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错 by 暮成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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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错 by 暮成雪(7)
·桑梓敏锐地察觉到了瑞儿紧绷后的放松,便问珠儿:“有什么事么”·珠儿便顺口接过话去:“是的,有客人来了·”·“客人”桑梓伸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发鬓,一抚头后,竟是抽出一支钗来,但仔细一摸,原来是一枝桃花。
桑梓怔了怔,屏住呼吸好一会儿,方艰难问道:“谁来了”·珠儿不敢让她怀疑,便道:“刚才小姐的头发快要散了,我便折了一枝桃花簪上去,倒也特别。”
桑梓的手一顿,轻轻“哦”了一声··珠儿便又说道:“是宏京来的客人,说是姓邱·”·“姓邱”桑梓抱着膝上的披风站了起来,“是不是一个叫邱缨的女子”·“正是的。”
珠儿与瑞儿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另外还有好几个人,我也不认得,只是让她们先回家去等着·”·“嗯·”桑梓道,“那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时,晏栖桐正立在门口引颈盼望,珠儿见到她,只拼命地挥手让她躲开,但晏栖桐却一动也没动··穿越时空·桑梓从轿中下来,被扶着上台阶,晏栖桐便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完全没有发现门边还立着一个人。
尽管知道她是因为看不见自己所以才有这种忽略,但晏栖桐心中还是十分苦涩·她轻轻地跟着桑梓的后面,见她蒙眼的白布条随着她的走姿一步一摇·如今她痛恨桑梓的这种瘦弱,曾经以为是一种风情,但如今却会逐步侵蚀她的身体——不然,为何为盲。
邱缨几人已在院中等着了,见有人被扶着进来,原想笑着迎上去,却突然的,她与齐中尉还有朱半仙,都愣在了那里··自从与晏栖桐重逢,自从晏栖桐将她的故事讲给她们三个人听,自从她们一路去大雪山寻找炙焰草,哪怕是听说桑梓大夫眼盲了晏栖桐不顾一切要回到宏国去看一眼,哪怕那时正是第二次准备进大雪山寻药晏栖桐刚好染上风寒长咳不止暴瘦下去,她们三人也没有在脑子里具体的描摹过,桑梓大夫如今是如何的情形。
如今,她们终于知道晏栖桐为何总是沉默,是因为别离,而别离又是这世间的可怜事;她们也终于知道晏栖桐为何几度进山非要找到那炙焰草不可,是为了再次与桑梓大夫重遇,叫她再也不要这样病下去。
对此感悟最深的是齐中尉,他认识最早那个意气风发的桑梓大夫,也见过她受寒病的折磨,但没想到她竟然越发的不似人形,站在那里,不需自己用力,或者一只手也可以随意就捏碎了她。
齐中尉忍不住昂起头来,心中顿感酸楚不已·想刚才还幸灾乐祸晏栖桐不能与她相认,如今他倒也想干脆叫她们立即相识,棋行险着算了··而邱缨则捂住嘴巴险些惊叫出来。
妹妹只说她为桑梓大夫找解药,却从没说过两个人也是在分开,她竟然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听了她们之间的事后,因未听闻过,心里多少有些异样,对于这种感情无从想象,但如今看来,却也与常人无异。
分离会相思,相思便易害病··至于朱半仙,他还是最淡定的一个·只是那两个人,一个站在前面,一个站在前面这人身后的阴影里·这却是个好兆头,以后应该便如光影一般,无法分离了,想到这,他到还是能笑得出来。
桑梓有感空中好似什么正在凝结,因看不见,她便微微动了动头,看似是在回头,其实只是在问身边的珠儿:“怎么了,客人呢”·珠儿被吓一跳,忍不住往后遮了一下,把晏栖桐挡住,然后才吁出一口气去,在心中暗恼自己。
桑梓大夫明明看不见,自己还真是做贼心虚了··邱缨听到桑梓的问话,不由上前几步,尽量轻声道:“桑梓大夫·”·桑梓马上回过头来,伸出手去:“邱缨,真的是你么。”
邱缨立即再靠前去,拉住她的手,眼泪便止不住的掉下来,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是我,是我·”她看了身后一眼,“不止是我来了,还有齐哥,还有朱半仙,他们也在。”
桑梓不由愣住:“你们怎么一起来了”这几个人,都是跟晏栖桐相关的人,但却并非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会集中到一起去··“这个……”这问题还真是切中要害,邱缨一时语塞,又看到晏栖桐在桑梓大夫身后只拿手往屋里指,便道,“我们进去说吧。”
众人都拭了一把冷汗,突然想到要解释的东西好像太多了,一不小心便会叫桑梓大夫起疑,倒只有朱半仙不以为然,想着很难瞒过去,那不如就并不死死瞒着,若能叫她自己慢慢发现晏栖桐就在身边,不知会不会好一点。
等桑梓与邱缨进了房,朱半仙就拉着晏栖桐与齐中尉躲到一旁细细这么一说,晏栖桐咬着下唇听着,也觉得可行,这总好过自己从天凭空而降叫她受的刺激小些··等她俩也进屋后,不想邱缨脑子也算转得快,已经开始解释起来了:“今年我们邱家的商队去了离国,还真进了大雪山,在山脚下找到了雪背蚕,这次来,是送些雪背蚕给您的。”
说罢,她就让人把一只大盒子搬进来·盒子上是朱半仙贴的一道符,大抵功用与上次桑梓大夫送给她的那只用药相浸相似··其实真相与此十分相似,只不过与她一同去找雪背蚕的还有晏栖桐。
当晏栖桐回到宏京找到邱缨时,她自是十分高兴,又得知她愿与自己一同前往离国大雪山,便更加欣喜·何况令人惊讶之事还没完,后来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虽不能与外人道出,也足够邱缨感叹半天了。
当时邱家正在犹豫要不要花财力物力远赴离国中,只为那种雪背蚕·后得知晏栖桐有办法叫他们以皇家商队的身份前去,于是就立即拍了板··桑梓自是不知这后头种种原由,听罢只是点了点头:“去那里想必很是辛苦吧,”她微微抬头,问道,“齐中尉是不是又去了大雪山”·齐中尉这时前脚才进门,忙上前打了招呼,应道:“正是,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您的寒病,想着不知在那里会不会还有解药。
后来听说邱家会去离国,所以我就跟着去了·”说罢他长出一口气,竟然也十分佩服自己,又道,“您还别说,我还真找到一种草,看起来竟像是您那病的克星。
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就带着一并与缨儿来找您了·”·齐中尉自然也是没有说实话的,晏栖桐找到他时他已回军中,据说是她通过曾经自己守过的城门找到了自己在哪里的。
朱半仙是知道□□的,不由朝他挑起大拇指,主动接过话去:“我嘛,则是算到您有眼盲这一难,特来相助的·”·这话就实在有些神棍了,邱缨与齐中尉齐齐鄙视他,而晏栖桐却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但又一想,竟也觉得他说的没什么错的。
她原本只是在心中想着,如果有他在,或许会方便一点,却是并没有想到在路上会真的遇到朱半仙,想来也确实有些意外的神奇·只不过那时恐怕他还没有算到桑梓会有眼盲,不然自己不知会不会乱了分寸。
桑梓边听着,边已经开了那大盒子,拈了一只雪背蚕在手里·那感觉就像握了一块冰一样,低头嗅上去,也是清清冷冷的气味·她道:“齐中尉有心了,你莫不是已经不在军中效力,不然这样乱走,你家将军只怕不会饶了你吧。”
这话还真被桑梓说中了,齐中尉已经有意让将军调他离开军队,以他的资历,做个武吏还是足够的·这虽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但若国有战事,他还是要投身进去的。
桑梓却还有疑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这话也只有齐中尉能接得上了:“缨儿要给您送雪背蚕,我要给您送炙焰草,可又不知如今您在何处。
好在我记得在素青城中您有相识之人,便去问了,这才知道您眼睛看不见,便立即奔来了·”·看来还是通过未央知道的,桑梓放下心去·她并不希望自己的状况人尽皆知,尤其如果传回宏京,被师傅知道了,劳他挂心,那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晏栖桐在一旁听了半天,只觉得有些奇怪,只瞪着桑梓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桑梓竟然是对那炙焰草丝毫不感兴趣,若按以往一但知道自己可以帮她缓解寒病就往自己头上带花那习惯,这会儿她不是应该很高兴才是么。
起码那枝桃花应该立即盛开才是··可是,桑梓的头上,那枝桃花已经不见了踪影,晏栖桐一时也不知道是它自己掉了,还是桑梓扔掉了它··看着晏栖桐朝自己做了“炙焰草”的嘴型,邱缨终于问桑梓道:“您要不要先看看那炙焰草”·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桑梓只是十分平淡地道:“不必,我已有一年多没有发病了,许是自己好了。”
说罢,她转身道,“珠儿,好生招待着客人,我坐太久了,要去躺一躺·”·一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桑梓出了门走了,顿时面面相觑,有些摸不到头脑。
“我怎么感觉……”齐中尉摸了摸脑袋,想了想道,“她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第十九十章· ·齐中尉一语惊住众人,大家纷纷陷入沉默里。
珠儿已是沏了茶过来,让众人坐下,久久方道:“你们既与晏小姐相识,恐怕她是因为会想到晏小姐,所以才刻意这么冷淡,其实她本人待人是很温和的·”·其实不必珠儿解释,这里谁不知道桑梓的情性,但是听她说完,还是各在心中叹息。
她们一路只知晏栖桐为了桑梓大夫受苦,却不知桑梓大夫也在忍受着离别的煎熬·尤其想到她并不知道晏栖桐没有走,那便是以为自此永远的分离——这么一想,还真是越想越可怜。
晏栖桐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出了门··这座院子晏栖桐自然是记得的·当初的夜晚,她还坐在这院中仰望星空,也曾与桑梓纠结于饿肚子的问题·只是除此以外,这里并没有留给她太多的好印象,因为就在院后钟声敲响的地方,她被人绑架了。
但那一路的经历,何尝不是奠定她与桑梓之间的羁绊的开始,难说是不是从那时起,她就对桑梓有些莫名的依赖,而要算起这心中情意的初始,或者就在于总是被绑住眼睛的黑暗中也未可知,她不是一次次地期盼着桑梓的到来么。
可是现如今,桑梓的眼睛也被黑暗绑架了,她却能期盼什么··瑞儿从桑梓房中退出来,见到晏栖桐已是走到了门边,不由忙摇头摆手,表示最好不要进去··晏栖桐却笑了笑,轻轻拉开了她,推开了门。
为了让桑梓适应黑暗中的变动,不至于有意外发生,未央在重置这里时,在所有的门内都钉了一只铜铃,门一动,铜铃便响·瑞儿忙探进身来,轻声道:“小姐,我拿茶壶去清洗一下。”
说罢看了晏栖桐一眼··晏栖桐进门去,等瑞儿端了房中桌上的茶壶出去,她便合上了门··桑梓一直没有说话,躺在床上仿佛已经就入睡了··晏栖桐却是不敢确定她是否睡着了,毕竟刚才在桃林里她也一直在休息。
不过她向来是睡得多一点,现如今也不知是睡眠好如此,还是睡眠不好才如此·所以,晏栖桐也不敢走近,只远远地坐在桌边,竖起肘撑着头,看着床上的那个人··这一室里,便十分的安静。
心里默算着时间,按以往桑梓的习惯,必是睡着了,晏栖桐才起身慢慢走到床边··一眼,晏栖桐就看到了那只还在缓缓流动的金沙沙漏··当初她走的时候,是特意留下这只金沙沙漏的。
何况若她真回去了,这沙漏也不能跟着她一同穿越·但当初并不甚感兴趣的桑梓如今却是将它伴枕而眠,只怕是将它当做她了·这么一想,晏栖桐心中还有些微的嫉妒,嫉妒它能这样时刻相伴。
俯□去,晏栖桐隔空轻轻吻了桑梓一下,复坐在了床边··之后,金沙终于全部往下流空了,这房中又是如此的静谧,便仿佛如空气都停止了··晏栖桐坐在那,从上到下,一寸寸地用目光描摹着桑梓,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她放在里侧的左手上。
那左手手腕处,昔日血艳如妖,如今都掩盖在了袖笼下·晏栖桐思及那时,心中尚有余颤,小心翼翼地俯□去,轻轻掀起了袖笼,平整的刀疤便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双眼一热,晏栖桐仰头,无声地大大的呼吸了几口,才又低下头去··这刀口与自己当初脸上的伤长度相似,但狰狞程度却远远不如·自己脸上的伤当初是承载了多少怨气,而这,却只透着冷静自持的决心。
晏栖桐的手不敢摸上去,看罢只能将那袖笼放下重新遮盖起来·以桑梓的医术,这样的伤疤要医治起来,当不在话下,却没想到她看起来是根本就不去医治它,只让它横梗在脉搏上。
也许就如自己,也是突然的出现,不经意间,便像横梗于她的生命之中··而这种不经意,何尝不是彼此皆是··晏栖桐不敢在桑梓床边坐久,但也没有出去,只是回到不远处的桌旁,她亦不敢睡着,便只那么坐着,等着桑梓醒来。
只是桑梓醒来后,她也不敢开口,甚至不敢弄出任何一点异响,只能悄无声息地跟着桑梓,此时她倒是庆幸这里只有软底的布鞋,还没有出现高跟鞋了··桑梓小憩起床后便摸索着给自己穿上外衣。
她早就学会这一点,并不叫珠儿瑞儿她们时刻在旁·然后她就摸到梳妆台前去,她虽端坐于铜镜前,自是看不到铜镜里的自己,但仍那么坐着,又伸手摸到了梳子,给自己梳发。
穿越时空·梳发的时候,蒙眼的白布被桑梓解了,白布丝滑,竟是滑落到了地上,晏栖桐在一旁看到,还不等桑梓梳完头伸手去台子上拿,便悄悄弯下腰去,替她捡了起来,搁在了台面上。
“谁”桑梓停住梳头的手,突然出声问道··晏栖桐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见桑梓微微转头,朝自己这边看来··那一瞬间,晏栖桐几乎以为桑梓看见了自己。
但再细看时,却发现桑梓的那双眼睛里,好似被灰尘蒙蔽,无一点光泽··她看不到自己的,晏栖桐无不心痛的想,那双清亮的眸子,如今竟成了这样,真叫她恨不得也挖了自己的双眼算了。
桑梓明明觉得身边有一个非常轻浅的呼吸声,仿佛站有一个人,但房中却无人应答·她颓然松下梳头的手,回转了头,仿佛在望向镜中的自己,其实只是一味的发呆而已。
自得知晏栖桐只是灵魂穿越后,桑梓偶尔也有想过,若是她脱离了“晏栖桐”的身子,那她将如何存在,也许睁着眼睛时看不见,或者只有闭上眼,只靠感觉,才能留住她的存在吧。
譬如眼下,竟然与她那想法不谋而合了··罢,那人已经走了,就如留了一丝念想游离在她身边,也是不错的··桑梓缓缓抬起手来,继续梳头,而铜铃一响,伴着叫唤声,瑞儿推门进来。
瑞儿端了果真去清洗了的茶壶进来,见那两人一坐一站,虽隔着距离,却无端有无间亲密之感··“小姐,我来替您梳头吧·”瑞儿走过来,从桑梓手中抽出梳子去,却不想梳子立即被别人抽了去。
晏栖桐呶了呶嘴,让她立边上一些,瑞儿无奈,只好移开半步,但心中却怦怦直跳,一时好像立在悬崖边上,就怕随时会叫桑梓大夫猜出端倪来··晏栖桐以前时常替桑梓梳头,只是也隔了许久没相处了,自然不如之前娴熟。
但她梳头却有个特点,梳子理顺头发之后,惯用手来拢发,桑梓也十分享受她的指尖插/于发中来去,近乎按摩的效果··桑梓心中顿时微动,浑如心头底下一棵种子,即将破土而出之感。
她想不到瑞儿会突然变换了手法,竟与那人相似,只是还有些迟滞·她闭上了眼,虽睁着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缓缓闭上了,身后那人便似换了一个人,镜中也似多了一个人。
“瑞儿,明天开始你去桃林,每日替我折一把桃枝来放在我房中·”·瑞儿忙道:“好的,那……桃花谢了呢”·“杏花会谢,桃花会开;桃花会谢,梨花会开。
一年四季均有花开,你去寻一寻便知了·”·“知道了·”瑞儿看了晏栖桐一眼,不由问道,“不知小姐为何突然对花感兴趣了呢”·桑梓缓缓从台上摸到了白布条,轻轻抬起手来道:“我喜欢花,还认识一个人,也对花很感兴趣。”
瑞儿接过布条,交给晏栖桐,不由多看了她一眼·这个人说得莫不就是她了这还真是奇了,她真是鲜少听桑梓大夫提及她的事··晏栖桐对着铜镜,将白布仔细地蒙在了她的眼睛上,然后替她打了一个结。
做完这一切后,她悄悄往后侧退了一步,看着桑梓的侧脸·她想,她感兴趣的并不是花,而是戴花的那个人罢了··为了和桑梓保持一致,晏栖桐跟着她身后出了门。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珠儿过来道准备了家宴,用来请客人的·桑梓睡了一觉脸色似乎好了一些,道那是自然需要的,便去饭厅与邱缨她们见面··这近一个时辰里,晏栖桐一直没有露面,邱缨她们都知道她是跟进了桑梓的房里。
而那房里一直悄无声息,完全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猜测了半天,想晏栖桐应是不会这么卤莽,也就只能安下心来等着··果然,晏栖桐虽是跟在桑梓身后过来,但看起来好似一道幽灵,桑梓完全不知道身后有那么一个人。
落座吃饭时,晏栖桐并没有坐在桑梓身边,而是远远地坐在她的对面··邱缨却是坐在桑梓身边的,她们三个人在这一个时辰里彼此商量好了一些对策,好应对桑梓随时的发问。
可是,桑梓却只是由另一边的珠儿给她布菜,一迳沉默地垂首吃饭··齐中尉到底是个急性子,这样不清不楚的吃着,这饭也要咽不下去了,他当即放下筷子,掏出一只小匣子对桑梓道:“桑梓大夫,您看看这个。”
说完他暗悔的自扇了一个巴掌,然后把小匣子交给了邱缨··邱缨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拿着匣子递到桑梓的手中:“这就是炙焰草,您虽说一年多没有发病,但眼却是失明了,难说是不是那病在作祟,“她软言央道,“求您试试,若真能治好,也不枉……我们走那一遭了。”
桑梓轻声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摸索着这只匣子··匣子的材质从手感上应该是玉石的,抽出屉子后,里面好像只有一把草··珠儿也在一旁观看,见状低声惊呼了一下,尔后替桑梓描绘起来:“是红色的草,很艳丽纯正的红色。
有点像兰花的叶子,上面还有一茎一花·花也是红色的,五瓣,花蕊却是黑色的,像一颗珠子一样,看上去……像刚刚从泥土里□□,无论是叶子还是花都很新鲜的样子。”
桑梓在记忆里搜罗了一遍,却是没有这个印象的,当初那本旧书中,也不曾有这种草的记载·她把那炙焰草放进掌中,还不待送到鼻前,就闻到了一股硫磺气味,这不禁叫她一时怔住。
·这气味好似瞬间将她带回了那个有着温泉的客栈,还有一个以为她溺水的人,傻傻地以嘴渡气给她··那时她的恼羞成怒,现在想来,可真是非常的可亲可怜呀。
桑梓顿时有些恹恹,她把那草放进匣子里,把匣子推离得她远了,方问道:“邱缨,你怎么不问问你妹妹去哪了”·邱缨险些脱口而出,我妹妹就坐在你的对面啊,正一眨不瞬地看着你,简直就在将你当菜下饭了。
但她哪里敢说,只好硬着头皮顺从问道:“是了,我妹妹呢·”·桑梓定了半晌,淡声问道:“邱缨,你莫不是忘了她了”·所有的人若终有一天将她忘了,那自己记忆里的她,又是否真的存在过……· ·☆、第一九一章· ·邱缨被桑梓问得目瞪口呆,她实在没法对着妹妹的那张脸说出忘了或是没忘的话来。
还是朱半仙老道,他捻着胡须摇头晃脑道:“那般绝世的美人,说要忘记,谈何容易·”·“哦”桑梓顺着声音转过头来,但因朱半仙坐在晏栖桐邻侧,她的脸朝着的方向,却是还靠近晏栖桐些。
晏栖桐呆呆地看着那张脸,烛火摇曳中,那面色与白布一起是这么寡淡的颜色,又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布衣,隔着桌坐着,就是那么冷冷的感觉,好像……那些流出去的血,将她骨子里的温和与仅有的稍微明亮一点的色彩也带走了。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晏栖桐一边听着朱半仙张口就来:·“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挂着面纱,但仅仅露出来的那双眼眸就够惊艳了,我还心道这人必有国之姿色,就是入主中宫,也是足够了。
后来接触下来方知,那人除了姿色外,性子也是这世间没有的·看起来娇滴滴的,倒是个不怕吃苦的性子,竟是什么罪都受得……”·“半仙,”邱缨突然笑着抬手要与他喝酒,“只絮絮叨叨的说这么多,可别忘了喝酒呀。”
说罢指了指晏栖桐,示意他别说脱了嘴去··朱半仙听罢便果然住了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桑梓仿佛正听得出神,见被打断,就又垂下头去,好一会儿才问道:“齐中尉呢”·“什么”齐中尉忙问道。
“你还记得她什么么”·齐中尉咧了咧嘴,道:“要说第一眼,应是在您马车里看到的,但那并不真切;真正说起来,应该是她半夜闯城门那会儿。
半仙没说错,她确实是个有胆儿的主,就那模子,若遇了心术不太正的人,可不知要吃什么苦头·”说罢啧啧两声,看了眼邱缨·那晚邱缨也在,于他到没有留下太多印象,谁会知道此去大雪山,他们两人能看对眼,只能说万事天有意,凭你如何着急,时辰不到,也碰不到一起去。
比如现在,明明这两人就面对面的坐着,也好似中间隔了无形的大山,碰撞不上··桑梓终于听得够了,心里勉强好受了些,她停下了筷子,问邱缨:“说说吧,这炙焰草是怎么来的”·邱缨把筷子一放,顿时来了精神,她便等在这儿了。
“此去大雪山,起先自然是为了雪背蚕去的,当然齐哥有意去找您的解药我也是知道的,路遇朱半仙后,我们决定先找雪背蚕,再寻机进大雪山去·”·“那大雪山下村庄众多,我们也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那座专产雪背蚕的村庄。
那时……是去年七月中了,原已过春蚕吐丝的时节·那座村庄是极穷的,也没有好的手艺,我看过她们雪背蚕茧抽出的丝织的布,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好在她们那里春天到的迟些,夏日更是短暂,仿佛没有秋天,直接就开始飘雪了……”·“所以,我们去时,那雪背蚕正开始结茧,鲜茧自然是最难得的,我们便出了好高的价格把它们都买了下来。”
说到这邱缨忍不住顿了下神·原本她们准备出更高的价,但晏栖桐替她们分析,说是那地方交通闭塞,又夏天短,冬天长,这蚕丝冷冰入骨,于当地并不实用,不过是奇货可居罢了。
说是倒不必惯着他们,适当出手,再诱以长期合作,人总是要从穷字里脱出身来,这便是现实了··果然,经过几次商谈,才确定了价格与长期的合作,自然是双方都算满意。
其实这蚕说起来只是因为吃的桑叶比较特殊罢了,据晏栖桐去查看过当地的桑树,连地下的泥土也被她掘出不少,她断道这树只能这里种,别的地方只怕是没有,说是大概受了那火山的影响,只是邱缨也说不出太多的所以然来。
自然,这些也都不能告诉桑梓,至少在现在··“雪背蚕的生意做成以后,我家中的人便负责余下的工作,我便随着齐哥与半仙进大雪山去·”要说当时家里跟去的人那是死活都不同意她去的,直到朱半仙拿了几张符展现了一把他的生火术法后,才勉强点头,那还是看在晏栖桐的份上。
“说实话,进山之前,我还没有太多感觉,进山之后,才知道齐哥为什么不辞辛苦,要替我们背着几十斤重的厚衣裳进去了·”说到这里邱缨不由还打了个冷战。
宏国不如离国冷,尤其此还是六七月的夏季,那大雪山里却像凭空生出来的一般,大山内外简直是两个世界·齐哥据说是经过那个冷的,自然有所心理准备;朱半仙也早早裹起了厚袍,随身的包袱里,是他准备了多日的符纸;唯有晏栖桐,她的这个妹妹却是不惧寒意,总是拿着一纸地图领先走在前面,穿得也是最单薄的。
邱缨说到这时,齐中尉接过话去:“我记得我们去彦国的时候,您讲过是在一道裂谷旁摘到的那朵雪莲花,所以我们的目标,自然是去找那道大裂谷·”当然,事情并没有简单的这几句这么容易。
晏栖桐所带的地图上,根本没有什么大裂谷,只有一道湖泊,她们请了那村庄里的人做向导——向导这个词,还是晏栖桐提出来的,自然也是花了大价钱·他们在大雪山里转了许久,所幸的是,据那向导说,这个时节也会下雪,好在第一次进山他们没遇上。
但是,他们也没有收获,直到所带的干粮全部吃光,才随着向导出山去··出山后向导道中秋前后大雪山里必有雪落,便会封住山道无法进入,但晏栖桐自然是不肯走的,只是整天研究着那幅地图。
中秋之日那里果然下起了好大的雪,但不知为何,那夜晏栖桐突然害起了病,上吐下泄,昏迷了好些日,被朱半仙灌了不少丹药,才清醒过来··晏栖桐醒后却是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又添了咳嗽不止的恶疾,大家便自然不敢让她进山去。
就在她还执意欲往时,村庄外突然来了一个人··这个人齐中尉现如今也不记得模样了,只是个寻常样子,丢在世人间恐怕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可他一到却是带了一封信给晏栖桐,显然是冲着她来的。
那人只说是从未央那里来,又道与夙命有交情·晏栖桐听罢不疑,拆信一看,那原本就不够好的脸色刹那就糟透了··穿越时空·齐中尉如今尤记得晏栖桐那时眼神空得吓人,声音里都透着无尽的委屈与迷茫:“有家没有选择回去的人是我,背弃对她承诺的人也是我。
为什么受罚的却不是我·”晏栖桐的眼中顿时滚下泪来,“桑梓失明了,她看不见了……”·在旁几人听罢齐惊,抢了信去看·信中只是寥寥几句,说是桑梓中秋之后突然之间暴盲,大家不敢瞒她,所以才差人来告之。
邱缨一把抱住了晏栖桐,陪她哭道:“说什么受罚,你不是已经在尽力了么,刚刚大病一场的人又是谁·”·晏栖桐任她抱着,也任眼泪流着,她只觉这里的天确实很冷,从她来这里后,她都没有觉得这样冷过。
她其实一心以为这次病得突然是因为桑梓的病又复发了,转移到了自己身上罢了,虽在半昏迷中,却还有种庆幸之感·庆幸受苦的是自己,也只不过这一点苦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但没想到,即便如此,桑梓也没逃过折磨,竟然是双目看不见了,这岂能叫她安心··回忆到那人携晴天霹雳而至,齐中尉心中长叹一口气·之后谁也没能阻止晏栖桐要走那一趟的决心,即便她刚刚病愈还长咳不止,也还是走了。
晏栖桐随那人走了,去的匆匆,没有交待下什么话来·齐中尉他们自然不可能只等着,晏栖桐刚一醒来时就提到过,那本古书不知年岁,恐怕图中的地理也会有变化的可能。
比如那道湖中的水干了,山体若受外力挤压,难保不变得只剩下一道裂缝;或者那湖中水早已变成冰石所在,被她们忽略了过去也有可能·现在其实她们都走了弯路,雪莲花难寻,但山顶不难寻,只是上山的路可能不容易罢了。
而这时雪山里连续飘雪,天气极端恶劣,即使放晴后,他们试图去了几去,都半途而返··“直到十一月,我们都没寻到合适的日子进山·”齐中尉在饭桌上再次感叹道。
更感叹的是,两个月内,晏栖桐就跑了一个来回,简直不知道她怎么飞来飞去的,但看她回到村庄时那累到极致的模样,他们都觉得当时应该说什么也不让她去的·可朱半仙却问,谁又阻止得了她呢。
见过桑梓后的晏栖桐什么话都没说,只一心要再进山·这个时候齐中尉他们几次迂回,也摸到一些大雪山的路径,于一个雪后,说是会有段时间的晴日,便带足了东西,一行人再次进山去。
在等晏栖桐的期间,齐中尉他们也备了更保暖一些的厚衣,还有足够的干粮,朱半仙更是把时间都砸在了画符上,每个人的身上都被他塞了许多御寒的符纸·里面不乏他偷师到从晏栖桐那得到的夙命亲手画的御寒符。
“二次进山时,天其实是更冷了,但是好在有了些经验·我们只想着你摘的雪莲花既生寒,则属阴,那相克之物,应该属火,归于阳·所以我们便朝着东面走。
其实真正深到大雪山里后才发现,那也不是完全的冰天雪地,尤其是居然被我们找到了温泉·”齐中尉说到这还是十分激动的·那温泉是邱缨发现的·原本一行人在雪地里走着,是邱缨先看到不远处有烟往上冒,不下于三处,于一片静止的雪白中,看起来有些惊悚。
邱缨惊尖一声,引来了大家的注意,齐中尉他自己便想上前去看,是晏栖桐叫住了他·她拿了随行的手杖一路敲敲打打到边上去,才道是温泉··齐中尉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就像这四顾阴冷苍茫一片的雪地里被照进一轮耀眼的太阳,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温泉到了,那炙焰草,也许就不远了,总算是靠近了地热的方向。
大家这才在晏栖桐的解释中知道,这山其实便是一座火山,而他们,已经走到了它的脚下·· ·☆、第二九二章· ·听着齐中尉的讲述,晏栖桐的心也飘回了那个大雪山里。
她其实想过,在没有发明那些爬雪山的设备以前,难道就没有人爬上去过吗何况这山可远不如大名鼎鼎的喜马拉雅山之类的雪山高·自己不过是回归了原始罢了,想来若能攀上去,应该比那些设备齐全的人要更值得骄傲些吧。
何况她们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准备足够的设备·那个与夙命有交情的,拿信来找她的人,听说她们一意要上大雪山后,虽不言语,但等回程时,一辆马车上专门准备了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拿出来后,村庄里的人看了几眼,又闻有大报酬,临行前,就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给她们带路,说是曾经探险登过峰顶的,只是也没见过她们想要找的什么炙焰草·晏栖桐问清了他们的路线,知道他们只从北面上过坡,这次应试试东南面上去。
原来那人为她们准备了许多把冰镐,用于在冰雪坡上行走;还有钉鞋,可以把皮靴塞进去,鞋底焊接了许多钉子,用于抓地用的,晏栖桐觉得这已经很接近自己在书上看过的冰爪了。
想来攀登的智慧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这些工艺看起来粗糙了些,但足够扎实·除此以外,还有几捆粗壮结实的绳子,数把铁锤,等等等等,一一具备··出发之前,倒还有个小插曲,齐中尉讲给桑梓听的时候他没有说。
那就是齐中尉到了临行前,突然出言阻止让邱缨一同进山··邱缨听罢不肯,说什么也要一起去,齐中尉苦劝多时,一急之下表露心声,大家这才知道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这个长相艳丽,心地善良,且还有情有义的女子给真正打动了内心。
众目睽睽之下,邱缨突然被他一述衷肠,羞得是满面通红,晏栖桐见她只羞却不恼不怒,心道此行竟能促成一对良缘,实在是一件幸事,自然她也是要劝的··可不料邱缨比大家想的还要坚强,竟是夺过她的那份装备就出门去,齐中尉无奈,只好追过去。
于是一行人,最后队伍十分庞大,有村庄里的,有他们四人,还有邱缨手下挑出的几名壮汉·而此行进山,他们将时间算得恰恰好,一天到山脚下,次日清晨天不亮就开始登山,依村里人的经验若是顺利黄昏之时就能刚刚下山,再住一宿,第三日下午回到村庄里。
齐中尉确是这么讲给桑梓听的,登山过程里的起伏惊险已然结束,他不欲叫桑梓大夫揪心记挂,但晏栖桐却在他那短短几句里,脑子里仿佛回放了一部用了蒙太奇手法的电影。
她现在其实真的已经不记得那三天里的细节,只余下一个个分切的镜头和每一个出现的特写——一切只是恍如做梦一般,跌跌撞撞的惊险万分··当晏栖桐看到那喷出热气的泉水时,心中即喜又惧,这既再次证明了可能真的是火山,又意味着这也许是一座活火山。
如果在她们上山的过程中,火山喷发,那么她们所有的人将因着她的一已私意而葬身这里,当她把这严重性告诉大家后,那村庄里的小伙们倒觉得新奇,可以挑战;邱缨手下的人只看着她,她则看着齐中尉,原来两人的手都悄然牵在了一起。
齐中尉自然是一脸的绝然,此刻也不再说什么让邱缨走的话,军人的血性在这刻爆发,只知前进,绝不后退;而年纪最大的朱半仙只是紧了紧衣裳,淡淡地说了句,快些走吧,抓紧时间。
晏栖桐当时朝着大家深深的鞠躬,再不说别的话了··随后,一路呼啸的风声、寂静的冰雪、四处可见的嶙峋冰石、挂在腰间的绳索、紧紧相握的手,越来越稀薄的氧气……·如果不是心中挂念桑梓,如果不是知道这一行人是因为自己而聚在一起,晏栖桐想,她绝对坚持不下来。
她爬过山,但从没想过自己会去爬一座雪山,还是一座不知生死的火山··终究平凡的自己,因为这一场穿越,心中有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便做成了一件不一般的事。
而等她终于回到村庄后,她反倒彻底懵了,也在脑中模糊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了··而这时,齐中尉正好讲到了他们终于发现了炙焰草··“我们的推论是没有错的。
那村庄里的几个汉子也道从没有从这边上来过,好像比南边还要路短些,只是略陡峭些·到山顶之前,遥遥的我们就看到了一片火海·”齐中尉讲到这,脸上犹有余悸之色,“我们当时真以为是着了火。
也没有去想冰天雪地里的火会有多可怕·而那火就蔓延在山顶旁的一片缓坡上,恰逢正午,天上云间破出几条光线下来,撒在那上面,啧,简直了……”齐中尉再不知用什么语言去描绘了,而晏栖桐想,确实,那种美,也没有语言可以形容。
她起先也有一瞬间以为那是火,但没有烟,没有声响,不像是火山爆发,她便立即反应过来,那匍匐在地上的火海,是不是自己正在找的东西呢·她只这么一想,就把什么都丢了,只忘情的朝那片火海奔跑了过去。
她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因为缺氧嘴唇都紫了,刚刚服下朱半仙给的丹药,可她顾不得这些了··晏栖桐想,那时的她,一定像个孩子一样,跑进了那片火海里··那果然是一种草,只火红的一片,招摇无比的开在山顶一侧,而世人毫不知晓。
这便是她们带回来的炙焰草,当晏栖桐在拔那些草时,心情……就像收割丰收的稻谷一般··桑梓听到这,终于抬手打断了齐中尉的讲述:“雪山、火山”她定了定,问,“为什么”·这三个字让桌边的人都楞住了,为什么,这究竟问得是什么呢。
“齐中尉,你不是没去过大雪山,焉能不知里面的危险,何况还探知那是火山,怎么还敢去·”桑梓摸着桌沿撑扶着站起身来,声音里也终于有些微颤,“你们若是出个意外,是要叫我也以死相报么我哪里值得让你们去冒这个险了还有朱半仙,我们之间只存在交易,钱讫两清罢了,我可买不起你的命;邱缨,你是与晏栖桐结拜做了姐妹,并非与我之间有所盟誓,我哪里需要你来照应。
你们——”桑梓缓缓转动头,目虽不能视,但想必将桌上一众人都概括了进去,“你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晏栖桐,而晏栖桐却只呆呆地坐在那儿。
她听到了,听到了桑梓叫了她的名字··她虽不叫晏栖桐,但她想,她既在了这儿,就还是要用这个名字,若用克瑾两字,桑梓每逢听见难免还要胡思乱想·但是之前才知道,晏栖桐三个字,像一个禁忌的诅咒,桑梓听不得,自己这个人,别人也不能提,也只因为桑梓听不得。
但现在,她自己说了出来··晏栖桐不敢动,因为桌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她一动,只怕桑梓会立即看过来——不是看,而是某种直觉,就像她站在梳妆台边,桑梓会突然问是谁一样。
晏栖桐当然想就此顺理成章的开口说,是我,因为我要去找炙焰草,我要彻底的治你的病,大家都是在帮我,但是,大家也是真心对你好·但她见桑梓站在那就已经摇摇欲坠了,她又不敢说,她真的冒不起这个险,在桑梓还没有用这个炙焰草以前。
但是,桑梓很快叫她的打算落空··“你们说不出,”桑梓缓缓道,“那我便不用这炙焰草·”说罢,她慢慢转身,向前摸索着出了饭厅的门。
桑梓对这个家已经很熟悉了,在没有人帮助的前提下,她自己也可以找回房间去·大家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都没有起身,等她转过屋边不见了,珠儿才猛然惊醒般追了出去。
“这样也行,”朱半仙摇头晃脑道,“让她也想想,我们为什么要去找这个草·”他看看在坐的众人,“不如我们再想想,怎么让她能自己意识到,晏栖桐是没走的——还要循序渐进的。”
晏栖桐抱住了头,将之埋在了桌面上,她觉得她真的忍得很辛苦啊·珠儿追进桑梓的房里,点了灯,才看到桑梓坐在梳妆台前·她不禁有些不忍,不能想象自己进来之前,桑梓大夫就这么孤零零地坐于一片漆黑中。
“我去打水来您梳洗吧·”珠儿走到桑梓身边轻声道,房间仿佛才有了些人气··桑梓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的··珠儿想了想,还是问道:“不管他们是为什么,却都是一片真心,小姐为何反而生气呢”·桑梓这才开了口:“我不是生气,只是想不明白罢了。
人与人之间的情义,总要到至深时,才舍得这条命,若都可随意舍之,那我算什么”她唇角有些微微的苦涩,“我还心道自己伟大,愿意只成全那个人,可原来,到底不算什么,何况,我也没有死。”
她又怔了片刻,方喃喃道,“这不算什么的我,她会忘了吧·她会忘了的·”·珠儿心中大感怜惜,桑梓大夫平时不多话,故她从没听过这样的心声,如此百般的痴情,与那屋里那人的目光,倒成双成对了。
珠儿心头一转,试探道:“我自是听说过一些小姐的故事,这世间也是再没有的了,也曾想过,若那人没走就好了,与小姐在一起,想来是极美好的·”·穿越时空·桑梓心头一震,伸手抚住额头,这话在她心中是禁区,她想都不敢想,如今被珠儿这么一说出来,果然就像放在热油上煎烤,令她百般痛苦。
她若没走,我们能如何的美好,当时是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只求果决;而现在是不能去想,于她只一动念都是画饼充饥的欲/望,最后只会活活饿死··“小姐,您怎么了”珠儿吓了一跳,忙扶住她的双肩。
“你出去吧,”桑梓幽幽道,“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珠儿心道果然,叹了口气,转身出去··黑暗中,桑梓觉得绑在眼睛上的布条仿佛自有知觉,正不动声色地越来越紧地箍住她,不止是眼睛,甚至是呼吸,乃至于心跳。
她把手伸到脑后去,想要解开布条,但突然之间,她的手定在了那里,她整个的人也定在了那里,长久的··她,摸到了一个蝴蝶结·· ·☆、第93章结 完结章· ·第二天一早,瑞儿来敲桑梓的房门。
通常情况下,桑梓大夫都起得很早,她来的时候往往桑梓大夫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了·不过今日却是个例外,桑梓大夫竟然还躺在床上·彼时瑞儿手上还端了水盆要帮桑梓洗漱,觉得有些不对劲便回头看了眼随她进来的人。
晏栖桐跟在她身后悄悄上前去,桑梓的双眼是睁着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这是醒着还是睡着,这么一想,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小姐——”瑞儿轻声唤道。
桑梓在床上“嗯”了一声,懒懒地坐起身来:“我今日身上疲乏得很,你帮我穿衣裳吧·”·晏栖桐瞪起了眼睛,桑梓身上的薄被滑落,竟是露出一双削瘦的肩来。
再一转眸子,果见桑梓只着了一件浅月牙的亵衣,两条细带子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尤其过份的是薄被一角还露出一只脚来,从膝盖以下,竟也是光着的··瑞儿颠颠地应了声好便要上前,晏栖桐把她拉开,从她手里夺过衣裳,伸指作嘘,让她不要惊动了桑梓。
晏栖桐拿着中衣尽量放平缓了呼吸,近到桑梓身前··桑梓有感人来,便微微抬起手,任人穿衣··有些人做事情总是有着自己的习惯,所谓的习惯就是当你做这件事的时候并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比如晏栖桐,因为是左撇子的原故,她自己穿衣裳通常都是从左手袖笼穿起,给桑梓穿,则是她的右手·系衣带的结时,她也有自己惯用的手法·因为怕桑梓会发现是她,她尽量把呼吸放轻,手脚也尽量轻快,注意力便都在这儿了。
瑞儿在一旁伺候着,把中裤递给晏栖桐,还不忘道:“小姐,您坐出来些·”·桑梓扶着床,揭了薄被,将双足摆荡出床沿,晏栖桐手急眼快地替她把中裤套上,又扶她下床帮她穿到腰上去。
只双手一拢,她就知道桑梓如今瘦得如何了·这柳细腰,真是一折就断似的·心里只想着这些,她一时倒也忘了那光祼的小腿之上,桑梓里面还穿了什么··等穿完以后,晏栖桐立在一边,才发现桑梓穿得实在单薄。
她一惯穿得多,但可能是自己替她担了病的原因,这还起春潮的日子里,她却没几件在身上·想来这一年多,仿佛自己只病过一次,但愿这本身就是个好的征兆,但看看桑梓的双眼,晏栖桐又不敢在心中侥幸。
现在重要的是,如何让桑梓用炙焰草·这种草,收割的时候被朱半仙贴了密封符,那符却是夙命以前准备的·下山以后,桑梓把一株草塞进信鸽竹筒里,飞去了彦国的竹瑟山,听说凤城对这个可能有些研究,只是目前还没有接到回信。
而昨晚桑梓的任性也叫晏栖桐很头疼,大家去大雪山的基础是因为自己,而在对桑梓讲述的过程中又没有自己,这缺的一个大口恰又是最重要的,大家都觉得说不出什么让桑梓完全相信的话来。
好在朱半仙觉得便让桑梓去猜猜,也许,会朝好的方向去··胡思乱想中,晏栖桐也不敢与桑梓有太多实质的接触,瑞儿便伸手过来扶住她,将她带到梳妆台边,然后自觉得把梳子交给了晏栖桐。
桑梓伸手在桌上摸索着,在台上的小抽屉里抽出一根发簪来·她一抬手,玉做的发簪从她手中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引得瑞儿惊呼了一声··晏栖桐一时之间手都僵住了,她回头埋怨地扫了瑞儿一眼,但愿桑梓身子疲乏,没听出那声音来自后侧方,而没在正后面。
瑞儿心里知道错了,吐了吐舌头,俯身捡起那支簪子,好在没裂没断更没有碎,她把簪子送到晏栖桐的手中,对桑梓道:“我记得这支簪是小姐最常用的,方才吓到我了,生怕会摔坏。”
桑梓反倒回头微微一笑:“摔坏了也没事·”·晏栖桐俯头看着桑梓给她的侧脸,几乎想伸出手去摸一把,但她还是忍住了·给桑梓挽了个简单的发型,用那根玉簪固定住,晏栖桐方发觉,那簪子玉色通透,但于簪首是雕出的三两朵梅花。
这里的玉却有血色,俨然天生的红梅妆点,恰似云吊磐中,她给桑梓别上的那枝红梅··晏栖桐一时心中微颤,需极力控制才能将瑞儿递给她的白布绑在桑梓的眼睛上。
等心不在焉地打了结,她便退到一边,远远地呆呆地望着她头顶的那枝梅··桑梓站起身来,检查自己的仪表·她自然不能从镜中直观地去看,便只有以手相代,缓缓地摸着自己的额头,鬓角,还有后头的发型,以及那个结。
那还是一个蝴蝶结,桑梓的手停在那儿,也如蝴蝶翩飞,忽落又起·她突然对瑞儿道:“今日休诊·”·瑞儿与晏栖桐都愣住,尤其是瑞儿·今日不是休诊日,桑梓大夫从不无故突然休诊。
所有的人听到瑞儿这么说后都很奇怪,而桑梓从起床到吃罢早饭都不再说话,直到都准备妥当了,才对珠儿道:“你守家,瑞儿随我去后街的寺庙·”·邱缨便是一惊,她如今是知道的,晏栖桐前年就是在后面的寺庙里被绑架走的。
邱缨看了看晏栖桐,见她只是轻轻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而是先走出门去等着··珠儿有些不放心,道:“寺庙里人多,瑞儿又调皮,还是让我跟了您去吧·”·瑞儿撅嘴,心有不服,但又不敢说,夫人离走前也只是吩咐让她事事听珠儿的。
好在桑梓大夫并不应允,只让自己跟着··“我会好好看着小姐的·”瑞儿忙表态,喜不自胜的扶着桑梓走了··邱缨等人并未跟从,朱半仙却是一笑,继而又大笑三声,众人皆奇问,朱半仙却只是道:“昨天没进桃林,闲来无事,不如我们再去瞧瞧吧。”
“啊,我也去,我要去摘几枝桃花回来,前日里小姐吩咐过·”珠儿忙道··朱半仙应了好,不由分说,只推了另两人朝外走··“你究竟笑什么呀。”
邱缨实在按捺不过,在路上追问道··“虽然我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朱半仙笑道,“但我能感觉到,桑梓心里已经起疑了,只怕,疑心还不小。”
·自己心里有疑总好过别人给的惊吓,齐中尉看向寺庙的方向,也但愿朱半仙这“不算”之“算”能算得准··除了桃林外,这个城里的这座寺庙,也总是人来人往,香火不断。
晏栖桐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次踏进这里·去年的那段经历,现在想想都那么的不真实,话说回来,她一直以来,也还有不切实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至今没与桑梓相认吧。
桑梓进了寺庙后,直言要找住持,瑞儿不敢怠慢,问了寺中僧人,道明身份来由,被人领到住持的厢房去··晏栖桐当然知道有这么一个与桑梓认识的住持,此时跟了进去,方看到那住持宝相庄严,一双灰白长眉下,双目华光内敛又似乎包罗万象。
住持见桑梓进来,微微一愣,方口诵佛号,道:“施主,原来真的是你·”·桑梓双手合什,微微一笑:“自前年后,不想我与大师这么快又相见了。”
“有时相见是善,有时也不是,”住持见她双目蒙布,不免心有怜悯之意,“我倒宁愿施主在别的地方优游自在·”·“心不自在,哪里都不得自在。”
桑梓在住持对面的蒲团上慢慢跪坐下去,轻声道,“此番前来,我心里正是有迷茫处,还望大师点拨·”·“施主请讲·”·桑梓却一时没有言语,她一迳地安静着,仿佛是在聆听寺庙里的钟声。
晏栖桐等得难捱,忍不住趋前两步,轻轻跪坐在桑梓侧后方,她见住持朝自己看来,便忙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又拜了几拜··正拜着,晏栖桐便听到桑梓的声音,她问:“过去与未来,孰重孰轻”·“过去是种、是因,未来是花,是果。
没有过去,哪来的未来·每一个过去都曾是未来,每一个未来都将变成过去,”住持悠悠道,“孰重孰轻”·桑梓垂颈细思,她身后的晏栖桐却无心听这绕口似的话,只瞧着那段看似不能盛一物的细颈发起呆来。
住持忍不住看了晏栖桐一眼,心道这人眼里的欲/望在这里都毫不遮掩,他回头再看一眼桑梓,这满面的隐忍之下,又何曾不是正在孕育着希望,想罢,他淡淡问道:“施主还要问什么。”
“盲眼之人,可有未来·”桑梓缓缓抬头,一字字问道··“难道盲了眼看不见,这世界便不存在了么”住持摇了摇头,“过去与未来,皆在你身边。”
这话却猛然惊醒了发呆中的晏栖桐,她眨了几下眼睛,顿觉住持这话里大有禅机,一时惊疑··桑梓又愣了些许时刻,涩道:“过去却不肯在未来里出现,这是为何”·住持反问道:“你未必不曾想过为何吧”·“我只怕,”桑梓缓声道,“我只怕是意味着,过去的意思是忘记、放下比较好。”
说罢,她再次深深地低垂下头去,连背脊也弯卷了起来··“不出现,未必是不肯,只怕是因时机未到·”住持劝道,“你若怕,若不敢,自然不能面对,你若问一句未来在么,也许未来会告诉你答案。”
桑梓久久定在那儿,才朝住持深深地磕了一个头,由着瑞儿扶起身来:“多谢大师之言·”说罢离开了厢房··晏栖桐等着桑梓经过身边时,她的裙摆擦过了自己膝下的蒲团,晏栖桐的手指微动,几乎想要去拉住她,但最终也只是转头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
晏栖桐回过头来,也朝着住持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住持只是闭起了双目,口诵一声佛号,捻动着手里的佛珠··出门后,晏栖桐远远地看到桑梓进向当初她被人带走的那个大殿。
瑞儿正回头引颈观望,见她出来,忙招了招手··桑梓侧头问她:“怎么了”·瑞儿忙道:“没怎么·”·桑梓便不再说话,在大殿门口定了定,方在瑞儿的指引下抬起右腿迈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晏栖桐则跟在后头跌跌撞撞地朝着瑞儿那招手的方向去了··等晏栖桐进了大殿后发现,在过去的这个未来,真如回到过去,大殿里还是一样的人头攒动·她找了许久,方在正中央,找到已经跪坐在蒲团之上的桑梓。
她见状,忙上前去,正巧桑梓身边的人起身离开,她便抢着跪了上去·然后,长长的呼吸了几口气··大殿里人这么多,想来自己可以泯然在众人中,晏栖桐便放松了些,转头看着桑梓。
桑梓一不上香,二不叩拜,只那么坐着··晏栖桐便陪她这么坐着,大殿里并不清静,但她心里,在此刻却十分的安宁,她觉得,桑梓也一样··身边的人换了又换,唯有她二人,一直端坐在那里。
许久之后,晏栖桐听到桑梓开口说话,她低声问道:“你在么”·千百人里,晏栖桐听到那句“你在么”,过去在问未来,桑梓在问谁。
晏栖桐突然掩面,泪水从指缝间滴落,她哽咽道:“我在·”·千百人里,桑梓听到了那句答案,我在··穿越时空·(完)·作者有话要说: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很适合结文的感觉,于是我果断的结束。
当然,你们可以当那个“完”字不存在,因为还没完,后面的内容名义上放在番外里,请继续晚上八点见,真正的结文之前,我不得给大家一点糖啊·· ·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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