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错 by 暮成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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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错 by 暮成雪(6)
·桑梓见晏流光站在那里,便自己让出身来,走到夙命身边坐下·夙命随即与她倒酒:“我便要问你,要来我这里怎的也不见飞鸽传书,我派人去接应,不省得你一路劳顿辛苦”·桑梓摆了摆手:“不碍事,这不是来了么。”
说到底,她只是也不知道凭着自己这无用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到这,何苦叫人家时时惦记·她是谁也没告之,只是离开宏京前飞了信鸽到药园子,告诉山上那对夫妻她要久不归,不管她们是守是走,且自行主张吧。
“那么,”夙命问,“所为何来”·所为何来·桑梓抬眼看见晏家姐妹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她心中突然略苦。
为着目的而来,一路都不曾后退,便在这时,她突然不敢问,不想问·那“我冥之心”晏栖桐究竟要来何用,用后又当如何,若真事事如她所愿,她是不是就要离开了。
桑梓一时不愿说话,只频频喝酒·夙命家的酒确实清淡,当做茶罢了,哪里能解愁呢··夙命见她不语,脸上却浅浅地露着忧色,便与桑梓另一侧的凤城交换了个眼色。
凤城一直没有说话,但桌上种种哪个不在她眼里·她只慢慢转着酒杯,缓缓摇了摇头··人既已在此,来日方长,何必要急于一时··我看她情绪低落,竟是比知道自己那寒病难缠之时还要没生机,恐怕是心中有什么大事。
便让她醉一场吧,她心里好受些,也许就会说了··夙命心中喟叹,再见桑梓,可真叫她吃惊呀,好在自家的酒绝不伤身,不过只多陪她喝几杯罢了··桌上的菜换了又换,壶中的酒温了又温,好在大家酒兴虽高,却没忘了还有守岁与祭祀的大事。
到最后酒菜都撤换下去,又略进了些水果点心,便各人做各事去了··凤城饮酒饮得最少,酒宴后一惯都是她在吩咐安排·她叫了几个人,陪着桑梓与晏栖桐去听宿阁并留下来伺候她们,其他人则都准备到疏枝阁后的祠堂去准备祭祀礼。
晏栖桐其实没喝多少酒,因为她得保持清醒·她不得不保持清醒,因为晏流光一直在与她说话·她自在药园子里定下自己失忆这一招后,应对种种询问就一向很警惕,现在还没见到那“我冥之心”,她不敢先说出实话,所以还是很小心。
晏流光完全一副我们来聊聊小时候的表情,问了她许多问题,虽然都被晏栖桐以失忆糊弄过去,但终究晏流光会不会怀疑什么她心里也没有底——她若一点也没有怀疑的话,何必要紧抓过去不放呢。
好在这时候酒宴终于结束了,晏流光终于起身离开了·她心里大松一口气,一抬头,又吓了一跳··一直在应对晏流光使她无心兼顾旁的,才发现怎么桑梓竟然喝得这样。
走到桑梓身边,晏栖桐见她已经俯倒在桌面上,两眼微闭,唇角紧抿,似睡非睡·晏栖桐不禁怒了,抬眼看着她身边的人道:“怎么灌她这么多酒,她身子弱难道看不出来么,若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说罢就拢住桑梓的双肩将她扶起半搂在怀中,轻声唤道,“桑梓,醒醒,桑梓,你还能走么·”·被她怒责的夙命也是一愣,便是皇帝与她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倒是许久不曾有人在她面前如此放肆了。
可这放肆却是出于对桑梓的关心,她也就笑笑倒不甚放在心上·可刚要路过的宝桥却听得鼻子都要气歪了,她家的小姐何等身份,哪里容人这样给脸色,说罢便想动手。
“宝桥·”凤城轻声厉道,眸中更是冷色,“你今日很是失态,十五之前你夜夜守祠堂去罢·”说罢扫了其他人一眼··宝桥一凛,终于清醒些过来,转身朝着夙命行礼道:“小姐,宝桥知错了,甘愿受罚。”
说罢就垂头丧气地走了··晏栖桐不由看了凤城一眼·凤城对她倒称不上好意歹意,只又平和了声音道:“晏小姐,好生休息,桑梓就交给你了。”
点了点头,晏栖桐扶着只将头在她胸前不断叩点的桑梓跟着掌灯丫头离开柳帘湖边··经过伤亭时,晏栖桐又看到了那一侧傲然峭立的红梅,她叫住了掌灯丫头,一手扶住桑梓,一手探出去折了一枝红梅下来别于桑梓鬓角。
桑梓饮酒过后身子渐冷,脸色也有些白了,昏暗的灯光下,这一支伶俏的红梅使她的病容看起来有别样姿色,真是娇中带着弱,傲中可以怜·晏栖桐轻轻将她略有散乱的鬓发理好,又摸了摸她冷冰的唇瓣,方道:“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九九八十一,我会一口气更到第八十一章,一日一章·· ·☆、第七六章· ·云吊磐守岁,一向都是四使的职责,夙命与流光只呆了片刻就回去睡觉。
这是流光第一次在外过年,当然比之以往的无人问津,如今她可算是众星捧月——只因夙命将她捧在手中·不过没想到,这盼了又盼的第一个年里,便横出一个妹妹来。
夙命与流光窝在被子里,头靠头,贴在一起·夙命转头想吻吻流光,却被流光推开,道:“夙命,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夙命只来得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些不满地将她揉进怀里,闲闲地问。
“宝桥不是说栖桐失忆了么,我便去试探了一下,问了一些过往的事,她竟说是真不记得了·”·夙命便轻声笑道:“既是失忆,不记得不是正常的么。”
“不对,”流光想了想,道,“你还记得她向我逼问‘我冥之心’的事么她不知道问过了我多少回,我也不知道抵死不认了多少回。
每一回我都紧绷着心不敢马虎地应对,生怕一个差池叫她听出我在说谎来·”·“你的意思是说,”夙命挑起流光低头埋在她颈边沉思的脸,“觉得她也在说谎”·“……嗯,”流光又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至少觉得她没有说真话。”
“可是她为什么说谎呢”流光又喃喃道,心中不解··“凭她为什么说谎,那也是明天的事·”夙命揉着她的颈后,意味深长地笑,“此是新年之夜,你便要与我说旁的人么”·流光微一窒息,仰头痴痴地看着夙命。
夙命才刚刚回来几天,她俩温存都还不够,哪里管得了别人,她立即忘了这整个世界,眼眸里只剩□边的这个人了……·桑梓醒在晏栖桐的身侧·夙命家的酒,味道绵长,但醉后醒了便醒了,没有什么后余之症。
可她依然不愿起身·房里应也是搁了碳盆,热烘烘的,可更热的是身边的人··桑梓微微侧目,却见枕边有一点红色·她撑起上身,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枝红梅。
梅花点点,离了长枝却还未枯去,依然艳得骄傲··“喜欢么”·一抬眼,桑梓就见晏栖桐正睁着眸子静静地看着她··缓缓转动着这一小枝红梅的柄端,桑梓低“嗯”了一声。
“你昨夜怎么喝成那样·”晏栖桐深深打了个哈欠,还有些未醒,“帮你洗脸泡脚,都要累死我了·”·桑梓微微抿嘴,道:“不然,我帮你按摩一下”·晏栖桐还有些睡意,便应了声,翻了个身,伏在床上。
桑梓下床摘了外衣披上,复又上床,开始替她缓缓地按摩背上的经络··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晏栖桐恍恍惚惚听到了鸟鸣声·自她来到这个异界后,便觉得夜是沉的,天明了是静的,没有嘈杂的各种高音喇叭声,她经常会不知是否身在梦里,总是不切实际。
可这竹瑟山上似乎还要静些,静中又偶尔有啾啾之声,她心里模糊地想着这不是冬天吗,哪里来的鸟叫··便在这时,门被“吱呀”推开,焰池闪身进来。
外面冷得很,云吊磐里向来又没什么闩门的习惯,以至于焰池急着进来,一时没有准备,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那两个人,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桑梓回头见是她,那傻愣的样子,真真白瞎了一张漂亮的面子。
“你们……干什么呢”焰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她昨夜照顾我累着了,我替她松松身子。”
桑梓回道··晏栖桐转过头,见门开着,一时还没看清站在那的人是谁,便翻了个身坐起来,瞬间整个人就全醒了·开玩笑,她们对桑梓都那么好,看她给自己按摩,那不得更瞧自己不顺眼。
“原来如此”焰池却长出一口气,心道一定是小姐和流光这几天太黏糊了,害她看什么都有些别扭·不过桑梓竟然愿意跪坐在晏栖桐身边伸手替她按摩,这也很叫人吃惊了,“呃,小姐让我来请你们去用早膳。”
云吊磐里规矩向来不多,等桑梓和晏栖桐到疏枝阁去时,四使她们都已经用过早膳了,只是还坐在那等她们··晏栖桐心道大年初一不是要出门拜年么,怎么在这里什么都感觉不到。
话说回来整座山上只此一家,也没处去拜年就是了··拜年是没有的,厚厚的红包夙命却是封了许多个,由流光一个一个的赏下去·每赏一个人,那人便曲膝回礼口称谢过流光小姐,流光便红着脸,一一应了。
她岂会不知,这些事交由她来做,便是夙命把这个家也交给她了··桑梓吃饭吃得慢,她一边看着一边心里有疑·她只知晏流光被夙命带回来,却不知她对晏流光竟是这样的好,可又不似是揽做了使女,也不像认了姐妹,倒像是……她看了晏栖桐一眼,见她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得到感应似的,朝桑梓回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离,各自低下头去喝粥··流光很快发到了餐桌边,她递了一个给桑梓··桑梓失笑道:“我也有”·流光笑道:“在云吊磐便是自家人,有的。”
说罢又转向晏栖桐,也送上去一个,“妹妹,这是你的·”·晏栖桐伸双手接了,很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来……竟是没备礼物。”
“你来了就好,讲那些客气做什么·”流光见诸位都领了红包喜气洋洋的,眸光一转,从袖里又摸出一个封袋来,走回夙命身边道,“这是你的。”
夙命扬了扬眉,她竟也有她接过封袋解开,里面是一串珠儿链子··“你未回来之前,我拿来打发时辰的,”流光见她只拿在手中把玩也不带上,便忙道,“你若不喜欢便丢了吧。”
作势便要去抢··“怎会不喜欢·”夙命躲过她的手,顺便将她拥进怀里,只圈着她,自顾将珠链子带在手腕上,“你给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流光略略挣扎,脸色更是嫣红,云吊磐里的人看惯了夙命这样子,但桑梓和妹妹还在,也不知道要顾及一些她们·不过流光哪里挣得脱夙命的手,也就只好随她去了。
穿越时空·……晏栖桐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震动·难道说,这眼前的一双人,竟是一对么……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难道处处都有桃花开,竟然不看对像的若不是一路上有金云柯,有齐中尉,有晏丞相夫妻,有见过男女成双成对,她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处在了个感情观绝然不一样的地方,不然,怎么轻易便会碰上这样的情侣,不然她又怎么……晏栖桐紧摄住心神,把那动荡不安的念头死死扼杀住。
她突然很想问夙命,“我冥之心”在哪里,它真的可以带着人的灵魂穿越生死阴阳两界乃至时空吗她突然,很想走·再不走,就怕来不及了……·可到底晏栖桐还是忍住了这股冲动,只因瞧见桑梓那平静的面孔。
自己尤有惊疑,她就不信桑梓会想不到,那两人何其露骨,简直就根本没有想到避人耳目,最关键的是这大厅中众人似乎也是见多不怪,倒有两分打趣地看着她们*··桑梓,会怎么想,她在,想什么……这念头瞬间就塞满了晏栖桐的脑子。
凤城这时开口道:“桑梓,我有些医术上的问题想要问你,你的身子可无佯,还要休息么”·桑梓回神,点了点头:“使得,我随你去。”
说罢她看了晏流光一眼··晏流光立即道:“我带妹妹到各园中看看·”·桑梓点了点头,起身随凤城走了·晏栖桐直盯着她走出很远,她竟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却还惦记着自己生怕被人冷落。
晏栖桐心里顿时有些酸意,她紧紧抓住那只流光赏给她的红包封袋,使了力也不自觉··等随凤城到了分烟阁处凤城的居所,桑梓才发现凤城并不是真有问题要问她,而只是将她引到此处来罢了。
就在她们到了不久,刚刚端起沏好的茶,夙命就领着几个使女到了·桑梓放下了茶盅,便知道该来的终于要来了··夙命一坐下,便观得桑梓脸上有种释然,她心中便一迟,没有开口。
她不开口,几个使女就都看着她,也不开口··桑梓等了一等,终是笑了:“夙命,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来么·”·夙命点头··“为‘我冥之心’来。”
桑梓淡道··“‘我冥之心’”宝桥惊呼一声,因为她记得是她告诉了桑梓这个物件的··夙命瞬间心中有了些明了,但她摇了摇头:“在那之前,我想问问,流光说晏栖桐有些奇怪,你不曾发觉么”·桑梓一怔:“……不知她指的是什么。”
“她说自己失忆,但失忆常见于人心中的事物,至于自小养成的一些习惯却是不易改变的·”夙命慢声道,“流光说她一向不使左手,但昨晚她分明是用左手拿箸,这却不是一天两天能练成的。”
桑梓想了想,与宝桥对视了一眼·当初晏栖桐醒来后一开始用左手吃饭确实很不自在,但又很快就拿顺手了,关于这一点她们倒没想很多·可是,晏栖桐忘了自己画过的画,不识得自己写下的字,更不会弹马车中那把据说是她自己用了多年的琴,包括她做些杂事与照顾起人来都那么顺理成章,一点也不像个在阁中养了多年的千金大小姐,想来,总是有些异样的: “有时候我也觉得,她不像是晏栖桐。”
可惜这前面数年,她又不与之相识,所以也就没有细究过,何况她觉得如今的晏栖桐甚好,何必还要去揭开那些过往呢··流光如此,桑梓也如此,夙命便可以想见自己的判断应该没错,那么,便是要弄清楚那个身体里的灵魂到底从何而来,又因何稳居在内,尚且——她竟然看不出那法术的痕迹,若不是有世外高人执笔的符咒,那就是天意为之了。
因此夙命狡黠地笑了:“这有何难,我们来考考她好了·”·“怎么考”宝桥诸人同声问道,又一齐去看桑梓,焰池迟疑地补了一句,“直接问不就得了。”
夙命却摇头道:“只怕她的失忆不是那么简单,不然早告诉桑梓了·”·桑梓心中微微挣扎,她了解夙命,夙命绝对会是因为一时好奇就出这样的主意,可是她的好奇又绝不会真是随意而为,总是有其道理,莫非,桑梓心中猛跳,莫非所谓的不简单是因为晏栖桐身上真有说不得的秘密她突然想到了那离奇的失魂症……·宝桥却是按捺不住了:“我记得在药园子里的时候,桑梓问过她是否相信神灵,她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相信。
相信鬼神之人最容易套话了,不然试试”·桃溪好容易插/进话来:“她怎么会那么相信的”·凤城悠悠回道:“想是遇到过离奇之事,才百般不疑吧。”
“那不就得了,”夙命摊了摊手,颇有兴致道,“咱们就弄个鬼神给她看看·”·“那谁来做鬼”焰池凑兴追问道。
“为什么要做鬼呢,鬼问你的话,你会答么,”夙命一笑,“只有遇到神灵的时候,你才会虔诚地说出你心底的话不是么”她转了个头,“那么,凤城,你要做神仙么。”
“你们真是太无聊了·”凤城飞了个白眼给众人,断定道·但在这些人眼里,这一眼却是横波百媚,也就当她默认了··最后只有桃溪心中默默道,今个儿是大年初一,你们就这样算计别人,真的好么……· ·☆、第七七章· ·被晏流光带到羽园,晏栖桐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听到鸟叫声了,这里,竟然有一座私人动物园……·有两只雪白的丹顶鹤刚从她们面前傲然款步而过,其中一只似是认识晏流光,偏过头来,朝她轻轻鸣叫了一声。
“园子里本来还有一条大青蛇,不过现下冬眠去了·”晏流光介绍道··晏栖桐心想怎么记得白娘子寻灵芝救许仙时被仙鹤飞啄,那好像是天敌来着,也能融洽共存除此以外还有各种动物,体积最大的居然是一头瘦熊。
“这头熊也不知怎么上得竹瑟山,许是天冷没有食物,瘦得只剩了皮包骨,是凤城引它进园子的·”晏流光叹道,“别瞧它个儿大,性子倒温顺·”·晏栖桐便又分心想道熊猫人人都喜欢,所以很多人会忘了它终究是熊而不是猫:“还是小心些,若是被它扑上一爪,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晏流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也有些激动·别管她如何答不上自己问的问题,这个人站在这可不就是晏栖桐·她竟然也会对自己说出这种关心的话——晏流光是头一次听到,一时心有感概没有说话。
忽而一阵“扑棱”声响起,一群白鸽不知从哪飞了出来,四散向云吊磐中各处··“那是凤城养的信鸽·”晏流光一招手,一只白体紫颈的鸽子直冲下来,歇在了她的肩头。
晏流光明眸中顿有笑意,骄傲地道,“瞧,这是我的鸽子,它只认我·”·晏栖桐见她与那鸽子十分亲密,渐渐看着也有些羡慕·纵使她前些年受了苦,如今也是苦尽甘来。
这般美的笑,不带一点哀愁,恐怕这人一生都要不知疾苦了·虽然她原是宏国人,现在在异乡,可至少还处于同一个世界,可以随时回去·而自己不一样,如果错过机会,恐怕就再难寻找了。
“姐姐,我想问问……”她刚想说出口,可猛然间想起宝桥说过的话·便是自己这身子的主人,在出嫁前百般逼问晏流光太子送过什么信物,以至于后面晏流光投井险些出事。
她便有些惴惴不安,现在来问,不会是以为自己还要夺回那信物吧·这样一想,话到了嘴边,晏栖桐便又咽了下去·算了,唯今之计,只有期望桑梓能从夙命那边知道什么。
因着心事种种,晏栖桐随着晏流光看到了哪里也是走马观花心不在焉,晏流光似是发现她总在引颈观望,便试着道:“你是不是在找桑梓”·被说中心事的晏栖桐却立即反驳道:“没有”·晏流光被吓了一跳,妹妹杏眼一瞪颇有气势,令她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但这矢口否认的语气怎么浑似此地无银。
她向来被家中培养得仪态万方,绝少这样失态·晏流光掩住心中的惊疑,失笑道:“她在分烟阁中,凤城也懂些草药,两人凑在一起想必是要呆一会儿的·”·晏栖桐咬着下唇没再说话,心中已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己回答的那么大的反弹,别人不奇怪才怪··果然,等到了晚上的时候,晏栖桐才看到桑梓·但不知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事,桑梓竟然不太敢看她的样子,吃饭时也与她隔得远远的,连头都不甚抬起。
晏栖桐心中有些纳闷,但夙命从旁已经端起了酒杯,对着她道:“昨日是新年宴,今日却是迎宾宴,栖桐,此宴特地为你而设,你要开怀畅饮才是·”·晏栖桐不敢怠慢,夙命在这里,便等同于公司的大老板吧,这种敬酒却是推不得的,她只能与其碰碰杯,“多谢。”
一口喝掉了酒·有些意外的是,这酒却不若昨晚的清甜,灌到喉间隐隐有些辣味,可以算是她到这里后喝过的最厉害的酒了·她心中暗暗叫苦,这酒一看便会醉人,万一自己再喝醉怎么办。
她不敢想,她其实从来没忘记,那夜的牛肉味香酒也香,马车里她吻了桑梓,非但吻了,还异常主动和……异常缠绵··事后她不敢醒,虽整整躺了一天,却不敢睁眼。
她知道桑梓就在身边,她想,若是桑梓随即摇醒了她来问,她便承认自己虽然脑子可能抽筋了,但确实在那个时刻,是因心动而为,但桑梓没有动静;又过了许有半日,她在醒睡浮沉之际又想,如果桑梓此刻问她,她便道酒后之醉,事事无罪,说不得服个软,桑梓不会介意;可最终,桑梓没有唤醒她,她便知道,也许昨夜的牛肉与酒,都是一场梦,谁会和梦计较,自然是让它去吧。
可她到底是没有这个把握自己不会再次犯错,清醒时可自行约束,酒一下肚,便整个人都不是自己了·她也会,不认识自己··尽管晏栖桐存了小心,可也算不尽云吊磐中诸位的刻意。
从夙命起,此起彼落,就连宝桥都端了杯过来与她喝酒,她实在有些受宠若惊了·喝到醉眼惺忪时,桑梓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朝她抬起了酒杯··“你也来……灌我”晏栖桐呵呵一笑,朦胧的视线中桑梓的脸便像那晚一样在她面前晃动招摇不止,“你不怕我……再亲你……”·离她们最近的凤城听得心中一动,转眸去看桑梓,只见她手一颤,酒从杯中荡出一半。
为了不让晏栖桐怀疑,大家都正喝得起劲,可只有晏栖桐杯中喝得是烈酒,是会醉人的酒,是会让人神情恍惚的酒——这便是出自凤城之手·桑梓甚至觉得那杯中物也许还被凤城掺了别的东西,以至于晏栖桐竟然说出了这样的实话来。
只是她的声音很低,也很模糊,仿佛含了蜜饯,有些口齿不清,但桑梓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禁怅然,原来……你记得··你记得却不提,那不是像之前所吃的豆腐,她再不懂□□,也不至于会弄乱其中的情意。
到底……你还记得··桑梓与晏栖桐换了个杯子,替她喝掉了那杯酒·酒果然很烈,从喉咙烧下去,一路滚烫到她的心中,就像那日的那个亲吻,热烈地像要把她燃烧起来,便让她曾想这把心头火若是真的着了,哪怕烧烬了倒也值得。
可惜,这种事也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酒过三巡,晏栖桐虽有醉意却无睡意,她被人搀扶着朝听宿阁走去,她四下寻找,桑梓不见了,晏流光也不在了,大家都离开了。
“我们,要去哪里”她问身侧扶她的人··“回阁中休息·”扶她的丫头轻声应道,将她带到了伤亭中,然后依计离开。
晏栖桐只觉得自己闭了下眸子,再睁开时,身旁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引路的、扶她的,好像都凭空消失了,又似从没有存在过·她站在伤亭中,只静静地站着,慢慢觉得这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地简直让她心中的那头兽要关押不住,想脱笼而出仰天大吼,想伸出利爪撕破这个时空一步跨回她的那个世界去。
穿越时空·她慢慢地走出伤亭,靠在亭柱上,四周一片都是黑漆漆的,明知那里只是山,却又像个幽深的黑洞,在无止尽地旋转着,仿佛是朝她敞开的一扇大门,引诱着她走过去。
“我要回家·”晏栖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脚下高一脚,低一脚,但她全不在意·她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正默默地看着她,她想那是桑梓,可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闯去。
可慢慢的那前方的黑洞在变亮,似有无尽萤火虫飘然而起,将夜幕映得隐隐透明·她的足边她的裙下她的发梢乃至于整个的四周开始慢慢弥漫着薄烟,似片轻纱,裹挟着她的身子只踉踉跄跄地往前去。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耳旁似乎还响起了天籁之音,眼前竟然出现了令她惊愕的画面,她的脑子里霎时一片清明,猛得停住了脚步··灵魂都能穿越的地方,出现神仙又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世界像自己的世界一样到处都是凡人,却并不阻碍她真心相信上天有神入地有魔··眼前飘浮着的白衣女人,眼神圣洁得令人不敢瞻仰,晏栖桐双腿一软,以膝触地,她觉得自己在颤抖,面对自己从到这里一醒来起就不曾断过的念头,她是那么的想哭,她甚至哭了出来,眼泪模糊了双眼,心里说不出的痛苦从舌间艰难地逸出。
“我想回家·”·晏栖桐此刻想,她拼命地想,她织了毛衣,做出了沙漏,她一刻不忘的牢记自己到底是谁,可她终究已经开始遗忘自己曾经生活的世界,而终有一天也会忘了父母的面孔。
可是每当她偶尔想到也许没有办法,这一辈子必须将在这里度过的时候,她又会立即难捱起来,尽管灵魂处于这个世界,可是她觉得自己与这里仍是格格不入··即使……有桑梓。
晏栖桐无不颤抖地想,即使有桑梓,又如何,她必不属于这里,不然不会阴差阳错起了这一段违伦的心动·即使古风如此的世道或许真有同性之情,但在她眼里,是因为不合适宜的自己,才有这不合适宜的感情。
“下界,你是何人,缘何能见到我的真身”·妙曼之声像有歌舞翩翩,梵音种种,晏栖桐忍不住抬头,却泪眼模糊,看不清那高悬于顶的人的真面目:“真身你又是否能看到我的真身”·“……九道轮回轮回九道之艰难方修人形,你有何不满尽数道来。
既有你我相见的机缘,我必相助于你·”·“我确实一直在等一个机缘,离开这里的机缘·”·“……你想去哪”·“回去我的世界。”
晏栖桐颤声道,“我不属于这儿,我想回去,回我真正的家·”·“这里……没有你的家么”·“没有归宿感的地方,怎么能称得上家呢”·御风立于竹梢,凤城想起了那泼出去的半杯酒,缓缓问道:“有牵挂的地方,就可称之为家,这儿,也没有值得你牵挂的人么”·晏栖桐沉默了一下,鼻端似乎能闻到桑梓独特的药香气,山顶阴寒,也仿佛她就立在自己身边。
“有么”夙城又问··“即使有牵挂,也是在这里日久生情而已·所谓日久,只要离开,自然会忘记·”晏栖桐终是道。
说完了这句话,她脸上一片惨白,心也随着这些话的出口而破了一个大洞·这是哪里,风好冷啊,她几乎要跪坐不住,又不得不逼自己挺直在那里·身后的那双眼睛便像冰山在靠向她这一艘快要倾覆的大船,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往前去,往前去……·“……你可记得,自己是如何过来的”·“我不记得。
这不是我的身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醒在这个身体里,似乎是一点红光将我从医院里带过来的,其余的,我都不知道了·”·“原来如此……”·什么叫原来如此,晏栖桐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瞪了眼,还想要问什么,但颈部一麻,终于倒在了地上。
薄烟仍在弥漫,薄雾里其实有很多人,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说话··桑梓终于从中走出来·她的脸色苍白的一如眼前仍然拨不开的薄烟·这烟气是这样的没有人类气息,只冷心冷情地聚着,让她怎么都看不透对面地上躺着的女子。
可那女子的面目又是如此的清晰,即使是突然的晕厥,也掩敛不住脸上迫切的渴望与绝然··“原来你说的走,真的,是离开·”·晏栖桐,你顶着别人的名字活,不曾想也被人顶了你的名去,而这个人,你又究竟是谁。
 ·☆、第七八章·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我冥之心’了·”·这一场把戏,是凤城主导的·所谓薄烟,不过是她偶然配置毒方时失误所致,有一些迷幻的作用在,今次恰好派上用场;所谓天籁之音,便是让几个会乐器的丫头躲起来吹奏,还真有仙乐飘飘之感。
所有准备都悄无声息,而现下撤去时也不留痕迹··被宝桥以暗器击中穴位而昏了过去的晏栖桐,被焰池她们抱回了听宿阁,伤亭冷风瑟瑟,只剩下夙命与桑梓··伤亭真是很冷啊,为什么竹瑟山要这么高呢,这些远观的青葱竹林到了近处,原来也是备加萧瑟。
薄烟已经散去了,露出黑漆漆的远林来·风声呜咽,如波如浪翻滚不断,拍打在桑梓的心石上,一遍遍地将之浇个透凉·现在想想,晏栖桐知道“我冥之心’”是还远在山上的时候,是宝桥与她说话时被听了去的。
没想到自那时起她便留了心思,一心一意,想要回去·也便是她忍得,非要到于自己有了救命之恩才向自己说出来·想到这里,桑梓便觉更冷了··“是因为我。”
夙命突然长叹一声··桑梓心头一震,看向她··“所谓偶然,必因必然·没有必然穿越的因素,哪来她偶然到此的可能·”夙命沉吟道,“她说的那一点红光,应该是‘我冥之心’中间的那一点绛心。
她说的医院,恰又是我去过的寻人之处·”说罢她就简单地讲了她离了一丝魂魄跟着‘我冥之心’穿越地府轮回找到后世的锦媛一事·“只怕当时她的灵魂也处于振荡不安中,故轻易被绛心影响,只是入地府穿越黄泉时,我的那一丝魂魄也包在绛心中,竟是不知有魂魄跟了过来。”
桑梓竟是想不出那些画面,可听到“黄泉”二字她不由追问:“去年八月初,你可有使用‘我冥之心’”·夙命倒怔了怔,那不是流光假死,她下黄泉去追她那时么。
见她这般神情倒是被自己猜中了,想必是夙命再次动用“我冥之心”使晏栖桐受到了些影响——总算那些奇异之事有了因果·“罢了,原因竟然出在你这里。”
桑梓喃喃自语,又愣了许久,方道,“只是不知,当初她何处不去,偏是去了我那里·”·“这倒不难猜测·”夙命却悠悠道,“我想她会穿越到晏栖桐的身上,也并非偶然。
去往阴间的路,极阴至寒,这世间流着这样血的人,恐怕只有你了,故直接到了你那里·又恰好晏栖桐寻死,空出一副躯壳来,难怪能身魂合一得那么完美·”夙命说完悚然想到一个可能,但她却按了下去,绝不让它抬头。
“这又是否能解释她能缓解我的寒症呢”桑梓又问··“此亦不难,”夙命远望黑洞的星空,“她既能穿过阴间寒冷而复生,想必灵魂便是极阳的,黄泉尚不怕,你这寒病又算什么。”
桑梓良久都没有说话·一直以来她都在猜测,也在想,可就如她哪里想得到晏栖桐的身体里居然是另一个灵魂在居住着,故也猜不到这种种·她顿觉自己失去了开口的力气,过往桩桩件件皆从眼前闪过,但她所认识的晏栖桐,在那张皮囊之下,却又不是晏栖桐,饶似她见多识广,也在晏栖桐醉后的真话前,迷然无措了。
她不说话,夙命便也没有开口,只陪她静静地站着·有两个丫头边上伤亭边说话,忽觉气氛不对,便双双住嘴,只上前替她二人披上了厚厚的大氅,其中一人塞了个汤婆子在桑梓手中。
“她……醒了”牢记她总是怕冷的唯有晏栖桐,桑梓不禁问··“没有呢·”这丫头轻声应道,两人退了下去。
抱着温暖的汤婆子,桑梓终于开口:“她若回去,我们是否再也不能相见了”·夙命看了她一眼,道:“你对她的走,似乎有预见”·桑梓笑了,于昏暗中仿佛只一闪而过:“她一直都在说要走,要离开,我只是不知道,会是那么的远,远到……”桑梓有些茫然,穿越地府到另一个大千世界,这是远到她根本不知道其间距离的长度,完全的无法形容。
·夙命便遥遥指向星空两端:“天上有两颗星,一曰参,一曰商·商卯现于东,参酉现于西,此出而彼没·她若回去,你与她,便若东西参商,”夙命定了一定,尽量轻声道,“永不相见。”
夙命见桑梓仰起头来四处寻找,便道:“开春后,你便看那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的就是大火商星了·”·“古人以为大火商星若下,则寒至,需备冬衣;参星下则寒尽,可备耕种。
商星下后若不升起,只恐春日东方无荧荧火种,将永堕参星的寒冬·”·桑梓听得不禁痴了·大火商星俨然是晏栖桐,而自己,则是那与之永不相见冰冰冷冷的参星罢了。
永不相见……·夙命见她面露凄然,终于知道凤城为什么要问晏栖桐有无牵挂之人了·恐怕她二人之间,也并非是简单的关系吧·她便直道:“你心中若是有她,不舍她,便去留她罢,我看她,未必不肯留下来。”
不然刚才也不会那样百般纠结,明明口口声声要回去,却并非十足的解脱,反倒像有人撕扯着她的灵魂,几欲将她裂成两瓣,使她急于要从中择扶出一端来··只可惜,她择的是回去那条路,也不知叫不叫慌不择路。
一语被夙命道破,桑梓却一点也不吃惊,此刻若还能隐藏住内心的痛苦,她便真可修炼成仙了·她沉默许久,方问道:“那里如何”·夙命斜她一眼,淡道:“若一眼千年,便是一眨眼的事,却终其千年,也未必能有那般繁华与光怪陆离。”
“你不是说是去带一个人回来的么,她回来了没有”桑梓又问··夙命摇了摇头,转世后的锦媛已是那一世的人了,换了情性换了根,并不留恋前生。
“你见到那般繁华,也不曾留恋那儿”·夙命便知她的意思了·就算那里看上去再好再有诱惑,然而这里才是她的家,她的根·她想晏栖桐刚刚说的是真的,所谓日久,只要离开,自然会忘记,何况她只是匆匆一至,如今也忘了究竟看到了什么,只留下震惊的隐约印象罢了。
“所以,”桑梓轻声道,“她想回自己的家,自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一点,夙命竟无从反驳··“那么,”桑梓转身看着夙命,问道:“‘我冥之心’呢”·夙命却轻声道:“你现在最好去休息一下,你的脸色极差。”
桑梓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终于疲惫地靠在了夙命的肩旁·她把汤婆子抱在怀中,双手环紧了自己,里面穿着那件晏栖桐为她编织的羊毛衣,那每一针的纠缠里想必倾注得更多的是某种同样纠缠的歉意:“夙命,我留不住她。”
一个人若是要去寻自己的根归自己的家,这如何阻挡得住,便是她,若有人来告之父母是谁,籍贯在哪里,只怕她也要去找的·何况她这一路虽能看出晏栖桐的挣扎,却并没有看到放弃,不然昨晚她不会在醉后说那样的话,而那个人总是在醉后说实话。
故此桑梓深深地觉得自己无法张开这个口,若晏栖桐矛盾,则更不应去动摇她撕扯她,自己尤难,何况是她··穿越时空·桑梓终于明白那夜的那个吻她为何不认了。
现在想来,那竟是最好的处理方法·这样,谁都不会感到痛·但是,桑梓心里还是一直痛着,原本就单薄的肩背更是紧在了一处,大氅下,便觉得越发的瘦小了。
夙命将桑梓送回听宿阁,桑梓却不愿再睡到晏栖桐的身边·她想晏栖桐总是要回去,那她就是要适应没有她的日子·这夜的桑梓自然睡得极不安稳,可谓是一夜冰凉。
就算房中搁置了碳火保得温暖,但她的肩旁,她的腰侧,乃至于她的脚踝都是那么的冷,她甚至从来没有发觉,夜竟是这般的漫长……·夙命回到疏枝阁,流光已经在那等了她许久,一见她便焦急地问道:“她说的莫不是真的”·夙命怜惜地拥住她,她刚刚以为和妹妹和缓了些关系,却是听到那些话,岂不是证明那身子虽然还是她妹妹的,真正的主人却是换掉了。
一个人的身与魂,自然是魂要重要些,那便是算做别人了·换言之,她的妹妹,真正的晏栖桐恐怕早就已经死了——这回,是真的死了··流光从夙命安抚的动作里得到了答案,她瞬间流下泪来。
她恨大娘与栖桐,却没想到栖桐落得这样的凄惨,身心相离,魂魄无依,不知她在哪里游荡··“放心,”夙命安慰她道,“你妹妹定是入了轮回了,不然不会让这个人这么顺利地夺舍。”
流光点头,只知伏在她的怀中哭,夙命偏生见不得她哭,可这种事也只有让她哭出来,心里才会好受些··哭了许久,流光再次把一双美眸生生哭成了泪眼,她方问眼下的事:“那人说她想回去,如何回去”·夙命叹了口气:“她想用‘我冥之心’回去。”
“啊,”流光吃惊,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上次夙命去黄泉救她之后,“我冥之心”便在夙命的胸前裂开,还给夙命在锁骨正中间留下了一朵宛若盛莲般的浅痕,是琥珀划开肌肤所造成的。
非但如此,琥珀当中的那点绛心已散至全无痕迹,所剩琥珀被结符一直挂在流光的胸前靠她的气养着那点灵性,“这只怕不能再用了吧·”·“嗯。”
夙命低声应道,神情凝重··流光却没有看见,她有些怔忡·方才看——她,那个住在妹妹身体里的人,已经逼到相信凤城便是神灵,希望她能助力的地步,想必她是很想回去吧。
流光靠着夙命目光透过了窗纱,明明不能远望,但那边是宏国的方向·她自己是再不能回去了,若这个人也与她一样只当自己从那里到这里,只不过因着种种不能回去而已,这样是不是要好些。
虽然她占了栖桐的身体,可若她这般回到宏京回到晏府,谁又能看得出来呢·难道要叫她爹知道非但她不能回家,就是栖桐也早已不在人世了么,那当真是残忍·流光一迳地胡思乱想着,当夜也是个不能入眠的人。
 ·☆、第七九章· ·晏栖桐不知道,她不过醉一场睡一觉,便有人的心境如沧海桑田的变幻··醒来依然房外有鸟声鸣叫,仿佛叫得更勤些,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暖了起来。
晏栖桐想着便从床上爬起来,却发现头很痛·她呆呆地坐在床上,揉着脑袋,仔细回想··仿佛有某段的记忆片刻又被模糊掉了,这种感觉很熟悉,但就像她一点点找回曾经的记忆,昨夜发生的事,便也一点点回到脑子里。
越是回想,晏栖桐的脸便越是苍白,到最后,那双杏眼瞪着房门,便若有幽幽的光,仿佛要看透过去··她这一辈子——再也不喝酒了,她不由手脚冰冰地想着,她好像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昨夜那个见鬼的神仙——是的,她几乎已经确定,她并不是真的看到了神仙,只怕是这云吊磐中搞的鬼·莫不是晏流光那天套她的话识出了她的真假,所以才装神弄鬼的诓她来了而桑梓呢,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戏耍自己·桑梓如果喜欢GL百合小说,欢迎加群385447817(非作者群)·想到桑梓,晏栖桐差点从床上弹了起来。
桑梓必然也在一旁,那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肯定都听到了··而正想着桑梓,桑梓便推门走了进来··晏栖桐紧张地瞪着她,便是要看出个子丑寅卯来,而桑梓只是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昨夜你喝多了,头疼不疼要不要给你扎两针”·她怕——桑梓会将她一针扎死,晏栖桐无由的就这么害怕着,便连忙摇头:“不必,不疼,不碍事。”
“哦,”桑梓应了声,又问,“那么,我是应该叫你晏栖桐,或者是克瑾”她没有忘记晏栖桐说过的这个名字,想来,这大约便是她的真名了吧。
晏栖桐的背上瞬间就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几乎有点哆嗦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桑梓,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桑梓原本一直有些低垂的眼眸终于轻轻抬起,道:“哦,原来你只有酒后才说实话,要不要我去拿些酒来”说罢她转身欲走,手却被人拉住。
“桑梓,”晏栖桐低声哀道,“对不起·”·“对不起”桑梓转回身来,掠过她的头顶,看着素花的床帐,“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何需这三个字。”
“我知道你在生气·”晏栖桐无力地松开她的手,看着自己跪坐在床上的膝盖道,“我只是觉得说了你肯定也不信,连我自己都一直不能接受竟然穿越到了异世的事实。”
“异世”桑梓想起夙命说的那永不相见,心中便一痛,脸上反倒笑了笑,“于我而言你那里想必也是异世,我又没有见过,没见过却不一定不存在,又有什么奇怪的。”
晏栖桐偷偷看她:“你不怪我一直瞒着你”·桑梓长久地看着她,最终将她尚未梳理的长发拢在肩后,复又看它们柔顺地滑到了胸前:“我会请夙命用‘我冥之心’送你回去的。”
晏栖桐一时之间屏住了呼吸,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桑梓眸光清澄,心意坚定,“我答应你·”说罢,她便立即一旋脚跟,走了。
“……好·”当桑梓消失在门口之际,晏栖桐方答出这个字来·她颓然侧倒在了床上,她原以为,桑梓或者还有话问她,但不料也只有如此简单而已。
可这简单,却不正是自己所求么·晏栖桐想自己一定是还没有睡够,所以眼睛发酸,她将自己重新包裹在了被子里,一动也不愿动··桑梓出了听宿阁,去找夙命。
一走到柳帘湖旁,便听到一阵轻如呜咽的萧声·她往前走去,看到流光坐在湖边,夙命却是在她头顶,坐在一棵大柳的枝杈上,长衣飘飘,萧声幽幽,那两人便也如画一般,使人不忍打扰。
桑梓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恰好踩断一截落于地的枯枝,夙命闻声停下了萧,见是她,便飘然落地··“你们……”桑梓微微一笑,“很好。”
流光也站了起来,她看了夙命一眼,眸中有些诧异,怎么觉得桑梓的脸色有些暗淡,笑得也很勉强,不如前日刚来时的温和··夙命朝流光招手,三人一起进了疏枝阁,不久,四使全到,每个人脸上皆是疑问。
昨夜施计时大家都在场,过后宝桥去祠堂面壁思过,焰池照顾了一下晏栖桐,凤城收拾残局,桃溪找不着人说话也不敢打扰小姐和桑梓,便早早地回去独自瞎想去了··她们现在齐聚一堂,便是想到小姐这里来得个真相,若论谁能说清穿越时空之事,非小姐莫属了。
一到场,忍不住的焰池便首先开腔,几个人七嘴八舌接二连三的提问,凤城在旁听得聒噪不堪,拍了拍桌子,扫了她们一眼:“好了,还有完没完,你们除了凑个趣,还有用处么。”
其他三使扁扁嘴,要说这件事里出力最大的当是凤城,她要说话,她们自然只剩旁听的份··不同于她们只问“她说得是真的吗”、“她真的不是晏栖桐吗,那我不是一直骂错了人”、“她怎么做到的”之类的问题,凤城只问结果:“小姐,你想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如今知道了,接下来呢”·夙命看了桑梓一眼,于是大家便都看向她,这才发现桑梓一直在沉默,这异常的沉默里有种入骨的消沉。
“我曾经答应她,可为她上刀山下火海,岂能做不依她的事·”桑梓缓缓开口道,“你不必劝我,只帮她就是·”·流光用手轻轻在桌下拉了拉夙命的衣摆。
今天一早她便对夙命说道“我冥之心”不是裂了么,便这般直说了,告诉那人回不去不就是了·可当时夙命却郁郁地不说话,她不知夙命是仿佛看到了这两个人的角力,总有一个会赢,但似乎不会是桑梓。
可若如此,其代价太大,她绝不能说··而这话题却是逃不过去的,桑梓紧紧相逼,似是恨不得一眨眼间就将晏栖桐送回去好一了百了,这便是放弃,便是认命了··夙命心中喟然长叹,朝流光伸出了手。
流光连忙从脖子上摘下小符袋,里面便是失了绛色的“我冥之心”··伸指化去符袋上的咒,夙命将“我冥之心”轻轻搁在桌上,众人齐观,不由惊呼出声。
她们一直不知道“我冥之心”已经碎裂开,甚至缺了一角,不由面面相觑··桑梓也垂下了眼,静静地看着这块残琥珀··“这便是‘我冥之心’,上次用它之时出了些意外,中心绛色已无,于法术没有用了。”
夙命淡道··桑梓伸手拈起琥珀,虽然残裂,可它是从流光心口处拿出来的,还加持了符术,而这上面色泽莹润,俨然是如玉在养着,她便道:“若是无用,你何不将它弃之,还留着做什么”·夙命一窒,笑了笑:“这原是流光的东西,只是给她留个念想罢了。”
“你莫骗我,我知道肯定还有方法·”桑梓仔细看着这块琥珀的纹理,又道,“千年琥珀万年蜜腊,若用蜜腊补,可使得”她的背包中,恰好有一小块蜜腊在。
蜜腊其实是一味药,她那块的品质极难求得,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夙命却没有说话··夙命不仅不答话,神情且变得凝重,她向来凡事都看得清清淡淡,也能办得平平常常,四使也少见她这样的时刻,室里便一时都静住了。
而桑梓未闻动静,便抬起头来看她,这意外的严肃,也是桑梓没见过的样子,便让桑梓瞬间明白过来:“还是有办法的,对么”·夙命却慢道:“我不会告诉你。”
桑梓一笑,放下琥珀:“你会告诉我·”·夙命低头喝了一口茶,略苦:“我不会·”·桑梓沉默了一下,方问道:“我需要做什么”·夙命放下茶盅,终于直直地看着她。
“难道要用我的命去换她的离开”桑梓简直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只有这个才可能让夙命变得如此敏感·她知道,夙命待她们都好,亲如一家人,认识夙命,便是她今生的幸运。
夙命忘了应在之前看看晏栖桐的手相,所谓命由双手取,只怕她与桑梓恰是相生相克的命运·若是那样,便是“我冥之心”裂了,也阻挡不住··“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夙命缓声道,“你换吗”·宝桥终于在一旁听得怒极,她忍不住拍案而起:“管她是谁,她走不走又有何干,桑梓为何要因她送命,从前我也不知究竟为何如此讨厌她,原来皆在这里等着。”
便是她也听出来了,桑梓看上去说什么也要送那人穿越回去,就连小姐恐怕都无法阻挡··宝桥虽然莽撞,却大抵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就连凤城也没有喝责她。
在大家心里,桑梓何其重要,那个借了人家躯壳一住的人,哪里有资格与之相较·可是其中,又唯有凤城有些明了,昨晚她那一试探,便得出了些结果,恐怕有两个人正一味地在逃避的路上,这一避一误,或者就一东一西相错,永不回头,永远相离了。
“桑梓,”凤城终于问道:“她真的只是你的救命恩人吗”·穿越时空·桑梓看着她,并不避开她的目光,但最终也只剩苦笑了:“我宁愿她只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不是变得比那更加重要。”
众女便哗然了,就连流光都张大了嘴,她瞬间懂了凤城的意思,便满是吃惊地看着夙命,见她不甚意外,才知道原来只有她们几个才是眼拙的,都没有看出来··“你、你和她……”宝桥略有口吃地说着,却是连话都不能完整。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半年时间,她们竟然会和小姐与流光一样生了情愫——这都是受了什么蛊惑的··桑梓也有些茫然,我和她……我和她怎样呢,其实是什么都没有,或者什么都不算。
桑梓不想再沉浸在这种思绪里,便坦言道:“我也不想她来,不想她变得重要,但她既来了,既已然重要,那么她要走,我又有什么不能依不能舍的呢”·这话便是十足的肺腑之言了,就连桑梓自己说完都怅然若失起来。
夙命终是长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来:“地府至阴极寒,也唯有你的血相似,取你的血,炼一片丹心,辅以蜜蜡修嵌,也许……她就能回去了·”·“但是你的身子又特殊,大量失血气血一亏恐怕要被你的病立即反噬,便会有……性命之忧了。”
桑梓闻言便真正地笑了·这莫非是报应她曾让金云柯去取别人的血,却原来自己的血也要取给别人·而这报应,桑梓想,她受得甘之如饴。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这般废物的身子,原来还有这个作用·”桑梓欣慰道,“足矣·”· ·☆、第八十章· ·桑梓的表态看似毫无还转的余地,夙命与凤城对视一眼,决定先将此放下。
桑梓焉能不知她们的心思,只疲倦地揉揉眉心:“这事我说了算,你们勿扰她·”·凤城却是上前搭住她的脉搏处,只觉指腹下虚若游丝,便略蹙黛眉:“桑梓,你自己便是大夫,何至于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她冷声道,“你既是要用‘我冥之心’,还不乖乖听小姐的,若不然,就不给你,你又能如何”她站了起来:“我那花房里的花怕冷,也不知火墙烧起来没有,我瞧瞧花去。”
夙命在一旁使了个眼色,焰池等人便纷纷架起桑梓,劝道我见你眼下乌青想必一夜没睡不如先去睡个好觉或是你先给自己开个方子调养调养身子之类的,不由分说拥着她跟着凤城去了。
流光待她们走后,半晌才问道:“若桑梓执意,那人走后——我妹妹的身子……”·“没有魂魄,自然不长久,她本已死,便归土去吧。”
夙命应道··流光闻言便又红了眼眶,低头默默,久久方道:“若如此,桑梓与妹妹岂不是都要没了那我倒愿她走不了,妹妹好歹有个形在,桑梓亦能活着,父亲那里恐怕也会得些安慰。”
可想到如此一来,妹妹只算是空剩身躯了,而那个人也是有家归不得,又各种于心不忍,故心中十分矛盾··夙命见流光如此,不由叹气·她尚挣扎,那身临其中之人可想而之。
凤城的花房便在商园之中,为了那些娇花,她将园子盖得严严实实,上覆琉璃顶,墙壁砌成“夹墙”,根处挖了火道,在外添火可顺着墙温暖一室·没事的时候,大家其实最喜欢呆在凤城的花房里了,可惜那花房里娇花有,毒花亦不少,若得意忘形见花便采,便是怎么中的毒也不知道。
不过,有凤城在,自然是没有这些忧虑的··一进花房,想是火墙烧起来了,果然比外面要温暖多了,当中有一张贵妃榻,是凤城休息用的··大家把桑梓扶到榻上,替她把外面的皮裘脱了,碰到她的焰池低头看看自己的掌心,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个眼色。
天是如此的冷,皮裘里桑梓竟然出了那么多的汗,再抬头去看时,桑梓躺在那儿,已经是闭目不能言语,浑身都如浸水中,还冒了轻轻的烟雾,看起来有些恐怖··“怎么回事”焰池惊道,推了推桑梓,却没有惊醒她。
“不好,是不是她的病又发作了”宝桥叫了一声,想起桑梓说的话,立马转身朝听宿阁奔去··凤城闻言排开焰池与桃溪,伸指点了桑梓的几处穴位,面色沉如水。
未有先兆便发病,可不是什么好事·想来只怕是桑梓心灰意冷,邪气便趁机侵袭了她·她虽早有耳闻桑梓的奇病,却因为她很少下山,未曾见过·细细体之,果然是离奇的很。
刚刚进来时,室中还是热的,但挨着桑梓站着,便也不知道从哪里涌起的寒潮,就这么一丝一缕地消散在空中,搅动着一室的温暖··“凤城卿……”焰池哆嗦地伸手抱住了凤城,桃溪也果断地伸了手,三个人抱在一起总是要暖和些。
而便在这时,宝桥把晏栖桐抓了过来··真是用抓的·到了听宿阁,宝桥用踹的,踢开了晏栖桐的房门,晏栖桐前夜的酒实在是有些过量,还尚在昏睡之中,便猛然被宝桥从床上提了起来。
她瞬间也就醒了,惊恐万分地看着宝桥·因为宝桥的脸色急得都变了,只胡乱将衣裳住晏栖桐身上套,一边催促道:“快快快,快跟我走”·晏栖桐勉强穿好了衣裳,也顾不得披头散发,只喘着气问道:“去哪儿”·宝桥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是有些狰狞的样子,又吓了晏栖桐一跳:“你也只剩这一个用处了,还能做什么。”
说罢便将她夹在腋下,呼呼呼地往商园赶··晏栖桐在山上的时候再被宝桥折腾也没有这么惨过,但她又不敢抗拒,不然非得摔死不可·等随着宝桥落在了商园前,晏栖桐是脸色发青,极力死忍着不适,恨不得抓住宝桥摇上三摇,怒问我到底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可晏栖桐一落地后还不及发怒,便感到了一阵熟悉的寒度,这冰冷如有实质的寒刺直/插入肺里,令她打了个冷战,双眸圆立起来:“桑梓……”·宝桥见她倘在门外便知是与桑梓有关,不由也有些诧异,当下便推她进了花房,然后大吃一惊。
花房里早已温暖不在,凤城三人都退到了一边,而花房中央,安安静静躺在那的桑梓,好似刚从冰川底下起出来的千古冰人,正寒气四溢……·晏栖桐快步上前,一边匆匆道:“你们都走吧,留在这里都有危险。”
可是四使都没动,她们实在是有些好奇,晏栖桐是怎么帮助桑梓缓解病症的·于是她们便看见晏栖桐一边解了外衣,捞过了平日里凤城休息时盖的一床薄被,然后她往榻上一爬。
贵妃榻并不宽,一个人刚刚好,两个人却是太挤了·晏栖桐将桑梓搬至侧向自己,把她拢在自己怀中,双臂紧扣着她的肩,双膝也与之错合在一起··薄被一盖,两个人,浑如一体。
……·这就完了·除了抱在一起,至多是晏栖桐的动作要轻柔些,面目要柔软些,可也并没有别的招了呀··四使面面相觑,焰池蠢蠢欲动,简直想上前去掀开那床被子,看看被子下还是不是有什么花样。
唯有凤城点了点头·若夜夜这般靠近,生了情,也是自然的事吧·她看向四周有些太过娇气被寒气一侵就蔫软了的花,不由啧啧,让你们见了这等情景,却也是难得了。
随后,她便把其余三人都拎出了花房··听闻此事的夙命也是吃惊不小,她早前见过一次桑梓发病,又是要喝药又是要坐药汤浴,就那周围几里地内也如冰天雪地,哪里是合抱在一起就能抗过去的。
又闻晏栖桐看起来对桑梓也挺关心的,如此寒冰也视若不顾,仿佛并不只是桑梓这一头的热,如此一来,夙命倒是另外有了一个主意,想罢她朝凤城招了招手……·花房里最终回复温暖,晏栖桐这段时间也一直失眠,昨夜醉成那样,好歹是睡了个彻底,故此刻全无睡意。
她觉得怀里的桑梓一动不动,一时就罢了,可总这样,心中就有些不着不落的,便轻轻拍了拍她桑梓的脸颊,低声唤道:“桑梓,醒醒,是我·”·桑梓缓缓睁开眼,眼前有些模糊,但她知道,是晏栖桐在身边:“嗯……”·“暂时不要睡过去,”晏栖桐揉了揉她的唇瓣,又捏了捏她的耳垂,“没事的,我在呢。”
她不解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发了呢”这路上的几个月唯恐她发病,她可是照顾得小心翼翼,丝毫不敢大意,虽然天一直在变冷,但桑梓却从没有发病过。
桑梓疲惫不语·她只是察觉到体内寒气隐有活跃之时,未曾起意抵抗罢了··晏栖桐将她抱得紧了,眼光落到那些花卉中·桑梓说去问夙命要“我冥之心”,她这发病,是否与那有关。
晏栖桐微微低下眼,便见桑梓秀气的鼻尖,一双薄唇轻抿,她突然心如刀割,再不敢低头看,只能将其狠狠地抱住··桑梓被她挤压得难受,便又艰难地睁了眼,微微顶上些身子,与晏栖桐平平而视。
花房里静幽得很,便如在花海中,只余这一张榻,只余她二人·桑梓终于缓过些劲来,身体里的寒意渐渐退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果如参商,此消彼涨·费力的从晏栖桐的怀中抽出手来,桑梓轻轻抚在晏栖桐的脸上。
何故要抱她这么紧,仿佛永远不愿分离·她只看着晏栖桐,见她眼中也有化不开的浓稠哀伤·又何故要这样哀伤,既选择了回去,你只需认准方向便是了··我不留你,但是,许我留下点什么。
桑梓缓缓靠近过去,以至于鼻尖相抵,她微微侧过头,将自己轻轻贴在了那张颤抖的唇上··留下一点淡淡的余温,桑梓退开,晏栖桐仍紧紧盯着她··“可是清醒的”·晏栖桐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眼睛里却几乎没有焦距。
而桑梓又靠了过去,晏栖桐偏开头,那吻的气息都敷在了脸颊上,可桑梓却没有碰上去··她让开了·桑梓静静地看着晏栖桐,看她猛地闭住了眼,一脸的错乱挣扎。
桑梓心中有些疼,想退开,而身后拥住她的那双手却又没有松动,她只能又迎了上去,如此反复试探,终于,那双手骤然加紧,唇上也被反咬住,那夜醉了的晏栖桐,分明回来了。
桑梓微微笑着,由着她在自己唇上发泄作乱,只一味地柔顺着,便如一汪水,使你含得吞得任你所为··晏栖桐想,此刻她一定是被什么怪物附身了,竟想将桑梓掰开了揉碎了,有着说不得的肆虐。
而桑梓,也只随着自己胡来·当晏栖桐略作清醒时便看到桑梓的衣襟都散开了,自己伏在上面,双手所处的地方……应该把这双手给剁掉··桑梓见她眼中已经清楚,便将她拉近了又贴在一处,只笑叹:“暖这一回,想必许久我都不怕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与我说说,你那里,是怎样的”·我那里,是怎样的晏栖桐侧过身,也就将这样的桑梓捞进怀里,她不敢再抱紧,却也不想分开,清了清嗓子,说了起来。
“我那里……若是在我那里,从宏到彦,不过一两天之间·”·“那不是要飞过来么·”桑梓奇道··晏栖桐无语,还真是说对了。
·“我那里……整个冬天不用烧碳火,也可以像这么温暖……”·“也是有火墙么”·“……到不是。”
“那,还有呢”·“我那里……百丈高楼平地起……”·“……未可想象,似乎神迹。”
“那里也叫凡间……我……父母也是很普通的人·”·“哦,说说看·”·“他们只我一个女儿,将我视若掌上明珠……”·晏栖桐就这么开始说了,把她记忆里的家,家的周边,那个城市,那个国家,那个世界,一点一滴地讲给桑梓听。
她的话里,有一些东西很熟悉,不论在哪里,不过是人与人的地方;可陌生的实在是太多了,她总算知道,那精准计时的小沙漏从何而起;身上的羊毛衣又是谁教会她编织的,还有背包,许多种种,太陌生太陌生了。
看着晏栖桐越说眼中越是放光,桑梓几欲想要去遮住那一双眸子,却身不由己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终了轻轻地问了一句:“你若回去,会不会记得我”·穿越时空·晏栖桐猛然住嘴,怔怔地看着桑梓,再也开不了口了。
 ·☆、第八一第章· ·“你若回去,会不会记得我”桑梓又道,“就像你记住这些一样,回去后,总不会那么容易就忘了这里的一切吧。”
晏栖桐想了想,脸色微白,不禁慌乱地道:“我……在那边有人负了我,我必须回去·”·桑梓微讶,继而平静下心去,只道:“我知道了。”
便又阖上了眼,靠着晏栖桐一心入睡的模样··晏栖桐不敢喘大气,虽然她很想用力地大口呼吸,譬如死水中的鱼,不出水面,总会窒息·到终了,她却是将那原本自己心心念念要回去的目的之一当做了一根临时飘来的浮木,可她也不知道,这根浮木又将带她飘到哪里。
她说了那样的话,便算是告诉了桑梓,自己,仍是想回去,她觉得自己很无耻,因为刚刚没有经受得住诱惑·可与她那样又是正确的吗,哪个世间,都难容断袖,难道便要在这山上,躲一辈子·可是——晏栖桐看着桑梓,又觉得心中有一个角,塌得厉害……·不知过了多久,晏栖桐见桑梓已经沉沉入睡,便轻轻地下了贵妃榻。
这温室里种着各种花,甚至四季的花,有些晏栖桐认得,其中一种,便是一眼就看出来了·自见桑梓头顶芍药之后,她就乐为于桑梓簪花,她四处看了看,实在忍不住,上前折了一朵芍药花。
只这一次,就这一次·晏栖桐想着,将花压在了桑梓的发边,纵使她睡着,在晏栖桐眼里,也如唇边绽笑,与花相看两艳··“咳……”·晏栖桐受惊,猛然回头,顿见一绝色女子依在门侧,正冷冷地盯着她。
这个人……晏栖桐的脸顿时黑了下去·她一下子认了出来,这不正是昨晚那神仙么,烟雾里没有细看,不然这张脸绝不会认不出来··“你摘的,是我养的花。”
凤城缓声道··晏栖桐抬了抬下巴,心道只一朵花罢了,也算不尽昨夜你装神弄鬼的帐··“不过,”凤城款款上前,道,“为何是芍药呢”·“这……很重要吗”晏栖桐不由疑问。
“芍药又叫离草,与人分别常常送一朵芍药·”凤城悠悠道,“你已知道,要与她相离了吗”·晏栖桐怔怔问道:“她……问了”·便是这样,凤城也听懂了,点头道:“嗯,问了。”
“她怎么说的……”晏栖桐屏住呼吸道··凤城却问道:“可还记得我问你的话我再问你,可有牵挂之人。”
晏栖桐不敢回头,只咬牙看着她··“我本知道可以让桑梓不再犯病的方法,可你不答,那便罢了·”凤城有些遗憾地道·她拿起剪子,刚才晏栖桐折花折得毫无美感,她还得修一修枝,另一枝上,有朵芍药已经开罢了,正枯萎下去,凤城便剪了下来,弃之泥土。
“是什么”晏栖桐连忙追问··“你先回答我·”·晏栖桐想了想,终是回头看了一眼·那簪花女人还在深睡,她便道:“你们既知我并非是这里的人,是要回去的,谈牵挂又有什么用呢。”
她挣扎着道,“总是要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里遇上那个人,才是命中之人吧·”·“自欺欺人·”凤城摇头,想到在来之前,小姐断道她这种人小心谨慎犹豫徘徊,但若一旦下定决心,必将撞破南墙,无人能敌,需得推她一把,便道,“当你遇上命中的那个人时,那个时间与地点不就变成了正确的么。”
晏栖桐想了想,竟然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一时不禁痴然··凤城见状也不相逼,只道:“我家小姐有一道符咒,轻易不使,若你不忍见桑梓时时受此折磨,倒可以帮帮她。”
她凤眸一睨,“你可愿意”·晏栖桐深吸一口气:“上刀山下火海,你说·”·“咦,原来你们有海誓山盟。”
凤城倒有些奇怪了·初见她们来时,可并看不出她俩之间有什么,若不是被她无意间听到晏栖桐说的话,她未必会往这里去想·放做其他人之间,譬如四使,若有人出远行而永不归,她也会难过的,但见晏栖桐竟说出与桑梓一样的话来,分明彼此了明了心意。
“什么海誓山盟,”晏栖桐轻轻皱眉,“你说的符咒,到底是什么”自从被朱半仙从黄泉路上带回来后,她对这些东西也就没什么忌讳了。
“小姐有一种禁忌咒,原……是在国之危难时用的,那是一种转移符·若是浸透桑梓的血,让你贴身收着这张符,往后只要桑梓发病,便会转移到你的身上,”凤城又将一朵枯萎的花抛落在地,“如此一来,她自然就不会冷下去了。
而你因为身体极为特殊,并不怕那寒气——这才是你能救她的真正方法·但是,”凤城轻轻搁起剪子,面对着她正色道,“你若要用‘我冥之心’回去就不一样了。
若你还在这个世界里,哪怕千里之外,符咒依然有用,但穿越了地府,变换了时空,便无用了,那就只能等她终有一天发病而死·活活,冷死·”·晏栖桐被她说的寒意大作,忍不住跌坐在榻沿。
她回头,桑梓睡得正好,脸色也逐渐有了胭脂色·就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最终要被冷死,这是多么残忍的事,何况这个人是她··“你二人之间,我们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该说的还是要说,”凤城轻声道,“至于你走,还是救她,那是你自己要思量的事了。”
桑梓肯那样为她,凤城也很想看看,她会如何··桑梓再次醒来时,花房里除了她空无一人··半空中悬了明灯,有飞虫围绕,但依然十分静谧··她又得晏栖桐救了……·她又与晏栖桐亲吻了……·那一晌贪欢,此生,倒也足够了。
桑梓坐在贵妃榻上呆了半天,缓缓下地,穿起了皮裘,走出花房去··原来她竟又睡去了一天·这日子便如那金沙,就这么在睡梦中落下,桑梓觉得委实太快太浪费了一点。
她一出花房,守商园的丫头便发现了,忙引了灯过来领路··元宵之前,每日的宴席都在疏枝阁里,丫头道来看过几回您都没醒,小姐便说不打扰您,只让您自己睡醒。
“您已经饿了吧,小姐吩咐厨房一直温着菜呢,要吃随时都可以·”·桑梓看着她·这个丫头长了一双极好的笑眼,只这么平平常常地睁着眼,你便觉得她也在笑。
而晏栖桐却是笑得极少的,本以为是性情而已,现在想来,她的思归之心必叫她无法开怀,长久下去难免郁郁,终将祸及身心··身上的病易治,心里的,却有药难医。
说到底,人最怕后悔二字··疏枝阁里这会儿很安静,四使都不在,晏栖桐也不见身影,而晏流光居然也不在夙命身边··“身子可好些”夙命示意她坐到身边,问道。
“嗯·”桑梓应道··“你原本就需要她救命,现在仍是要舍自己的命给她”夙命又问··“我记得她说过血可以再造,也许不会那么容易就死吧。”
桑梓微微一笑,看着丫头们川流不息地摆上碟碗,那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可口,可她却毫无动箸的念头··“痴人·”夙命念道··桑梓摇了摇头,缓缓伸手拿起了筷子:“上次中秋,若不是她,我原本就是死路一条。
命既是她救的,不过是还回去罢了·”·说这话的桑梓,越发的没有烟火气了,夙命交友,非重情重义者不交,而如今看来,这却是大大的禁锢,以至于情义当头却无法听从本心:“既如此,那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我看你的寒病发作的也蹊跷。”
“我只是想到以后,再不能见到她了,只能想她,只能念她……”桑梓嗓中微哽,再没有说下去,拿着筷子的手也轻轻颤抖,但她到底还是控制住了,深吸一口气,渐渐恢复了平静:“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
悦己者惟愿白头到老,知己者方无论远近……只要她平安顺遂……就好·我与她无缘,便做知己好了·”·“若为知己,不是聚散洒脱么,你心尚不洒脱,又要去何处求它”夙命叹息,说到这,也知道再扭转不了桑梓的心意。
只是她这般痛苦,若能不死也必尝相思入骨,这番话只是她用来安慰自己,自欺欺人罢了··桑梓却不再说话,眉目间只剩坚定··夙命看着桑梓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些东西,等饭菜都撤下去后方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道与念,你要成全你的念,我不阻你,你执意送她回去,我可以依你。”
桑梓展颜一笑:“多谢成全·”·“但是生死之际生死一念全由己,便如你的病,你无心抵抗自然它侵伐你,你若有心,总还有些胜算·”夙命嘱咐道,“切不可消极应对,不然就算你为她去死我也不会让她回去,叫她此生此世日日夜夜与你守墓好了。”
桑梓点了点头,自知她是担心自己:“准备什么时候”·夙命沉默良久:“你不与她再聚聚”·“再聚下去,万一她回去以后忘不了我可如何是好。”
桑梓笑了,复平静下脸色轻声道,“说到底,我与她不曾开诚布公心思,也幸得如此,自然是越快越好·”说罢,她的脸色又惨淡了下去,却依然坚定地道,“对,越快越好……”·“我知道了。”
夙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肃容道,“今日子时,你到这里来·我与你取血炼丹心·”·桑梓也缓缓起身,轻声道:“有劳·”·桑梓走后,隔了许久,夙命才仿佛对着空气幽幽道:“你听见了么,这个人是如何的存了心思要默默成全你,而谁又来成全她的这片丹心。”
房中无人应答,只似有一声轻幽长叹不知从哪一片连接的房门后传来··而距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桑梓走出疏枝阁,缓缓步行,高处的伤亭点了灯笼,将来去的路照得通明,她看到伤亭一侧的那株梅树,便摸了摸鬓角,那日的红梅,想必就来于此处。
红梅映雪,自然百般好看,映血,却不知谁更炽热一些··桑梓顺着桥廊,回到听宿阁中,她见晏栖桐的房中一片黑暗,不知她是否已然睡下,步伐便自有主张地朝那边迈去了,可临到门前耳边却突然响起了夙命的话。
至今我们都没告诉她“我冥之心”受损,又当如何补救,等明日丹心炼好,我便带她入黄泉送她回去·我尽力小心保你无事,她那里若临行前问起你,我会替你圆说,你放心吧。
既如此,又有什么放心不下了呢·桑梓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里,从背包中找出了那一颗蜜腊来··剩余的,便只有枯等了,而这个时候她却又觉得,时间好漫长啊,耳边仿佛响起了金沙流动的声音,却是那么的迟缓,每一粒都似不肯落下……·终于更深露重,小憩后的桑梓便裹在浓浓的寒意中,走向疏枝阁……·山上有风,戛然而止。
次日清晨,陈大正在云吊磐山门前给马车套马·他活了半辈子,今年这个年可谓是过得最孤单了,每日便是听风看林,纵使吃穿用度都被照顾的周到,也还是寡淡得很。
但是,家中两位小姐都在山上,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便又得了安慰,浑身得了劲头··本来送小姐到了这儿,他应该是转身就要踏上归程的,但他向山上递了几次信,得到的回答却都是再等等。
·他也不知道等什么,却也只能安静地等着·陈大抬头望望,这一大早的天空中的云便只阴沉地堆聚着,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又要下雪了吧,他现在是终于等到了离开的时间,今天便要上路了,若是快些下山,应该还能赶上到木苍县过夜,但愿在那之前不要下雪,不然雪地难行,又得耽误时辰。
他这么想着,终于套好了马,搓着手朝云吊磐大门里望去··穿越时空·“吱呀”一声,云吊磐的大门被打开了,一个披着兜头大氅的女子一步一歇地走下门前的台阶。
陈大眯着眼看见了,便放下马鞭垂手站在车旁候着……· ·☆、第八二第章· ·前程往事不可追,一层相思一层灰··又是一年中秋月··彦国,芙蓉县,牌坊街。
借着中秋拜月完成终身大事的音顾与喜眉,送别了前来道贺的友人··音顾与喜眉的身影早已远去,子商赶着马车,驶在芙蓉县外的大道上,湘琪与桑梓坐在马车里。
马车里,湘琪正在问桑梓:“桑梓大夫此去哪里”·桑梓没有开口,只倚窗坐着·她望着车窗外沿道树木的葱郁,想得却是秋如今又到了,冬天的萧瑟还会远么。
湘琪见状,便不敢说话,只从旁细细地看着桑梓··她们不是一起来的,她不知道桑梓大夫从何而来·到了二小姐这里,整日也忙着那二人的事,倒不曾与桑梓大夫坐下来问些近况。
夫人也不知她会来,不然定会有诸多叮嘱··去年桑梓大夫她们离开素青城的时候,她虽病弱,精神却是不错,但如今看她靠坐在那,无端便有失了支柱之感·湘琪心细,不禁暗自回想,之前在二小姐处,倒一直不曾这样觉得,仿佛是突然便累伤了似的,只知一味的养神。
湘琪想了想,从一旁的匣子里端出一盘点心,递与桑梓:“这是二小姐临行前替我们备的,您尝尝”·桑梓微微低头,便见湘琪手中的瓷白盘子里搁着几块嫩黄色的点心,却是一一雕成菊花状,十分逼真。
又是一年秋菊时·她定定地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去,拈了一块··此时因离得近,湘琪眼尖地看到桑梓大夫伸手时袖笼滑落前,那腕处便有一道暗疤,她有些怔住。
伤在那个地方,她太熟悉了,未央宫里偶尔有人或遇糟心之事想不开,便要寻死,往往就是朝那儿下手·但桑梓大夫绝不会是寻死之人,故湘琪问道:“我见您手腕有疤,可是不小心弄的”·桑梓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得去年与您同行的那位小姐脸上的疤都被您治好了,您手上的也定能痊愈·”湘琪微微笑道,“不知那位小姐如今在哪里,过得好么·”·她在哪里,过得好么。
桑梓脑中弦声大作,振聩之响,继而手中的点心跌落在地上·她的眼前猛地一黑,一时竟是坐不住,直朝前栽倒下去··湘琪惊呼一声,丢了手里的盘子,伸手托住了桑梓的身子。
子商在外头听到了湘琪的惊呼,连忙把马车停了下来,转身敲门问道:“湘琪,出什么事了”·湘琪的手扶着桑梓,另一手费力地伸长了去够着了门,推开后,眼里都现了隐隐的泪光:“子商,桑梓大夫她……”·子商一看,心中也是一惊。
桑梓大夫正垂手倚在湘琪的手中,双目微垂,脸色惨白·他忙问道:“可是她那寒病又犯了”·湘琪摇了摇头:“我并没有感到寒意啊。”
“这可如何是好,”子商朝马车后望了望,“我们刚离开芙蓉县不久,不然返回去”·湘琪也有些六神无主,完全不知桑梓因何突然就有垂危之兆,便连连点头:“对、对,还是先回去吧。”
可是她刚说完,便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忙定睛一看,果然桑梓微微抬起了些头,双目已睁,只是那眼眸中神采尽失,浑若蒙灰··“不要回去……往前走。”
湘琪与子商忙将她扶坐在厢中软榻上,湘琪急问:“您这是怎么了,可不要吓我们·”·桑梓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心中却若有光明,十分平静。
她早知有今日,早知便有·可不想,会在这个时候她的夜幕才降临·当她还在竹瑟山上,云吊磐中,自夙命取血炼丹心她失血昏迷那夜后,她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有短暂的失明,那时她便知道,迟早有一天,她会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也罢,她想看见的,本就再也看不见了··她坐在那一动不动,静静体会了一会儿只有闭眼才能看见的世界——既使是黑夜,也时刻酝酿着曙光,然如今却不一样。
她久久才道:“不要回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缓缓抬手,将双目蒙住··湘琪与子商呆呆地看着她的举动,子商心快手快,在她叠帕即将蒙上眼眸之前就伸手在桑梓毫不动色的脸上晃了晃,顿惊。
湘琪咬紧牙关,看桑梓平静地遮了双眼,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桑梓大夫,您的眼睛……”·“我看不见了·”湘琪缓缓道,说罢,微微笑了笑,“莫怕,我早知有今日。”
“可是您的寒病所致的”湘琪轻轻握住那双垂下后平放在膝上的手,不想却是自己的手抖得厉害··桑梓微微偏头:“也不算,我已有许久没有发病了,是……从年后吧。”
“那这是为何”湘琪劝道,“我们刚走出芙蓉县不远,现在回去,若是及时医治,兴许无事·音顾不是也懂些医术么,县里一定还有不少大夫的。”
“湘琪·”桑梓的声音里一派温和,她道,“你忘了,我便是个大夫么·”·湘琪登时哽咽不能言语,只有暗自垂泪·桑梓大夫的身子一惯便是弱的,但到底在平常没有大碍。
可人若是失了双目,那比断了双手砍了双腿还要可怕·有手不知所需事物在何处,有腿亦看不见道路在何处,便是硬生生被捆住了无法动弹,那何其痛苦··子商也在一旁直急得直摸自己的大光头。
他与湘琪什么都通一点,就是医术不通,何况连桑梓大夫自己都看似断定无药可医,他们又能怎么办·他伸手拉了拉湘琪,使了个眼色,心道就是回去桑梓大夫也不会知道,他们是拿不定主意的,去找音顾比较好。
·岂料桑梓虽蒙双目,心中却是了然的,道:“子商,别费这个心思,我既走了,就不会再去叨扰她们,让她们好好过日子吧·”这些日子见到的已是人世最美好的事,她实在不愿再令她们的笑脸上添忧愁。
幸福难得,何必去扰之·自己或者无福,但夙命与流光,一双隐于山;音顾与喜眉,一双隐于市·她们全权代之,也是让人心满意足的事了··此行,她没有什么遗憾了。
子商与湘琪面面相觑,湘琪抹掉眼泪,轻声道:“不回去可以,但不管您原是打算去哪,您现在却是要跟我们回宏国去·”·桑梓知道自己一人也无法独行,便点了点头:“有劳两位了。”
照顾一位盲者,并不是很轻松的事,她本不愿意麻烦别人,但如今也只有跟着她们回去,等到了某一个地方,稳定下来后,也是……可以生存的··这大半年,她也算慢慢地走了一些地方,大好河山,市井风貌,越是走到后面,越是索然无味。
如今倒好,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就无所图,无所求了··“您自己也不可以放弃,等到了地方上,是找人来治,或者您自己开药方,您总是要拿出个主意,我们绝不会坐视您放弃。”
湘琪又劝道·若她自己是大夫,若她自己遇上这种事,第一反应自是会想办法去医治,就算心再强大,也不可能如此的坦然面对这种境地·想桑梓大夫她是根本没有想要医她自己,便如她腕上的暗疤——湘琪猛然想到,若她要给自己除疤,何必还要等到自己刚才那一说,她既不愿,只怕那疤也不是随意留下的。
只是又何故要伤在那个地方·湘琪轻轻掀起桑梓的衣袖,那伤疤倒不狰狞,刀口十分整齐,可看这程度,当初想必是流了不少血,没有伤及性命,恐怕也是大幸了。
桑梓似是不知她的举动,只轻轻点头道:“我知道·”·子商见状,没有办法,只得一低头出了车厢,挥鞭赶马·他们此行从宏国过来很是匆忙,本来回程想要看看彦国风光,但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把桑梓大夫尽快带回宏国,等到了夫人那里,夫人的话桑梓大夫总是能听进一些去的。
只是路程遥远,也不知道其中她的眼盲还会不会有别的变化·他是一心认为听说桑梓大夫多年被寒病困扰,怕是要积发出来了··子商他们一进了下座城入住后,他便立即飞了一只信鸽出去,须得先告诉夫人让她提前做好准备。
只不过等行了多日入了宏国地界后,桑梓却是道:“送我回药园子吧·”·这段时间桑梓依湘琪之言也有给自己扎针煎药,可却是始终不见好,而湘琪虽从未上过那座山,但她却是知道的。
当即她反对道:“不行,那药园子地势险峻,如今不好居住·”何况那山上据说一向只有桑梓一人在住,她眼睛如今不便,也……不知何时能好,怎么能自理呢。
桑梓却是淡道:“再没有比那里更让我熟悉的地方了,人多处……我也不愿去·”若是随他们回去,便是要到素青城了·那座城里,有太多的记忆,虽眼盲,也止不住一一在眼前时刻发光发亮。
她觉得她再不能受什么刺激了,五识中眼已伤,再损下去,可真就是废人了··到时候寒病若是一发,就真真只有等死了·趁现在自己身体还没有大佯,先去准备熟悉着黑暗中那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总好过直接等死吧。
但也不知为何,她的寒病已有大半年没有发作了·只是这病侵蚀身体太久,实难恢复当初的康健,不然她都在想是不是就此不药而愈了呢·或者……她走了,便将这寒病的根也带走了。
想来,就如这寒病是为她而生,又因她而终一样··桑梓再不敢想下去,亦不准备改变主意,子商只好改道,一面又飞了信鸽出去·他们此行总共只带了这么两只信鸽,如今都用出去了,只求不要再有什么变数,不然要怎么联系夫人都成了难题。
 ·☆、第八三第章· ·秋渐深重,黄叶枯枝,使人见之郁郁·秋便是如此,一面结累累硕果,一面又诉之凋零··朝着药园子赶,到了十一月底,子商才赶着马车到了离药园子最近的城池。
桑梓问得名字,方知竟已到了当初她被绑走的地方··马车进城后,子商原想先找个地方落脚,不料只寻出半条街,就见到了熟人··“子羽”子商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举目四望,他都来了,莫不是夫人也到这个地方了·子羽一袭秋袍,玉树临风,他笑吟吟上前,接过子商手里的马鞭道:“夫人已经等了几天了,要去药园子此是必经之路,我便也在路边盼了几天了。”
他往车厢看了一眼,子商当即露出个苦笑来·子羽拍了拍他的肩,与他分坐在车厢前两旁,“旁的先不说,先去见过夫人吧·”·马车一路赶进了个小巷子,车窗开着,桑梓仿佛听到了钟声,便让湘琪开了车门,她朝外道:“子商,你怎知这个地方”·子羽回头,见桑梓脸上蒙着双眼,整个脸便更只剩下一点了。
他心中不忍,轻声道:“桑梓大夫,我是子羽,夫人已经在前面等我们了·”·桑梓愣住,手抓住车门门框不知放下,好一会儿她才道:“何必因我兴师动众跑这一趟,她……素来不是不离开未央宫的么。”
“未央宫固然重要,”子羽温声道,“您亦是夫人的挚友,夫人焉能不急”·桑梓低叹了口气,缓缓掩住了车门·半晌,她才问湘琪:“除了你家夫人,没有人知道了吧。”
“不敢做主·”湘琪连忙道··桑梓这才点了点头·如果她猜的没错,她们应该是去她上次下山后住过的那个小院子·说起来那家的夫妻还是当初未央介绍给她认识的。
只是不知那二人现在在家里,还是仍在山上·但也无须她多想,马车很快到了地方,她被湘琪扶下了马车··一下马车,未央的声音传了过来,音落处便离得近了,只将她牵住,安抚地拍了又拍,“我来了,我来了。”
穿越时空·桑梓便一笑:“何故要来,诸多麻烦·”·“你若再说这浑话,我便要生气了·”说罢未央让众人都跟了进去··未央已经来了几日,来时那对夫妻还在,见到她自是十分吃惊,又听了桑梓的近况,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但未央却是坚持不能让桑梓上山去的·若真如子商所言桑梓失明,那山上只会让人觉得更加孤苦,若是说难听一些,若……只她一人,便是死在山人,也无人知晓。
那夫妻听懂了未央的意思,便主动要上山守冬,那山上有几味好药,是桑梓收藏许久的,她们会上山带下来,希望对她的眼睛有所益处··等那夫妻走后,未央就使人将这个小院落重新布置了一遍,如今又是临冬,又大肆备了越冬货物,便只等着子商三人到来了。
自双眼失明后,世间万物于桑梓便都只剩一重黑暗了,她小心翼翼地跟着未央进了一间房,被人搀扶着坐下,又塞了一杯温茶在手··未央等她坐定后才道:“这间院子你便住下吧,药园子她夫妻二人打理去了,我不会让你上山的。”
茶到唇边被放下,桑梓无奈道:“我在那里,比在别处要自在些·”·“从今往后这各屋里的种种都固定位置,绝不移动,不过两三天,你会熟悉的;另外你的眼睛也要治,你自己若不方便,我一路找了几位大夫一路随行,他们会与你汇诊。
你若不听我的,”未央静静道,“我便派人去告诉你师傅,相信曹院使不会坐视不管的·”·桑梓咬了咬唇:“何必还要惊动他,我依你就是了。”
“这就对了·”未央这才有了些笑意,但想到桑梓却是看不到的,不免心中一酸,忙垂头喝了口茶以做掩饰··桑梓坐了一会儿,问道:“你来回也要不少日子,未央宫不好离人,还是早早起程吧。”
未央点了点头,复又应道:“我会的·还有,我知道你喜静,所以并不给你留多少人伺候,但一个人总是要的·我命人帮你物色了个方便使唤的人……怕是这两日就要到了。
我寻的人,你放心用着·”说罢,她还是忍不住,起身走到桑梓身边,低身道,“我可以摘了它么·”·桑梓手触帕子边沿,微微一笑:“无妨。”
说罢自己将帕子解了下来··一重黑暗与两重黑暗并无多少差别,反正都是看不见罢了·只是眼盲者诸多不便,容易引起误会,不如自己主动些,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也好方便。
未央便见她抬起些头来,约是想要直视自己,却不知自己具体究竟站在何处,不免目光落得有些偏了·未央仔细地看着,那双眼睛灰暗无光,便使她整个的脸上都暗淡了下去,加之她一惯的瘦弱,简直与从前是判若两人。
而多年前那个喜欢背着个包袱就四处游历,非但医术高明,身手也很了得的桑梓,竟已像是前生的事了··未央的手在袖子底下紧紧地握住,她缓缓呼吸着,待自己平静些方道:“可知具体原因”·“早便有征兆,”桑梓淡道,“捱到如今,也算久了。”
有些话未央想说,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桑梓自去年从素青城走后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她虽知道,音顾与妹妹却不知道·而桑梓竟是与湘琪她们一起去参加了音顾与妹妹的中秋家宴,想来,这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目睹那个场面而不受影响。
桑梓纵然强大,也只是个小女子罢了,这双眼睛的失明,恐怕便是代价了··随后,未央叫来了自己请来的大夫,这几个人都不是在宏京与素青城周围找的,桑梓在那边也曾颇有名气,万一被认出来,那便将传得到处是了。
而那几位大夫纷纷替桑梓把脉,又问得她事后如何急救,可听罢不由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道:“姑娘既然也懂医术,想必该做的都做了,还不见好转,那便是神仙来了也医不得,恕老夫无能,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拱了拱手便走了··另一人沉吟道:“此为暴盲,恐为思虑太过,心脾两亏,精气不能上荣于目·莫非姑娘心中有事不能放下·若是如此,再医也是无用的。”
说罢便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还只剩一人,较之前两位要年轻一些,他更多看到的是桑梓掩不住的疲惫,便道:“姑娘只是太累了,应潜心休养一段时日,或者不治而愈也未可知。”
未央看着自己请来的三位大夫都走了,便与桑梓坐在一起,桑梓自进门起就没歇息过,现在终于受不住了,道:“未央,带我去房里休息·”·依稀去的还是自己以前住过的那间房。
脑子里还有些印象,故摸着床沿坐下时,桑梓倒并没有感觉多少陌生··未央帮她把背上的背包取下来,见那背包上的肩带两边都稀松了,几乎快要断掉,便道:“你这只包也太旧了,宏京前些时候流行起与你这类似的背包,不如我命人带一个过来给你。
“不用·”桑梓摇摇头,把背包抱在怀里,“我想小憩一下·”·未央叹了口气:“至少要把带子给缝起来·”可她见桑梓依然不肯撒手,只将这包当做珍宝似的拢在怀中,便无奈地摇了摇头,“那我出去了,你……行么”·“可以的。”
桑梓坐在那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门被合起的声音,方缓缓从背包里掏出东西来··这拿出来的,便是那只金沙沙漏,桑梓把沙漏摸索着放在枕旁·沙漏自一拿出来颠倒后便开始计时,本就是竖着放在背包里,想来这是从头计起,等不闻沙响,上面空了,便是一刻钟。
桑梓俯身将背包放在床脚下,慢慢躺在了床上·她靠着枕头边缘睡着,听着沙漏发着沙沙的声音,这便是听得到的时间流水之音了··秋意已经很凉了,桑梓将手拢在被子下,互相交握,手指便不免碰到了左手手腕处的那道伤疤。
当初夙命只拉了一个小口便欲收住,她见只有几滴血珠迸出,便握在夙命的手上轻轻推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那鲜血红得几乎妖艳,桑梓也从来不知道会是如此好看,她点头道:“如此,岂不快些。”
而夙命简直就气极败坏,怒道:“你真是不要命了么,你莫不以为你死了,魂魄便会跟着她走”·桑梓当时听罢也是一怔,倒笑了:“若真是如此,那便太好了。”
“好什么,你身体长期浸淫于寒病中,还以为魂魄不会受一点影响么·你的灵魂若是下到黄泉,若非自然死亡等使者接引,根本无法跟着她闯过鬼门关,那便连轮回都入不了,永世孤伶在地府徘徊。”
桑梓便默然了,无奈道:“竟是,如何也不得·”说着,便缓缓地闭上了双目·她的血一但流进了银盘中便很快冻住,看似冰冷,却也是带走了她体内所有的仅剩的那点热气。
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跟着血,一起作别了她··不知她离魂时,是否也是如此的感受··桑梓轻轻地放开了手,置于两侧,如今再没有人相陪在她身边入睡了,不过也没有关系,反正她的寒病再没有发作不是么。
可是,她却依然夜夜难眠,后来无意将金沙沙漏搁在枕边,听着那金沙流动的声音,倒是一下子便熟睡了过去··一觉醒来,不知日夜,好在桑梓已经开始习惯了。
随后的两天里,未央不厌其烦地领着桑梓在各个房中走动·各房里所有的桌椅板凳大物小件都被钉在固定的位置·之后,未央便试着让桑梓自己去一一摸索。
桑梓刚刚从她自己的房中走出来,就连那梳妆台上的一支发簪、一盒胭脂都呆在它应呆的地方,这般的刻板,桑梓心中其实十分不喜,可她哪里能负了未央的好意,只好专心地一一辨认着。
从房里出来,便是一条滴水走廊,走廊成环形,连接前院几间房屋·桑梓缓缓迈步,心里默默算着,一、二、三,便应该是一根廊柱了,摸到它,前面便是廊前的三级台阶,可到院子里。
但桑梓的手尚未碰到廊柱,便有一只手凭空伸过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第八四第章· ·凭空被人紧握住手,桑梓微一晃神,出于本能的几乎想将眼上的帕子摘掉。
这只手十分温暖,触之竟似是……·“当心·”未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从那一只手里将她接过去,“你差了些方向,差点踏到台阶了,小心摔着。”
桑梓便一笑:“台阶也不算高,能摔到哪去·”说罢她被未央带着走下台阶·她微微侧颈,虽不能见,却依然朝刚才那只手的方向大概地寻了过去,“方才是谁”·没听到有人回话,桑梓便又重新细问道:“方才牵我的是谁”·未央瞧了那人一眼:“便是我给你找来的伺候你的人。”
还不等桑梓说什么,便听到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听那声音,简直就撕心裂肺,似将内腑都要翻出来··桑梓皱了皱眉,朝咳嗽那边的声音道:“过来让我瞧瞧。”
“……旧疾而已,不劳小姐费心·”那咳嗽之人回道,许真是长期咳嗽,那声音嘶哑低沉至极,音节都仿佛模糊在了喉咙里··这个声音是头一次听到,桑梓便探出手去:“是你刚才牵住我的么,过来。”
“……”·有脚步声轻轻响起,上前到桑梓的身边,为了她的方便,便停在了她的手指前方··桑梓往前走了半步,抬起手去摸索,那人仿佛知道她的用意,便轻轻捉住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触及的是颧骨,其次才是脸颊·桑梓想这人竟和自己一般瘦,自然……不是那张满月之脸·桑梓曲起手指离开那张脸,微微笑了笑·那人已经回去了,又如何会出现在这里,这也不是自己头一次产生这种错觉了,罢,又是自扰之。
“她是我在这边的人,只因前段时间大病一场,这才耽误了几天的行程·”未央在一旁道,“她既来了,我们便要走了,桑梓……你要多保重。”
桑梓垂下手,转向未央的方向:“知道,你就安心吧·”·说罢她又慢慢凭着这几天的练习摸索起院内来··未央朝那人使了个眼色,将桑梓暂时交给湘琪她们,与那人走出门去。
出了门还不算,两人便是一直朝前走,直到足够远了,才找了个茶馆上楼包了一间雅房合起门来坐谈··“你的身子无佯吧”未央瞧着那人道。
那人又咳嗽了几声,方疲惫道:“我虽无佯,但她是怎的我都替她担下寒病了,她怎么还把自己的眼睛给弄瞎了”·未央默默替二人倒了茶,举起杯来,郑重道:“我敬你,谢谢你。”
那人本就咳得喉咙有如火烧,也不客气地把水喝了,道:“你不必谢我·对于你们来说她很重要,对于我来说……更重要”·桑梓与她之间的事,未央知道,但又不尽全知。
可是她也不好细问,看这两人都远不如去年时的状况,她心里只难受着··那人突然问道:“她不会是猜到了什么,有意引我出来吧·”·未央看了她的不安一眼:“你看她那般模样,像是不知道你没走么”·那人便不说话了,心下却想着她宁愿桑梓只是有意引她,而不是真的盲了双目。
刚才一眼看到桑梓,那孤伶伶立于檐下伸手摸索的模样,实在叫她心中难受,便忍不住伸了手去扶她·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若不是事未办成,她哪里忍得住只是扶住桑梓而已:“那你飞一只信鸽去问问夙命,我既担病,她为何还会如此。”
未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呢,还顺利么”·那人也叹了口气:“本还顺利,但听到她竟然瞎了,我实在忍不住……”·“你还要去”未央忙问。
“中秋未过之时,那边就已经要封山了,我既然黄泉都走得,那是准备寻到底的·何况她如今是瞎了,以后还会如何,我……想都不敢想·所以,其实我此次只是来……看看她,马上就要走的。”
那人连咳了几声,又喝了一口茶,润一润双唇道,“你只怕要另寻可靠之人照顾她·”·穿越时空·未央原以来她来了便不会再走,实是不忍见她二人再分开,又知道她这一去也是为了长久之计,只得点了点头:“你去吧,桑梓那里我来圆话。”
那人嘴中说是马上就要走了,可却一时无法动弹·她透过房门望过去,仿佛可以看到桑梓还在笨拙地摸索着府里的事物·她心中一痛,但却死死压住。
越坐下去,越无法离开,她狠一狠心,站起身来,竟是连告辞都没有,就夺门而出了··未央坐在那,听着脚步声匆匆远离,只慢慢地饮着杯里的茶·世事变幻,谁也不知未来会如何,譬如桑梓这眼瞎便是一个变数,为此有人不惜长途跋涉只为一眼安心,想来桑梓虽在受苦,但有那个人在,一切似乎也是值得的。
女子究竟不若男人肉/欲,只凭一心记挂,也可以远近不论,痴心不已·只不过,老天总会是有眼的,定不会叫她们长久分离吧··未央回去后,桑梓久久没有听到那个咳嗽的声音,便问道:“那人呢,我还是替她把个脉看看,那般咳可不行。”
未央定了定神,道:“我原先也不知她病得如此厉害,恐怕是肺痨了,她自知身体差,此次前来其实是亲自相辞的·我明日先把自己使唤的两个婢女留下来吧。”
桑梓听罢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三日后,未央率其手下离开,桑梓立于门前送远,直到听不见那马车滚滚之声,才转身进院··未央最后留了两名随行的丫鬟伺候桑梓的饮食起居,一曰珠儿,一曰瑞儿。
半个月后,山上那双夫妻也下山了,原只是送药,但看桑梓如今情形凄惨,不忍离去,便主动留下也来照顾她·桑梓本是喜静之人,原是不需要这么多人的,但想想还是没有推辞,转而让那对夫妻重新开起药店,自己则于其中坐诊行医。
她虽号称大夫,但说实话所治之人并不多·她的喜好更偏向于寻找各种奇珍异草,收集各种验方偏方··那对夫妻男子姓祈,他与他夫人自小相识,他夫人叫他祈哥;祈哥夫人小名婉儿,他便叫她婉妹。
桑梓也曾与他俩戏言,久而久之,都不知他们真实姓名了·要知道他二人也是情路坎坷,两方族中都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当初还是得了未央的帮助才逃了出来,落户这里。
只可惜祈哥与婉妹虽恩爱,膝下却无子,也是得了未央介绍,才找到桑梓求助·可世间便有如何都医不了的病,他二人之间,许是注定要彼此相伴·虽病无医,他们与桑梓间倒是结下情谊,常来常往,受了桑梓影响,这才开起了药店的。
人生而便要面临病、老与死,大病者固然不多,但凡头痛脑热也是人人或有的毛病·桑梓学医系出名门高师,于这小小城池中自然属于出类拔萃,不出两个月,她的名声便传了出去,甚至周边县城也知道这里有个瞎眼的女大夫,医术甚是了得,尤其难医的妇科,便如难产之类,是从未失手,每次都能保得大小平安,有那么几次轰动全城后,她们开的药铺便总是人满为患了。
如此这般,秋风尽,寒霜起,一场雪后一场雪,终于将年一过,又是一年··开春后不久的一日,桑梓让那对夫妻上了一趟山··她每月初一、十五休诊,本并不愿如此,可那夫妻二人怕她过于劳累,说了多次,她也只能从了。
这日便是休诊日,桑梓坐在家中,并未出门··向来都是她看病,由那夫妻替她开方抓药,久而久之,她也是很长时间没有提笔写过字了·这一天日头正好,她令瑞儿搬了张桌子到前院中,又把笔墨纸砚都搁好,墨也替她磨好了,她摸索着纸张,尝试着写起字来。
研墨的瑞儿站在一旁看着,见她左手定着方向,右手稳稳落笔,那短竖落下去,竟然笔直的,丝毫不见颤抖,一点也不像看不见又许久不曾动笔的样子·只是,桑梓的字写得极慢,那笔也屡次让瑞儿重新蘸墨,再入笔时,却也不小心弄脏了指尖。
别人家的小姐指尖都是丹蔻色,她家的倒好,竟是涂成黑色了··瑞儿也不敢笑·桑梓大夫脾气虽一惯温和,但到底是主人·等桑梓写完后,瑞儿才拉住她的手道:“小姐,你的手都脏了,我带你去洗洗吧。”
桑梓没动,坐了良久,方问道:“瑞儿,我……写了什么”她写完后,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突然之间不记得自己刚才写得是什么了,垂下头原想看看,又才记起自己已是瞎子。
这近乎半年的时间,她是早熟悉了黑暗的,但就在方才,却那么的想看看自己到底写下了什么字··瑞儿听罢便俯过身来细看·桑梓写了三个字,但因蘸墨次数太多,字到了后面,骨架已经有些分离,又有些横竖彼此叠起,甚至有些地方的墨色浓淡也不一,倒不似她刚入笔时的镇定,就仿佛有无尽心事难付纸上,显得有些杂乱了。
“晏……栖……桐·”瑞儿拈起宣纸一字一字念道,边念边细细分辨,确定自己无误后,又高兴地补道,“小姐,您写了‘晏、栖、桐’三个字。”
桑梓顿时愣住了·方才下笔,犹如手中无笔,笔驻后,却是心中无字·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竟然……写了她的名字··不,那不是她的名字。
可是,那又如何,她所认识的晏栖桐,便已经是那个晏栖桐了·只不过,晏栖桐不在了,而那个叫克瑾的女子,也回去了她的世界··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气血上涌,本就已瞎的双目竟然还能感觉到刺痛,而双耳也轰轰作响,好似有人在敲打后脑直鼓动双耳,仿佛下一个就要轮到它们了。
真是克星啊,那个名字,竟是听也听不得了··瑞儿见桑梓大夫只一迳地发呆,似乎并不关心到底是什么字,便准备放下这张纸·但她低头一看,方才竟是忘了把底下的宣纸抽出来放上毛毡垫,便见第二张宣纸上依然清晰地印着这三个字。
瑞儿一时好奇,就把那第二张宣纸也拿了起来,往下第三张上依旧有字,越往下拿,字便越淡,直到十数张之后,才了无痕迹·瑞儿吐了吐舌头,对桑梓道:“您笔下真有力,十几张纸了还能见到墨点呢。”
十几张,十几张后呢桑梓将自己沉沉地窝进了坐椅深处,将头无力地枕在靠背上··即使有牵挂,也是在这里日久之情而已·所谓日久,只要离开,自然会忘记——是了,她说的对,哪怕再用力,便如记忆,总是会渐渐淡去吧,直到,就如这个世界没有存在过她一样。
可是,桑梓仰望天空,灿烂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使她无处不觉温暖,无处不觉那一双手那一具身体正温暖着她·虽是白日,于她却如黑夜,一片漆黑中,似乎有一颗星缓缓又升起了。
桑梓想真的是冬去春来了,纵使再看不见大火商星,却似能感觉到,她已经又来了……·纵使不想提起,但又如何忘记·· ·☆、第八五第章· ·春日阳光明媚,使人不觉时辰。
桑梓又写了一些东西,但再不叫瑞儿念出来,她也并没有写什么要紧的,只是默了几句药汤歌诀··所谓五劳之伤中,有久坐伤肉之说,桑梓坐得久了,终于罢了手,扶着桌沿缓缓站起来松动筋骨。
便在这时,所闭大门外传来扣打门环的声音··纵使是休诊日,常也有人寻上门来,瑞儿得了那夫妻二人的叮嘱,不可让桑梓大夫劳累,便当作没听见,只顾收拾桌案上的东西。
桑梓站在那听着,声音只一声比一声急并长久执着,她便道:“瑞儿,去把门开了,看看是谁·”·瑞儿低声道:“若是看病的呢”·“找得这么急,恐怕有突发之症,有性命之忧。”
桑梓缓声道,“去吧·”·其实每次休诊日,若有人寻上门来,桑梓大夫多半都会开门看病,瑞儿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只好放下手中的事物,前去开门。
门一开,便是两张焦急的面孔,都是老妇人的模样,其中一黄脸妇人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开了门,请问,这里可有位瞎眼的女大夫”·瑞儿连忙掉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桑梓大夫,仿佛没有听见这边动静,这才半掩了门出去将那两个人都逼退了两步,冷声怒道:“会不会说话”·那人便连忙道歉:“唉呀,姑娘莫气,老身是急得丢了魂,嘴上无德,还望不要见怪。”
瑞儿这才缓下脸色来·桑梓大夫虽然确是失明,但平时大家说话都很注意,很是避讳相类的词,就怕惹得她心里难受·她上下打量这两个人,见外面还停了一顶小轿,就问道:“说吧,找我家大夫什么事”·“救命的事。”
那黄脸妇人一把拉住瑞儿的手,急道,“我家小姐命在旦夕,还望女大夫前去救治·”·“今日是我家大夫的休诊日,你们不知道么每个月也只休息这初一与十五,家里发话了,断不能乱了规矩的。”
这两个妇人一听脸色就都变了,纷纷说起来:“姑娘还请通融一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女大夫若能救回我家小姐的性命,我们必定早晚三柱香,绝不忘恩负义。”
瑞儿便也有些为难,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些,原是在里面准备中饭的珠儿寻了过来:“小姐来催了,让你带她们进去·”·这两人便忙千恩万谢地跟着她们身后进了院子。
这黄脸妇人走在最前面,仔细一看,确有一位用白布蒙了双眼的女子端坐院中,似是正在晒太阳·她们虽是本地人,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瞎大夫,没想到看起来比躺在床上的自家小姐还要瘦上几分,不由心中便打起鼓来。
她与另一位妇人交换眼色,都有惊疑之意··瑞儿年岁小些,珠儿却跟得未央的时间长些,她一见便知这些人在质疑桑梓大夫的医术,便笑道:“若信不过我家大夫,你们便请回去,看看还是否来得及去找别的大夫,不然就如你们所说——你家小姐性命难保。”
桑梓皱了皱眉,听出珠儿话里的意思,疑医者不治,她抬手道:“珠儿,扶我进去·”·那黄脸妇人忙走前两步:“大夫莫走·”她又对珠儿道,“姑娘别误会,我们只是有点吃惊而已,若不相信,便也不会直接找到你们府上了。”
说罢她指了指外头,“连小轿都准备好了,大夫务必前往一趟·”·桑梓听那声音里确实急切,有如焚烧,便道:“瑞儿,把我的药箱背来。”
珠儿忙上前来:“小姐,眼见着就要中午了,饭都烧好了,不如吃罢再去吧·”·那黄脸妇人便一把拽住珠儿,声音拔高变尖完全变调了:“唉哎,姑娘啊,救人要紧啊。”
这声音听在耳里真是令人渗得慌,珠儿忙拂开她的手只上下搓动着手臂··桑梓也感觉耳朵里直嗡嗡作响,定了好一会,等那嘈杂的声音过去了,才道:“前面带路吧。”
一路上,桑梓与那黄脸妇人坐在轿中,听她说了一路,才知道她急切的原由··原来黄脸妇人是那家小姐的乳母,那家小姐今年十八,早已有了婚约,正是要于三日后出嫁。
可不想这成亲之前,那小姐突然起了满脸斑来·黄脸妇人说到这脸色十分扭曲,只道她家小姐如何冰清玉洁,自小便是这四邻八里皆知的美人胚子,又不与旁人接触,怎么会起满脸那样的东西。
所以,所谓那小姐的命在旦夕,只怕是那小姐见自己一张好端端的脸上变成那样,是自己想要寻死罢了··等轿停下,被瑞儿扶着,桑梓跟着那乳母左转右转,奇怪的是除了她们,竟没有听到其他什么人的声音,好像是进了一座空屋。
瑞儿多看了几眼后在她耳边气道:“这家的人好没规矩,请大夫上门,竟是连个招待的人都不出来,显得我们倒像做贼似的·”·等到了那小姐的房里,房门一开,桑梓耳边立即塞进各种声音,有尖叫有惊呼,还有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唉哎我的好小姐啊·”黄脸妇人一开门便叫起来,一边挤开满屋子的人一边将桑梓两人护进去,“让让,让让,我请的大夫来了·”·她这一嗓子马上盖过了房里的所有声音,大家都停了下来,纷纷让开道路,回头一看,这小姐乳母身后跟着两个人,走在前头的是位蒙眼女子,一条白布遮眼,等她路过后方看到,那白布在脑后打结,又长长的坠下去。
穿越时空·那小姐的爹娘正一人一手抓住床上扑着的女儿的手,直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桑梓一边走着,闻到了房中有浓浓的香气,她边问道:“房中可有鲜花”·瑞儿四处看了看,便见窗台上,桌子上,都插着大捧的桃花:“有,有许多桃花,看起来开得正艳。”
桑梓顿时点了点头··那床上的小姐见乳母来到跟前,哭道:“我还有三天便要嫁人,这如何是好,我还是死了算了,免得到时候叫人笑话·”·桑梓的步伐一顿,神情有些恍惚。
当初晏栖桐刚到山上时便也说过类似的话,不久她便真的自杀,然后醒来后,便不是她了·她拂开了瑞儿扶她的手,往前摸索,碰到了人便推开,直到站在了那哭声前。
她低下头去,渐渐摸到了那一张脸,顺着她的肩膀往下,那爹娘二人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似乎无法阻止就松了手,桑梓便摸到了这小姐手里竟然有一把剪刀·桑梓瞬间将那手提起来,把那剪刀堪堪抵住了她的脖子。
房中顿时惊呼四起,乱成一片··瑞儿虽不知桑梓大夫要做什么,但却相信她绝不会是要那小姐的性命,便拼命地拦着那些要冲上来的家人··“你死吧。”
桑梓温柔道,“你死了,也许别人就活过来了·”·那小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瞎眼女子,听那温柔的声音里却又有着无尽的寒意,仿佛她真应个好,这剪子就真的会刺进她的脖子里,她不禁害怕地颤声问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桑梓低下头去,任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直起身子,松开了她的手:“只是成全你。”
桑梓的手重新摸回去,从手臂往上,一路都能感觉到她全身僵硬久久不敢动作,在那脸上多摸索几下后,她道,“你若死了,这脸上的东西像桃花开成一样,倒是很美的。”
桑梓微微笑了笑,“如何”·这声“如何”问得随意,那小姐却猛地打了个冷战,丢开了剪刀··那乳母立即扑上去把剪刀拿在手里,房里众人顿时长出一口气,方知道这瞎眼女子使了激将之法。
·那小姐的爹娘面面相觑,当娘的忍不住问道:“您……便是大夫”·“是·”桑梓皱了皱眉,闻到床边似乎也有桃花香,“你们此前可是出去踏春了”·“正是,”那娘回道,“我女儿从小乖巧,很少出门,但见快要出嫁,我便带了她去看过一次郊外的桃林。
那家的桃林今年是第一次开花,甚艳,她也不曾看过,很是喜欢·这不,还摘了很多带回来……”她说到这突然消音,因想起这瞎眼大夫之前的一句话,便小心翼翼问道,“您怎知……她脸上的斑是桃红色的”·“那不是斑,”桑梓摇头,刚才她摸到这小姐的脸上时就已经发现那只是种疹子,“那只是桃花癣,你女儿闻不得桃花气味的,加之即将出嫁心情也与平常不一样,故都是桃花惹的事。
把房里的花都搬出去吧·”·那娘这才恍然大悟,想起确实是从桃林回来后,女儿满脸就起了这桃色的东西,原来竟是桃花惹的祸··床上的小姐听她语气如此轻描淡写,不由问道:“那……能全好么”·桑梓便淡声问道:“不寻死了”·小姐便有些赫然:“不敢。”
“若人死有知,发现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病,那多不值·”桑梓劝道,“还有房里的人都出去吧,把门窗都打开,最好给小姐换个房间·”·等那桃花都搬了,小姐也换房了,众人都散去只留几个人的时候,桑梓才开始替她把脉开药方。
其间,桑梓问道:“这位小姐,若无人阻拦,你便真要寻死么·”·那小姐一时还没忘那剪刀直抵在颈处的冰凉,她小心回道:“我……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一时冲动·桑梓有些发怔地想着这四个字,冲动之后必有后悔,人最怕后悔了,最怕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开始后悔··她的日子原本过得很精彩,但后来很孤单,之后又精彩了一段时日,或于自己可谓惊心动魄,但归根结底,终究还是孤单的。
在这孤单里,她也偶尔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出言挽留,那将如何·可惜没有如果,也不能后悔了··桑梓自背包里取了一瓶药膏给这家人,又留了个熬汁抹癣的药方,道三日之内,必然痊愈。
那家人自然喜不胜喜,直道会送喜贴到桑梓府上,等女儿大婚之时,请她务必前来吃杯喜酒·桑梓只是微笑应着,她若说不去,只怕要费更多力气去婉拒··最后拿了诊金,小轿又送桑梓回去,回去的路上,桑梓的心中想的,便一直是那几个字。
是的,冲动也罢,后悔也罢,如今已经是这样,又能如何· ·☆、第六八六章· ·回到家里,正逢午时,吃罢了中饭,桑梓道:“趁着休息,阳光也正好,咱们也去桃林看看吧。”
瑞儿惊呼一声,很是高兴,珠儿瞪了她一眼,问桑梓道:“不是说那桃花闻不得吗”·“只是她闻不得而已·”桑梓摇了摇头,“因人而异。”
赏花自然是令人欢喜的事,只是桑梓大夫眼睛看不见,又是去赏什么呢·珠儿心里嘀咕着,但也不敢拂了桑梓大夫的兴致·自她与瑞儿到这里伺候桑梓大夫起,桑梓大夫的日子便如重复地印刻在白纸上,每揭一张纸,都是日日相同,事事相似,久了,也就知道这只是如流水一般的日子,再乏味也要这么过下去的。
“带个布袋子,去收一些桃花花瓣,可以做药用·”桑梓又叮嘱道··等到了临行时,除了布袋子,珠儿还出钱找人抗了一把藤椅跟在后头,到时候桑梓大夫便可坐在那儿了,省得辛苦。
春光虽好,珠儿还是替桑梓围上了薄薄的披风,纯白色的,披风角上镶了一枝红梅,是她按照桑梓说的,仿照她背包上的那枝梅绣上去的·说实话她刺绣手艺还不错,但那枝梅的绣法她却从没见过,好在万法皆通,刺绣也一样,多练得几次,她便绣得很好了。
不过虽然她自认为绣得比背包上的那枝要好多了,可桑梓大夫细细地摸了半天后,只是一言不发,脸色也淡淡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珠儿把桑梓扶进了请来的轿子后,一行几人便朝着郊外的桃林出发了。
郊外的桃林是一个城中员外家的,种了几年,今年花开得最好·那员外也乐得让大家来赏花,非但如此,还在桃林树下摆了许多桌子,或有棋或有琴,还有新煮的桃花酒出售,使得这片桃林成了最近城里城外最热闹的地方。
珠儿她们走到的时候,正值游人如织,皆是携家带口,还有不少小儿在其间奔跑尖叫,很是生机盎然··不等珠儿去扶,桑梓自己挑了布帘子摸出了轿子,迎面扑鼻的,便是那浓郁的桃花香。
桃花香本淡,若要这等香气,恐怕是有十里桃林了··“杏花虽谢,桃花会开,真好·”桑梓深吸一口气,唇角微翘,终于露出个笑靥来··珠儿指挥着请来的人将藤椅搬去了一棵大桃树下。
桑梓大夫有交待,哪棵树花茂,便去哪里·瑞儿则扶着桑梓走过去·等到了那棵桃树下,桑梓缓缓坐进藤椅里,脸上微微一痒,她伸出手去,指尖便应是一瓣桃花花瓣。
她仰起些头来,便有第二片、第三片落在她的脸上,使她忍不住轻笑起来··珠儿细心地替她将扶风盖在膝盖上,又使了瑞儿去问主人家买一杯桃花酒来··桑梓喝了一口那桃花酒,握着酒杯,一时心思浮远。
珠儿不知她想到什么,只知自己也是头一次见这大片的桃林,瑞儿已经去拾花瓣了,她则席地而坐,靠在桑梓藤椅脚边,也赏起桃林来··桃林里若没有这赏花之人,想必也会寂寞的吧。
不知是哪里的歌女抚琴而唱,依稀中随着微风,伴着纷飞的桃花飘摇而至:“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珠儿,这酒好,美容养颜,你也去喝几杯吧。”
桑梓将杯子交给珠儿,便双手拢在身前,一动不动··珠儿知道她这是要小憩片刻了,能于这喧哗之中享到安宁,心境之高,珠儿十分佩服·不过她也不敢放下桑梓大夫一人,便招回了瑞儿守着,自己去端桃花酒了。
这桃花酒是新酿的,味道还并不足,但于此情此景却再合适不过,珠儿丢下钱喝了两杯,便回头看了一眼桑梓大夫的方向·突然之间,她被不远处的一个人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人一身黑色布衣,腰间束带显出一柳细腰,又斜挎一只同色的布包,长发只随意的挽卷在头后,看起来未着簪钗·只是一个背影,看起来便是风尘仆仆。
在这色彩明丽的桃林中,游人无不鲜衣艳服,唯有那人浑似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珠儿记忆很好,单见那背影便有些眼熟,不由心中有疑,就放下酒杯走过去·不想那人原只是远远地站着,但也开始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正是朝着桑梓大夫坐着的那棵大桃树而去。
珠儿心中一惊,小跑了起来,终于在离大桃树还有十步之遥时挡住了那人··那人原只一心一意地看着某个地方,忽然眼前一晃,被人截住了道,便不由皱起了眉··珠儿转头看了一眼,瑞儿还在拾藤椅周边的花瓣,桑梓大夫如泥塑未被惊动,她松了口气,转回头来细看。
果然,黛眉杏眼,就是她没错·珠儿向着这个人半蹲身子行了个礼,示意她跟自己走··那人定了一定,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直到两人走到离那棵大桃树很远了,方停下步来。
“您……是去年那天一直咳嗽的那位小姐吧”珠儿试探问道·她记得,去年这人来过一次,差一点被桑梓大夫发现了,是夫人将她带走的,并在事后对她们道绝不可向桑梓大夫透露这个人来过。
这个一身缁衣的人“嗯”了一声··珠儿脑中灵光一现,又试着问道:“晏……栖……桐”她记得瑞儿刚收起的那叠纸上正是这个名字,莫非……·那人上下打量她:“你认得我”·珠儿轻吸一口气。
她从夫人那里知道这个人对桑梓大夫很重要,也在刚刚看出那个名字对桑梓大夫很重要,这会儿两者竟是重叠了··而晏栖桐猜想,或者对于未央的人来说,她的身份就早不是秘密了,不然这人怎么面露古怪之色。
“晏小姐是准备要去见桑梓大夫么”珠儿问道··透过似有无尽的桃树,晏栖桐仿佛还能看到那把藤椅,还有藤椅里的那个人·本已离她只有十步之距了,如今却还要受人盘问,她心里有些烦躁。
珠儿见她面露不耐之色,便又微曲身子,坦言道:“恕我直言,晏小姐此刻不宜与桑梓大夫相见·”·晏栖桐便看着她:“……为什么”·“您难道不知道么”珠儿有些惊讶,继而轻声道,“当初桑梓大夫会突然眼盲,正是因为湘琪与她提到了您。”
晏栖桐一窒··“桑梓大夫虽然自己也医病,可看得出,她对自己的身体并不甚上心·但我们还是为她找了许多大夫来看,都道她是受不得刺激的。”
珠儿轻声道,“若您突然出现,刺激到她,也不知道她会如何,或者双目会重见光明,但也可能别处受损,这个险,不能冒,我们也不敢冒·夫人千叮万嘱,凡事要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
一盆冰水盖头彻浇下来,晏栖桐被冻得久久不能言语·桃林里落英缤纷,阳光透过桃树洒下来,整个的春日美好,可她的心人却像还停留在了那个大雪山里,只一阵一阵的发冷——只听到别人提及自己,便瞎了眼,桑梓此情,她何以为报。
晏栖桐紧咬牙关,浑身颤栗,一瞬间,她又回到了云吊磐中的那个冰冷的子夜··那天自凤城与她在花房中说了那些话后,她其实便一直在夙命处·包括桑梓最后说的那些话,她都有听到。
穿越时空·世间最大的煎熬莫过于此,晏栖桐将自己关在房中,在回去与留下之间苦苦徘徊,踌躇不定·或只像出个国就好了,还可以来去,成全父母与心上之人。
可穿越了时空的界限,与那阴阳的阻隔有何不同,所谓的人鬼情未了,不过都是浪漫主义的极致·可真正轮到自己身上,晏栖桐才知道,那哪里是浪漫,怕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了。
不知不觉夜变得冷了,不知不觉子夜便到了,再煎熬时间也不会因你的犹豫就同情地停止赐你无尽的金沙流动去思考,而惊醒了晏栖桐的,便是桑梓的那句“如此,岂不快些”。
随后夙命的怒言让晏栖桐瞬间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时候··她当时便躲在另一间房中,与夙命取血的房间只有一门之隔,她木然地牙开了门缝,便见亮如白昼的烛光下,桑梓的脸色像白纸一样惨淡。
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眸已然合起,头像断了线的木偶偏歪在左肩上,而她总是给自己按摩的手正垂在椅边,腕部血流如注,往下流灌进一只银盆中··晏栖桐脑中轰然炸响,她猛地想起了许久以前,还在药园子里的时候,桑梓说过,常人失一点血不至于如何,补气生血即可,可她不行,恐怕累及性命。
她在杀人啊,她在杀桑梓··晏栖桐终于冲出了门,朝着夙命嘶声厉道:“我不走了、我不走了,这些血还不够吗还不够吗我要救她,我要救她啊……”·即使她这般失控大叫,惊得四使不知从何处全部一拥而入,桑梓也未醒来。
崩溃了的晏栖桐紧握双拳,看着夙命就坐在一旁,双目中也有清泪,却死咬住牙始终没有出声·自桑梓失血昏迷过去起,她就一直没有开口,看起来完全没有想要告诉自己桑梓的现状。
晏栖桐知道夙命的意思,路必须是自己选的,选了就要无怨无悔,无论是狠心回去,还是狠心留下,都只能成全一条路,一种情··如今,她终于选了……·夙命出手如电,一道符附在了桑梓的腕伤处。
符上金光乍显,符纸上仿佛百物不侵,竟不见染上一丝鲜血,也没有再让一滴血从那伤口处流出来·而那银盆里,殷红色的桑梓的血,哪怕只一眼,也几欲叫晏栖桐看得发狂。
那就像桑梓的性命一样,眼看着就去掉了半条·晏栖桐浑身颤抖,仰起头来,却依然止不住泪水汹涌而出,她仍站在那,仍是双拳紧握,整个人不曾倒下·但她知道,这已是她的极限了。
“我对不起她·”晏栖桐痛苦道·因着她的犹豫,竟然让桑梓流了这么多的血,她对不起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实现了她的诺言,愿意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而自己,说过同样的话,却没有做到。
非但没做到,还险些做了刽子手··她根本不值得这个女人为她做这样的事,她想,她有何面目再出现在这个女人的面前·· ·☆、第七八七章· ·众所周知,血自有腥味。
可是奇怪的是,桑梓的血的气味渗透在空气中,却带着微微的甜腻··晏栖桐终于冲出了门,四使心中长舒一口气,宝桥与桃溪将桑梓扶起来,由宝桥背着,出了门。
晏栖桐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不敢看··焰池将她扶坐一旁,见她浑身僵硬只随其摆布,心中也是大不忍··“这些血够了吗转移符纸用的。”
晏栖桐问夙命,一字一句如踏刀尖,喘息不定,心犹剧痛··“够了·”夙命柔声道··凤城净了手过来,将一张大符覆盖在银盆上,又用帕子包着,端起银盆离开。
焰池也随之离开了··晏栖桐静坐许久,心中终于逐渐平缓下来,方从怀中抽出一本书:“你见过这本书吗”·夙命接过去,眼就一亮。
这本书陈旧不堪,甚至没有封面,但她还是认识这本书··“这是《河山异志图》,是上古书籍·书分三册,一册记载了上古时期的山川地貌;一册收录了那时的奇花异草;还有一册中全是各类珍禽怪兽。
此书中的内容据说是随着混沌天地初开时就已形成·我手上有第一册,乃是第一代知玉之师之物,彦国的国都当初迁都就是根据那本书中的地脉之势所定的·这本是第二册,第三册至今却不知在哪里。”
晏栖桐听罢脸色终于有些好转·这本书当初桑梓的师傅交给她的时候她尚没放在心上,后来借机问过桑梓她的病如何而起,桑梓将原本都告诉了她,她才知道原来真的和一本书有关。
当初桑梓的师傅来找她时正逢桑梓不太理她,故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所以后来也从没问过,她也就忘了,从来没有拿出来过,一直与日历本一起放在自己的背包里··今天她出门时带在身上,便是想起了桑梓师傅说过让她给夙命看看,拿出来时,难说心中不是存了这个意思。
只是她还在纠结中,一时将它给忘了··晏栖桐伸手抹着脸上的泪,道:“若是用了你说的转移符咒,我替桑梓受下寒病,那无不妥·但是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若我死于意外,符咒无用,那她不是还有危险。
你既认识这本书,就帮我想想办法,我想去一趟书中的那个大雪山,看看能不能找到解药·当初跟着桑梓下山时,解山中毒瘴的解药就在山脚下,也许她那寒病会有真正的解药伴其生长。”
夙命早知桑梓的寒病,却不知竟是和这本书有关系,一时心中感概·她见晏栖桐眉目中已然坚定,全无刚才的崩乱,便轻声道:“你可要想清楚,若是你到大雪山真的找到彻底医治她的办法,恐怕她的血就再炼不了丹心了。”
晏栖桐笑了,刚刚收住的泪水又迸出来:“难道还要我再杀她一次吗”而她哪里不懂夙命的意思,若是那样,恐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夙命便不再说话,只低头想了一想方道:“你回不去,但若是托梦呢我若想办法让你托个梦,可好”·晏栖桐双唇微颤,心中又起刀绞之痛,她无不逃避道:“那些,再说吧……”回不去,只一个托梦,何异于望梅止渴,恐怕会让父母更加的痛苦。
“你要知道,你的魂魄在这里,只余个身子在那边,若不是活死人,便算是真死了·你若觉得不孝,岂不知于父母而言,你活着便是孝了·”夙命又劝道,脑子里便当真有了托梦的主意。
行托梦之法要入梦者的物件,这时空跨越,是找不到她父母的物件的·但在那边,还有一个锦媛在·锦媛死后留下的遗物里,那尊玉鸳鸯已经入土了,但是却还有两三件饰品被带回了云吊磐中,若是寻出来,经过锦媛的口向她的父母转述,兴许能减轻一点她的愧疚之感。
并且夙命知道,晏栖桐此刻心中,既深感对父母的愧疚,恐怕也一时不能原谅自己眼睁睁地看着桑梓为她流那么多的血·如此两副重担压在身上,若不想点旁的方法,只怕会抑郁成疾,终生为患了。
晏栖桐低头不语,听了夙命的话也知道如果不回去,这似乎是最好的一个方法·但眼下,她真的没有那么大的一颗心·她的心,全被刚刚那入目的情景给占满了,只怕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空不出地方来。
“你也不必自责·”夙命又道,“桑梓是心甘情愿的,舍生取义,她的义,便是你了·”·“我不配·”晏栖桐极为仓促地笑笑,“若找不到可以真正救她的解药,我便不回来见她。”
夙命一惊,仔细一看,晏栖桐却一脸的认真与绝然,那话绝不是赌气之意:“你既留下来,何苦又要离她而去·”·“我既留下来,当然要做长久的打算。”
晏栖桐疲惫地挥挥手,“你别劝我了,我意已决·你把那第一册找来我看看吧·”·夙命长叹一口气,也不知是不是近朱者赤,她在说这句话时的神情与桑梓下定决心送她回去时竟是一般无二的:“那明日桑梓醒来,要不要让她知道……”·晏栖桐倏得咬紧了牙,好半天才道:“别告诉她。
此去大雪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若真找到解药,她能好,我自然好·我若出了什么事……难道要她再受一次打击吗”·“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夙命笃定道,“你若真决心去,我派人随你一道;大雪山虽然寒冷,我替你备好御寒的符纸,你定能平安归来·”·“……谢谢。”
晏栖桐轻声道··如今,她真的平安归来了,但是,她却被告之,最好不要在现在与桑梓相识··晏栖桐沉默地转身,再次朝着桑梓一步步走去·有微风吹来,便飘过来一阵桃花雨。
有几片花瓣落在了她的黑衣上不肯离去,如同墨笔点画,瞬间明亮了起来··珠儿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话她已经说了,这个女子究竟要怎么做,却不是她可以命令或者阻止的。
晏栖桐经过一株矮株桃花时,伸了手,折了一枝下来·那上面有几朵桃花,被她折下时颤巍巍,但却没有落下·她慢慢地走近到桑梓身边,瑞儿也发现了她,认出了她,瞪大了眼睛张了口险些要说话,被随后的瑞儿嘘指阻止了。
桑梓选了一棵好桃树,桃色粉红极为明艳·那花盖如云替她遮蔽了整个天空,她坐在那里,便如那花瓣飘落的无声,静得令人不忍打扰·晏栖桐越走越近。
上回之行,只因接到消息说是桑梓突然之间瞎了双眼·她真的没想到,没把握能顺利的自己还好好的,那原本应该好好的人却遭了这样的祸事·她实在忍不住,从离国回来,而只匆匆一眼,又不得不离去。
不然,她怕她会再不想离去,那自己曾经在夙命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她自觉已经失信过桑梓了,这一回对夙命的立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半途而废的。
现在,她终于找到了真正可以治桑梓的药··那晚夙命将她所有的《河山异志图》的第一册拿了出来·那本书保存得比第二册好太多,里面全是黑白线描的地图。
地图上标出了另两册书中奇花异草和珍禽怪兽的大概位置·两册对应着,晏栖桐找到了那座大雪山,而夙命则在其中认出了那 “雪莲花”三个体势异常古朴的字。
夙命又读了那雪莲花的介绍,一边听,晏栖桐一边就觉得这很变态到近似妖异甚至神化了,一时之间她甚至想到这个物种会不会只是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辐射然后给基因突变了。
但这些话又都不能问,尽是人家不知道的词汇·何况桑梓食了那株雪莲花后也确实受了非常人能遇到的痛苦,这种寒病,她穷尽所有想象力都想不到的·如今看到地图上的标示,仿佛近在眼前就能找到,这令晏栖桐精神大振。
然后,她又在那地图上看到了另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出现的位置在大雪山的山顶旁,这山也只是简单画出来的,看其形状与平时看过的高山并无什么区别·而在这座山脚下,似是一片湖泊,湖畔便是“雪莲花”三个字了。
只是当初听桑梓讲起时,那雪莲花是在一道裂谷旁找到的,却不知为何与这里不一样·晏栖桐一时想不到那么多,只求夙命能辨认出雪山上那微小的三个字··“炙焰草”·这名字一听就与桑梓那病针锋相对,晏栖桐睁大了杏眼,忙俯过身来细看。
夙命再细细的看着书,见雪莲花的这页下半部都被撕了,看其痕迹倒不像是刻意的,因为其他的页数里也有被毁掉的,看起来更像是年代久远保存不当所致·前后翻遍,这书中也没找到炙焰草这东西,想来不会正好是在被撕掉的那半页内容里吧。
晏栖桐忍住心中的狂跳,拿着那地图看了又看·那雪山的山顶仔细看时,却发现并不是一个尖型的山顶,而像被削掉了一个小山尖,并有两条线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压得极扁的椭圆形。
晏栖桐猛地站直了身体,剧烈地喘着气··夙命见她脸色变得红艳起来,双目中也光泽四溢,便连忙问道:“你可是有什么猜测了”·“嗯。”
晏栖桐点了点头,看到这个椭圆形,她便突然之间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她所知道的一种山体·由于地壳运动,会形成一些断裂带,而地底下的岩浆若是不断形成使地表受不了,它就会从那里大量喷发出来,久而久之,则形成隆起的山峰,而在顶上,往往留下一个圆形的山口——那便是火山了。
火山的形成从物理到化学,晏栖桐无法讲给夙命听,何况以她所懂的那点知识也未必讲得明白,但她所讲的那些对夙命也已经够离奇了,不由让她记起一些曾经魂魄穿越后所见到的异相。
晏栖桐既已决定留下,夙命也不敢刺激她,只道:“依你之言,这‘炙焰草’是长在火山口上的”·穿越时空·“怕是受了火山的影响才长了这‘炙焰草’的。”
晏栖桐越想越可能,当即握紧了双拳··夙命却沉吟道:“你即说会喷出炙热的岩浆,那你去时若正碰上怎么办”·“既然都被白雪覆盖了,估计也不是一座活火山。
是死的最好,哪怕是休眠期的,也可以·”晏栖桐长吐一口气·她从没想过,从各种影视剧还有书籍中所看过的冰山与火山会与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如今却不得不有关系了。
这都是因为那一个人的原故罢了,而那一个人,便如有冰山下的火种,喷薄后既不顾一切地要烧了自己,也叫她完全笼罩在那片烈焰之下,无所逃遁了·· ·☆、第八八八章· ·手拈一枝桃花,晏栖桐的脑中依然还在受着那日子夜的震动。
只那一眼的情状,叫她这一年多以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咬牙忍下,只为有一天可以这样站在桑梓的面前··可惜桑梓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晏栖桐心痛的想着,但又寄希望于自己寻回来的炙热草,但愿它不但能祛除桑梓的病根,也能叫她的双目恢复光明。
晏栖桐已经离桑梓很近了,近到俯□,便能亲吻上去·想一想她二人之间何其寡淡,仅有的那一点亲密接触珍稀得好似世间绝品,只能在记忆里有如瑰宝,都不敢时刻拿出来把玩,生怕污了或是碎了。
她在那定了好一会儿,桑梓毫无反应·她记得当初有一个晚上进桑梓房中找她时,这个女人的反应还是十分迅速,可现在,她弱得令人难受·晏栖桐甚至宁愿她还是那个伸手就能杀人的桑梓,总强于活得好似苟延残喘。
晏栖桐折下腰去,轻轻将那桃枝别于桑梓的发髻上·桑梓自蒙双眼后,发髻盘得更为简单了,今日也是一点装饰都没有,这一枝桃花簪上去,恰如刚巧开在那里,便如生根一般活了过来,其中有一朵桃花只还是半开着。
晏栖桐希望它会绽放在桑梓的头上,就如从前一般··轻轻地又替桑梓将膝上的披风拉起一些后,晏栖桐转身拉着珠儿离开··走出好远后,晏栖桐才道:“我已经寻了医她的药回来。
你先随我一同回去·”·“然后呢”珠儿边走边问··晏栖桐怔了怔,坚定地道:“然后我就不走了,不过也先别惊动她,先试着用一点看看那草药有没有用,我再做决定怎么与她相见。”
近到彼此呼吸可闻,却不能说我没有走,我就在这里,晏栖桐心中也无比烦闷,但就如珠儿所言,她冒不起那个险,只能徐徐图之·好在她已经在这儿··珠儿听罢点点头,领着晏栖桐往外走。
到了桃林外她才发现,晏栖桐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停了几辆马车,其中有一双男女正在桃林边缘赏花,见她们过来了,就靠拢上前··“妹妹,怎么样”·与晏栖桐一同来的,正是邱缨。
除了她以外,齐中尉也在那里,还有一个老道士,正在马车中休息——这便是她寻往大雪山的一班人马了,想来竟然与那去西天取经的唐僧是同一规模的··当初夙命原想派自己的人跟着晏栖桐去离国的大雪山找炙焰草,但是晏栖桐婉拒了。
她在这的日子里,隐约知道夙命不是普通人,大年初一那天有几辆马车上山,据说是彦国皇帝送来的新年礼物·从许多迹象可见这个山头上的人都不普通,但那意味着她们身上或者有别的责任。
此去大雪山,不知要多久才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也不知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她可以将自己的时间耗在里面,这些人的她却耗不起··晏栖桐也不敢问夙命要这本书,只是拿了一张纸,将需要的那一页仔细描摹下来,然后决定天一亮就下山去。
她一刻都等不了了,还有许多许多事要做,这些都需要时间·然而更重要的是,她怕醒来后的桑梓·她怕桑梓醒来后,自己就再也走不了··晏栖桐做了这决定后,夙命也知劝不动,便一口气与她备了许多御寒的符纸,又交与她两只信鸽。
除此以外,她给了晏栖桐一块令符,又写了许多个人名,后面附有地址,那或是夙命手下的人,或是与她相交之人,都散在各地,若有需要,拿着令符直接去找那些人就可以了。
忙忙碌碌中,夙命一宿没睡,直到天亮,才将做好的转移符纸交给晏栖桐·晏栖桐将那装有浸透了桑梓鲜血的符纸的符袋挂在脖子上,紧紧地贴在了自己胸口,便如有一股清泉,贴近了肌肤,她这才稍微安下些心来。
至少从此以后桑梓不会再经历那种突然的寒痛,自己不在她身边,亦没有大碍了··晨日升空后,晏栖桐挎着背包离开了云吊磐,她要与陈大一起起程回宏国,然后再去离国的大雪山。
山门打开后,夙命看着晏栖桐一步一歇地消失在外面·她如何不知这个女子的戒心其实是非常强,自己的人这几天待她也不够好,所以她还没有交心,故无法同路。
这时流光终于出现在了夙命的身边·她在暗中早看到了一切,也听到了一切,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一走近夙命身边便偎在她怀中,只低垂着头无力说话··夙命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叹道:“真是折腾……”·流光闷声道:“你当初不是也坚持要送我回宏国让我自行了断与太子的恩怨”·夙命不禁哑然,好一会儿方道:“原来你知道。”
流光未语,只是悄悄抬起头来,看着山门的方向·路都是要自己走的,譬如自己也曾艰难过,但愿这个人可以走得更顺畅·定了一会儿,流光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等桑梓醒后,你要怎么跟她说,魂魄已经走了,但我妹妹的身体也不在了——这可要如何解释”·“这个……”夙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拥着流光往回走,一边开始想这个问题。
陈大见到小姐从山门里出来,知道她是要跟自己回去,心里十分高兴,但一时怕自己胡乱说话便只立在那儿等她·不料小姐走近后,他才看清楚小姐脸色十分的差,好像大病了一场。
陈大心里一惊,也不敢多问,只扶了她上车,心中想着走得越快越好,那山门里的人恐怕并不善待小姐··等马车直到下了山,陈大方想到只是小姐一个人下山的,不知那桑梓大夫为何还留在山上,不过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把小姐带回去,老爷夫人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因着陈大的归家心切,晏栖桐同样希望速度越快越好,她们回程的时间竟比来时足足缩短了一半··虽然拒绝了夙命的援手,但晏栖桐也知道单凭自己是很难到大雪山的,她想起邱缨来,知道她今年可能要去大雪山下收雪背蚕,便想着借着邱家的同行,或者自己会少走些弯路。
同时,既然自己回不去,那宏京中那对父母便真成了自己的父母了·自己的灵魂无法尽孝,至少要成全这具身体;还有就是,齐中尉曾经入过大雪山,想来会有些经验,若是能找他出来同行,也许胜算要更大一些。
她在这里呆了几个月,伸出手指一数,却也只认识这么几个人,这几个人成了她的人脉,虽然看起来各不相关,但却都让她觉得足够的信任··还有一个朱半仙,若能把他找到,以他的手段,也许更好。
一路上晏栖桐是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做·直到四月中,她才将这几个人聚齐··现在想起来,那段时间一一在眼前掠过,快得好似只有几个瞬间·在宏京里,晏栖桐先是对邱缨与齐中尉掏了大实话,邱缨听到自己是穿越者时那双美眸都瞪得要掉下来了;齐中尉听说自己与桑梓之间的事,惊得猛地站起来,那脸色是白了又红,红了又黑;唯有后来碰上的朱半仙听罢一直面无波澜,只有在听到要去离国的大雪山寻找炙焰草时,皱了皱眉,揪着下巴上的那一缕胡子沉吟了半晌,方决定参加。
四月底,邱家门前鞭炮响声震天,邱家的丝绸商队起程前往离国做买卖··晏栖桐离家前,晏夫人百般不舍·女儿这次愿意再回来,她已经是满足,也不敢多加阻止她的再次外出。
还是晏丞相想得开,非但支持女儿出去走走,甚至还请了一道皇命,让邱家人以皇家商队的身份出行,这一路就不知要省掉多少麻烦得到多少方便,此令邱家人感谢不已,但在晏夫人眼里,只要她们把自家女儿照顾好就行了。
齐中尉自知是去大雪山帮桑梓大夫寻药后,便天天上他家将军帐中去,辗转几番终于又求得差使,领了一支人马,以护送皇家商队的名义同行··让晏栖桐没想到的是,这一路漫长,邱家硬生生是走出了自己的一条丝绸之路。
她也在一路上,运用另一世里的眼光,替邱家出了一些主意,等她们到商国之后,她们的丝绸之队马车也越来越多,可换货物越来越丰富··然后,在丝绸之队回国之际,晏栖桐几人脱离出来,开始寻往大雪山。
这一路除了最后真的找到了炙焰草以外,最有收获的人,却是邱缨·她不但替家中寻到大量的雪背蚕,还与齐中尉在一路上吵吵闹闹的生了情愫,等回程之时,两人已是难解难分了。
朱半仙在马车里听到晏栖桐的说话声,便下了马车·他在几个人里年纪最大,在大雪山一行里,吃了不少苦头·现如今听到晏栖桐不能与桑梓相见,便“啧啧”两声:“正所谓好事多磨,我看你们还是缘分未到呀。”
晏栖桐并不变色,她人既已站在这里,缘分还能跑到哪里去·一年多的时间,桑梓弱了下去,自己却强了起来·强大的并不是外表,而是内心,与适应这个世界的方式。
“你不能与桑梓大夫相识,那我们呢”邱缨问道··“你们可以认,也必须认·”晏栖桐道,“你把留给桑梓的那些雪背蚕给她,顺便再说无意间在那里找到这种烈火似的草。
这草若真有用,估计她一接触就会猜到用处,然后无论如何也要劝她尝试一下,”晏栖桐缓了缓,道,“先只试一点·这草的硫磺味这么重,万一吃下去会烧着她的内脏就糟了。”
晏栖桐沉吟片刻还是有些不安,其实她已经把样品送了一份去吊磐去,听说凤城对此略通·但此刻她还是异想天开道,“要不要先找两只小白鼠做下实验”·“为什么要是小白鼠呢”齐中尉奇问。
晏栖桐无语,不好解释,齐中尉便露出个恍然的表情不再多问·自从晏栖桐表明身份后,偶尔嘴里会跑出些他们听不懂的词汇来,久而久之,也就知道那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内容。
不过就算去了大雪山,一路历险,齐中尉有时还是难以想象这个人的灵魂来自异世,她甚至还和桑梓大夫……齐中尉摇了摇头,不敢多想··刚才为了成全晏栖桐,她们才没有一起进桃林去,但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
好在晏栖桐是不可以与桑梓大夫相认的,他们却可以·想到这齐中尉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起来··虽如此决定,珠儿还是只先将家中钥匙交给了晏栖桐,自己则回到桃林,想办法缓缓地告诉桑梓大夫,宏京中有客前来。
 ·☆、第89章□ □□章· ·珠儿回去时,桑梓已经醒了,她刚好在向瑞儿询问珠儿的去向,瑞儿正吱唔间,见到她回来,可是大大的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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