动不了步子,直到有下人端了水进桑梓房间,路过她时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才惊觉自己站得太久了,转身也回自己房中。
今日秋分,八月末,晏栖桐看罢那袋金沙,便在月历上的这一日的格子里,画了个双眼眼角下垂,唇弯也向下耷拉的圆脸小图··桑梓在生自己的气……可是,为什么· ·☆、第六二章· ·秋雨洗落了一地尘埃,晏栖桐她们终于到了离开宏京的日子。
邱缨一直关在家里,却也不知怎的知道了她们即将离去的消息,求了许久,邱家才放她出来··邱家借着中秋的佳节,生生打了一场好仗,现在全宏京的小姐们莫不以穿她家的绸缎款式为好,这让邱家自然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钱赚到了,却也不能太亏心,虽然是邱缨的结拜姐妹,但到底是应该感谢人家·邱家封了好厚一叠银票,让邱缨带了过去··邱缨兴冲冲地到了桑梓家,见到了二人,却又有些纳闷。
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她上次离开前桑梓与晏栖桐还好得像一个人似的,怎么这会儿却像中间隔了层纱,不太通透的感觉··邱缨不敢直问桑梓,便拉了晏栖桐到一边去咬耳朵,晏栖桐听罢十分无奈,心道难道就这么明显了·自那晚她们从晏府回来后,桑梓就又不太说话了。
最早认识她的时候她确实也不太说话,但一则是彼此不熟悉,二则她不宜多说话多费气力;可到现在,她们之间几乎是无话不谈,桑梓的身体因着自己也较以前好些··而现在,她又不说话了,晏栖桐却是看得出来,她的恹恹,并非她身体的原故。
思来想去,只是因为自己肯定哪里做错了,她不喜,也就懒得说·不但不说,房门也不太出,晏栖桐进去过几次,皆被不咸不淡地对待着,以至于她的师傅曹绣春来过,她都没有出门。
当然,那也是因为曹绣春只对晏栖桐道,我是来找你的··曹绣春交给晏栖桐一本书,晏栖桐接过时小心翼翼的,因为这本书残破得厉害··“你们此去彦国,找到知玉大师后,看看这本书能不能派上用场。”
晏栖桐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对桑梓的师傅没有好感,但此刻却觉得,也许人的性情不一样,处事也不同,单凭着自己所了解的一面去看人,想必也是太武断了,便缓和了表情道:“为什么不交给桑梓呢”·“她的病皆因这本书而起,”曹绣春冷声道,“何必再叫她瞧见。
这本书后半卷残破,但想必世间也难有孤本·你们一路寻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同一本书……也许,会有治她的方子·”·晏栖桐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随即从袖笼里抽出帕子把它细细包好,放在一旁··曹绣春沉默着看着她的动作,许久后方道:“一路有劳了·”说罢便起身走了··晏栖桐忙起身相送,数度想问她们师徒二人真不要见个面么,可见曹绣春步履飞快,也就只好小跑着跟着送出门去。
曹绣春走后晏栖桐觉得找到了可以进桑梓房间的理由,便迫不及待地前去了··桑梓这几天足不出户,只潜心看书,若不是晏栖桐知道她身子暂时没有大佯,几乎要以为她又病了。
她进去时桑梓刚好掩起书看着窗外,窗外阳台上有几盆白菊正开如盛世··“桑梓,”晏栖桐走到她身边,一手轻落在她的肩上,“刚才……你师傅来过了。”
“嗯·”桑梓应了声,举手把书卷放回桌角,晏栖桐的那只手便自然滑落了··晏栖桐心中一暗,又打起精神道:“他留下了一本书,说是将来交给知玉大师看的。”
“哦·”桑梓又答了一字,揉了揉眉心··晏栖桐见她依然对自己不理不睬,心中不是滋味,可要问,她却有些开不了口·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敢去问。
“那……你歇着吧·”晏栖桐垂下头,转身离开··桑梓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长叹·晏府默认了晏栖桐的离开,并还送来了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不如未央的那辆豪华,可里面处处尽显晏夫人的心意·不但答应了女儿走,而且还安排周全送她马车离开,桑梓不知那一刻晏夫人心中在想什么·她只想到晏栖桐的绝然,仿佛眼前便出现了以后自己与她相似的情景。
是了,晏栖桐不但要离开宏京离开她爹娘,也想要离开她,想要独自一人·综前种种,桑梓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时,便更不想与晏栖桐说话了··穿越时空·她心知自己不愿意与晏栖桐分开,但她若要走,自己也势必不会强留。
只是,心中难免不舒服罢了··邱缨上门时,她二人便还是这付模样,吃饭虽是同桌,也不交谈,在府里来去虽会错肩而过,但桑梓却十分冷淡·晏栖桐也不是会主动讨好人的主,好像是错过了最佳的时机一般,越想开口越觉得时间是错的,哪里都是错的。
邱缨将家里封的红包交给晏栖桐,晏栖桐连连摆手不要:“我也是无心之举,哪能得这酬劳·”·“咱们姐妹还讲什么酬劳,”邱缨硬塞给她道,“你们离开宏京哪里会不需要钱,吃饭打尖都少不得它。
妹妹与桑梓大夫身子都娇弱,自然什么都要好的,没有它,可是处处行不通·”邱缨笑道,“我实在想跟你们一起出去看看,可也知道我爹娘定然不让·我还是乖乖留在宏京好了,等来年开春再想着能不能去趟大雪山,把那雪背蚕得到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她亲热地拉着晏栖桐,“你若赶得回来,咱们就一起去,如何”·晏栖桐又是张了张口,又是吞回了话去·此去彦国,如果真能找到那个“我冥之心”回去,她自然是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的。
晏府里的那两位并不相熟,她狠狠心还能说出那些话,可邱缨笑容可掬,她实在不想说再也不会回来·猛然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犹如醍醐灌顶——对邱缨都如此,对着桑梓,将来她若真离开,桑梓不知会如何难过。
晏栖桐心中顿时乱了,想是桑梓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不理自己··是了,既然必会分离,何必还要亲亲我我·晏栖桐想到她之前又是吃豆腐又是揩油,不由冷汗也下来了。
自己也只是开玩笑而已,桑梓不至于真把那些举动当做什么重要的事吧,她无缘无故穿越到这里,已是够光怪陆离的事,可千万不要再有更离奇的事情出现··想到这,晏栖桐简直有些坐立不安了,就差点有了不与桑梓一同上路,分开得越早越好的想法。
可正在这时,桑梓从门外进来,她扶门提裙的瞬间抬起了头,看了晏栖桐一眼,便将晏栖桐心里那些杂乱无章无头苍蝇似的想法都给消灭掉了··只那静静一眼,晏栖桐便也安宁了下来。
她怔怔地看着桑梓,看着她与邱缨问好,轻言询问她家的生意,心中顿时无限酸楚与委屈,还有一些悔恨··刚才自己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桑梓有病在身,缺自己不得,自己怎么能那么想呢。
何况只凭她胡思乱想,又哪里知道桑梓就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罢··“……妹妹,你说呢”·适逢邱缨叫唤,晏栖桐便打起了精神:“你们……说什么”·邱缨狐疑地看她:“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魂不守舍我是说我家有辆不错的马车,虽然不比你们当初进宏京的那辆,可也算舒适非常,等你们起程的时候我送给你们好不好。”
桑梓却是从旁回道:“不必,马车已经备好了,明日便可起程·”·晏栖桐一怔,虽然一直知道要走了,可桑梓也没有说是哪天走·她咬了咬牙,邱缨在,她不好说什么,而事实上邱缨若不在,她也有几天没听到桑梓说这么多话了。
邱缨神情顿时有些恍惚,低头沉默良久,才笑了笑:“那我就祝两位一路平安,明天,可能不能相送了·”说罢她站起身来,与晏栖桐握手到一处,“妹妹,可要早些回来。”
晏栖桐这回口也没开,只沉默着又送别了她··回到厅中,桑梓竟然还坐在那里·晏栖桐脚下迟疑,不知该走不该走,好在桑梓及时开口,倒不显得太尴尬了。
“你怎么不跟她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晏栖桐心中一松,桑梓开口跟她说话了,可听那内容便又一沉,想是果然如自己所料··“虽是结拜,终究日短,等以后她若是嫁人生子,恐怕就没空想我这个妹妹了。”
桑梓抬眸盯着她,幽幽道:“你看人与人之间,全凭时间长短么”·晏栖桐不明所以,不觉走前几步,离桑梓越来越近··“有些人相处几十年,还是交情浅浅;有些人便是一见如故,虽然只有短短时日,恐怕也会挂念一生。”
桑梓淡淡说道,“晏栖桐,你恐怕不懂·”·“是么,”晏栖桐终于站到了桑梓的身前,她慢慢蹲□去,手扶在桑梓的膝上,仰起脸来看她,不能克制自己如入魔障般问道,“那你说人与人各有的亲疏远近中,我们之间,属哪一种”·桑梓垂目看她。
与她交情者,如夙命如未央,多是后一种,纵使不天天相处,也放在心中,不管多久偶尔挂念,便是君子之交·可是对于晏栖桐,她竟然会想,不必与她情交深厚,若是一直浅浅淡淡,只要能一直这样下去,倒不失为一种结局……刚刚说的话,瞬间就被自己推翻,桑梓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伸出手去,轻轻落在晏栖桐的脸上:“本是我治你的伤,但变成你救我的命,想来我们之间也摊得开算得清。
何必要想那么复杂,就这样罢了·”·晏栖桐微微合眼,脸庞边桑梓的指尖冰凉,那轻轻摩挲的力度像是抚摸着至重的珍玩,却足以捏紧她的心脏·晏栖桐倏地睁开眼,所谓暧昧,不过是人的错觉,她想她一定是想多了。
她不露痕迹地退离开桑梓的手掌,站起身来:“真是明天走么,那我去收拾收拾东西·”·桑梓还悬在半空的手掌缓缓合握·她将拇指抵于其他手指掌根横纹处,四指再合拢总握住拇指。
这握固之法古已有之,所有胎儿在母亲体内,便是这个手势·握固守一乃是定心安魂之术,还可疏泄情志种种,桑梓觉得,她可能欠缺这一点修练·· ·☆、第六三章· ·晏府为桑梓与晏栖桐二人准备的马车也是双驾马车,却是两匹黑色的高大骏马,毛发油光水滑。
其中一匹额前见一夹白纹,犹如天目;另一匹则马背鬃毛尾端现银,若要迎风,想必如光影闪耀其上·晏夫人原不止为她们备了车,还有随从、伺候的丫鬟,但桑梓除了马车其余全部谢退,道来时就她二人,多了人未必就方便。
这两匹骏马拉着一辆古红色厢轿,轿檐长探,金色流苏静静垂立;马车分有两层厢壁,内外两重双开门一外开,一向两边推拉,皆是雕花刻纹,门环兽头怒目圆瞪;而厢里宽敞有余,最里面铺有软衾锦被,小榻旁一条长案,案前一只蒲团,案上还搁了一把古琴;相对的另一面便是一支鹤嘴的焚香炉,晏栖桐用手去扳了扳,发现这只铜炉与轿底融为一体,竟是动也动不了。
四周看罢,晏栖桐从车上下来·桑梓说这是晏府送过来的马车,她一边看一边是五味陈杂·好在桑梓知她心思,只温言宽慰她道你若不要这马车,只怕晏夫人会更加不心安,晏栖桐这才稍减愧疚。
她们将随身物都搁进了小榻下的暗格里,便要起身上路·不料远处传来快马踏蹄声,桑梓抬头一看,正是齐中尉赶了过来··“你来了,我们正要走。”
齐中尉从马上翻下来,向前走过来道:“我奉将军之命,前来送二位·”说罢从马背卸下一个包裹,然后把在马车旁候着的车夫一把推开,“走,哪里凉快哪里去。”
这车夫也是晏府中人,奉家主之命持鞭一路护送两位,他是丞相府里出来的,见得也比别人多些,被一推后马上也反手推了他一把:“你要干什么”·齐中尉上下打量他,立起眉来:“这马车我来赶,你可以走了。”
车夫听罢看向晏栖桐,晏栖桐不明什么情况又去看桑梓,桑梓轻轻皱眉··“他是车夫,要送我们一直走的·”·“我知道·”齐中尉大大咧咧道,“将军放了我几个月的假,命我将二位一直送到宏彦边境。”
晏栖桐瞪圆了杏眼,刚才听他说送二位,还以为只是送出宏京而已··“这怎么好·”桑梓摇头道,“你们大可不必·”·“而且,”晏栖桐喃喃道,“你送我们到边境,那过境后呢”·齐中尉一呆,他刚才只是心急想要好好表现而已,想了想便将马牵给了那车夫:“马给你骑,车我来赶,咱们换着来。”
那车夫翻了个白眼,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要不是夫人有令一路不得透露这辆马车的来由,他准叫这兵油子好看··桑梓见齐中尉心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住了这段时间的府邸,那府里的下人皆排立门前,朝她微微下蹲。
未央就是会□□下人,这些人的口严甚至可以和晏府里的人一较高低了·这种不管闲事不爱嚼舌还周到细心的下人自是叫人放心的,她便朝她们回了一礼,然后上了车去。
随着齐中尉的一声驾喝,两匹黑马撒蹄昂首,优雅如闲庭漫步,缓缓走开··晏栖桐掀了轿窗的珠帘,朝那些还在门前目送她们离开的府中人挥手致意,然后坐回轿内,长舒一口气。
她们进到宏京来时悄然,如今去也悄然,只怕走后浑似从未到过,离得远了,若是午夜梦回这个地方,想必也虚幻得很·想到这晏栖桐微微一笑,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桑梓正倚坐在那张条案前,伸手轻轻拨弄琴弦,转头见晏栖桐笑得有如做梦,便轻道:“离开……就这般高兴”·晏栖桐立时收了唇边笑意,低眸看着桑梓:“我们谈谈。”
抛开自己那错觉的暧昧,这一路两人总是在一起,也要想想该如何相处··对于一个说着说着话就会将话题转向十万八千里外的人有什么好谈的,桑梓摇了摇头道:“我不想说话。”
晏栖桐咬了咬牙,滑下小榻,跪坐到桑梓身旁,她上一刻原还只是想着把心中藏了几日的话说出来,但又立即被桑梓这被动不合作的态度给弄得浑身难受,坐立不安:“你不想说话便听我说。”
她也不等桑梓表态,便立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情”·桑梓只看着她,果不开口··“罢,你点头摇头就是了。”
晏栖桐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我爹娘很狠心”·桑梓低眸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她自小便是孤儿,想都想不来的双亲,晏栖桐不要;不要便罢了,还总说那样的话,自然是狠心的人。
“你觉得我不好,就说不好,”晏栖桐顿了顿,道,“难道这一路都不跟我说话么·”·桑梓抬起眼,微微偏头看着晏栖桐·她是在向自己抱怨么·“我也是个不擅长表达的人,你若不说,我也不好跟你说话,那我们不得闷死在这里。”
晏栖桐嗔道,见桑梓双目慢慢凝了笑意,心中便松了口气,一伸手就抓住了桑梓还按在琴弦上的手,脱口道,“好了,是我不对,说话没有轻重,没有仁义,枉顾了爹娘养育之恩,若再回来,我定会好好孝顺她们。
你别生我气了·”说罢她紧紧地盯着桑梓,脑子里也嗡嗡作响,全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桑梓喟叹一声,抽出自己的手,看着她的脸。
那里疤痕虽然没了,可因为她触碰过太多次,仍然记得在什么地方·这个时候她倒觉得,那疤痕若在,恐怕还好些,总不至于轻易就掉进她的美色里·这张面孔看着,那刻意温软的话听着,便是心硬如铁,也要化的。
她终于开口轻声道:“那只是你的家事,我没有理由生气·”她说到这心中也是定了定,觉得这话有些不妥·那确是她的家事,可自己也……确实是生气了。
但与其说是生气,不如是感到难受·看到晏夫人那样伤心,她不知怎的也就难受起来·可话却得这么说,不然她又凭什么去生气呢,“你心里自在就好,你娘还有你爹,比你一人在外总要强些。”
而晏栖桐刚刚说的若再回来的话,却是更像在安慰她,这她还是听得出来的··“怎么会是我一个人,”晏栖桐又忙讨好道,“不是有你么。”
桑梓笑了笑:“虽说有我,可你说过也许会不得不离我很远……”·晏栖桐一僵,摇了摇她的手左顾右盼道:“那些都是多久以后的事,咱们,先不提罢。”
穿越时空·桑梓静静地看着她又避开了自己的眼睛,心道果然她还有心事,可惜竟也不能对自己说·罢了,既然她觉得自己还不能知道,那何必强求呢,她最不喜的,就是强求这种事了,只随缘去吧。
桑梓与晏栖桐在车里说话的时候,却不知马车已然出了宏京城·由着齐中尉驾车,城门下的官兵哪有不认得他的道理,连忙让他出去,马车停都不曾停步·他一边走一边与那车夫聊天,方知那车夫叫陈大,是桑梓重金请来的,除了会驾马,身上功夫也还不错。
而对于此去前往走什么路,那陈大也是笑道桑梓大夫手里有驿站堪合,大可放心走官道,且官道平整也安全些;还有过城文书,无论进什么州府县城都可谓畅通无阻,绝不必担心有人盘查;到了疆界处同样还有通关文牒,只放心去彦国就是了。
齐中尉听得啧啧称奇,要说这一路那真是面面俱到了,单单桑梓大夫恐怕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想必曹院使必出了几分力··陈大听他这么说便在心中嗤笑,那曹院使据说是与皇帝亲近,但到底伸不远这么长的手,除了自家丞相,哪里能在短短的几日里就把这几件要事办得毫无遗漏,可惜连自己都要改名换姓随便取作陈大,不然定叫他知道里面坐着的那个天仙般的小姐是谁家的千金。
陈大转头看了眼车厢,心中叹息不止,他是想不通小姐为什么非要走得远远的,也想不通夫人为何流着泪万般不舍也还是为小姐打点诸多,但是这也都不是他需要想的,他要想的就是如何守口如瓶,顺利地将小姐她们送到彦国,然后再回来复命。
官道开阔,但到底还在宏京周边,行人车辆很多,十分热闹·齐中尉看着日头算着这马的脚力,中午之前必到素青城·虽是秋节已过,素青城里应该还是有花可赏,他是无所谓,但不知车里的二位如何看。
想着他便敲了敲轿门大声道:“桑梓大夫,前面就是素青城了,咱们是在那歇了脚就继续往前赶,还是住一晚”·陈大看着齐中尉嘿嘿一笑,素青城是什么地方谁都知道,这兵油子不会是想去逛花街便故意这么说的吧。
车厢因有两层,一是结实,二则隔音也强些,桑梓隐约听清外面的意思,却是转头看向晏栖桐··晏栖桐便是愣在那里·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仿佛是听到了“素青城”这三个字。
怎的,又到了这座城··“你若不愿,我们便穿城而过·”桑梓轻道··“无所谓,”晏栖桐深吸一口气,“都是过去的事,又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桑梓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可没有齐中尉那中气去喊,只能向两侧拉开里门又推开外门道:“进城吧,找个客栈歇歇脚·”·齐中尉点了点头,便扬鞭喝马。
桑梓一把门合上, “咳,”晏栖桐就装作不经意地问桑梓,“你要去会会你的那位夫人么”·桑梓不禁失笑:“我的夫人”·晏栖桐忙道:“口误、口误,是用马车送我们又让房子给我们住的那位夫人。”
“嗯……”桑梓沉吟,此次只是路过,见不见未央都可,但她这一迟疑便见晏栖桐双目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她不禁奇了,问道,“你想见她”·晏栖桐微微前倾的身子缓缓坐回去,再一次左顾右盼道:“我又不认识她,有什么见不见的。”
桑梓便掩口笑道:“上回是谁说要谢谢人家的”·晏栖桐哼哼道:“那又是谁说见不见并不重要的”·这话将桑梓堵得一时语塞,晏栖桐几时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了,她那闷葫芦般的好性子哪里去了。
 ·☆、第64章 □□章· ·重入素青城,晏栖桐开了车窗,掀起帘珠朝外张望,鼻端依然留有清香·这真是一个很香的城市··“正值秋令,主菊,”桑梓在一旁道,“下车后我去弄一些鲜菊来。”
晏栖桐回望她,她这话似是只说了一半吧··桑梓见她一脸莫名,便道:“不是你之前说火气重么,菊花性微寒可清热,再辅以别的,喝几日便好了·”·听到又是要喝药,晏栖桐的脸便苦了下去:“能不能不喝”·“我也喝的,”桑梓揉了揉眼角,“我最近眼睛……不大好。”
晏栖桐其实也知道菊花明目,就属花茶之一,但是是头一次听桑梓说眼睛不好,她便凑近了去看,瞬间便把两人间的距离缩短得极近·等发现桑梓的瞳孔里印出自己的模样时,却来不及退了,只好微微牵起唇角,道:“有一点血丝,是没休息好吧。”
桑梓还揉着眼角的手顿在那,几乎是屏住呼吸也看着这张放大的脸,有一些真切的关心在那上面,这叫她心情略好,便弯了眉眼道:“没事,没有大碍·”·车轮碾过一个石子,车身微微一个颠簸,不出几步就停了下来,齐中尉敲了敲厢门大声道:“客栈到了。”
车里的两个人顿时分开·那一个颠簸,晏栖桐便朝前扑了过去,桑梓赶紧张开手将她抱了个满怀,堪堪稳住自己身子,不至于两个人都翻到地上去··“小心点。”
桑梓轻声道完,便去开车门··晏栖桐跪坐在那里,咬着下唇看着她·刚才她若不是错觉,怎么觉得桑梓将她……抱得好紧,害她现在浑身都有些不自然。
晏栖桐拼命在心中对自己说着,不要胡思乱想了,越疑心那心便越移向怀疑的方向,以至于随便一点什么风吹草动,都被冠以奇怪的名义··齐中尉将马车赶到客栈后院去喂饲料,陈大便先去要房间,桑梓和晏栖桐则坐在一张桌旁等着。
等着的时候身边有人在吃饭,是几个年轻男子,听口音竟也是从宏京过来的··原来素青城年年这个时候都要开赏菊大会,宏京中人少不得会来凑个热闹,这几个年轻男子头天便骑马赶到,只待今晚游园赏菊。
故此,这家客栈里早已客满,陈大见状从后院叫回齐中尉,又连走了几家客栈,才住了下来··齐中尉厌烦这种折腾,但将军在他临行前有交待,务必要以安全护送桑梓大夫为主,少冲动惹事,这才没使他在客栈里骂娘——只因房间实在不够,勉强腾出两间,他得和陈大挤在一张不宽的木板床上,此房还靠近柴房。
好在另一间是天字号,室里雅致,堪堪能够入住,陈大在看过房间后,对晏栖桐道:“委屈小姐要和她挤一挤了·”话里对晏栖桐的偏袒毫不遮掩·那个桑梓虽说是个大夫,看起来却也病蔫蔫的,一路恐怕还得小姐去照顾她。
他家的小姐纵使错失太子妃之位,那也是千金之躯,怎可劳心劳力,这个桑梓大夫当时辞退夫人留下丫鬟的美意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齐中尉眼一翻,心道你是桑梓大夫重金请来的,说话怎么这么没有眼力劲,便也对桑梓道:“要不要我再去清出一间来”·这两人莫名的针锋相对让晏栖桐和桑梓也莫名其妙,晏栖桐对着齐中尉的话倒是很想点头,可走这几家看样子是很艰难,且她直觉地认为此刻若是点头搞不好桑梓刚刚和缓的面孔又要冷下去,便与桑梓异口同声道:“不必了,一间就够了。”
话竟是如此相同,两人不觉相视一笑,携手进了房间去··齐中尉朝陈大冷哼了声,转身下楼安顿马车;陈大也不急着回房,先围着这层楼转了个圈,守在楼梯口好半天,等摸清了小姐房间左右入住的情况,这才离开。
安顿好后,四个人便出去吃饭,今日应景,各大酒楼都推出了菊花宴,桑梓看得频频摇头:“菊花虽好,可要看什么人去吃,性若凉者,只怕越吃越凉了·”·不过晏栖桐看端上来的菜色中菊花均为点缀,白的黄的大的小的,使菜色都很赏心悦目,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桑梓本来就说她要喝菊花茶。
陈大替晏栖桐洗杯烫碗,晏栖桐见状不好开口又见不得别人伺候便伸手去替桑梓做,陈大见小姐这般他就转头瞪了齐中尉一眼,齐中尉当然觉得这样很好,桑梓大夫身子病弱,就该人伺候着,便提了酒壶问道:“桑梓大夫可要喝两口”·酒能暖身,桑梓也有替自己酿御寒的黄汤,可惜她酒量不济,喝不了几口。
不过今日周遭气氛都很好,赏花之人多有闲情逸致,眉目飞扬,她身居其中便也受了几分感染,便点了点头:“也罢,只喝一点·”·晏栖桐杏眼圆睁,她还真没看过桑梓喝酒,她本人酒量还行,但用了这身子也不知怎么样。
桑梓神情的舒展便令晏栖桐暂时忘却了那点点心结,也跟着道:“我也喝一点吧·”·陈大见她三人都兴致勃勃,心道不能都喝多了,便主动摇头表示不要,只让伙计上些茶来,而茶也是菊花茶。
晏栖桐抿了一口这菊花酒,鼻端醇香口中甘美,酒味倒不重,于她有几分果饮的意思,便喝深了几口··桑梓还刚刚抬起酒盅,那厢晏栖桐盅里就见了底,便忙抬手按住她道:“慢些,这酒看似好喝,只怕后劲强,别喝醉了。”
“不碍事的·”齐中尉却于旁笑道·他见晏栖桐这一大好的美人喝酒却十分爽利,不由有些另眼相看,想到桑梓大夫相交之人定不会错,何况还是她的救命之人,便又替晏栖桐斟满道,“上次只是口头谢过,这回齐某以酒表心,谢小姐救命之恩。”
说罢一仰脖喝了个光,心中又啧啧两声,这酒就是那些文人雅士喝喝罢了,于他实在不够痛快··晏栖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便笑了笑,掩了袖口也喝掉了。
陈大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只奇怪地看着,每上一道菜便用银针去试·桑梓见状笑道:“陈大,你大可不必,有我在,谁能毒倒你们·”说罢夹了一口鱼吃。
这鱼的鱼肉剞成菊花刀花,整道菜色泽金黄,酸甜爽口,很合她的胃口··虽然是这样,但陈大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该做的做完了,这才开始笑着喝茶··恰在这时,酒楼里一个伙计拿着一面锣从楼下一直敲到楼上,还有位婷婷少女手捧一束明艳的菊花跟随在后。
“各位客官吃好喝好,我家掌柜除了这家酒楼,还开有一家花艺馆,便在这酒楼的后街·晚上还请各位游园赏花,吟诗作对·”说罢闪身让出那少女来。
那少女一张口,声音有如黄莺出谷,竟是唱了一首咏菊词··那少女唱罢,饭客们皆鼓掌叫好,少女便含笑将手捧的菊花枝每桌都献上一枝··等那少女放到晏栖桐她们桌边时,恰好放在晏栖桐手边,晏栖桐伸手一把拉住了她,斜目而视。
她这举动太过突然,那少女被惊,脸上瞬间便不知所措·晏栖桐一伸手后脑子便醒了,顿觉自己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在她的理解里,菊花是用来哀悼逝世之人的,把一枝菊花放在大活人面前,那不是诅咒是什么。
可是,这里显然不是这样,看着各桌人等都面色喜庆地接那枝花,晏栖桐暗道这酒果然喝不得,脑子怎么就不清醒了呢·眼看着这少女瞧着自己,桑梓也默默地看着自己,那陈大都要拔身而起了,齐中尉的手也按在了身旁的一把大刀上,她只好边流着冷汗,边慢慢放松了手:“花……很漂亮。”
说罢,笑了笑,力求表现出酒后痴傻的一面··她一松手,那少女便退了两步,心中叹道,可惜这位姐姐美若天仙,竟是有些不清楚的,她也不多说什么,仍就笑着,只躬了躬身,转身离开。
桑梓看着晏栖桐,目光里尽是询问,晏栖桐无奈,只好道:“我还以为是伙计,想让他再上一壶酒来·”·齐中尉笑了:“这还不容易·”便招来伙计上酒。
桑梓伸手拈起那枝菊花·这枝菊花花瓣如凤凰振羽,应是上等的好菊·八月桂九月菊,花开凌霜之时便有清高之意,又在重阳前后,更有延寿客之美誉·花是好花,可终究于梅差了一点,比不得冰雪中怒放。
·人各有好,差一点便是差一点,只欣赏就可以了,桑梓放下菊花,喝酒吃菜··饭后她们原想上街看看,但晏栖桐果然觉得头越来越重,桑梓便扶着她回客栈休息,一碰到柔软的床铺,晏栖桐就起不来,她真喝醉了。
桑梓见状取了银针盒,想给她扎几针解解酒劲,不想手刚抬起就被晏栖桐捉住,她只得一弹指,银针斜入床帐,免得伤着晏栖桐··穿越时空·晏栖桐捉住桑梓,将她拖带到床上,桑梓不与她相顶,便柔顺地伏在她身边,一抬眼,就被晏栖桐的一根手指指着了鼻尖处。
“你……”晏栖桐鬓发凌乱,一支斜钗摇摇欲坠,脸若红霞,两瓣红唇娇艳欲滴·她收回手松了松衣领,觉得有些热,尔后又将指尖戳了过去。
她眯起眼,似是在仔细分辨其人,然后又点了点那鼻尖,很严肃地道,“你……不可以和我,记住·”·桑梓见她说的无头无尾,不知从何处来,便只看着她。
自己若是醉酒,只不过是大睡一觉,醒了再喝碗醒酒汤也就罢了,没想到晏栖桐醉了酒反倒娇憨可掬,也是一美景,她便好整以暇地观景就行了··“谁都可以,但不可以是我,”晏栖桐又道,“记住了”·“记住了,”桑梓柔声问道,“可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要走的,”晏栖桐瞪圆了眼,“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居然……又是这句话·桑梓微微蹙眉,心中略有不悦,便伸手拽住那根执着地还指着她的纤指送进唇中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含糊道:“动不动就说要走,你到底想要去哪里”·晏栖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消失在那双唇中,半晌才反应过痛来,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被咬得更痛了,便喘着气歇下劲来,喃喃道:“你为什么要咬我呢,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桑梓用舌尖顶出手指,低眸一看,那指节上便有两三牙印,有如印章落款·这若是卖身契就好了,明明了了,叫她再不能说要走的话,哪怕是醉话也不要。
 ·☆、第六五章· ·等晏栖桐一觉醒来,屋中灯火告诉她,好像睡了不短的时间·她在床上睁眼缓了下神,虽说似乎喝醉了,头倒不觉得痛,也没有做呕的感觉,那酒确是好东西。
可是她又立即想到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她从床上坐起来,苦思片刻,依稀中自己说了很多话,自然不可能是自言自语,那就只可能是跟桑梓说的·晏栖桐心中顿时一惊,心道自己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正想翻身下床,门一开,桑梓走了进来··“我算着你也差不多该醒了,”桑梓端来一碗醒酒汤放在她手里,又坐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揉了揉太阳穴,“头痛么。”
“不痛的·”晏栖桐拉下她的手,扭身有些不安地看着她··桑梓觉得自己算是够了解她了,便微微笑着拍拍她的手道:“放心,你只是胡言乱语几句,也不曾说什么。”
晏栖桐有些无语,听起来她倒是确信自己心中有什么事,只是能忍着不问·晏栖桐喝了醒酒汤,看着桑梓又离开·但是,她为什么不问呢……惊觉自己竟然有一丝丝失落于桑梓的漠不关心,晏栖桐浑身打了个激灵,猛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
晏栖桐将自己收拾收拾,见桑梓一直没回房,便走出门去,从楼上向下张望,那三人皆坐在客栈门边的桌边·陈大眼尖,先看到了她,连忙起身小跑上楼来:“小姐,身子可舒服些”他不敢说她喝多了酒,只好道,“小姐酒量欠佳,饮多了小心伤胃呀。”
晏栖桐点了点头,陈大约有四十多岁,年龄已是她的长辈了,但每每与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恭谨小意,她早觉不妥,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单独说话,她便一边与他一起下楼一边快速道:“陈大,家中让你送我,就是希望一路更方便些,你对我不必这么小心翼翼,咱们平常些就好。”
陈大心道那怎么能行,但见小姐这般认真,也只好微微躬身应道:“小姐说怎么做,陈大就怎么做好了·”·扶手虚扶了一下陈大,晏栖桐心中无奈,反正她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旁的就强求不来了。
桑梓坐在那看晏栖桐走到了身边,便扬了扬手中的一封烫金请柬:“走,我们赏花去·”·晏栖桐接过那请柬,抽出来看见上面大意是邀请她俩去游园赏花,最关键的是左下角落款“未央”二字。
“未央是谁”晏栖桐随口问道··“你不是说要谢谢人家”桑梓笑道··晏栖桐恍然大悟,原来未央就是那个夫人。
她便再次将这请柬细观,得出结论,这叫未央的夫人不但家中殷实,还不是一般的与桑梓交好,那请柬上描画的可不是梅花,与先前在山上时看过的桑梓亲手画的非常相似。
还有……·“她怎么知道我们来了”晏栖桐奇问··“这世间没有她不知晓的事,”桑梓说道,想想又不对,“嗯,也有一些……”·晏栖桐点头,必然没有这样的神通,不然自己的身份就该曝露了——无论哪一重身份。
陈大留在客栈里守东西,桑梓与晏栖桐还有齐中尉她们说着话便起了身·走出门去,方可见白日和黑夜,俨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光景·白日里晏栖桐所见的素青城花团锦簇,朗朗乾坤下明艳动人;而入了夜,各家门前檐下挑起的灯笼,形状不一、色彩不一,都照着门前一方天地,又似窥探着街上行人。
街上更是多了许多裙钗,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莺莺笑笑各个身姿窈窕·那彩灯下,姑娘们的面容皆是浓装艳抹,花香脂香飘散在空中,与那说笑声一齐笼罩在了素青城的夜空中。
晏栖桐一边走,一边奇道:“咦,这不是邱缨家的衣裳么”·桑梓见迎面路过的几名姑娘都穿着现如今宏京刚刚流行的“扶风装”——因这衣裳穿起来走路时身若细柳,扶风而行,故得此名,便笑道:“宏京离素青城只不过半日,那边有什么新鲜东西倒是往往不需半天就传过来似的,也不稀奇。”
晏栖桐低头看看自己,现在入了秋,不会觉得热,又不需要干什么事,也就不必卷胳膊挽袖把身上的衣裳想办法改得方便些,于是穿着穿着,这宽袍大袖的款式倒也习惯了。
当然——晏栖桐心中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可能怎么办,这世上唯有“习惯”二字,总是潜入得不露痕迹,要改变却又不是那么容易·她抬头看了看天,此是月初,空中星子比那轮弯月更要明亮,将她心中的那条道途瞬间也掩暗了几分方向来。
不管自己为何到了这里,可毕竟是已然到了这里,到底是该活在当下,随遇而安,还是该去追溯过往,各自归位·她微微转头,看到桑梓一边看街景,一边与齐中尉说话。
本就活在这个世上的人,现下又无战乱、也无天灾,脸上皆是平和的安宁,好似岁月静止在脸上,如此祥和··心乱的人,只有自己·脚下迟疑着,微微落后桑梓她们半步,晏栖桐想自己总还是有些格格不入,与她们的这种隔阂,总在一些时候无形地阻碍着她的畅快。
譬如她也想轻松地加入她们的话题,也想身心放空地只用眼睛去丈量这个世界……·晏栖桐越想步伐越是缓慢,渐渐落后了桑梓她们好几步,站在了那里·桑梓正听着齐中尉讲着笑话,一笑起来突然发觉身边少了个声音,她一转身,就看到晏栖桐伫足在身后不远处。
桑梓微微眯起眼来,她想要看清晏栖桐,却发觉有些困难·晏栖桐恰恰停在了两家大门的中间,那里光线偏暗,仿佛她整个的人也暗淡了下去·桑梓心中一动,若要说人的灵魂离体,给人的感觉便该像这样,暗淡到轻薄,最后飘渺到无依,让人抓不住唤不回。
桑梓脸色微变,明知只是自己的错觉,她还是忍不住返回身去,走到晏栖桐身旁,牵住她的手道:“看什么呆住了,竟然忘了迈步”·看你。
晏栖桐想说,但没有说·她不发一言,只默默地跟着桑梓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一直攥得很紧,冰凉有汗,一点也不像桑梓脸上笑着的那般轻松··晏栖桐的心仿佛被刀绞了一下,突然而凶猛的,竟疼得她眼角立即湿润了。
她想尽管桑梓不知道自己到底还有什么心事,但却是如此的害怕自己离她而去,故要捉紧在身边,既不叫你看出,也不让你松手··终于,她们几个人来到了一家花馆里。
这家花馆门前有两矗高大的圆柱,上面全部镶满了各种菊花,简直是五彩缤纷·递上请柬进得大门后八道长长的灯廊,逐渐散开与馆里二层楼阁相连·她们去时已算晚到,但里面是花正艳、香正浓、人影欢笑,恰到好处。
晏栖桐原以为进了门就会见到那个听闻已久的未央夫人,但没想到只是被人带进了一圈人群里··那人群里原来另有看处··人群中间有搭建一个小台,台上铺满了红毯,有一个美貌的女子正妙语连珠,讲着俏皮话,引得台下诸人笑声不断。
“诸位,小女子讲也讲得口干舌燥,大伙笑也笑过了,接下来咱们有请‘未央宫’的湘琪姑娘给大家抚一曲琵琶乐,顺便尝尝我家馆里陈年的菊花酿·外头菊花浸泡的酒可与它比不得,一来没有我家的菊好,二来没有我家的年份久,三来嘛,”那女子笑着甩开双手舞了一个袖花,“哪里有这情致”说罢便在大家的起哄声中退下场去。
便有人搬了圆凳上台,一个相貌温婉的女子怀抱一把琵琶登台落座,指一轮,满场寂静··晏栖桐好奇的左右看看,众人皆是一副沉醉模样,桑梓在一旁与她低声耳语道:“她叫湘琪,是未央手下的乐女,她的琵琶弹得极好,可谓远近闻名。”
晏栖桐忍受着耳边温热的呼吸,想缩起脖子,又觉不雅;想移动身子,桑梓又紧紧拉着她,可耳畔这酥麻的感觉太过强烈,晏栖桐想她根本没有听清楚桑梓到底在说什么,就更别提台上的那曲琵琶弹的是什么了。
只站了一会,桑梓突然拽拽她,示意她跟自己上楼去,齐中尉则被桑梓留在了楼下··一楼就是个场院,二楼则有一排房间,晏栖桐心道这哪里是赏菊,除了门口那两柱菊花,这院子里和楼上都只有零星摆设而已。
随着桑梓进了一间房后,晏栖桐便直楞楞地看着里面坐着的一位女人,直觉告诉她,这就是未央··不同于路上碰到的那些身着“扶风装”的女子,面前这个端坐着的女人宽袍大袖,却露出一抹深有沟壑的酥胸,在这不甚通明的灯光下连阴影都那么有立体感。
晏栖桐突然之间,明白了很多东西··能从青楼老鸨手里把自己平安带出来,又有财力,最重要的是桑梓一直不肯告诉自己救自己的人是谁·原来,是那个琼大家的同行。
但说同行,晏栖桐又觉得那个琼大家的风尘味要更浓些,这个女人坐在那,却只会让你觉得端庄大气,即使她的领口开得那么低……·其实大可不必,那段经历,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进了这素青城后,好像一时都没有记起什么来,可见,自己忘性还是挺大的。
晏栖桐终于看够了,才发现自己已经随着桑梓坐在一旁·那女人便笑吟吟地看着自己·晏栖桐微窘,想来刚才太随便了,这可不好,便忙低下头去··未央见这姑娘脸上的那道疤已然痊愈,便对桑梓道:“还是你有法子,肌肤都能再生。
是不是做成了什么新药,留些给我·”·桑梓摇了摇头:“那是世间极难的草药,再没有了·”·她与未央相熟,两人间说话从不客套,即使是重逢也便如不曾分开,总是很自在的。
许是这般,倒觉得她们这种情谊相隔远或不远都没什么区别·可也不知为何,自己总是不想晏栖桐离远了自己,总觉得与她一旦相离,晏栖桐必会任其疏远,这中间积累的那些情份,也会逐渐淡下去,有如药性,一旦发散出去了,就不存在了。
“原来如此,”未央又看向晏栖桐,“也只有世间珍奇,才配得上这张绝色面孔·”·晏栖桐瞬间觉得自己的这张脸正被悬挂在墙上,任人观赏,她也不知该做什么表情,索性就干巴巴地坐着。
未央见状笑了笑,问桑梓道:“你们这是去哪里”·“去彦国,找夙命·”桑梓应道··未央微讶,见桑梓说这话时轻飘飘地扫了一眼那冷面美人。
她的眼光何其敏锐,立刻抓住了些熟悉的内容·她微微皱了皱长眉,心中既是不解又觉不妥,可到底也是桑梓自己的事,而有些事旁人是无解的,必得自己才行··穿越时空·“彦国的冬天比咱们要冷些,以你的身体,开春后到她那里最好。”
未央缓缓说道,“去后替我问个好,我是羁住了身子的人,走不得哪里·”·桑梓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晏栖桐:“怎么了”·晏栖桐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她们之间那么熟悉,刚才她与齐中尉说话自己都觉得插/不进去,现在就更加不知从何说起了。
但桑梓既然点了她,她只得起身朝着未央曲膝行了个礼:“上次……谢夫人救命之恩·”·未央见她声音低沉,举止稳重,不像自家的妹妹咋咋呼呼浑不知世态,心道这二人总能少叫人操些心,便伸手示意:“姑娘不必客气,你即是桑梓很重要的人,那便也是我的贵客。
只是未央宫里不宜待客,今晚才在这里见一面·”·既然桑梓不想让她知道对方是青楼老鸨,当时可能只是怕刺激到自己,现在当然无所谓,既然是桑梓的朋友,总不会坏到那个程度。
晏栖桐便避免自己露出什么不适宜的表情,以免人家误会自己会介意··晏栖桐在一旁又听她们说了些话,这才与桑梓下楼去·而这个叫未央的女人却还是坐在那里,看起来是在享受楼下的音律,可那身影的孤单,纵使气质如华使满室生辉,也掩盖不住。
这孤单,让她想起了山上时候的桑梓··她仍被桑梓牵着,心中却是想着未央的那句话··还在上次到素青城的时候,难道桑梓就与未央说过,自己于她是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人……·这话未央说的轻巧,只是陈述,却不知在晏栖桐心中落了块巨石,使她本就吹起轻潮的湖面,眼见着就要动荡起来。
 ·☆、第六六章· ·出得未央所在的房,桑梓与晏栖桐倚在楼栏上听了会儿琵琶声,方被人请下去赏菊·原来菊园另有他处,随着众人一路曲折,暗香浮动。
晏栖桐的心思全不在赏花上·她本来就不喜欢伺弄花草,也只是随着众人走走停停·菊也不是桑梓的心头物,见她心思散漫,便拉了拉她的手,两人逆着人群往花馆外走去。
齐中尉更是没有这等雅兴,早已在馆外边等着,见她们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有些意外:“怎的,花开得不好么”·“花甚好,不过,”桑梓指着前方道,“那边有条流河,这个时候应该有不少菊花灯在水中,灯映水色,水映月色,倒可一观。”
晏栖桐看看天,哪有月亮,但回头见桑梓唇角翘起,显然心情不错,她也就不扫人家兴了··三个人便朝素青城穿城而过的那条流河走去··果然,越是向那边走,便越是人多。
大多数却是妇孺之辈,桑梓解释道菊花意喻长寿,又逢将要重阳,素青城的习俗在这个时候都要到河边为家中老人祈福··晏栖桐一听心便动了,也就走得有些快了。
等近到河边,见摆有小摊,全是自制的各色菊花灯,她便摸了摸身上·可惜她虽从宏京来,但在那国都之府却连上个街买东西都极少,完全没了带钱出门的概念,好在桑梓从旁递了钱袋子过来解她尴尬,免她受摆小摊的老妇的上下打量。
她朝桑梓感激的笑了笑,便回身指了一盏蓝色的菊花灯·在这里她是没见过这种颜色的菊花的,可是工艺品却不一样,色彩样式要更为多种,她定了一定,又选了一盏绿色的,刚想付钱,想了一想,又要了一盏红色的。
三盏灯,三个人倒是正好一人手捧一盏,桑梓以为晏栖桐是为宏京中的丞相夫妇选灯,不料她一口气点了三盏灯落于水中·每放一盏灯,晏栖桐都要凝望着花灯随水飘远。
河水映在她的眸中清清点点,便也像有一泓水波深藏其中,潋滟生光,起伏动荡··在回客栈的路上,桑梓仍是忍不住问道:“那三盏灯,都是为谁点的”·晏栖桐沉默了一下。
第一盏蓝色的灯,是为远在另一个时空中的父母点的,蓝色如海至深如天至远,如她思念双亲之心至真至切·她的归期不知,漫漫长路无穷变数,她偶尔疑心自己恐怕无法到达。
可不试怎么知道呢,何况她也不想叫推自己下楼的那个男人逍遥于外,这口恶气不出,心中总难平,留着是个疙瘩,怎么着也要碾破了才是;·而第二盏绿色的灯,便是为了这身子的父母。
她急于离开,难免会被急切蒙蔽了双眼·晏家爹娘的种种,现在想来自己应对的都不够合适,也忘了想想这身体的主人,若是其知道自己占了她的身体还让她的爹娘痛苦绝望,就是自己碰上这情况,也不依的。
还望被自己伤了心,已如枯木的那两位,终有一日能春风化雨,万物复苏;·这第三盏红色的灯——是为桑梓点的·惟愿她身体里的寒病如遇盛艳骄阳使冰山消融,化作涓涓细流,去滋养她而不是消耗她、摧残她。
她希望素青城的这条河,素青城的菊花灯,可以保佑她祝愿的这些人都平安长寿·但是她这些所想,她都不能说··有些是不能说,有些是不想说,有些,也不好意思说。
譬如那盏红色的花灯,她捧在手里心心念念的时候,桑梓便在一旁对齐中尉道每年七夕,宏京护城河也有人去放花灯,天上喜鹊成行,水里花灯也铺成了一条星河,不知那夜会有多少痴男怨女结双成对,是为一景。
而齐中尉则抱怨今年七夕他恰在守城门,护城河原是不许放花灯的,却架不住这约定成俗的规定,那晚城门大开到夜半,总是有些乱的,不知给他们添了多少麻烦··桑梓却笑道,若有人也要为你放一盏花灯在河里,多少麻烦你只怕也欢天喜地了,那齐中尉却口无遮拦,回问桑梓是否有人为她放过花灯。
晏栖桐一心二用的听到这,心一惊,手一推,那盏刚刚放入河中的花灯便在水中悠悠荡荡了两下,险些倾覆·好在她连忙拨了两下水,那花灯就又稳住了身形·这时她只听到桑梓在身后淡淡地应了一句没有。
晏栖桐多想回头指着那盏飘远的花灯道,有的,那便是·但齐中尉却笑道桑梓大夫是这世间绝少的奇女子,必有一日会遇上如意郎君成为神仙眷侣,小小花灯倒不足为盼。
如此,晏栖桐便真的不好说那三盏灯里有她一盏了··回去时乘着凉风,街上的灯火反而通明起来,越夜越美,赏花的放河灯的各种游玩的男女老少也逐渐聚在街上走回各自的家去,这喧嚣的片刻晏栖桐恍惚之间回到了钢筋铁骨的不夜城,半夜的马路上,也会有相似的热闹。
而牵着手的这个女人总攥紧了她,让她难有离魂之感去寻嗅往昔,她便抽出了手,一个人晃晃悠悠向前走去……·桑梓停住了步伐,看晏栖桐失魂落魄地消失在人群里。
齐中尉看了下她的眼色便追了上去,而她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放开了,且是毫无留恋的··第二日,她们离开素青城··离开前,未央手下的那个琵琶女湘琪前来送客。
她使人抱了两只小匣子过来,一匣子银票,一匣子银锭·湘琪笑称桑梓大夫身子柔弱,出不得野外露宿,禁不起风雨兼程,还望一路大道州府,尤其深秋入冬之后,少不得停驻客栈等天行事。
这种种处处都少不得银子打发,故夫人谴了她送些盘缠过来,还望不要委屈了自己··桑梓含笑听罢倒并没有推辞,想来自己做过的太多药和一些配方,未央受了大益,她早说未央宫里要算自己一股,只是自己当时身子受累,一心只想隐匿起来,哪里需要这些。
上了马车后晏栖桐被桑梓指挥着把榻下的木板翻了起来,她知道这底下有暗格,但不知全是暗格·尤其最里面两格里,更是叫她目瞪口呆··那里全是金银珠宝,埋在这不见天日的木板下也掩不住的光辉。
·桑梓显然也是才发现,无语了片刻才道:“应该是你爹娘放的·”·晏栖桐默默地把木板放下去,把小榻上的被褥整理好,晏家爹娘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愧疚。
昨夜的游街如梦,从中醒来后,现实就是即使是躺在这些心意上面,背也火烫得很,真叫她难安··桑梓只以为她触景生情心中难过,便转移开话题道:“又来这素青城,怎的没问问那群花馆如何了”·晏栖桐心道没走之前你不问,想必是怕我还有所顾忌,现在要走了才提,莫不是还想试探对我还有什么影响,她摇了摇头道:“有什么问的,过去的事。”
和入城前的回答竟是一致的呢,简单一句过去的事,桑梓微微笑了,但那笑又淡淡消失在唇边·过去的事,若都能看透看破,究竟是好是坏呢·昨夜在大街上突然被放手的那一幕又出现在了桑梓的心里,那一刻的晏栖桐几乎像不认识她一样,回到客栈后虽表情如常,但到底总有哪里不一样。
在桑梓心中,晏栖桐向来是小心谨慎,越是相处,越发觉她甚至有时候遇事很容易踌躇不定,有时也判若两人·她想似有什么在影响着这个女子,使她神情中总在透露出这些来。
被她放开手这种并不被人十分信任的感觉终究有些不舒服,不过桑梓不是强求的人,只想着也许她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罢了,那这一路,便只平平安安的到达,沿途风景,只怕也不能十分享受了。
而别说是桑梓能从中看出,晏栖桐何尝不知道自己最近心思起伏得厉害,有时越要阻止,却越是无法阻碍得了,比如人已经离开了素青城,素青城中听得的一句话却终日还在耳边。
她们一路走,也算一路歇,走时共同一个车厢,歇时若条件允许,便是一人一间房·她与桑梓自认识起这几个月除开某段时间可以说朝夕相处,纵使心中有想法,却依然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在一起,这也许就是因为她一贯还是比较安静的,喜怒并不形于色,所以不被人看出吧。
可真正旅途之上,无非是白天赶路,夜里入宿,她渐渐也觉得桑梓似乎对她也不过如此·那些特定环境里的氛围,如抚她的脸,如牵她的手,也不是日日如此,倒似只有自己在受这种蛊惑了。
而一路无事之时,晏栖桐发楞出神的时间也比较多些,好似现在,桑梓正抱着一本书看得起劲,浑不觉行车的颠簸,她没人说话,也就只能发发呆了·其实晏栖桐想提醒她,你不是眼睛不太好么,这个时候便不要看书了吧。
可她又觉得这话一出,那里面关心的成份只怕自己都控制不住,便又不想说;但更糟糕的是,被桑梓无视的感觉是如此的空洞,于是她便问出了一句更糟糕的话··晏栖桐问桑梓,你跟她说我是很重要的人·彼时正行在路上,在上一个城里,桑梓偶得一本笔记,上面奇山怪水,形容得引人入胜,她正看得入迷,不知晏栖桐这天外飞来的一问是什么,便微微仰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晏栖桐双手笼袖,十指相互缠绕,话即一出,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何况她早就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当然现在更不是,所以她有些不自在地硬着头皮又道:“你忘了那个叫未央的夫人说过的。”
桑梓掩了书想了想,确有其事:“是啊,那时我正好发病,是你又救了我一回,自然是重要的·”说罢又打开书,继续看下去··那一点不死心终究暗淡了下去,原来如此。
晏栖桐仰面倒了下去,抬起了手遮住了双眼,然后在心中笑自己·迟疑犹豫了这么久才问出口,也不过原来如此·也罢,偶尔有不正常想法的看来也只有自己而已。
还好并没有怎么样,还好她在寻找回家的路上,还好只是因为她到了陌生的环境才受了一些陌生的蛊惑,还好被蛊惑的人也只有自己而已·这么一想,晏栖桐倒松了一口气。
虽如此,晏栖桐还是淡淡地提醒了桑梓一句:“路上颠得厉害,书看久了小心眼睛难受·”·桑梓抬起已然酸涩的双眼,榻上的人已经背过身去,似要休息,她便合上了书,开了车窗,撩起珠帘,朝马车外远望去。
现在驾车的是陈大,齐中尉骑着马护在另一侧·她们这一路果然就如湘琪所言那样,非大道不走、非城池不入,走到现在,甚为无事·陈大显然是晏丞相特意留下的,他对此去的路线都是心中有数,这一点齐中尉都不得不服了他。
在他的安排下一行四人穿城绕岭,每一日都不显匆忙又东行不止·算算时间,如此这般,重阳寒露,乃至霜降,眼见着已经进入了十月,临近立冬之时了··想到立冬,桑梓拢了拢衣襟,将窗门合上。
她已经提前穿上了轻裘,但秋风裹着寒意,还是从四下里都窜了进来,这个立冬,恐怕不会那么好过了·· ·☆、第六七章·穿越时空· ·立冬那日终究是到了。
据说立冬那日若是陡然降温变冷,那这个冬天便都会很冷·陈大说这句话的时候晏栖桐看了看桑梓,她的脸塞在毛茸茸的衣领中,小小的巴掌似的,我见犹冷··陈大一边骑着马,一边朝着开着的窗门里说话,他正在介绍着马上要进的一个府城。
这个府城原本没有什么名气的,只因有些冒着地气的泉水眼,人们发现用那温泉之水洗浴能使身体强健得诸多好处,这才远近闻名··晏栖桐听这么一说,眼睛便亮了起来。
是了,她其实早就该想到,像桑梓这身体,泡泡温泉应该是很有益的·她便问陈大,方得知宏国地貌少温泉,这里也是较为知名的一处··桑梓一看晏栖桐问这么多,自然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便按住她道:“我没事。”
这叫没事晏栖桐扬起眉扫了她一眼·那按住自己的手冰凉如水,她好容易养起些的血色也要褪掉了·自前日起,桑梓就一声不吭地往身上添衣裳,最后将暖手的汤婆子也抱了出来,可惜路上烧水都不是很方便。
她一把反握住桑梓的手:“你泡过温泉么”·桑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晏栖桐现在倒是不怕她了,横一眼过来,固然美眸生辉,可责难之意也不少。
寒病之前她爱四处寻药,曾经泡过温泉,病后一是宏京中没有;二是她当时走不得远路,发病频繁;三是这里的温泉好像有季节性,所以虽然有名,却也不够有名··晏栖桐知道她的意思后也愣了愣,泡温泉可不都是冬天,按说现在应该有,不至于冬天没有水吧。
反正她觉得可以一试,便让陈大进城后只管先找好条件好的泡温泉的地方··“你应该试试温泉疗法,若有效,不过就是从山上搬进这里长住,总好过孤单单一人在山上。”
晏栖桐兴致勃勃地劝道··桑梓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的冬天一贯拟龟蛇以静养生,尽量少损耗元气,故而这立冬寒潮骤至,她连说话都有些懒得。
往年山上只自己一人,有没有说话并没有什么关系,现在晏栖桐在身边,偶尔她说几句,起个解闷作用罢了·但听她的意思,竟是一心要为自己找出其他的祛病之法。
若真是泡上几次温泉就可以解自己一身痛苦,那她这几年来受的苦又算什么;可若说回来,晏栖桐在自己这么受苦的当下突然出现,又算什么呢·桑梓隐约知道晏栖桐那未尽之言,若温泉真有效,她在不在自己身边也没什么差别了。
听到陈大应了声催马去与赶车的齐中尉说话,桑梓便关上了窗门,静静地倚在厢壁上··晏栖桐知道她的病越是到了寒凉时节越是难熬,见她此刻满脸的阑珊之意,便靠坐过去。
这几日她们一直如此,挨坐得极近,桑梓偶尔会有所抗拒,可最终都会倒在她的肩侧——一个人总不会愿意时刻将自己软弱的那一面露出来,桑梓只觉越来越依赖晏栖桐,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可惜。
进了这座以温泉着名的府城,陈大已一马当先打探情况,只不多时候,便找到了一家集食宿与温泉于一体的客栈·晏栖桐看到这家客栈上金光闪耀的牌匾中刻着“天下第一泉”五个大字,又见梁楣高大,门庭开阔,心中暗自比较,从眼前的硬件到陈大所说的软件,这家客栈应该也有个五星级了吧。
果然,门口那两排小厮个个机灵懂趣,见来人排场虽然不大,可看那两匹骏马就神采飞扬,且车厢两侧并无多少尘地,或是近途游玩的路人,绝非赶路那般匆忙·这“第一泉”客栈最喜欢的便是这类客人,有钱又有闲,自家的温泉便能派上好用场。
想着便有两个小厮凑了上来,一个去牵陈大的马,一个走到马车旁问道:“几位客官是要入住么·”·齐中尉还真没泡过温泉,且对于冰雪的厌恶,也本能的对这传说中的热水汤浴很感兴趣,便问道:“你家的温泉有水么”·“有、有”那小厮连连点头,“我家的温泉不比别家,四季皆有水。
除了池浴,就连每一口井都是温泉井·各位来的正是时候,今日恰是立冬,我们城里有洗温泉着新衣的‘拜冬’习俗,掌柜的说了,凡今天上门的客人,可免去洗温泉的汤钱,只需付房钱就行了。”
齐中尉一听有这等好事,马上从车上跳了下来··陈大倒是在一旁冷哼了声:“我们可不是付不起汤钱,你们若是拿那不好的池子对付我们,小心砸了饭碗不说,我把你家每一口泉眼都给堵上。”
齐中尉在旁嘿嘿一笑,暗抚了一把腰间的挎刀··这时,厢门一重重打开,晏栖桐探出头来:“陈叔,你何苦吓人家,你去看看免钱的都是什么池子,若是不够好,就花些钱包个好的下来。”
说罢也不等陈大来扶,就跳下马车··那两个小厮目不转睛地看着晏栖桐·晏栖桐自离开宏京后就再没有蒙面了,一是疤痕消了;二是这么远,想必也没有人认得她的身份。
少了那一层障碍,她顿时觉得呼吸都要顺畅些·可她终究对这张脸的美貌程度还认识得不够,那两小厮要看便凭他们看去,她倒是落落大方地将桑梓接下了车来··桑梓裹了件兜帽的披风,现在正是连头兜着,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来。
一下车,她顿时觉得更冷了,脚底下都是冰凉的·她跺了跺脚,轻声道:“先进去吧·”·大家见状立即不说话了,只扶着桑梓进了客栈大门··一小厮牵了马去喂草料,另一小厮见这三人都众星捧月般围着那个看着就瘦弱的女子,不由心中好奇。
果然就如陈大所说,虽有池子免费,却也是简单的大浴场,男女纵然分开,也没有什么私密可言·他家的小姐如何能与旁人共享汤池,他当即包下了一间名叫“鉴月汤”的汤池,至于他和齐中尉,那到无所谓。
因着这家客栈内有温泉浴,故还养了不少丫鬟专门伺候女客,晏栖桐扶着桑梓被一名丫鬟领到了自己的客房里,被告之温泉随时都可以使用,如果需要便在门口唤她一声即可。
休息了片刻,晏栖桐见桑梓还是回不来暖,便收拾了衣裳与桑梓去泡温泉··这家客栈占地极大,除了男女浴场外,还有数间重金可享的小汤池,她们去的“鉴月汤”便是其一。
“鉴月汤”内一朵硕大的五瓣花型汤池,看这造型,竟是个五人浴场,倒是很别致·池心养了一尊白玉树,树叶繁茂栩栩如生,池中汤水正冒着烟气,使那白玉树更添一分灵气;除此以外,晏栖桐闻到房中有浓浓的气味,知道那是硫磺气味。
婉拒了领路丫鬟的伺候,晏栖桐扶着桑梓到汤边的座椅里坐下··房里热气蒸腾,桑梓便也觉得松快些,便开始宽衣··于是晏栖桐突然之间发现,这里只有她和桑梓,并且,她们准备脱衣下水。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怕冷的桑梓已经将衣裳除得只剩白色的中衣了·晏栖桐才想起来这里没有泳衣一说,好在桑梓没继续脱下去··桑梓坐在池边将脚探了进去,立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果然,她还是更中意夏日。
晏栖桐慢慢地脱着衣裳,见桑梓缓缓地滑进池内·池面一直弥漫雾气,也看不出池水深浅,这会儿桑梓迳直沉下去还能划水而行,想必也不是很深了··桑梓终于找到一瓣花瓣偎靠了过去,看着晏栖桐下池来。
晏栖桐显然不识水性,踩了几脚水还有些站立不稳,身上中衣全湿,半身玲珑曲线露毕·桑梓只坐了这一下,身上便得了些力气似的,开口道:“要不要我来扶你”·晏栖桐确实是个旱鸭子,且旱得不能再旱了,就这般低头眼前全是微波荡漾的清水,她便眼也要花了。
难怪这间汤池叫“鉴月”,房中顶头悬着明灯,映在池中倒有一轮明月般,只不过晃晃然闪烁在她眼底,倒叫她眼更花了··“不用·“晏栖桐就不信自己比那身体不适的桑梓还不禁事,便咬牙走到桑梓邻近的一瓣花瓣等,等半躺下去后,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冷是突然袭击而至的,别说是桑梓,就连她也一身冰冷僵硬,这会儿温泉泡着,再将脑子放空,简直是再美好不过的事了·而桑梓就在身旁,与她一同享受着这份温暖,她便觉得,时间就这般静止,也是可以的。
她的那只金沙沙漏快要被她试验成了,这段时间,她默数时间的次数很多,但渐渐也不知道,自己默数的那个一分钟,还能不能对得上曾经用了二十多年时间里的那一分钟。
时间是在拉长,还是在变短,这种变化的意义,到底只是时间又或者还有别的··出于习惯性的,晏栖桐一边泡着温泉,一边默默地计着时间,大概约有二十分钟后,她觉得头有点微重了,便睁开了眼眸扭转了头。
可是,桑梓不在那里··晏栖桐猛地从温泉里站了起来,泉水炽热,从她身上蜿蜒滑落,她晃了几晃,险些栽倒·晏栖桐举目四望,四下里竟然看不到了桑梓。
这二十分钟里,她一直在闭目养神,也知道桑梓不宜多说话才没有打扰她的休息,并且她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啊··晏栖桐的眉间一跳,心道不妙,便划水到了桑梓刚才所在,低下头去仔细一看,果然桑梓竟然沉在了水里。
“桑梓”晏栖桐惊道,连忙俯□去将她拖出水面,只见桑梓已然唇闭眼垂,蔫软在她怀中,丝毫没有反应··“桑梓”晏栖桐心中后悔不已,温泉是不能泡久了的,但她看桑梓下了池后很舒服的样子,还以为她要多泡些才好。
将桑梓拖到池边岸上,晏栖桐匆忙地取了搁在一旁的大布巾替她盖住身躯,也不知她有没有喝到水,是被温泉熏晕了,还是本身身体所故·晏栖桐心中一时乱极了,脑子里走马花一般闪过所知的急救方法。
她掐罢了桑梓的人中,又替她按胸,最后,只得拿手捏住了桑梓的鼻子,深吸一口气,俯□去··渡了一口气给桑梓,晏栖桐又用双手按住她的胸口进行挤压,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看电视知道的这些救命手段真能派上用场,还是用在一位大夫身上,更不知道自己的手法有没有错误,反正所谓急救,就只能是先救急了。
如此反复,晏栖桐渡了好多口气,又挤压了许多次胸口,终于桑梓微微弹身,有了些反应··而彼时,晏栖桐刚刚渡了一口气过去,她正离开桑梓的双唇,便见她缓缓睁开双目微有迷茫。
晏栖桐还俯着头,湿漉漉的水珠如琉璃般坠落在桑梓的面颊之上,那水珠已有些冰冷,却没能叫桑梓眼中的迷茫消散,她看着晏栖桐的脸,这般的近,近到一抬手就能触碰到。
那眼角似有泪水悬而未落,颤颤巍巍,好似就战粟在她的心头··“栖桐……”· ·☆、第六八章· ·“栖桐……”·桑梓语带软侬,抬手想要去抚摸晏栖桐的眼角。
晏栖桐不闪不避,直楞楞得看她还转了神色,终于有了些人气,那手依然是冰凉的,叫她浑身一颤·不知是水珠还是泪珠,终于坠落在桑梓的眉间,桑梓微微闭目,心道果然是泪,还是温热的,好似晏栖桐的眼神一般。
晏栖桐松开双手,往后一坐,几乎瘫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桑梓回想了想,唇上的触觉还在,看晏栖桐那么紧张,刚才……·“你莫不是以为我昏过去了”桑梓失笑问道。
晏栖桐瞪起眼来:“莫不是难道不是”·桑梓轻咬贝齿,想说又不敢说,但到底还是说了:“我刚刚确实觉得有些头昏,但……温泉又确实舒服,所以就用了龟息之法,暂时闭气……”·晏栖桐觉得自己也要昏头了,原来自己紧张了半天,竟然是场误会,恐怕还是多此一举。
想想也是,桑梓纵使有病,也依然强大,哪能叫自己轻易就昏过去·她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急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应该还是温泉里更舒服些··桑梓话未说话,就见晏栖桐扭头又下到汤池里,她见那张脸孔只冰冷着,便知道那是在气恼着。
缓缓坐起来,跟着晏栖桐下池,她看着前面的那背影,那衣料贴身,颇为黏糊,倒不如脱掉的好·可她到底不敢说,便只挨着晏栖桐坐过去··这花瓣池每瓣花片堪堪只容一个人靠在那里,晏栖桐顿时急道:“别过来,坐不下”·穿越时空·桑梓只笑着依了过去,长腿相贴,臂肘相靠,她好奇问道:“竟能将我唤醒,你也懂些医术”·此时此刻,晏栖桐十分不想理她。
不过桑梓却不依不饶,只伸了手抚着自己的唇瓣道:“我曾救过自缢窒息之人,也只不过是吹其双耳救急,倒还可以用芦管纳其口中令人嘘之,直接口唇相对,还是第一次遇见,”她想想自己便是被救之人,那唇上的柔软一如从前,便又道,“不,是亲自被救。”
晏栖桐还以为所谓人工呼吸也是西医的东西,没想到这里早就有了,只不过要含蓄的多·但是,“我这一时上哪里去找芦管·”晏栖桐无不恼怒道。
“是、是,”桑梓只温和地顺着她道,又将头枕在她的肩上,“不然,我教你一些医术,我总觉得你颇有天分·”·晏栖桐努力地忽视着肩上的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哼了哼,道:“多谢,我没那善心。”
“你有·”桑梓柔声道,在水底下握住她的手,似是鼓励·可晏栖桐却无法将它当成单纯的鼓励,温泉里太热了,她想自己的头顶也要冒烟了……·其后脱衣换衣的事,晏栖桐都不想再回忆了。
许是自己做了那傻事,桑梓心里还是感受得到她不曾出口的关心,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双明明不会说话的眼眸,却似无时不刻地在与你说话·脱掉湿衣裳的时候,桑梓也还在池子里,透过薄薄的雾气,那眼睛直追了过来,落在晏栖桐的背上,她甚至觉得不止落在背上,好像在腰,又似在……·不敢多想,直到离开那座处处都隐隐散发着硫磺香气的城池,晏栖桐都有些不敢直视桑梓。
那双眼睛太直白,未必有多少深意,反是坦荡荡的,总叫你在她面前赤/祼/祼的似的,无从逃避··她们在那里连住了几日,桑梓终于适应了些寒冷,立冬之后便是小大雪,白昼变短黑夜变长逐渐明显,往常在路上可以有三四个时辰,如今却是只能等太阳出来上路,落山之前就得找到可以住宿的地方。
针对桑梓的身体,陈大不得不调整了一些方法,有时不得不在半路的庙中过夜,还碰到过弃废的寺庙四处见风,桑梓只好裹紧了披风,再不行,就一整夜抱着晏栖桐撒不了手。
齐中尉早知晏栖桐能救桑梓大夫,见她俩相依为命的那态势不置一词·他见桑梓大夫深秋后,自见落叶铺地起便越发沉默寡言,他心中也就更加肯定桑梓大夫必是那大雪山后留有病疾在身,至今竟然还折磨着她。
他心中越发的愧疚,每到实在不能落脚住宿时,他便提着他的大刀,拼命砍些树枝,整夜整夜地为桑梓大夫烧火取暖··陈大不知许多事,只知道小姐一天比一天紧张桑梓大夫的身体,每日几乎鞍前马后的伺候着不叫她动一根手指,就这般,那桑梓大夫也还是越发的虚弱下去。
·“我们得快些到彦国去,”晏栖桐道,“你这样可不行·”·桑梓抱着汤婆子,之前破庙里就备好了再出发的·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劳得大家都忧心忡忡,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但又有什么办法,晏栖桐或能保自己暂时不死,但这冬天一降临,自己身体就自然也相呼应似的。
以前在山上多是多静少动,那山虽高,她却可以说是居于洼地之中,北风吹刮不进,便少去了一半的寒意·现在这般……·“一定要去彦国吗”齐中尉也道,“我看越往东走,倒是越冷了。”
他的话没有说话,按下了担心她身体吃不消的忧虑··陈大也自是不愿小姐离老爷夫人越来越远,便也凑上来道:“也不是东边越冷,而是时节越来越冷了。
不过,别看彦国在东边,咱们要去的地方却是彦国最冷的地方·虽说按这个速度,到那里都要开春了,可这一路上却是极难熬的·”·晏栖桐这个时候真是无比怀念高科技所带来的便利,没有飞机或高铁,就是普快、汽车也要强太多太多,何至于这一日一日有如蜗牛的爬行。
桑梓扫了晏栖桐一眼,轻声道:“去是一定要去的,拖累了大家,我深感抱歉·”·她这么一说,齐中尉便翻身上马,在前头领路;陈大摇了摇脑袋,看着小姐将桑梓大夫扶上车去,待那双重门都合上后,便坐到车厢前,扬鞭喝马。
车厢里,桑梓让晏栖桐将那把古琴放在地上,在条案上铺了纸张,研了墨,她一手抱着汤婆子一手写了个药方··“等进了前面的城后,让齐中尉去替我抓些药来。”
晏栖桐看了看那药方·桑梓的字略有些潦草,不过她至少认出人参二字,便道:“这人参也有好坏,他懂不懂”·想想自己的身体,桑梓只好道:“那就把车赶到药店前,我去分辨。”
说罢就再不开口··因着要到前面那座城,今日必须要加快些速度,陈大先就与她们二人说了,且又离得宏京远了,路也不较之前的平整·这一路颠簸而去,桑梓只放松地将自己交给身体下的厚厚的棉絮——这都是在前一个城里备至的,同时还采买了一些冬衣。
晏栖桐一直觉得她们心都挺大的·这辆马车里有千金之数,但就算住宿也没有跟着人进房间,马车里的金银没有被发现马车没有被偷,或者只能说这里的人都还很淳朴。
这想法进一步上升便是晏栖桐觉得她来到这以后,再没有了工作的概念,也没有金钱的概念·这种日子自然是好的,却也总缺少了点什么,不若邱缨,有想法,有抱负,虽总得不到多少认可,可终究在努力着。
如果是她,在这个世道,能做什么养活自己呢莫不是真要嫁个人整日相夫教子晏栖桐想到这有些微寒,一是那画面竟然无法想象;二是——她居然在想留在这里的画面·之后的日子里,桑梓每进一个城,便为自己换一个方子,不只是里面的药要换掉几味,最重要的是环境有所不同,她的身体也每时都在变化。
可惜没有时间炼制丹丸,不然还要方便许多··好在她总算逐渐稳定了下来,精神也较前段时间好些··而终于,走到了宏彦的交界··宏国的边境群山叠嶂,被称做镇山关,镇山关脚下边陲重镇,便叫镇山城。
镇山城城门守边将士戒备森严,远胜前者诸城,但所谓秋收冬藏,大冬天的,自是商旅不行,路上行人稀少·她们的马车近到城门下时,只寥寥几人在那排队受检。
这一整日天气都阴沉得厉害,路上时齐中尉便郁郁道只怕要下雪了,果然,刚到城门下,自天便飘然旋落下雪花,只还是微微点点,落于头顶便消逝不见·齐中尉心道还好要入城,若在路上,只怕桑梓大夫会更受不住。
这么想着,便催马上前去交入城文书··入城文书里自是写明了他们这一行人从何处而来,那士兵见竟是大老远从宏京过来的,便也有些好奇,只朝马车张望··齐中尉心里有些急,便朝他喝道:“看什么看”·检查马车本来就是应该的,但那士兵还是被他吓了一跳,刚想翻脸,便见这人手持大刀杀气腾腾的模样。
边境士兵多是浴血过,有几分眼色,这持刀者明明就是一身戾气,倒像是军中人氏··陈大这一路专门替齐中尉收拾类似残局,他忙从车上跳下来,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塞过去,陪笑道:“军爷莫气,车内两位女眷受不得冻,眼见着下雪了,若是文书无误,还请放我们进去,好找个客栈歇脚。”
那士兵脸色稍霁,却也是扫了那把大刀一眼:“这可是边陲重地,容不得人撒野,你们进了城可要老实本份,不然小心当做奸细给抓起来·”·齐中尉听得鼻子都要气歪了。
他有几个兄弟便在这里,要不是将军说这一路并非以军人身份,不得打扰,他少不得找到兄弟出来,叫这嚣张的小子仔细打量打量他是谁··这还不算,过城时,齐中尉的那把大刀要被留下,齐中尉哪里肯,还是桑梓在里面听得吵闹,开窗门探头看了齐中尉一眼。
这一眼便叫齐中尉顿时歇了气,气冲冲地把大刀留在了城门··晏栖桐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不禁叹道:“我看这世上能制住齐中尉的,恐怕不是他口里的那什么将军,唯独只有你了。”
 ·☆、第六九章· ·没了大刀的齐中尉,浑似少了一只手,直到找着了落脚的客栈,他都还是一脸的阴沉·陈大知道他脾气,也不去招惹他,反正过了镇山城,齐中尉就要往回走了,少了他自己就算会累一点,也强太多。
当然话说回来,可能不会只累一点,齐中尉做些体力活,还是一个顶俩的··在客栈安顿下来后,这天空中的雪花也逐渐多了起来,听掌柜的意思,这可能会是今年第一场大雪。
齐中尉讨厌下雪,更讨厌的是,桑梓大夫的脸色比雪还要白·他将她们送出镇山关后他便要起程返回宏京了,一想到这,他就诸多的不愿,便找到桑梓,吭吭哧哧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桑梓听他说竟然不愿在这个时候返程,想将自己一路护送到目的地,便摇了摇头:“军命不可违,你家将军既然只让你送到这里,你便应该停下来·何况通关文牒里没有你,以你的气质,万一被人家当做奸细探子——虽不是战时,也终究会引祸上身。”
只因自己这么一说,桑梓大夫竟说了这么一大段话,齐中尉自是忙道:“您说的虽然有理,可是……”他见她还要说话,赶紧道,“罢了,我知道您的意思了,只是——”他犹豫了片刻,期期艾艾道,“桑梓大夫,您……还会回宏京吗”·说这话时,晏栖桐也在房中,但见他明显是来找桑梓的,便只远远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虽无心听他们说话,可齐中尉也不避她·听到这,她从铜镜中望去,竟与桑梓目光相接,如碰沸水,晏栖桐倏地转动眸子移开了目光,心中还怦然作响··她听见桑梓应道:“或许……还会回去。”
齐中尉便立即道:“那我便在宏京中等您·您一年不来,我等一年;你十年不来,我等十年·”·晏栖桐手持发簪,恍然大悟,那齐中尉竟然对桑梓存了这样的心思……·桑梓却是沉默了良久,方拒道:“你又何苦为我耽误自己。
当年救你们是事出紧急必然之举,我并不觉得于你们有什么大恩大德·你若因此而拘束自己,绝非我的本意,别叫我生出当时不如不救你的想法·”·齐中尉微怔,叹了口气道:“我本无心儿女之情,但对桑梓大夫您是敬而重之,若给我照顾您的机会,这一世我定然不会负您。”
这些话他本在素青城的流河旁就想说,可当时又觉得时机不够,便说出了别的蠢话来,现在临到分别,他有感再不出口也许此生都将没有机会,便只能挑了这样的时机。
“多谢好意,”桑梓微微一笑,“我亦无心儿女之情,我们不若做一对兄妹,倒更强些·”·能得桑梓这一言,齐中尉顿觉心满意足,他笑道:“那不敢当,您只记得,还有人挂念您,除了我,还有些兄弟,还有将军,都如是。”
他口中的将军,桑梓连相貌都不记得了,但便是如此,也是这世间的一种情分,中间的丝连谁说又没有呢··齐中尉告退了出去,他倒一直没有介意晏栖桐在旁偷听。
晏栖桐便也大方听完,待他走后,转身向桑梓道:“起初觉得他不过是个莽人,但现在想想,也是情深意重,”她随口问道,“他不好么”·桑梓想了想,淡道:“于我称不上好与不好。”
晏栖桐差点冲口而出那谁于你是好,又想起曾经她对彼此间的断言·不过是拎得清摊得开的关系,问多了也是废话罢了,想罢也有些畏缩··这场雪果然不小,入夜后越发大起来,万籁俱寂下,只一想象便越有空灵之感。
晏栖桐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觉得神思清明,一点睡意都没有·桑梓就躺在她的身侧,房中搁了碳盆,烤得整个屋里暖烘烘的,何况还有晏栖桐在身边,她早就睡得香甜。
晏栖桐则不然·世人皆说男女之间没有纯粹的友谊,她一路看齐中尉,知道他将桑梓放得极高是出于她曾经救他一命,但却没想过,桑梓当时救了那么多人,为何只有他一人念念不忘跟到这里。
说什么将军让他护送,焉知不是他去请求得来的机会·听齐中尉那么一述真心,事情便明朗了··穿越时空·可是你若说齐中尉对桑梓感情是哪一种,又不尽然可以归类。
比如那个金云柯,受情花影响,看向自己的眼神也算克制,可究竟是属于男人看女人的目光,但齐中尉又不完全相同,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敬而重之,想必情义之中,义字更多一些。
若再想远一些,自己那失败之极的一段感情,起于平淡相识,相处时自然不是没有快乐,只是太过短暂就被打回了原形,瞬间又隔于不同的时空,好在只如回到古代,若去了什么更加莫明其妙的世界,她只怕活得更艰难。
她想她不懂男人,但也觉得那并不重要,感情这种事,懂与不懂,全凭真心,真心所向,自然迎刃而解——可是,道理谁都懂,却不一定做得到·这么想着时,晏栖桐翻侧过身来,面对着桑梓。
冬夜越发黑漆,她根本看不清桑梓的模样·可她实在看过太多睡着了后桑梓的面孔,那眉眼要比她平时更加柔和,那唇角往往都是微微翘起,那……晏栖桐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她没有忘记自己要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已经走到宏国边境了,下一步便是入彦,然后找到那个叫夙命的女人,还有那块“我冥之心”,那才是她在这里的结局··第二日推窗,果然上下山河一片银装素裹。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能上路的,但房中空气沉闷也不宜一直呆着,晏栖桐帮桑梓穿得厚厚实实的,又给她带上了齐中尉一早出去替她买回来的貂皮暖耳和手套,便与她一同出去。
这也是桑梓的意思,若不能逐渐适应,再冷下去,她怕自己哪里也去不得了··陈大租回来两顶小轿,抬着她二人去镇山城南的一处小山·这里据说是全镇观雪的最佳之所,许多人都喜欢在这里煮酒赏雪。
那小山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人清除了,她们一路上去,都不断见有往来的行人,虽说天寒地冻,兴致却都极高,只有晏栖桐和齐中尉最为紧张,生怕桑梓的身体出什么意外。
“融雪天是最冷的,”晏栖桐摸不到桑梓的手,便只能摸了摸她的脸道,“你若不舒服,可立刻要开口·”·桑梓无奈地笑笑,自己都快被她们包成粽子了,若是将她从山上推下去,想必滚了一路,也不会受伤。
她虽畏寒,但只要不发作,倒还过得去,那秋冬交替之时是个坎,她平安度过,现在倒也不怕什么·反正,她在身边·厚厚的手套阻碍了两人的交流方式,桑梓唯有将她的手合抱在掌中央:“你穿得这么少,不冷么”·陈大也在一旁应和道:“是了,小姐可不要冻着了。”
晏栖桐哈着寒气摇了摇头:“我倒不觉得冷·”·这话可真叫桑梓羡慕极了··她们上了山,小轿便在一旁候着·有人专门过来询问,陈大打赏了银子,便被请到一座小亭之中。
原来这小山连绵绕城半边,上面各建有不少亭台,轿夫是当地人,知道哪里会有空处便带了过来·她们这一处山亭未到山顶,但上观雪压松枝,往下则俯瞰全镇冬装之色,倒也是个好去处。
亭中没有火可以烤,却有炉火煮好了黄汤,另有一壶红茶,守亭之人忙乎了一会儿,便将她们请了过去·一看来人中似有身子病弱的女子,便又不知从何处取来一面两扇的屏风,替桑梓仔细遮挡住穿山而过的风。
晏栖桐对他此举甚是满意,陈大看到了便又赏了碎银给他··四人落座,饮茶喝酒,冬景肃杀只余莹白一片,她们静坐其间,对这自然之力心有感悟,再加上一路东行,终于到了边境,心中想着正是可以歇一歇,一时便谁也没有说话。
旁边小山亭上倒有声音传过来,桑梓隐约觉得其中一个男声很是熟悉,心中一动,便让齐中尉去打探情况··不过多时齐中尉回来,跺了跺皮靴鞋面的残雪,笑道:“有个道士在那里给人家卜卦,人家似是不信,正嚷着要将他轰下山去。”
桑梓和晏栖桐双双站了起来,异口同声道:“快去将那道士请来·”说罢两人相视一笑,心道总觉得路上遗忘了的某件事,终于给记起来了··齐中尉不明所以,看了陈大一眼便去请人,陈大则问道:“小姐也要算卦么”·晏栖桐抿唇一笑:“只怕是故人。”
桑梓也含笑点头··果然,跟在齐中尉身后手杵一面布幡进入山亭的正是宏京中从黄泉道上抢回晏栖桐魂魄的朱半仙··只见他一脸晦气,见到桑梓她们竟然一点讶异也没有,而是搁下布幡自顾自的翻了个碗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喝光后他重重地一搁酒碗,冷哼一声:“不知好歹,明日丧钟一响,由得他们后悔去·”·陈大见来人一络胡须半结,身上的棉衣也皱巴巴的,头上虽束有道髻,却是一根青布缠成,整个人狼狈不堪。
非但如此,进来后毫无礼数可言,便皱了皱眉想要说话,但不料那桑梓大夫却是亲自替他斟了第二碗酒:“我瞧半仙嘴唇青紫,想是冷着了,再喝一些暖暖身吧·”·朱半仙看了看她,笑道:“桑梓大夫就是有情有义,我这日子也算没白熬。”
晏栖桐自他将自己魂魄带回来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时便又想起往事来·若他未出手,自己是不是就回去了呢假如的事无法证实,自己已然回到这里却是事实,这事实叫她一时心思翻涌,也不知道该对朱半仙说什么。
朱半仙却斜眼瞧着她,笑道:“可是怨我”·晏栖桐一愣,也想起来他颇有些神通,他即使不全知自己的秘密,却比旁人可能要了解一些。
她微微垂目,半晌后抬头道:“不怨·”·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快乐,与我大中华同庆·日更开始,不过别忘了留言·· ·☆、第七十章· ·若怨他,那桑梓怎么办,晏栖桐想,她到底还是回来救了桑梓,只这一样,也怨不得他。
“不怨就好·”朱半仙也笑了,抬碗一指桑梓,“当不负她那时不顾自己性命全力救你·”·这话惹得满室皆惊,朱半仙却只说了这半截话,一摸肚皮道:“我已经几日没有好好吃饭了,咱们是不是边吃边说。”
桑梓顿时心中明白,朱半仙在宏京里的时候有人捧有人奉承,过得真是神仙般的日子·离京后他恐怕没那么顺心,看这打扮,想必是吃了很多苦头,连说话都十足的烟火气了,这半仙之名,可靠近凡人了。
几人自然再没有心情赏雪,齐中尉也巴不得快些回去,这白景四处茫茫的,他还真有些怵得慌··回到镇上,找了个酒馆吃饭,还不到午间,店家道要稍等等,朱半仙就差没拍着桌子催促了,好在先上了一点点心水酒,他便埋头填塞进嘴里。
看他这般狼狈晏栖桐也于心不忍,等他吃好暂罢,便问道:“你怎么落到这个田地”·朱半仙看了眼桑梓,见她微微摇头,便笑道:“我离开宏京之时没有带多少钱财,半道又被贼子给惦记上,自然就可怜了。
这一路好一点有人相信便得些赏钱,若几天没有人问卦那就有些惨了·”·晏栖桐一直不知道他留给桑梓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起程后也早忘了要问她,现在人就在对面,她当然不会错过:“好端端的,你为何要离开宏京”·朱半仙摇头晃脑道:“我把你带回来后,受了些伤,深感自己还有所欠缺,便决定造访名山,看看能不能有长进。”
“那怎么也走到这里来了”晏栖桐又问··朱半仙脸一垮,这姑娘端得是咄咄逼人,好在第一个菜正好上来,桑梓把盘子推到他眼前道:“先吃饱了再说。”
足足一大桌的菜被朱半仙消灭后,他终于有了些活得还是个人样的感觉,摸了摸打了结的胡须,又看了看身上的破烂衣裳,他倒还没有说话,桑梓就对齐中尉道:“去看看街上有没有卖成衣的,要皮袄,厚实些。”
又对陈大道,“你先回客栈再准备一间房,烧好热水,我们刻即回去·”·齐中尉和陈大都有些惊讶,桑梓大夫浑似欠了这落魄道士万贯钱财似的,怎么都由着他来。
朱半仙嘿嘿一笑,他心中自是知道,桑梓这是为了感谢他将晏栖桐带回来·好了,金主出现,他的后半生应该无虞了··晏栖桐冷眼旁观朱半仙与桑梓,心中满是疑点。
这二人的那点小互动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知道有些事,他们似乎并不想让自己知道·想到这里,晏栖桐转了个主意,起身对桑梓道:“你先随半仙回去,我与齐中尉一起去看看。
天还要冷下去,现在的衣裳只怕还不够厚,我再去添备一些·”说罢主动离开了··朱半仙见她一走,笑道:“她倒知趣·”·桑梓便道:“说吧,怎么回事。”
朱半仙长叹口气,娓娓道来··原来那日他抢回魂魄后,等晏栖桐一去*谷,他便立即离开了桑梓府上,连夜回家收拾东西··他自认是半路出家,无根无源,虽然建了小小道观,也与那些名门之派相安无事,话说回来那时他名声刚起,还入不得国师他们的法眼。
国师他们惹不起譬如彦国知玉大师这样的人物,但要捏死他这样的势单力薄者,也太容易了·所以他当即躲了起来疗伤··躲了起来后,他也不忘关注自己那家小小的道观,果然第二日便有人上门询问,京中便查开了。
他好不容易离开宏京后,一路向东,便也有人追了过来·所谓没带多少钱财,不过是一路逃跑花掉了,等出了宏京八百多里地,终于甩掉了那些人后,他也终于落得两袖空空,不得不操起一杆布幡以算命维生。
“你们向东,一定要经过这里,所以我便在这里候着,算着差不多也该到了,嘿嘿·”朱半仙的话里有着说不出的狡黠,但桑梓知道这世间能人奇事多得是,他算出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桑梓想了想,与他实话道:“我们这一趟要去彦国找知玉大师,我与她有几分交情·”·朱半仙听到这眼一亮,但即随回复正常道:“我与她相差太远,高不可攀,我就不想了。
我一路上倒是相中了一些地方,若是有银子,便在那落下地,宏京我是不打算再回了的,难说国师他们会不会在守株待兔·”·桑梓点了点头,玄术里面的门道她不懂,但他遭这劫难毕竟也是因自己而起,他尚无一句抱怨,自己哪有不鼎立相助的道理。
朱半仙说到这看了她一眼,有些古怪地问道:“我看你的意思,她还什么都不知道”·桑梓怔了怔:“你指什么”·“你可夺她舍活命呀。”
朱半仙轻飘飘道··桑梓一点也不奇怪他会知道这些,“我不会·”她正色道,“永远不会·”·朱半仙嘿嘿笑着摸着胡须,道:“她今晚若是找我问起当日种种,我当如何回答。”
毕竟当初的金主也是她,自然要问问意见··桑梓沉吟片刻,淡道:“她问,你便告诉她,若不问,就罢了·”·“顺其自然么”朱半仙叹道,“可惜你俩……”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见桑梓皱起了眉,似是不愿意听,便紧紧地闭上了嘴巴,一脸的高深莫测起来。
“走吧·”桑梓缓缓起身·天变冷了,人便也僵了,心也仿佛要跳动得迟缓些·她虽不知道朱半仙那叹息的后半句是什么,可本能的,却抗拒去听。
至于为什么,她一时不愿去想,是懒得想,也是没有这个气力去想··当夜,晏栖桐果然等桑梓入睡后悄悄披衣出门·朱半仙的房中灯光未灭,似乎正在等着她,听到她敲门,也立即拉开了房门。
晏栖桐见他一点也不奇怪,便紧了紧披风,迈步进去··“我知道你有许多话想说,不过还是让我先说·”朱半仙抢先道··晏栖桐将已经张开的口闭上,点了点头。
“我离开宏京牵扯到太多因素,虽因你而起,但到底也不是因你·想必,那也是迟早有一天的事,我先退开些,也没有坏处·”朱半仙道,“你不必问我为何离开宏京,问了我也不会说。”
晏栖桐郁闷地看着他,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穿越时空·“你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晏栖桐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声音却是一个比一个轻。
朱半仙便正坐正经道:“我虽算不出你的来龙去脉,却知道你并不是真的晏栖桐,你的家也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上一次若不是我抢了你回来,你要不被别人掳走魂魄,要不,兴许就回去了。”
只那第一句话就够了·晏栖桐挺直的腰背瞬间松懈了下去,一时之间,心里不知是悲是喜·喜的是终于有人能看透些自己,悲的是看透的也不过是表面而已。
虽然已经决定要去找那块“我冥之心”,但碰到了机会,晏栖桐当然还是想问问:“半仙,你说,我还能不能回去·”·朱半仙摸着洗得水滑的胡须,没有说话,久久才开口,却是异常的严肃:“所谓算命,也算是迷心之术,叫你下意识里逃不开所批的字。
其实命是天定,可还有人为这一说,又何必强求某一个结果·你若能回,自能回,若回不去,也是有回不去的理由·”·说了半天,这朱半仙只是给她打了一套漂亮的太极,听到最后,竟是捡不出一句实话来。
晏栖桐有些失望,咬了咬下唇,起身想要回房··“姑娘,”朱半仙突然叫住她,“人有远近,情有亲疏,你应当问清自己的心,当下谁究竟离你近与你亲,若是舍近而求远,只怕你两头都要落空了。”
晏栖桐讶异地看着他,这话耳熟,她与桑梓论过·若不是知道其为人,她险些以为这些都是桑梓教他的·可这些话实在是含量够大,她总要去想想究竟是什么意思:“多谢半仙指点。”
她微微曲膝行礼,走出门去··朱半仙看着那扇门合起,嘴里啧啧有声·他看过多少红线绳头,算过多少曲折姻缘,倒少见这般的情形,教他不好说,不好说。
晏栖桐举了烛火回房,吹灭了后上床睡觉,桑梓还在身边呼吸轻浅,她却越来越有失眠的症状·晏栖桐侧过身,瞪着杏眼凭空想着里床那人的睡容,只这样想,便也要嫉妒起来。
不知道桑梓做了什么梦没有,梦里仍是一地白雪,还是阳春三月··其实朱半仙的话里的意思,实在是明显·与她近者,与她亲者,莫过于这个女人了,刚想到这,怀里突然滚进一副冰冷的身躯,晏栖桐习惯地抱住,轻轻抚摸着她瘦弱的背脊。
既拥紧了她,想必这女人的梦里,就该已是阴春三月,至温至暖了吧……·第二日,桑梓留给了朱半仙足够的金银珠宝,朱半仙小心翼翼地收拾好·他没有通关文牒,自知过不了镇山关,便与她们告别。
临走前倒是起了些乱子·原来他昨日在小山上给人算命,算得一家人中的一位小孩有性命之忧,那家人死活不信,对他破口大骂,便在那时桑梓听出了他的声音,让齐中尉把他请了过来。
那家人回家后,半夜里小孩果然发起高烧,一直到天明都昏迷不醒,这才想起昨日那破落道士来·他家人满街寻找,终于看到了朱半仙,便拖着他不许走,只让他负责。
朱半仙哪里理会这些,只是指了指桑梓道,有大夫在此你不求,留着我也只有为他超度的份了,说罢离去··桑梓听了半天知道了事由,倒没说二话,坐了小轿前去看病,再加上雪尚未融化,她们一直呆到冬至过后,才准备起程通往镇山关。
冬至一过,便进入了数九寒天,真正的寒冷这才算降临了·· ·☆、第七一章· ·镇山城不但是个景色秀丽之地,亦是个边境贸易集齐之地,平日里两国商人来往密切,现在已入严冬,相对要清静一些。
便是这样,镇山城里也是轻易能购齐所需之物,这回全由齐中尉和晏栖桐买好,临到终于要离开前,齐中尉的笑声也少些,纵使是个大老粗,也有离愁··齐中尉纵马领路,将马车带到了边戍关口。
镇山关原是两山对峙,其口可守,所以在这里建关·面西是宏国的便叫镇山关,穿过关口,行于两山之间;出东口,便是彦国的地界,其山便是向阳关··交上通关文牒,守边将士也不敢怠慢。
这文牒并非普通百姓所有,当然例行检查也还是要的·文牒中以桑梓之名,她虽早不在太医院任职,可皇帝那里赐的金牌未收,以此身份过境,也无不可·在等待过关之时,桑梓与晏栖桐下了马车,与齐中尉道别。
“快些回去,莫叫你家将军担心·”桑梓温和道··齐中尉点了点头,脸色一直略有阴沉·他是来护送的,可这一路倒没出什么差池·问题是到了彦国之后会不会遇上什么事,他若不在身边,陈大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行。
说到底,他甚至都有强闯之心了··晏栖桐却是看见他眉间的坚毅之色,悠悠道:“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齐中尉怒视她,却见她展颜一笑,又道:“我知道你担心,但送君千里还终有一别呢。”
晏栖桐这一笑自是嫣然无方,齐中尉叹了口气,整衣裳朝桑梓抱拳道:“桑梓大夫,我只能送到这里,往后……还请多多保重·”·桑梓上前朝他盈盈一拜:“这一路得了你诸多照顾,桑梓感激不尽。
往后也再别提什么救命之恩,会叫我受之有愧·”·齐中尉张张口还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而该与陈大交待的他都交待了,眼看着三人都似是要先目送自己,齐中尉便不再多话,翻身上马。
马在原地踏了两圈,齐中尉勒住缰绳将她几人一一看过,终一抱拳,扬鞭离去··桑梓站在那看着齐中尉离去的身影,心中突然惆怅起来·久别重逢的朱半仙匆匆相遇离去;一路相伴的齐中尉也走了,等到了云吊磐陈大也会回宏,而晏栖桐,又将在什么时候离开她……·晏栖桐见她伫立在那良久,上前替她拢了拢氅衣:“走吧。”
桑梓捉住搁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晏栖桐的手,入冬后温暖依旧,她微微侧身看着晏栖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垂下眉眼,只随着晏栖桐将她带回马车上。
坐在马车里,若不开窗,自然不知身外世界·从镇山关到向阳关,只不过片刻之间·陈大照例送上通关文牒,彦国守关士兵仔细检查后放行,她们便正式进入了彦国。
而镇山关的大雪刚刚融化,向阳关这头却是未落一片,天气比前者较暖一些·到了彦国,路程要慢慢摸索,也无非是多多打探·向阳关下也有小城一座,他去问了,此去前往下一个城池,却是要足足两天时间。
陈大在城门口停下马车,敲窗询问,桑梓想了想道不在此处停留,往前走就是,入夜到哪算哪里,偶尔一夜也妨··话虽如此,陈大也还是小心行事·他看到路上有几队人马,或是拖家带口,或有驴骡背驮商物,便赶上去询问。
原来临近年关不足一月,这都是赶回老家过年去的·跟着这些人,在入夜之时,陈大便也停下了马车··原来向阳关离下一个城相距两天,一年四季多有在此地过夜休息的人,所以常年下来,路边开出了空地,甚至还有茶水摊和劈好的柴堆出卖。
陈大松了一口气,这总比真正的野外好些·他到茶水摊那里买了两碗暖茶,送到马车里·随后又忙着引了火,烧起了一堆柴··而晏栖桐则忙着往桑梓的身上加衣裳,她在镇山关采买的都是皮祆,既防风又御寒。
马车里虽然四面无风,但坐在里面难免越坐越冷,到底还是先要到火边舒服些·她先是抱了床毯子下去铺在柴堆边,又把桑梓接下来·受小山亭上的启发,她也买好了一连四扇屏风,只围着桑梓摆了大半圈,既挡风又聚热。
旁边休息的人看着这辆马车是忙忙碌碌,车里先是跳下来一位绝色美女,但居然也只是做丫鬟使用,后又下来个瘦小女子,只因头兜氅帽,看不真切面容,但却应是主人家,被引到火边,只管烤火取暖。
等将身上烤暖之后,还是要回车里睡觉的,晏栖桐取来汤婆子让陈大去茶水摊买热水,先丢进车中小榻里暖被,等确定呆会儿桑梓回来会睡得舒服之后,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来陪桑梓。
“坐这边些·”桑梓拉了她往自己身边靠··晏栖桐呵着气挨着她坐下,抬眼看了看四周:“好像这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在野外露宿,不会有什么野兽出没吧”·桑梓笑道:“这么冷的天,哪有什么野兽,纵使有,你忘了大虫都骑过,怕什么。”
这么一说,晏栖桐心中还真得了一些安慰,略少了一点忐忑··陈大在一旁听得出奇,但这一路他也是听得多问得少,当下也只顾着如何让大火烧得更猛些。
小姐一个劲地只为桑梓大夫忙乎,一坐下来更容易受冷,可不能冻着她··茶水摊处除了热水,刚煮出一锅牛肉,那香味简直就远飘十里,引得歇脚的人们一拥而上。
茶水摊摊主笑吟吟地分割着牛肉,他最喜欢这个时候的生意了,虽然环境是冷了点,可卖起来那是非常的快,并且价格也高,多卖得几天,这个年便可以过得更好了··有牛肉怎么可以没有酒呢,陈大挤上去买了足够分量的牛肉,又抱了一坛子酒回来,兴冲冲地道:“有这两样,今晚不怕了。”
晏栖桐和桑梓夜里倘可以在马车里休息,陈大却是要守在外头的·晏栖桐便先替他倒了一大碗,道:“陈叔,一路上辛苦你了,我敬你·”·陈大愣了愣,立即十分高兴起来。
能得小姐这句话,受点冻算什么,他当下接过大碗一饮而尽,眼中微潮道:“小姐只需知道,小人这片心意,不足老爷夫人分毫,还望小姐日后记得要回宏国……”说到这他顿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便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
晏栖桐自然是知道他的意思,便也只好默默然·有些话尚不能对桑梓保证,又怎么能对他许诺什么呢··桑梓在一旁用一把小刀切开了牛肉,缓缓送进唇中慢慢咀嚼。
牛肉味甘性平,补气功效等同黄芪,尤其在冬季,更是补益佳品·除此以外,越是嚼的缓慢,那肉香便越是浓郁,对她入冬后胃口不振倒有些刺激·她正吃得满足,转头却见晏栖桐和陈大两人正举碗只顾喝酒,虽然晏栖桐醉酒后颇为招人,但若她两个都醉了,自己却是照顾不来的。
她伸手抢下了晏栖桐的碗,把那剩下的半碗倒入口中,黄汤美酒下肚,立即暖了三分,这果然也是冬季必备之物,说罢她也喝了起来··陈大说错话,又多喝了两碗酒,自知不可再错,便只吃牛肉只烧火,等夜深了,就请两位上车歇息。
这时大道旁基本已经安静下来了·没有马车的人也是在地上铺得厚厚的,再连头带脑地蒙盖住·这似是惯例,倒不需担心有贼匪之流·其实是因为这里还算在边境,周边的贼匪早就被守边的官兵练手抹杀了个干净,想找都找不出来。
这大冬天的,只要别被冻死就行,旁的危险倒没什么··桑梓她们的马车里仍是酒香四溢,桑梓脱了鞋钻进晏栖桐拢好的被笼里,汤婆子还是热的,但因着满身酒燥,一时是不会觉得冷的。
晏栖桐又喝得昏昏沉沉,跪坐在榻边,头只低垂着,在车厢上的罩灯下显露出一段玉般的颈··桑梓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抚着那里:“来,你也来。”
·那小榻睡一个人长度都差一些,还得蜷缩些脚,两个人如何得下·晏栖桐深知自己已是半醉,万一像上回那样再说些胡话可怎么是好,便摇了摇头,从一旁抽出一床厚被裹在身上,背靠着榻,道:“你睡吧……我就这般……也行。”
桑梓伏在榻上闭了闭眼,头只嗡嗡作响,依然睡不着,便睁了眼眸,伸手压住些被子,看到晏栖桐仰面将头搁在小榻上·她悄悄凑近了些,努力睁大些眼,想要看个分明仔细。
车中烛火昏黄,映照着晏栖桐的脸色很是安宁,那睫毛却是微微颤着,便是也没有睡着·可她并没有惊扰晏栖桐,她只是再凑近些,几乎都要把投在那脸上的光线给遮掩了去。
换这样一个角度看她,桑梓依然觉得这张面孔美得惊人·那鼻梁直挺,红唇饱满,她真真天生是个凤生相,如今却委屈得要坐在车厢地板上,连睡都睡得不自在··桑梓全然忘了所谓寒意是何物,她掀了被子,移靠过来,轻轻将晏栖桐的头枕在了自己腿上,免得榻沿硌得慌,又伸了手,缓缓地替她按摩着头部。
她知道晏栖桐正难受着,尽管不露痕迹,但正极力隐忍··隐隐知道桑梓在做什么,那目光,即使闭着眼,好像也会透进来·不知为何,晏栖桐不敢睁眼,车厢内外静如永恒的宇宙,她便在这宇宙的旋涡中心昏眩着,手脚不知何处。
从头顶到耳后、从额间到太阳穴,桑梓的手照顾得无处不在,越发轻柔,也让她觉得越发缱绻·晏栖桐终于忍不住,缓缓睁开了眼,便又望进凝视她的那双清眸里,彼此都毫无睡意,却又偏偏是醉的,连视线都胶着了,无法分离。
穿越时空·桑梓的手停在了那里,她微微有些迷惑,腿上的女子,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的分厘都镌刻收藏,这般执意地凝固,竟让她微微有些紧张,手也轻轻颤着,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揉下去。
晏栖桐终于抬起了手,她现在什么都忘了,眼睛里也只有一小方天地,这天地里,只有那一个人,那一张脸,那一张唇··伸手轻轻拽住了桑梓的发丝,桑梓虽不明她意,也知道低俯下头去,那一瞬间她还在想晏栖桐是想要说什么么,但不料自己唇上却被轻轻盖印上另一张唇。
晏栖桐扭转了身,便也在她的唇上旋转,轻轻咬了一口那张唇,品尝起来,彼此唇间是相同的味道··牛肉太香酒太浓,夜色正醇·· ·☆、第七二章· ·第二日一早,满树冰霜。
陈大早早就起了身,重新收拾起柴火点燃了,又打了两趟拳热热身,一夜的寒凉也就去得差不多了··那茶水摊也很早,新鲜出炉的大包子和煎饼,虽然简单,但于这样的冬日清晨,却也是十分的美味。
赶路的人们都纷纷醒来,大道旁顿时热闹起来,充满了生机··陈大一边等马车里的两位醒来,一边与人交谈,他要去的地方叫木苍县,那里有一座竹瑟山,据说,便是目的地了。
一问之后陈大得知,原来木苍县里的竹瑟山便在两国边境,但却不是在这一边·宏国与彦国的边境线长,他们竟然是绕了远路·陈大自然不好说,马车里的人都娇贵着,禁不起颠簸,去木苍县的近路不是没有,但绝大多数都是山路难行,又逢冬季,所以当初就放弃了那条路。
祥详细细地问清了道路,那人笑道也不算远,年前必然是能够到的,可以赶得上过年了·陈大对在彦国过年倒不以为然,但能赶在年前将二位送到,让家中两位小姐团圆,那就再好不过了。
冬日的太阳出来得晚,但光芒一绽,霜气渐收,温度也就慢慢升了上来,陈大与小姐她们汇报了接下来的行程,便继续跟着大队人马赶路··晏栖桐吃罢了早饭,正在研究她的金沙沙漏。
水晶沙漏瓶被工匠挖出了一个极小的入口,金沙便从此流进去,入口处被水晶塞塞住,一粒金沙也不会漏出来··这一路上她们经过了不少地方,入住的好一些的客栈里,不少摆了铜壶滴漏的。
她弄清楚用法识得换算那些漏壶箭杆上的刻度后,便总是在做试验,既要和自己印象与经验中的一分钟对应上,也要与箭杆刻度点相吻合,进到彦国后落的第一个大郡城里,她终于成功了。
现在水晶瓶里的金沙每倒转一次,便是一刻钟,四刻钟为一小时,便是半个时辰·有了这个金沙沙漏以后,晏栖桐终于有了些底气,整日昏昏沉沉不知具体钟点的日子便过去了。
她心中十分高兴,便举着金沙沙漏去给桑梓看··桑梓窝在客房中的一把躺椅里,见她把那沙漏瓶颠倒流转,其中的金沙如水般流动,确实有些美感,但放这样一个精确的时间在身边,恐怕只会被束缚住吧。
晏栖桐却道:“你不知道,这时间不长不短,发个呆足够,把握时间才不会浪费时间呀·”·桑梓却道:“我每一日都不觉得在浪费,甚至觉得冬日都很美好,没有你这沙漏,不是一样过得明白么。”
晏栖桐听罢便看了她一眼·自己想要做沙漏,其实只说过一次,为之留了心思的是桑梓,将东西都备齐的也是她,怎的反倒不见她欢喜·晏栖桐想了想,将沙漏轻轻放到桑梓耳畔,道:“你听。”
缓缓闭上了眼,桑梓便果然去听·那金沙流动之声轻幽静谧,若不仔细去捕捉,险些都要错过去·它不急也不缓,就像最最平和的血脉流动,是初初降世的生机,充满无限可能。
只因闭上了眼,想象无边无界,桑梓在瞬间回到了那个道旁的马车上,满口的牛肉香与酒香,还有满眼里那双看似痴情的眸子··她两个人醒来后,谁也没有提酒后的事。
晏栖桐醒后只是呻/吟,只道头痛,桑梓便替她针灸,这次酒似乎醉得要更厉害,她舒服一些后,再次又睡着了·那整整一天,晏栖桐都在睡觉不曾睁眼,而桑梓就坐在她的身边,也看了她整整一天。
她心道,若是晏栖桐立即醒来,我便要打趣问问怎的又吃起豆腐来;后来又想,若她此刻睁眼,还需提醒她可还记得;到最后,桑梓淡淡地想,其实最好便是谁也不要提,酒后的事做不得准,如同情花诱惑,谁都不想承认自己犯了错,何况还是那样惊世骇俗。
如此这般,这页便轻轻揭了过去·醒了后的晏栖桐一如常往,思定后的桑梓也还是那般寡言温和··晏栖桐见桑梓迟迟不睁眼,便也任金沙流动,直到全部落空,桑梓才睁开了眼。
“我懂你的意思,”桑梓喃喃道,“我懂·”·晏栖桐微怔,桑梓的话里似有千言万语,她摇了摇金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桑梓自然不会叫她干巴巴地冷在这里,便从躺椅里起身:“走吧,出去看看。”
她们如今落脚处是在彦国的一个大郡中,木苍县便属治下·临近年边,郡城里相较以往更要热闹,今天恰逢庙会,四邻八里的人入城更多,整个城中处处都是喧哗。
桑梓便与晏栖桐走在这喧哗中,摩肩接踵的人们脸上皆是喜气洋洋,她们便也被感染上,打起精神一路饶有兴趣地看下去·那些杂耍花样百出,晏栖桐虽然看过更高超技术的杂技表演,但都不是亲临,几步之内看着那一叠碗层层堆上去,那单脚立在人家头顶的小女孩还要做金鸡独立等诸多动作,看着确实有几分惊险。
晏栖桐看到下一个喷火的杂耍,便对桑梓道:“他们并不是真的呵一口气就能喷出火来,而是嘴里面含了易燃之物,那木棍上也是有火苗的,易燃物喷上去后才产生火柱火球。”
她又一指旁边吞火的那位,“他也不是把火都吞到肚子里,而是口中阻绝了空气,火在他口里一下子就熄灭了,不过这都很难练……”再往前走,还有个正煞有介事地将一把剑倒/插在齿间,“至于那吞剑,”她悄悄附在桑梓耳旁道,“那剑是可以伸缩的……”·桑梓听到这忍俊不禁,看了她一眼:“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晏栖桐忙道:“我不是说过么,我看过些杂书,嗯……”·桑梓摇了摇头,没想到街边杂耍她也有兴趣去研究,讲起来倒像邀功似的得意。
好在她的声音不大,周围也足够热闹,若是被人家听了去,砸了人家饭碗可怎么是好·听她这么一说时,吞剑的那位嘴巴外只剩一把剑柄了,如今看起来却很是好笑。
吞剑难度倒是没有,演技却还不错,顿时两人都笑了起来··人多处,拥挤不堪,桑梓被晏栖桐半拢着肩往前走,越发觉得这样很好,平常人平常事,泯然众生中也足够了。
挤了半天的庙会,桑梓终于受累不住,两人回到客栈,吩咐掌柜的烧水上来·据说再往下走,便没有什么大地方,便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沐浴,洗换衣物,以防接下来的不便。
桑梓在屏风后洗罢澡后,转回床边,看到晏栖桐正盘腿坐在床上,眼睛向身旁扫了扫·桑梓好奇,便凑过身去,床上便平铺了一件衣裳,说是衣裳,又与自己所熟悉的不太一样。
其实,这衣裳,也算是她看着织起来的··还早在宏国地界上的时候,晏栖桐也不记得在哪座城,总之很大,市集非常繁华,还有些外邦货物,她便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摊子上,一眼看中了几团毛线。
那毛线看起来非常的眼熟,与她认知里可以织成毛衣的毛线很相近了,听了摊主介绍,说是来自极远之外的草原游牧之手,以羊毛为主,也不知怎么混编成了这长丝,因当地人只知机织细线,这等东西很是少见,但正因为此,一直都卖不出去。
那摊主见她看中,便很爽快地脱手了··晏栖桐自小便看她妈织毛衣,也曾有模有样的挎个小竹篮拿了两根竹针模仿,但多年不碰,她只还记得平针怎么织,想想若是能织成一件毛衣给桑梓贴身御寒,总是好过布衣贴身冰冰冷冷的。
捧着到手的毛线团,晏栖桐一口气买了四串冰糖葫芦,不过上面串着的却是什么红枣青果,甜度也不够,但是那串的竹签却意外的大个修长,用来织毛衣,恰恰正好··自此后,漫长的马车里,晏栖桐除了琢磨那水晶沙漏,便是慢慢捡起毛衣的织法。
桑梓也曾问起,她只是笑笑没有说出来,要知道刚开始脑子里还很模糊,万一织不成,说出来岂不是要叫桑梓白白期待一场·她这般神秘,便让桑梓想起了当初她做背包时的情景。
对于晏栖桐脑子里总是突发奇想的主意,桑梓已是见怪不怪,只随了她去··到不料,晏栖桐埋头忙了这一路,最终是捧到了自己的跟前··“你试试。”
晏栖桐拎起毛衣在桑梓跟前比划·当时她掂了掂重量,也不知够不够织成一件上衣,如今看来,人家是算好了份量拿出去卖的,因着桑梓个子瘦小,倒还有些毛线多。
不是开襟,没有丝带,桑梓看着这件样式古怪的衣裳笑道:“若是给邱缨家的掌柜看见了,不知会不会动心·”·晏栖桐摇了摇头,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这件毛衣织的过程中拆了许多遍,也并不是真的只有一根线从头到尾,所以会有些结,又加上只是平针,这毛衣若是摆到她妈面前,不知会鄙视到什么地步,只怕是要塞到箱底去再不要拿出来见人才好,哪里能拿出去教给别人。
桑梓轻轻抚摸着衣裳,手感十分柔软,不似平常的经纬编织,很是漂亮·虽然没穿过,但理解并不难,桑梓将厚厚的皮裘脱了,就着中衣,将头套进了衣领里去·晏栖桐帮着她将手从袖子里塞进去,又拉平了下摆,看着还算贴身,就算针角还有些不整,总得来说晏栖桐还是很满意了。
这每一针都是晏栖桐的心意,也不知是心意热乎,还是这衣裳真有御寒之奇效,桑梓只觉得浑身都暖暖的··“你这么瘦,临时买来的皮衣再有厚厚的毛也还是有些大,你这么怕冷,里面贴身穿一件这个,总会好些。”
晏栖桐替她披上皮裘,抚着里面的绒毛道·她只觉得时间不够,条件不允许,不然把羽绒衣给弄出来,估计桑梓还要舒服些·可笑自己到这个世界一场,别的什么没改变,衣着上倒有点东西留下。
桑梓默默地看着晏栖桐,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分明有眷恋,可她的话里没有·天地混沌一开生而有阴阳,人也有阴阳,不单是身体里五脏六腑有,心中也有·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看到了晏栖桐明明白白的那一面,却也在某些时候,潜在暗处的不想被自己发现的也会不经意地探出头来。
如今晏栖桐心中似是阴阳矛盾纠结成一体,这百般挣扎,到底所为何故··“栖桐……”桑梓缓缓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晏栖桐心中一震。
听陈大说,木苍县快到了,那座竹瑟山便也要到了,若真能找到“我冥之心”,若真能回去,她总不至于一直要瞒着桑梓,可是,该怎么说,该怎么说自己要走了,而且,永远不会再回来,你永远不会再见到我。
桑梓见她又开始咬唇,便笑了笑:“你在犹豫,那总是因为动摇,等你真正想告诉我的时候,你再说吧,只为我身上穿着的这件不知称呼的衣裳,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晏栖桐叹了口气:“这衣服叫羊毛衣,世间只此一件·”·“嗯,世间仅此,你予我的·”·十天后,陈大终于驾马车走到了木苍县,彼时当地刚化一场大雪,因怕还会下雪封山,他们便马不停蹄往前赶,在一个分岔路口前,陈大一时不知方向。
恰逢一个年轻的男子背着个包袱朝自己走来,陈大便忙跳下马车上前问道:“这位小哥,请问竹瑟山怎么走”·那小哥扭头一指自己身后道:“转过前面那个道口,便能看到竹瑟山了。”
他好奇地看了看他们·这前面的竹瑟山早就归一位神秘之人所有,往来山上的人并不多,不知这位是谁,马车里坐的又是谁,与那神秘之人是何关系·这小哥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看着车夫告了谢,将马车赶了过去,他猛然想起今天已是大年三十,便也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果然,道口这头树木枯零,清一色的灰白冬景,而道口那边,一座高山群竹笼翠,俯瞰四方,端得是有气派··穿越时空·“小姐、桑梓大夫,竹瑟山终于到了”· ·☆、第七三章· ·大年三十,竹瑟山上,云吊磐正为了新年而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今年过年不比寻常,只因家中多了一位贵客,流光小姐·而自家小姐也是小年前才从彦都赶回来的,在此之前,大家差点儿以为她今年要陪着皇上过年不回竹瑟山·这想法自然叫云吊磐中诸人心生黯淡,尤其看到流光小姐的脸,一日比一日憔悴,大家有抱怨也不敢提了。
好在小姐回来了,仿佛是把春也提前带了回来,凤城何必还要去研究解药给流光小姐恢复容貌,只要小姐一出现在她身边,她自然便容光焕发,光彩照人了··大年三十夜里,按惯例要集体守岁,长桌宴摆在了小姐的疏枝阁外的柳帘湖畔,焰池正在指挥着掌灯。
焰池最喜欢大家都聚在一起,这是她觉得最快活的时候,唯一不快活的是:宝桥和桃溪缩在后厨里偷吃,凤城在准备守岁时祭拜历代知玉大师的事物,至于小姐和流光……焰池都懒得去想,从小姐回来后,她们就没有片刻分开过,现在也不知躲在哪里亲亲我我。
所以只有她一个人在忙些琐碎的事,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云吊磐的长桌宴,不分尊卑,所有人全部要出席,小姐早已下令,着最鲜艳的衣裳,着最美的妆,然后闹个通宵,于是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也在期待中忙碌着。
极冬之夜来临得早,焰池刚指挥着人将彩灯全部悬挂起来,将柳帘湖边照得有如白昼·她终于得个空闲喘口气,伸手将套在长袄外的毛坎肩取下,实在是有些热·正坐着的时候,有个守山门的丫头匆匆赶过来,她举目四望,终于找到了要找之人:“焰池小姐,焰池小姐。”
焰池翻了个白眼,颇为不雅,是谁这么大呼小叫的··“可找着人了,”那丫头小跑到她身边,喘气道,“快、快”·“快什么”焰池拧眉,她天生有些凶相,加上那一头红发,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山下来人了”那丫头惊道,“说是从宏国来的,叫桑梓”·“什么”焰池猛地跳了起来,比这丫头更要受惊得大喊了一声,她看了看四周,随便点了两三个人,“你、到厨房让宝桥和桃溪到惜亭去,你,去找找小姐在哪里,还有你,去告诉凤城,快些忙完手上的事。”
说罢焰池就跑了·说是跑,倒不如说是飞还要准确些,虽是深冬衣着累赘,一点也不影响她的身形翩如鸿雁,便见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厌亭前了··焰池一口气掠到最下面的惜亭,便看到有一辆双驾马车正停在了敞开的大门口,隔着一个华漂湖,只能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正立在窗边,似在与车里的人说着什么。
守门的丫头还有两三个,眼尖地瞧见了她,便朝那马车道:“焰池小姐下来了·”·说这话时,焰池已经心急地踩着华漂湖的水,来到了大门口··马车上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桑梓探出头来,朝焰池微微一笑:“焰池,是我。”
焰池瞪大了眼睛又张大了口地看着她,便是天仙落地也不会叫她如此吃惊了:“桑梓……真的是你”焰池一边说着,眼光一错,看到另一只手从桑梓身边伸出来,扶住了桑梓的臂弯,将她扶下了马车。
尔后移出了身形站在了焰池面前·这下子焰池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这个人,不是晏栖桐么·焰池看清了桑梓身边的人后第一反应便是,咦,她脸上的伤全好了;再来便是,啊,晏家双姝居然全到了云吊磐——她有点想不过来了,便回头望了一眼,心道小姐怎么还没来,再不济,凤城你倒是快点儿啊。
“请问有没有火烤或是热水可以喝的”晏栖桐皱了皱眉,礼貌地问道·她们好不容易爬上了山来,中途有些地方许是雪后化水,道路泥泞,马车赶了半天才绕过,她和桑梓都下了地走过来的。
这座竹瑟山,远看还有些郁郁葱葱,近了才发现也是严冬酷景,非但如此,风是十分大的,只在耳旁呼呼猎响,桑梓被吹得脸庞冰冷,浑身僵硬,步履维艰··这个红头发的女人难道都看不出来桑梓很冷吗·焰池被她问得一愣,倒是应道:“有、有。”
山门的门房里本就有烤火烧水,本着谨慎,丫头们没有放她们进来,这会儿看果然是相识之人,早就端了热茶过来··桑梓摘了貂皮手套,捧过热茶,喝了一口,唇上便立即有了些颜色了:“有劳了。”
晏栖桐也喝了口茶,又把手里的汤婆子递给那丫头:“去灌些热水来·”·那丫头转身回小屋前见焰池小姐还傻呆地看着这位吩咐她做事的女子,不由心中摇头。
据说焰池小姐最喜欢看美人了,眼前这位,恐怕又叫她给看痴了··等汤婆子回到桑梓的手上时,便有一群人,从惜亭过来,最快的却是宝桥,桃溪随后,两人堪堪落在了桑梓身前,双双大叫:“桑梓,桑梓”·晏栖桐却是往后退了退,本能地躲在了桑梓的身后。
她心中一阵狂跳,看到宝桥,都有点想转身往后跑了,真是怕都怕出了条件反射··桑梓察觉到了她的举动,便也同时挪了挪,将她遮了过去,然后笑道:“是我,是我。”
“你怎的来了”宝桥亲热地拉住她的一只手,视线却是从她肩上擦向后方,顿时脸色一变,“晏栖桐”·她这一声大喝,顿时惊住了许多人。
当中,便有跟着夙命一起下来的晏流光··其时夙命在中,晏流光在左,凤城在右·宝桥那一声大喝,晏流光脸上的血色“刷”得便褪去了一半。
夙命与凤城不由面面相觑·她们竟是没接到一点消息桑梓要来,更何况,桑梓还将晏栖桐也带了过来··“你怎么也来了”宝桥探手,将晏栖桐从桑梓身后拽了出来,等看仔细了,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你脸上的伤竟然真治好了”说罢她又冷笑道,“真真是倾城之色,既如此,你不回你的皇宫里去做太子妃,跑到我们彦国地界来干什么”·桃溪站在一边,上下打量这个流光传说中“早死”的妹妹,细声细气道:“宝桥,你忘了么,宏国的皇后已经为她儿子选妃了,自然不是她。”
晏栖桐不由回头看了桑梓一眼,她没听说此事,桑梓也摇了摇头,想必是她们这路上几个月里发生的事··焰池咬了咬牙,虽然她当时也亲眼目睹了晏栖桐是如何逼迫流光交出太子信物,可到底是美人一个,被宝桥桃溪这一逼,那脸色也说着就惨白了下去,被宝桥抓住的身子也要摇摇欲坠了。
宝桥正还要说些什么,一只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上,桑梓轻声道:“放手·”·宝桥瞪大了眼,见桑梓脸上虽仍有淡淡的笑意,但搭在自己手背的手,却也十分坚定:“桑梓……”·已走到近前的夙命也开了口:“宝桥,放开她。”
从桑梓的那两个字,夙命心中便有些明了,宝桥原只道桑梓留晏栖桐在那,不过是做为试验能不能治那道伤罢了,但如今看来显然不是·只走到桑梓面前的两步里,夙命便知道可能要对晏栖桐改观。
因为会让桑梓改观,便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只希望不是假象·她一直牵住流光的手,那手微微颤着,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眼里有多少恐惧和疑惑,但没关系,这里是云吊磐,是她一个人的王国,没有人能在这里伤害她身边的人,但愿这个晏栖桐跟着桑梓到这里,没有存别样的心思。
宝桥悻悻松开了晏栖桐的手,晏栖桐咬紧下唇,默不作声·她有些眼花,因为她没想到会面对这么多人,一个两个都是漂亮的女人,还有对她的敌意简直就毫不客气,在这寒风凛冽的大冬天里,仿佛要燃烧起来。
“夙命,”桑梓也松了手,笑道,“我来你这里过年了·”·“欢迎,”夙命点头,“你能下山,我很高兴·”·桑梓知她意思,便微微苦笑。
夙命立即捕捉到,便也愣了愣,“怎么,你的病”她以为桑梓既能下山,她所得的那怪病应该就被她自己治得差不多了,但看起来又不是。
“大家不冷么,”凤城终于走上来,看都没看晏栖桐一眼,只朝桑梓伸了手牵住她道,“来,别理她们,傻不傻,站在这里吹风·我们上去·”说罢,袅袅转身与桑梓一同上了华漂湖的桥廊,“你是第一次来云吊磐,如何,美不美”·桑梓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回头望了一眼。
她一走,夙命手下那几名使女便成半合之势围住了晏栖桐,她刚想转身,凤城却是紧了紧拉她的手,悠悠道:“让她们姐妹相认去,我们到上面等她们·”·晏栖桐眼巴巴地看着桑梓被一个比照着镜子看见的自己还要美上几分的女人牵了走,脚下便动了动。
宝桥冷哼了声:“晏栖桐,老实说,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虽然几个月没见,但她对这个人的恶意却一点也没改,尤其瞄到流光脸上的惶惶后。
晏栖桐强迫自己静了静心,目光一一梭巡,当她看到被这身前几个女人都半护在她们身后的人时,她突然想通了·后方中间那位看上去凤眸平静,旁边的,却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紧张。
她回头朝陈大招了招手,扬声道:“还不过来见过大小姐”·陈大一直未被允许入门,只在马车边看着,光看这出现的一个两个人,他眼睛都有些不够用,正暗道这是什么地方,莫不是仙境么,全都是仙女似的。
便在这时小姐朝他招手,说什么大小姐的让他一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晏流光·因着丞相府里种种隐晦,他对那名义上的大小姐也不相熟,低头走到小姐身边,仔细辩认了一会,他才恍然,一撩衣摆朝着晏流光跪了下去:“小人晏良,见过大小姐。”
晏流光怔怔地看着这个朝她倒地叩拜的男子,心中纷杂成团,她紧紧地拽住了夙命的衣袖,拼命地放缓呼吸··自她假死离开,她就再没想过会和那个家里的人有任何牵连,何况这个据说是伤了脸寻过死又失了忆的已经很凄惨的妹妹,终究为何,如今站在了她的面前。
脸上那伤痕全消也就罢了,竟然还是像当初那般理直气壮地看着她,仿佛对她从无亏欠……· ·☆、第七四章· ·凤城与桑梓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桥廊下,这厢晏流光也与晏栖桐四目相接。
晏流光,晏流光……·这个名字晏栖桐听得太多了,那故事里的曲折,足以拍成大片·晏栖桐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宝桥因为这个名字,不知对她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在她心目中,这个身体的这位姐姐,就像白莲花一般,浮在脑子里的,是颤颤立于淤泥之中而不染,简直可以堆尽世间最美好的词汇。
而终于见到了她,太子少时对她一见钟情,不但是她,还有自己这身子,还有整个的晏家都受到了极大的震荡·许是这身子还残留了点点的记忆,晏栖桐心中有些莫名的哀哀,只抑止不住的委屈。
如果自己记得没错,宝桥下山时是带了桑梓交给她的医治晏流光毁容的药方走的,那她现在便是回复容貌了她的那双眼睛确实眸光清澈,又如清晨饱含露珠的叶,事事都好,便是清瘦了些,立在她身边的女人旁,如依如附,很是惹人怜爱。
晏栖桐看了这会儿,心中一时也有些踌躇,她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接出门来,她想去和晏流光打个招呼,但这晏家姐妹间也算是有恩怨未了,以至于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晏流光轻轻倒吸一口气·她这个妹妹,向来冷言寡语,对她倒不如大娘对她坏,可因着种种,向来与她没有好脸色·不想如今她到了夙命这里,也依然如旧。
往事似是对她没有造成什么伤害,记忆里那日母亲抓破她的脸时那凄惨尖锐的叫声和那双杏眼里的怨毒刹那间令晏流光打了个冷战··牵着她的夙命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过头来淡声道:“既随了桑梓来,便是客,宝桥,带晏小姐去听宿阁;这位,云吊磐无男客,你便留在大门处吧,饭菜都会端过来,夜里也不会让你冷着,别的就请多担待了。”
说罢她就牵着晏流光走了··宝桥看着晏栖桐冷哼了两声,道:“请吧,晏小姐”·穿越时空·晏良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小姐都走了,他是不知眼前刚才说话的这位到底是谁,不然以那名气,不得惊倒过去。
不过话都摆在了那里,他也不是个傻子,自然看得出这里的人个个对小姐都没有好意,不由心中有些担心,那……大小姐,也不见与小姐说几句话缓和一下,可想想晏家是如何对大小姐的,晏良又再做不得多想,只叹了口气,忧虑地看了小姐两眼,便随人去将马车拉进来。
晏栖桐随着宝桥上了华漂湖的桥廊,宝桥似笑非笑地对她道:“山上的雪水刚刚化,这湖里的水,可冷的很,你要不要试试”·晏栖桐没做声,她知道宝桥的性子,你与她说,她只会更起劲。
宝桥扬了扬眉:“怎的,你如今是越发不说话了,可别以为不说话,什么都能过去,你若在这里不老实,可要小心了,当然,”她笑道,“你若再寻死,可没有人会再救你,云吊磐里别的不多,山石泥土多得是,便将你一埋,一了百了。”
桃溪走在宝桥身侧,她是头一次见到晏栖桐,宝桥并不是个恶嘴的人,可见晏栖桐曾经有多令人讨厌·只是,宝桥都说得这般难听了,难得她还可以风清云淡,于这一点,桃溪倒有两分佩服她。
拳拳打在棉絮里,宝桥的力都白费了,她心中不满,可又隐隐觉得晏栖桐似乎和以前相处的那个她有些不一样·若说变,似是从她自己说失忆后就变了的,只是现在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想到这宝桥也不再说话,只走她的路,与桃溪她们说着话。
一时,谁也没有理晏栖桐··这反而叫晏栖桐松了口气,一边走着,一边还慢慢看着身旁的风景··在宏国的时候,哪怕去过皇宫,也是匆匆太匆匆,那里的皇家景致她竟是没有留下一分印象来,可要说那种金碧辉煌与现下的小桥流水,还是后者更得她心意。
住在这样环境里的人,想必都可以多活十年吧··上山就走了许多路,没想到进了这里,居然还是一直在爬山,虽然移步换景不断,可到底太消耗体力,等晏栖桐跟着她们走到听宿阁时,她早就是大汗淋漓,扶腰不止了。
听宿阁里住过流光,住过皇帝,现如今晏栖桐也要住进去,宝桥略微有些不满,她哪里有资格住在这里·可小姐的话不可违,她只好臭着张脸让人收拾出一间房来,等晏栖桐一进去她便抱胸道:“你就在这里歇着,回头若是找你,自会来寻,你就不要想到别处去了。”
说罢转身出门落锁··晏栖桐呆呆地站在房里,房里竟是连烛火都没有准备,火盆也没有·她心中冰凉,又一转念,想道也罢·无论从哪一点,她与那些人都不是一路人,总不能混进去跟她们一起过年,搞不好人家的好兴致,就被自己这一出现给搞砸了。
早知道,就应该过完了年再来,可是桑梓的身体又受不住,所以进了彦国后才加快了脚程··想到桑梓,晏栖桐心中微绞,心头更有千万思绪·晏栖桐走到床边,投身于上,好在还是备了厚棉被,反正她已经是累极了,还是先睡一觉吧。
过年什么的,本来就应该和家人在一起团聚,对于她来说,既不在家人身旁,这样的年,过不过也无所谓了··宝桥锁住了晏栖桐,便与其他人去了疏枝阁,桑梓已经坐在了那里,身旁自然是凤城她们陪着。
桑梓被团团围住,夙命将晏流光推到她跟前:“桑梓,她就是晏流光·”·桑梓闻言起身·刚才在山门前她倒没有注意·她上下打量,这便是被自己害了的那个晏流光,她眼中不由有些歉意:“说来,都是当年我的错……”·夙命扶着晏流光的肩,摇头道:“世事难料,你种的因倒是结出了我这样的果,也还算得幸。”
这话桑梓有些听不懂,她见夙命竟是十分维护晏流光,不由想到晏丞相所言的过往,果然,夙命待她是极好的·可不知另一个人……桑梓抬头看看,四使皆在,谁都在了,唯独晏栖桐不见身影:“夙命,晏栖桐呢”·“我让她在听宿阁休息着,”夙命道,“今天是大年三十,来,你务必要与我多饮几杯。”
桑梓心中一沉·自宝桥的反应,她就知道这些人都不喜晏栖桐,可她是自己带来的人,自己却把她丢在那里,也太不妥了··凤城冷眼在旁观看,见她似要开口便道:“桑梓,你与她发生什么事了么”·桑梓一惊,众人也皆惊。
桑梓心想目前当务之急,有些话便要说在前头,有那些话在,她们应该不会这样充满敌意着了··桑梓便坐下,平静地道:“你们坐,我讲与你们听·”·听到有故事听,还是关于那个晏栖桐的,焰池第一个挤在了她的身边,众人也纷纷落座。
桑梓想了想,挑了些重要的讲·重点在于晏栖桐可以在她发病的时候救她,这是重中之重··若是那个人不是晏栖桐,听到有一个人在桑梓发病的时候可以救她,在来到彦国的过程里又对她百般照顾,云吊磐诸女自然会心生好感,奉若上宾。
但那人竟是晏栖桐,尤其是宝桥,她与晏栖桐相处的时间最长,心中实在是难以将其对应起来··桑梓尽量不带偏袒地讲完,喝了口茶,静静地坐着··晏流光眼中有疑惑,她看了眼夙命,心道那是晏栖桐么真是她么·宝桥则最终哼哼道:“哦,那还留着她有些用处。”
桑梓尽管将话说得平缓,但夙命还是听得出来,桑梓是将晏栖桐当了救命之人·而晏栖桐若真是如此,倒还真是士别三日了·晏流光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心里也有些好奇,夙命便道:“即如此,焰池,去请晏小姐来。”
焰池跳了起来,从宝桥那里抢过钥匙,笑嘻嘻道:“我就说嘛,跟着桑梓来,会坏到哪里去,我就去请她来·”·桑梓放下茶盅,看着晏流光,轻轻道:“晏丞相知道我们来找你,你们姐妹若能和好,他们便安心了。”
晏流光心中一暗,只笑了笑没有说话··焰池去请晏栖桐,却不料开了门后见她已经睡着了·焰池好一时发愁,移灯过来看她眉头紧锁,实在是累着了的模样,那到底叫不叫她呢。
最终,还是晏栖桐睡得不够踏实,感觉有灯光在眼前晃动,她猛地睁开了眼··“你醒了”焰池喜道,“饿不饿,起来跟我走吧。”
晏栖桐坐起身来,满是戒备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刚才一直与宝桥在一起,不是被宝桥唆使过来要将她骗到湖边想推她掉到湖里去的吧··焰池见状一边伸手过来扶她,一边道:“是我家小姐请你过去赴宴。”
推开了焰池的手,晏栖桐自己下了床·刚刚没有脱衣裳,现在出了被子便觉得冷了·她颤了颤身,勉强叫自己稳住别叫人看出狼狈来:“你在前头带路吧。”
焰池颇有些玩味地看了她一眼,嘿嘿笑道:“你大可不必紧张,有桑梓在,宝桥不会拿你怎么样·”·有桑梓在,她不是一样被抛到这个角落里无人问津么,晏栖桐心里淡淡地想,也不驳她的话,只木然站在那等她先行。
这云吊磐有个不喜言语的凤城就够了,又来一只闷葫芦,可真叫人憋屈·焰池见她只冷傲地立着,便耸了耸肩,迈步出去··出了听宿阁,穿过山顶上的伤亭。
伤亭一侧有一株梅树,借着引路的灯笼火光,晏栖桐瞥见那枝上有红梅点点,在暗夜里分外醒目·等近了柳帘湖,晏栖桐只听到莺莺燕燕声,那头有如白昼,清一色的女子正围座在长桌旁,酒宴已是开席了。
晏栖桐一到,便被请到了桑梓身边·桑梓已经喝了几杯,脸色红润起来,见她到身边,便伸手牵住,然后“咦”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鲜少有这种情况,晏栖桐的手冬天于她就像暖炉一般。
这亲昵的动作没逃过在座的所有人的眼睛,晏栖桐环视她们,不露痕迹地抽出手来,低声道:“你喝了多少,就醉了”·“哪有,”桑梓笑,“夙命家的酒都是女人酒,喝不醉的。”
说罢塞了一双筷子给她··晏流光看到这里,也“咦”了一声··“怎么”夙命问她··晏流光迟疑了一下,凑到夙命耳边道:“你看,她是左手拿筷子。”
夙命点了点头:“那又如何”·晏流光又看着晏栖桐吃了几口菜,道:“不应该呀,家里没有谁执左手的·”·夙命便放下了自己的筷子,端起酒杯来,借机细细观察。
自晏栖桐出现后,她倒没有细看,一心只放在流光身上,怕她见到这个昔日里欺负她的人会不安·这会儿定睛细看,不禁也轻咦出声,怎会如此· ·☆、第七五章· ·酒宴之上桑梓与晏栖桐正坐在夙命她们对面,凭空隔着琉璃彩灯的光,晏栖桐那张脸可见得一清二楚。
与当初的第一印象一致,晏栖桐脸色艳丽,镶嵌一双杏眼光华内敛,且有饱满的耳垂是有大福大贵之相·可她越是沉默寡言,这张明明端庄大气的脸看上去却越是工于心计,显得陈府极深。
但这些都不能叫夙命讶异,她竟在晏栖桐的眉间见到一丝阴霾·那阴霾便压在眉峰下,如白日藏匿于巨树底下的阴凉处,潜得不露声色,却仿佛根植了许久·这种迹象,世间绝少见,乃是久死还阳之兆,若不是她一身正气相迫,那丝阴霾恐怕会化为黑雾,逐渐弥漫她的周身,稍稍有些道行的人都能看得出来。
夙命慢慢啜了一口酒,继续细看·果然,她的魂魄依赖于身紧实无距,竟是再好的手段也做不出来的天衣无缝·身魂阴阳如此完备的合一,这还阳*使得好,夺舍之术用的妙。
夙命心中一沉,便去看桑梓·好在桑梓只是体弱之症,未被术法相侵,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怎么样”晏流光见她看了半天,脸色只一迳地沉着,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忍不住小声问道。
夙命瞧了她一眼,一时也不好说·难道要说虽不知那身体里的魂魄是何人,但是那身是你妹妹的身,灵魂却早已不是了么·何况这事古怪,又是寻到自己的门下,总是有原因的,便拍拍她的腰道:“有些奇怪,但一时倒不能下论,需多接触才行。”
晏流光也是一直在观察对面的,只见晏栖桐左手使得伶俐,众人中除了桑梓再无人理她,她也安之若素·最怪的是她所知的晏栖桐从不饮酒,只因家中师傅教授严格,不许她们有半点失态的可能。
晏流光想了想,自告奋勇道:“我去与她说说话·”其实是因为看见她们晏家两姐妹齐聚后,云吊磐里原本一派祥和的新年气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皆不得肆意,她心有不安。
她如今除了夙命便无依无靠,自然希望可以成为云吊磐中真正的一份子,而不是留有什么介隙·何况她知道大家对晏栖桐的敌意皆因自己而起,为此,她愿意试着放下心结,哪怕勉强,也先踏出那一步去。
夙命伸手一拉,不料晏流光已经朝对面走了过去·夙命想了想,倒是笑了·流光与她经历了这么多事,自然不再是那个一味受气的后院丫头,便是皇帝面前,她也敢争上一争,倒是多替她担心了。
于是夙命便好整以暇地替自己斟了一杯酒,静观事态··众女的饮酒一子下被打断了,目光皆随着晏流光移动,最后见到她立在了晏栖桐的跟前·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不过宝桥是觉得如果晏流光想惩戒一下晏栖桐,为当初受的那些苦出气,至少她一定会袖手旁观的··不过,事情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只见晏流光端着手中小巧的玉杯,朝晏栖桐微微一举:“……妹妹,我们,喝一杯吧。”
晏栖桐其实自她起身就留了心,见她直直地朝自己走过来,心道是不是借这个机会开口,可她终究是个慢性子,这么想着,还不待起身,晏流光的玉杯便已经伸到眼前了。
晏栖桐心中笑了笑,这个晏流光,应该确实像想象中的那般,是个可爱的人,她的目光里甚至比其他的人戒备还要少些,这种心善之人,自然就会得诸多庇护·她便也慢慢起身,为自己倒满了酒,对晏流光道:“人之初性本善,只是生而为人,要经历多少诱惑择扶,没有谁可以一条道全是光明,只有白天没有黑夜,从不犯错。
但错便是错,我不强辩,只希望……姐姐终有一天能够原谅……我娘对姐姐犯下的过错,亦原谅我多年的不是·妹妹在此先自罚三杯,姐姐勿饮。”
说罢就连干了三杯酒··穿越时空·这三杯干下去,焰池差点儿叫了一个好字出来,就连桃溪都狐疑地看着宝桥——这真是你口中处处不是的晏栖桐,我怎么突然觉得她很合味口·宝桥咬着杯沿掀起眼帘子看着晏栖桐,心里也纳闷。
这番话她说得是不卑不亢,既似她,又不似她·一转目宝桥见桑梓在一旁唇角微微翘起,毫不为奇,便暗想莫不是一直跟着桑梓,桑梓不但是医好了她脸上的疤,竟是将她扭曲的心也给治愈了·晏流光愣愣地听这个妹妹说完这大段的话,又不管不顾的迳直自饮了三杯酒,她心里越发迷糊起来,一时也想不了太多,便只端着满酒的杯笑了笑:“妹妹严重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说罢还是把杯中酒给喝掉了··两姐妹放下酒杯相视一笑,还真有两分云淡风清之感··焰池最喜这样的画面,晏家双姝别的不论,那姿容确实都称得上国色,想来也是天意捉弄,若宏太子没有看中晏流光,到底谁去做太子妃那还不一定。
当然,这些话也只是想想罢了,当下因着这两姐妹一酒泯恩仇,倒是再大不过的好事了·焰池便以箸击桌道:“良辰美景人团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姐妹们,酒杯举起来,今夜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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