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错 by 暮成雪(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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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错 by 暮成雪(4)
· ·☆、第四七章· ·桑梓不是没有怀疑外力所为,可她检查周围,窗纸未破,房内一切如旧,并没有人侵入的痕迹·而仔细查看了晏栖桐的周身上下,既没有受到重击也不曾有用药之疑,可若再想起晏栖桐的那一声呼喊,一切便更加诡异了。
下人见桑梓的疲惫模样,便上前去喂药,可是两口下去都从晏栖桐的唇角滑下,半滴未入口中·桑梓揉了揉眉心,让她将汤碗交给自己··拂退了下人,桑梓将汤碗放在床边,费力地把晏栖桐半扶坐起来。
上次在山上时有宝桥在一旁,她对晏栖桐全无好感,自然不会有多温柔,喂药都是用撬的方法逼人开口,现如今想想都很残忍,可是却没有别的办法··捏住了晏栖桐的两腮,桑梓往里灌着汤药。
晏栖桐的头不支于立起,一偏,便歪倒在桑梓的臂内·桑梓瞬间屏息,又等了一等,还以为晏栖桐会悠悠转醒,然后投来一个抱怨的眼神··若她此时醒来,问自己为何又躺在了她的床上,那该多好。
桑梓微叹了口气,又提起精神来继续喂药·可是三口便有两口灌不进去,再这么下去这药便也浪费掉了·她想了想,记起曾经医治过的一位离魂症病人··那是位长年在外做买卖的商人,一日在回家的路上被一匹烈马冲撞,磕到了头从此失去了意识。
他家中只有一位夫人,两人恩爱非常·夫人不死心地四处求医,也请过巫师半仙之人说是他三魂七魄被撞散,然后开坛作法等等··后因机缘她路过当地,被一熟人托付前去医治。
那症状与眼下晏栖桐极为相似,而除了扎针之外,自然是要用醒神开窍的汤药的,可那人也喝不下去,她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夫人一口一口地以唇相渡··莫非,难道……·桑梓垂目看看汤药,又看看晏栖桐依旧嫣红的唇色。
深知拖不得,桑梓仰头含了一口,侧俯□,捏着她的嘴唇,缓缓渡了过去··晏栖桐的唇瓣柔软,无力地张着,看起来可亲可欺,浑不似她平日里总是笼罩着淡淡的疏离。
桑梓一口一口地喂着,开始不得要领,慢慢停留时越发得没有间隙·最后一口渡过去后,桑梓伸了舌尖将一片人参推入她的唇中,让她口含吊命··舌尖轻触到的地方,温热非常,桑梓有些呆呆地看着她的双唇,脑中也有片刻的空白。
其实,人参用手也可以放进去的,但是……应该是渡着渡着就习惯了吧·桑梓想自己只是无心亲了她脸颊一口,她都能开出染房来,若是知道自己如此灌药,那不得像挂在天边的彩虹那般七彩有余。
一时该做的都做了,桑梓见窗外已有弱光,可是困意却侵袭而来·她慢慢将晏栖桐放躺下去,然后自己也爬进了内侧·晏栖桐失去了意识,桑梓俯过身去,贴近她柔软的胸膛,那里面跳动的火热的心,不知是不是错觉,竟也失了往常的热烈。
桑梓抱着晏栖桐的一只臂膀·此刻她的体温还是如常的,靠在一旁,渐渐也就驱走了满身的寒凉,暖了自己的心房·只是不知道,一日日过去,若她不醒,还会不会有自己想要的温度……·桑梓再睁开眼时,一转头,便看到身侧的晏栖桐睡得鼻翼略有汗出,呼吸绵长自然,真真是一副睡美人的景象。
可是,她依旧没有醒过来··桑梓起来后便又施了一次针,还给她全身做了推拿,既已回到宏京,她便动身去请自己的师傅来··师傅无论哪方面都要强她许多,有他在,或许晏栖桐不需像自己曾经治过的那个病人一样,足有几个月,才见指尖颤动。
曹绣春没想到一进太医院,自己的徒弟已经在那候着了·桑梓三语两言说罢,曹绣春心中一动,背起自己的药箱便跟着她出了宫··早知桑梓的宅子已经卖掉,曹绣春见如今她住的地方虽不在闹市,但也绝不偏远。
他这个徒儿性子温存,善结人缘,她以前经常外出采药,便也交朋结友,遍识天下·看这座小宅子,虽小却十分精致,桑梓并不好这一面,肯定没那心思去弄,看来是有旁人相助了。
被桑梓带到室内后,曹绣春便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女子··原来这才是她的真面目·曹绣春低头细看,端得是位倾国佳人,倒配得上太子妃一位··他上前去替晏栖桐搭脉,又各种查看,结论自与桑梓无异。
桑梓也道不知原由,是突然如此,曹绣春便再次暗道难道真是天意·他算算日子再过十余日便是八月十五了,月夕乃是全年中阴气最盛之时,那天桑梓必然发病·如若这个女子其症状真是因灵魂离体导致,到时候若挽救不回桑梓,便干脆让国师相助,将桑梓的魂魄引入这具躯壳之内,借以重生。
想到此处,曹绣春便对桑梓道:“你这里条件不如太医院,我看还是将她接进宫里,我好随时诊断·”·桑梓确是想请师傅来治病的,但师傅这么一说,桑梓突然有些犹豫了。
师傅与晏栖桐几次见面,都表现的极为冷淡,即使是因她能缓解自己的病症,也并没有多少关切·刚才师傅沉默的时间里,桑梓便有些说不出的不安来·她少见师傅这般模样,绝不是往常遇到疑难杂症时的反应。
那沉默里桑梓便也有了几分计量,纵使他是师傅,可床上躺着的,却也是她不想伤害的人··是的,师傅看着晏栖桐的目光,太过冷静了,这冷静一直贯穿在自己回来后,她便记起了师傅说过的话来。
“那么,你现在回到宏京,若再发病,若再有人因你而死,你当如何”·她怕师傅并不真以为晏栖桐不能救她,而是在暗中为了救她去做什么明知她肯定不愿意的事情。
这想法只在脑中一闪即逝,却惊起了桑梓背上的虚汗·她瞬间便觉得自己双膝微软,耳中有鸣,声音里不免有些乏力:“她上次寻死也出现了这种情况,倒是我将她救醒过来。
我这里确实缺药,可她到底和宫中没有关系,不便去那里·何况……她的身份也特殊着·”·穿越时空·曹绣春沉吟片刻,道:“那好吧,你且先按你的法子救着。
这几日正在准备各地医官考核之事,过两天我再来瞧瞧·”·桑梓点头,便将曹绣春送出门去··出门时,恰好一乘小轿落在门前,帘一挑,邱缨从里面钻了出来。
“桑梓大夫·”邱缨笑着叫道,走过来,“我家妹妹呢”·桑梓欲言又止,后只是掉头进门··邱缨的笑顿时僵在脸上,桑梓大夫转身之前看了自己一眼,神色颇为不佳,莫不是出什么事了·生意场上,常是毫厘必争,晏栖桐的衣裳挎包到了邱家手里,已经都翻做出了样版。
晏栖桐只是随性裁剪,邱家的师傅经验老道,在她的基础上又做了些适应的改变·尤其还请了宏京里有名的绣娘,特别是那挎包,几乎算得上是金线银针了··样式出来后,邱缨试了一身,料铺里的人都赞不绝口。
邱缨顾盼之间,仿佛天高气爽的秋游已至,好不自在·她手上已经出来了晏栖桐的两身衣裳,今天便是送上门来的··哪知桑梓表情有异,这令邱缨也不安起来。
随着桑梓大夫一路进到房里,邱缨便见自己的义妹正好端端地睡在床上,不由松了口气,道:“我还当妹妹又不见了,这不是在么·”·桑梓没有做声,只是招手让邱缨近到床前,自己却还在思索刚才师傅的反应到底有何不妥,竟让自己有那般兽样的直觉。
邱缨凑近了,看了看,推了推,又叫唤了两声,才发现睡在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这是怎么了”邱缨惊道··“昨夜突然之间就这样了。”
桑梓好容易回神,淡声道,“并不是外力所伤,也没有中毒迹象,就好端端得变成这样·”·邱缨从父亲那里听到一些桑梓的本事,便小心翼翼问道:“连您……也没有办法么”·“我只能是尽力而为,”桑梓叹气,“若要医好,也不知何年马月。”
她垂眸看着晏栖桐,她倒似好眠,却是把难题都丢给了别人·而自己这回也没有往常遇到患例的兴奋,只是有些……疲惫罢了··邱缨见桑梓声音有气无力的,人也似只有倚着床才能坐得住,便不敢打扰多问,只是陪在一旁坐了良久,将做给晏栖桐的衣裳放下便回家了。
邱缨回到家里自是心事重重,只在坐在那里发呆··邱母见女儿满面春风地离府,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便走过来问道:“女儿,怎么了可是铺子里的事不如意”·邱缨叹了口气,摇头道:“并不是因为铺子里的事,而是克瑾妹妹昨夜突然不省人事,我刚从她那里回来,我走前还没有醒呢。”
邱母也大感意外,那姑娘看起来身体不错,比女儿还丰腴几分:“她与那桑梓大夫不是交好,也没有法子么”·“嗯,”邱缨低声应道。
她想起桑梓大夫言谈举止间,对妹妹都是极其得好,便也有些羡慕·得一知己若能如斯,也不枉这一生为人了:“希望桑梓大夫早日找出可以医救妹妹的法子。”
“嗯,你也要多多去看她·”邱母是从女儿这听到那姑娘对自家的生意也了料意不到的好处·既然彼此都这般亲近了,这种时刻,自然要多走动才是。
邱母说罢转身便走,走出两步,突然心中一动,回身道:“要不然,咱们出银子请了那朱半仙去做做法兴许是她无意间冲撞了哪位神灵,降了责罚也未可知呀。”
邱缨眼睛一亮,从坐椅里猛地站了起来·是了,之前朱半仙不是还特意请了妹妹去算命么,难道是算出了什么邱缨觉得那朱半仙的话还是有些准头的,便真起了这个意。
当然,这还得母亲出面较好,她只需告之桑梓大夫即可——不过,自己也不是怀疑桑梓大夫的医术,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第四八章· ·桑梓现在住的宅子里,大多保留了未央原有的陈设,自己所有的书籍都在当初搬到了山上,打算以伴到死。
如今心中没有什么极有把握的方案,桑梓便想起了太医院里馆藏的医书来··太医院的馆藏书阁里,自是搜罗了宏国所有的医书,更是囊括了立国以来甚至前朝的所有的重大病例、疑难杂症以及各地医官收集的偏方。
甚至还有她师傅曹绣春早年周游列国所得,当然也有自己以前在民间的口录笔记··当天桑梓在给晏栖桐做完必要的施针和按摩后,交待了府里的人好生照料着,就去了皇宫。
她几次出入太医院都显得来去匆匆,未能与昔日的同僚——其实大都是她的长辈相坐相谈·这一回倒是被抓住了,可她心中又有事,只得敷衍一二,就赶去藏书阁。
藏书阁里书如瀚海,许是刚刚都拿出去晒过,并没有陈书的旧腐气味,反倒是带了些阳光的气息·她自病后就喜爱上了这味道,徜徉其中,便一时忘了天色··埋头苦寻,针灸有、汤药有、各类症状的观察笔记亦有,各派别的理论更是多之又多,唯独离魂症少之又少,只在针灸中见到一些,但大都是自己熟知的方法。
桑梓也并不心急,深知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症状相似并非相同,即使相同也要因人而异,故要一边看一边细细琢磨··各种书本便是用各种纸张,渐渐的桑梓觉得书上的字都在慢慢的模糊,那些笔墨仿佛与纸张化为一体,晕开散掉,需得努力分辨方才认清内容。
如此这样桑梓便觉得颈沉腰酸,整个人的每一节都要断掉似的·她实在忍受不了时便一抬头,竟然发现窗外一片漆黑·她心道糟了,便去推馆阁的门,果然已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太医院的藏书阁是她无事时最爱消磨时辰的地方,但于其他人而言,除了每日存放各宫例行问诊的记录外,通常是有需求才来·今日自下午起便一直只有她一个人在,安静得很,想来也是过于安静了,只怕锁门的人没有注意到书架一角的她,也或者是她太过于入神没有听到别人的问询声。
要论以往,她并没少被关在藏书阁里,看来这一夜,也只有窝在这里度过了··桑梓放回了书,慢慢摸索着找到了火折与烛台·阁中都是易爆之物,这类东西都放得十分谨慎,点起灯后桑梓也只是远远地搁着,实在是心中大爱这里的每一本书每一张纸,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阁中重见光亮后,桑梓便又开始寻书,找来找去,便到了一个角落里,那里有一隔层中只有一本书,静静的躺着,似乎不愿人知,颇有遗世独立之感··桑梓一看到这本书,心中便五味陈杂。
这便是那本不知名的古籍,有被蠹鱼蛀,也有被人为撕裂的痕迹,但都年代久矣·她上前拈起那本薄薄的书本,翻了几页,便看到那朵雪莲花·可惜当初大雪山中异常寒冷,她为了救那些骑兵,把自己仅有的口粮与大把的抗寒发热的药丸都拿了出去,逼得她最后只剩这一朵不知其方的雪莲花。
·书中只记载着此花,根生万年冰层之下,千年破土,百年生枝,十年开花,一岁结果·它生于极阴之地,食天地寒气,养风霜秉性,是雪莲花中最稀有的品种,亦属世上珍奇之最其一。
那千金复颜草也算其一,区别只是在于,复颜草的那页纸张齐全,雪莲花那页只留下上半部分,只留给桑梓一个极大的悬念,勾引得她整日茶饭不思,决意要去寻找··叹了口气,桑梓把这本祸水放下,可虽是祸水,她又何尝不曾从其中得到并享受过乐趣——非旁人能懂,故人家唤她药痴。
自看到那本古籍后,桑梓的疲乏一扫而光,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在原地,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晏栖桐,于是便这么彻夜地寻找着可能的方法··连看书带整理笔记,桑梓直到东方发白,才勉强停了下来。
那烛火也终于熄灭了,阁中一暗,她的眼前便一黑,再坚持不住,昏睡在了地上··这日第一个打开藏书阁的,是个较为年轻的医官··太医院最近正在准备年底对各地医官的考核,所有的资料都放在藏书阁里,他正是被吩咐过来拿些资料的,不想一打开门便闻到一股灯油之气,顿时心便一提,忙跑了进来四处查看,这才一声惊呼。
桑梓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师傅平日里休息的那张软榻之上·她的双目极累,浑身更是沉如浸水的棉,重逾千斤··“醒了”·桑梓一抬头,看到师傅伏于案前正在看东西。
费力地抬起些身,师傅手上的东西正是自己昨夜所得:“师傅觉得如何”·曹绣春抬头看了她一眼,情绪一闪而过,硬声道:“藏书阁里一色的青大理石,清凉透骨,把你背到我这里来时,你的脸都发僵了。
就算死,也不要死在太医院里,你何不换个地方早早死去·”·桑梓拂了拂颈旁的乱发,想来当时吓坏了不少人,便温柔笑道:“徒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曹绣春冷哼了一声,放下那数张药方纸,大掌缓缓抚平着纸上的褶皱,仿佛也在抚平自己的心·真是被她给弄得一惊一乍,一大早的来到这里就没个好心情。
尤其见她如此辛苦只为医治那个晏栖桐,实在叫人难舒郁气··桑梓慢慢滑下地,现在是腹中饥饿,头中混沌,还得回去足足地休息··曹绣春并没有挽留她,只是让人准备了马车,将她送回去。
等桑梓走后,曹绣春便起身去了国师的祈福殿··祈福殿里只有几个小道士在洒扫,半天国师才一边正着衣冠匆匆赶到··“对不住,对不住,竟让曹院使久候了。”
国师笑着打了个揖··“八月十五,”曹绣春负手而立,对着前头一尊塑像轻声道,“是不是好日子·”·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阖家团圆,自然是好日子,但国师却知道曹绣春并非此意:“自然是个好日子,俗称月夕之夜,那一日的子时,人的阳气最弱阴气最盛,可俘之。”
曹绣春沉默片刻,又道:“那人现在已是离魂症状了,无端离魂,你可有法子”·国师一惊,忙凑前几步:“怎会如此,我尚未作法,难道还有别人惦记”他急道,“需得我看看,方能肯定。”
桑梓刚才累到极至,回去后恐怕沾枕即睡,倒是个时候·曹绣春想罢点了点头,道:“过一会,你随我出宫一趟吧·”·桑梓原本正如曹绣春所料,回府后便想大睡一觉,可她没想到府上已有访客,邱缨是其一,竟然那日给晏栖桐批命的朱半仙也在一起。
昨日邱缨与邱母商定后便由邱母出面去请了朱半仙,倒还没许诺多少纹银,那朱半仙一听是晏栖桐便答应了下来·邱母自然高兴,带来的银子如数堆了上去,只救他施法救人。
那朱半仙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拈着须,倒不肯轻易点头,反倒叫邱母觉得这个半仙还有些稳重,不至于见钱眼开··桑梓一见朱半仙便皱了皱眉,倒还是语气温存:“半仙到访,有失远迎了。”
朱半仙上下打量桑梓,突然脸色凝重道:“我见姑娘印堂发黑,恐怕近来会有祸事临头呀·”·邱缨惊得忙也来看,据说桑梓是一夜未归,也不知去了哪里,如此疲累地回来。
至于印堂发黑,她倒看不出多少··所谓江湖术语,只要你无事走在街上,难免会遇到有人对你这样故作神秘地警告,所以入耳极熟·当然,桑梓也深知对于自己来说,确实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可这一时也不是重点,她转头看向邱缨,无力再言,只以眼神相询··邱缨便忙道:“桑梓大夫,先前妹妹不是去过半仙那儿么,也仿佛被说中了些事,故想请半仙再来给妹妹看看……”她本是先到的府上,想与桑梓先商议着,哪知她不在,又不料这个朱半仙也积极着,早早得便来了。
桑梓闻言沉了下心·所谓离魂症,只是人失了反应恰似离魂,莫不是以为真是魂魄丢失了可她突然又想起夙命来·宝桥不是说晏流光手上有一颗“我冥之心”,能去那阴曹地府穿越轮回,有起死回生之效么。
那东西现下不知何处,一时也解不了近渴,但若真有魂魄一说,便且试着让朱半仙来瞧瞧吧··所谓死马当成活马医,在看到朱半仙既然已然在府里之后,桑梓还只是抱着这种尝试的心态,但没想到朱半仙一见到晏栖桐躺在那的模样便连声道:“唉,她要回去,她这是要回去啊。”
穿越时空·桑梓皱眉,这个朱半仙说话神神叨叨的,实在是有故弄玄虚之疑,她不得不开口问道:“回去回哪里去”·“回她该回的地方去。”
朱半仙感叹道··“她该回的地方就在这里·”桑样一字一字道··朱半仙扭头看着桑梓,这回他看得更仔细,看罢一掐指,沉吟道:“这位姑娘,你要让她回来吗”·桑梓缓声道:“我要她醒来。”
“你不后悔”朱半仙马上跟了话来··“我有什么可后悔的”桑梓拧着眉,不解道··朱半仙摇头晃脑道:“你莫后悔,我就下符去追她的魂魄。”
听到下符,桑梓不禁沉默下去·难道她真要相信这半仙之言,难道他还能有夙命的法力高超想到夙命,桑梓都甚至想往彦国去一只信鸽了。
可是想想她才离开宏国,她与宏国之间的关系也因晏家人变得有些微妙,又不能真去找她了··“头前有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可惜已经错过,眼下只有等到八月十五,中秋之夜,到那子时,我再来施法。”
朱半仙微微一笑,“姑娘据说医术高超,这段时间,可保不可保”·一听要等到八月十五,桑梓也有些变脸·不为其他,只为那一夜自己应该也是十分难捱的。
这一回还真是不能依靠晏栖桐了,只是自己相较去年更弱,不知道能不能闯得过去··那一天,难道是自己和晏栖桐最受煎熬的日子么桑梓低眸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心中大有怜惜。
 ·☆、第四九章· ·她一直在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她觉得好冷,冷得要命·她是颤颤巍巍地走着的——这回是真的在走着了··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但她想,那应该只是梦,而这一回却是来真的。
她看着眼前的路,迷迷蒙蒙的,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忽隐忽现的还有这条路旁开满的无边无际的花,好一片妖艳的海··她记得自己刚刚还躺在床上,先是好似鬼压身的不能弹动,然后就摇晃起来。
其实摇晃的并不是她的身子,那只是一种感觉,非常之离奇的,却也不是那么陌生··当她惊恐地叫出桑梓的名字时,她看到自己抽离出原本的那个身子,就像曾经被吊在空中,猛然下降时所“看到”的那样,自己在半空中,悬浮着。
那一瞬间,她恍惚地想,她是不是要回去了·她想得很慢,惊醒时便是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一转身,便有人大力地推开了门,于是被灌入了一阵冷风。
那风好凉啊,一下子就像打散了她的魂魄,她立即化整为零,如烟如云,消失在了房间里··事实上,也没有人能看到她这个模样地出现在房间里·可她知道,那个闯进来的人,一定是听到了自己叫声的桑梓,只可惜尚没有看到人影,自己就消失在了那里。
就算百慕大三角的漩涡,也不会有这么强的吸力吧·她下一刻便出现在了这条羊肠小道上,她有些遗憾地想,甚至都来不及跟桑梓打一个招呼··她一边慢慢走着,遗憾便一点一点加强。
她想失去了灵魂的躯壳终将变成一具尸体,当闯进房里的桑梓看到的只是在逐渐变冷的她时,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桑梓善用温和铺呈脸上,不知会不会碎裂掉。
若死了的“晏栖桐”再没有办法去帮她缓解病情,桑梓会不会也死掉,然后和自己一样踏上这条路·其实如果没有自己,她本就该迟早踏上这条路吧。
她淡淡地就这么想着,竟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她不需要用手去拂开那些讨厌的迷雾,那雾见到她自然会退却,露出前方的路来·如果自己真在黄泉路上,那这道旁盛开得如火如荼的花,便是传说中的彼岸花了吧。
试想两个世界上的人,有谁能和她一样有如此离奇的经历呢她刚这样想,又否定了自己·单看外表,谁会知道你有故事,而谁身上又会没有一两个故事,你怎知别人就不离奇。
之所以会想这么多,是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整个人也许会疯掉·除了前方一线光亮,这条路上静得连黑白都要消失了,只剩下彼岸花,却也是无声无息地守在道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次踏上这条路·反正上一次身不由已,这一回只不过一样罢了··她终于走得有些累了,便立在道路中央休息着·她的身前恰好横有一枝修长的茎,一朵彼岸花花瓣反卷,自顾自地斜探着绽放在她的眼前。
听说彼岸花的花和叶子不能相见,便落了个无情无义的名声·她终于有了些兴趣,便蹲□去,将那彼岸花托至眼前,移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那香气……她顿时有些失望,那香气倒不似它的妖艳,只清清淡淡的。
可是只不过嗅了一下,便又潜了进去,绕在了心间,沉淀在了那里·她松开了花,那花便依旧自顾自地在开着,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路过的灵魂去沾染它的气息··她便又朝前走去。
突然之间,她想起了一个人·所谓的突然,就是你刚迈腿走了左步,再开右步时,脑子里就一下子清明了一点;又像是白天与黑色,没有渐变的光晕,而是突然换了彼此的颜色。
那个人叫晨风,她曾在梦里叫唤过这个名字·而他姓什么,却又很模糊·他是她的男友,携手三个月,然后在一次无意中,发现他竟然脚踏两条船——她甚至是后来的那条船。
他的另一个女友据说是个性情柔弱的人,几乎也在同时知道了她的存在·性情柔弱也只是外表,却没想到那女孩绝决得很,伸手便拿刀子割了腕,被发现后送到医院里急救。
她想,为了那样一个男人做这样的傻事,太不值了·她是个看起来很冷淡,也确实比较冷淡的人·当知道真相的刹那间,这段感情的积累如同积木堆,轻轻一推便散了架,倾落了一地,捡都不愿再去捡了,只想随便扫扫倒进垃圾筒里。
或者是说她生来“感、情”二字就少了一个心字底、差了一个心字旁,当然比别人忘情的要快得多··可是那割腕的女孩却并不放过她,三两好友找上门,嘲讽质问,非要她去医院道歉加保证。
她想想,不管有心无心,好歹也是因自己而起,那个劣质男人不提也罢,自己只做到问心无愧就是了,说说清楚,也不算难··她便真去了医院,真见到了那个女孩。
病房里惨白的脸、刺鼻的气味,都令她轻微不适·她尽量保持平和的叙述了自己的观点,并不隐晦地告诉那个女孩这种男人不能交,何必为他伤害自己··那女孩狐疑而判究的目光还在印象中,还在印象中的还有突然冲进门里的那个男人。
她不是个能表演歇斯底里的人,在被他强行拉上天台的时候,当然也是十分的冷静··他说,我不喜欢她,我爱的是你··她真想说,求求你,你爱我什么我改还不行吗·他又说,我是因为要跟她分手,她才会去寻死,我都要跟她分手了,难道还不能证明我选择的是你吗·凭什么我们两个大好的女孩要被你来选择她其实并没有说话,是懒得说,也懒得听,便转身就要走。
他不让她走,只拼命地拉着她苦苦哀求··然后……·她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这条黄泉路好冷啊,她一直觉得好冷·拂过面门的是冷、擦过颈项的是冷、穿过指尖的也是冷。
明明就没有风,那冷还是凭空凝聚着·可是,就像冬天包了厚厚的棉衣,其实□□在外面的部分虽冷,身体连着心脏却是被好好的保护着,温暖得很··她原本这一路,是这种体验的,什么阴风阵阵,寒气逼人,有,倒并没有几分可怕。
可是当她回忆到这里时,突然之间就觉得那阴风寒气都从心底里冒了出来,争先恐后地侵占着她的五藏六腑,最后连嘴唇都有些哆嗦·就连在桑梓发病天寒地冻成那样,也没有这样冷过。
她不敢想下去了··她曾经“看”到的塌瘪了的遮阴棚、压过枝的矮松,让她不敢想下去··怕是很自然的,冷也是很自然的,她一时迈不动腿了,也是很自然的。
如果这是回去的路,那么自己再面临的是什么原来自己的穿越,不只因那点红光么,或许……·他推了自己·她淡淡地想,他失手推了自己。
可是自己“看”到的画面里,并没有摔下去的自己··为什么,她紧紧地抱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又有什么漏掉了,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偏记起那些来。
回去,解开这个狗血故事的谜题,那是必然的·她又走了起来·既然现在又想不起来了,那就不想了,只要能回去,一切都将真相大白··是的,逃开那些,若不记得,还能安生,一但想起,必将更加煎熬。
对那个叫晨风的男人,她肯定没有多少爱,但也许还有一点点恨··没有客栈的黄泉路上,除了她,空无一人·她想,或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独一无二的黄泉路,这多好,好过感情的路上,来来去去,令人烦扰。
而黄泉路终究不是无尽头的,它连着的奈何桥,就这么隐隐约约地出现在了视线里··那奈何桥上,分明有个老妪,守着一灶阴间炉火,煮着一锅忘却今生的汤··她远远地站在奈何桥的这头,心里想着那碗汤。
她若过桥,若喝下那碗汤,她会忘记的是什么·是自己刚刚记起来的回忆,还是桑梓、是邱缨,是这短暂几个月里的遭遇··想到或许要将桑梓忘了,她心里顿时有些不舍。
桑梓一听到她的叫声便来了,她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好不容易她们的关系缓和了很多,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感截然而断,往后只怕自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她想着,就忍不住想要转头。
黄泉路上莫回头··她被吓了一跳,这声音并不在耳旁响起,只在心中如空雷炸响··这老到干涸的声音,一听便来自对面桥上,但却是从灵魂深处响起。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口,却是无声的言语,便只在心中默问,我能回去吗·你和她们不一样,你若想回去,不要回头·老妪回答她的话听起来仍是毫无感情的,且内容还莫明其妙。
她刚想再问,不料身后也有个声音响起:你需回头,有人在唤你··谁在呼唤我她茫然道,这个声音倒是有些耳熟··可再响起的,便是一连串的咒语,她听不懂一句,可这声音却一声比一声要急促,从远飘近,瞬息之间就贴在了背上。
背上便如火烙,仿佛一只大碗,紧紧扣在了她的脊柱之上,只毫不留情地将她往回拽去··眼见得眨一眨眼,那奈何桥都要失了踪影,她不禁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回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便随我回来吧。
那声音断喝出口,前半句还只出现在心中,后半句却已经炸响在了耳旁··生死,不过一瞬·· ·☆、第五十章· ·于谁,生死都不过一瞬··立在床边的朱半仙化符毕,张口吐出几朵殷红的血花,点点缀在了盖在晏栖桐的衾被上。
他忙从身上掏出一颗药丸嚼碎了吞下,跌落在地后闭上双目结印打坐··晏栖桐悠悠转醒,耳旁还在回响着那后半句话··她有好一时的不能动弹,却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体不能动弹,还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再动弹。
她回来了··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床帐,不是回去了,而是回来了·她想哭,可是却真的哭不出来·她只有再次适应着身体的反应·上次自己是没有印象的,这一回却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去了黄泉路,到了奈何桥。
她想,往后再离谱的事也不能叫她吃惊了,这世界只不够疯狂不够可怕··血脉好像正一点点地流淌着,从心脏途经五藏到四肢末稍,整个人都暖起来了,慢慢地晏栖桐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像上次那样不可协调,也没有上次那种虚弱疲软的无力感,仿佛只是睡了一觉而已,又足又饱,浑身轻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果然还是晏栖桐;又抬头,便看到床脚下坐着一个唇角滴血的男人,青布道袍,却是之前见过的朱半仙。
穿越时空·她猛然想起来,那个在奈何桥头将她唤回来的声音,不就是朱半仙的么·只是为什么……·朱半仙突然开口道:“她在城郊向东十里地的*谷,你现在去,还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
晏栖桐听罢一怔,微移一点目光,便看到那扇被关闭得紧紧的房门——那扇那晚被桑梓推开的门··桑梓·晏栖桐一惊,她在这里所认识的人里,唯有她身体最弱,生命时刻受着威胁。
朱半仙的指的人难道是她·“出什么事了”晏栖桐忙下地着鞋,急问道··朱半仙却摇了摇头,再不敢开口。
此去黄泉,途中生变··那时桑梓道不后悔时,朱半仙已然推算出不测来·那人若是魂离不归,这个人方有可能取而代之,但她竟然不要··他号作半仙,却并非得道飞升,借神之力也有数可数。
他算不出更多,故不知道这条黄泉路上,竟然会如此拥挤,以至于要与人抢魂··他虽然知道这名唤做克瑾的姑娘有异,却不晓得还有别人在关注着·八月十五,举家团圆,他却是只身一人,来到桑梓府里,为克瑾姑娘做法。
追魂之事,朱半仙不是没有做过,而有通灵者,这就不算是什么难事,故而他也只是平常应对着··点香念咒,一纸祭了他鲜血的符纸打下去,凭空消失的还有他的一丝魂识。
他尚做不到抽取自己的魂魄追下去,再说那样也很危险,万一弄得不好,自己丢了几魂几魄,就浑如痴呆了··事后他只能想,幸好,幸好··他没想到黄泉路上,有人要劫魂夺舍。
他的符纸刚追下去,就看到眼前飘飘悠悠着另一张符纸,却是一道禁术的拘魂符·那符若是应了,被拘住的魂魄如同合入匣中,却不在天地六道,似居混沌中央,无论是谁都打不开,包括做法之人。
这当然就是道很厉害的符了,其做法之人也用心险恶,因为必是要将其投入丹炉去熔炉炼化的··情况有变,朱半仙想既人在明已在暗,当然就只能悄悄地远缀着,一时连克瑾姑娘的魂魄都不敢寻探。
同时朱半仙也慢慢寻出些名堂·那日随着邱家小姐去桑梓家时,离开后他分明有看到皇宫里的国师混在街道上来往的人里往桑梓家的方向去·那时他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想到其他的,可眼下却不然。
宏京之中,各色人氏都很齐全,他所知道的人里,唯有国师那一脉的巫术里有这样的法器修炼术,但不知他是怎么也参与到这条路上来的·若要说其渊源,桑梓其人,他也知道一些,她师傅与国师同殿称臣,只怕或有往来。
朱半仙原本有些看不清的东西,这会儿如烛光抵近,一清二楚·所谓劫魂是其一,那个桑梓病得厉害,今夜据说远在*谷,还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去,她那魂魄一但离体,若有国师相助,寻个合适的舍,重生也不是难事。
这样一来他就想不通了·如果桑梓是刻意留克瑾姑娘在身边以求夺舍,又何必让自己将她救醒呢·别人一醒,万一她生命有佯,又该如何·朱半仙想得太多,差点儿乱了心神,连忙紧紧摄住,徐徐向前而去。
这世事,多是半清不楚,贵在难得糊涂·罢,他也只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只不做什么伤天害理有损道心的事,就算了··果然,朱半仙见那符纸之前,有一个身影闪现在众多的彼岸花中,却不知为何突然那人停了下来,而浑然不知身后有两道符纸都是跟着一顿。
朱半仙就见她拂近了一朵彼岸花,低头似是去嗅,心中不禁啧啧·彼岸花虽艳,却是闻不得的,会记起阳间的一些事来·人既离世,何苦还带着诸多累赘以致于不能安心投入六道轮回。
有些苦苦不肯投胎流连阴间的鬼魂,便是受了彼岸花的蛊惑沾染了它的香气,所以太过留恋和放不下生前·不过,若是能熬过心结,上了奈何桥,看了忘川水,喝了孟婆汤,又将洗涤得干干净净了。
朱半仙一下黄泉便心念匿气,闭了鼻息·少了这一识,所以不受彼岸花的影响,也在同时不那么容易被前面的那道符纸所发现·不过如果是他的话,劫魂便在此时最佳,因为花香生出的回忆,会叫那人无法顾及身边,必然容易下手。
确实,他是这么想的,那道符便也抓住了这个时机,这时机转瞬即逝,他便用了全部的精神去拘那一道魂··而,有道是有心算无心,朱半仙先前不知有人劫魂,劫魂那人也不知此时有人尾随,黄雀在后。
所谓斗法,同派里斗得是法力强弱,不同派别斗得便是血脉的宗正·与那国师相比,朱半仙自知是半路出家,也就只好打个对方措手不及,拼个狠劲了··那克瑾姑娘的魂魄嗅完了彼岸花香后,便继续无知无觉地上路了,而她的身后,却是光闪一现,两道符纸碰到了一处去。
国师的那道拘魂符应是用了克瑾姑娘身上的物件,似只针对她而去,对朱半仙倒没有什么作用,何况朱半仙也并没有附魂其上,故而并不惧怕·只是怕施法之人知道了自己被人坏了好事后恼羞成怒,再施符追来,所以要速战速决。
朱半仙不爱炼器,唯有咒术还算精通,平时请神上身,也会有些参悟,融会贯通之下,倒颇有些威力·他心道你也是想暗算别人,我这也算不得是卑鄙了,便催了力生生撞出了附在那张符纸上的魂识,又念了咒语断了那道符的生机,眼见得上面的朱砂消散化为一张白纸,尚不等它飘落在黄泉道上,朱半仙便使了符纸一路疾射,拼命向晏栖桐追去。
“噗——”·*谷里,有人狂喷了一口鲜血··守在门外的曹绣春立即闻到了血腥味,他皱起了眉,抬头看了看天··今夜八月十五,中秋之夜。
月悬于空,如巨大的银盘被无依无着的扣在那儿,像是随时都要倾倒下来,即将压死这世间的种种生命··谁说月是温柔的,曹绣春恰恰觉得,冷眼无情得很··那日他带着国师到桑梓处,却不料被告知桑梓刚刚送客,还未休息,尚在晏栖桐的房中。
他没对桑梓说过自己的用意,但若国师一但出面,桑梓难保不会猜出几分来,到时必不同意,因此他便立即带着国师走了··“若真是离魂之状,也不难,院使只需在中秋之前帮我取她的几根头发或是一截指甲,我便可以探出真相了。”
这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过得几天曹绣春便又上门,亲自动手给晏栖桐施针助她血气运行·这个女子的魂魄到底在哪里于他来说并不重要,但这具躯壳却得保持着鲜活。
施针之时,背着桑梓他取了晏栖桐的几根头发,想了想,又用银针扎破了她的指尖拿帕子蘸了几滴血··一日日接近中秋,桑梓又一日日为晏栖桐惦记着,天天入宫翻看医书、试验针灸汤药,来去奔波苦思冥想都很是辛苦。
师傅能在此时伸以援手,她自然是感谢的··与此同时,她也得为自己准备着··城郊向东十里地有个*谷,虽说是个谷,其实是个不大的山坳,其中以前本有两户人家,后来她数度病发,为寻合适的地方避开人烟,就到了此处,被她整个的买了下来。
这几年她不在宏京,师傅说是*谷一直没有易主,也许,是怕还有这一天吧··*谷因地形特殊,很容易凝云集雨,但却有个好处,桑梓一但发病,那寒气也只在其中酝酿,并不朝外发散过去,只要没有人进入,便没有什么影响。
那里还有以前人家留下的房屋,桑梓并未拆变,如今打扫一二即可,她便只收拾了几件衣物,就背着药箱背包与师傅一同前往了··至于晏栖桐,她只能交给邱缨,实在无法兼顾。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个夜晚,只希望朱半仙可以如他所言,从黄泉路上将晏栖桐带回来——往常所遇病人,一但药石不能医,自会祈求各方神灵的保佑,她虽不说,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人的病自然要人来医,人都医不好的病,全看天意,天意又怎么管得了这么多呢,不过是为了心安日后不悔罢了··可现在,远离了病榻上依旧面若桃烁的晏栖桐,桑梓心中很不塌实,又无力相助,就只能同样祈祷上苍保佑了。
 ·☆、第五一章· ·等到了中秋这一天,即将入夜之即,桑梓便已经把自己关了起来,药汤浴烧得滚烫,她却觉得刚刚好,浸没全身时,却已开始脚底微凉·桑梓头枕着木桶沿上,鼻端全是药物的辛辣之气,闭上了眼,她心里淡淡地想,恐怕这回,是过不去了。
受这寒病几年,每次发病大约心中都会有数·唯有这回,像有些老人大限将至,心有灵犀一般,总有些天生的预感·人之将死,难免要想想过往·她虽出身不详,父母皆无,可也不算孤苦伶仃。
师傅对她好,授她学识养她成人,自不必说;自小混迹于皇宫里,什么奇闻怪事没有听说过,又有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品尝过;何况她较一般的女子要幸运太多,目光不只在小小的闺房之内,四海山川,她踏越过不少,也结交了一些友人,尤其是夙命她们,已够人间走的这一遭了。
如 果 喜 欢 GL 百 合 小 说 ,欢 迎 加 群 3 8 5 4 4 7 8 1 7 (非 作 者 群)·后来,后来晏栖桐就上山了·桑梓轻叹一声,她觉得,她与晏栖桐的缘分还浅了一点,也许,只是遇到的晚了一点。
晏栖桐和夙命她们不一样,让她便相待得不一样,可到底是怎么的不一样法,她也不清楚·往常她心若有疑,必要寻个究竟,但这一回,却是没有时间了··黄泉路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一条,黄泉路上,不知道会不会遇到被朱半仙带回来的晏栖桐呢。
人的魂魄,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有形有质,会不会像她本人一样的美好桑梓渐渐已经闻不到那辛辣之气了,她呼出了淡淡的白雾,意识也要开始模糊。
可就在那清醒与模糊的界线处,桑梓突然想着,若是晏栖桐真的醒了,自己却死了,凭她们之间的几分情分,她总会有些伤心吧·若如此,这世间也实在太没有情义了,何苦叫人掉眼泪,叫人阴阳分隔呢。
想到这里,桑梓开始强行运转周天,努力跟体内那朵阴寒的雪莲花相抗衡··桑梓在屋内浸汤抑寒,她并不知道曹绣春已是将国师接进了山坳里··国师一进山坳便觉得此处凭空凉下三分来,他还没有说话,便被曹绣春往嘴里塞了一颗药丸,心中惊疑,却在那目光下不得不吞了下去。
非但如此,曹绣春还给他找来了一件皮裘要他穿上··国师脸色顿时就不算好了,曹绣春此举明明意味着此地有些危险,看他也是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不敢马虎。
“到底是怎么回事”国师实在忍不住,问道··“我徒儿身受阴寒之扰,怕伤及到你,你就听我的吧·”曹绣春说罢将他带到桑梓隔壁的房间。
国师裹在皮裘里自然是极热的,可随着一步步靠近房屋,脚下便如寒冬腊月里踩在冰霜上一般,步步都要打滑了·国师便忙跟着曹绣春进了屋里,门一被关上,他就不由心中想道,恐怕曹绣春是怕自己知道有危险便不来吧,故没有提前告之这种种。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回有上等的灵魂可拘,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会来的··一进屋里,国师便在房中四处贴上了符纸,又祭出自己的法器拘魂钵来·这东西看似不过一只乌黑的铁器,却是个好宝贝。
这里面的东西自不便与人道出,他只是客气地请曹绣春出去,好方便自己做法··曹绣春临走前看了他一眼:“我徒儿若有不测,一但身死,请国师务必护住她的魂魄。”
“这是自然,”国师一笑,“你我各有所需,请放心吧·”·可曹绣春没有想到,子时刚过半个时辰,屋里便传出口喷鲜血的声音。
那淡淡的血腥之气弥散在漫天的寒意里,令曹绣春也彻凉了··“有人打出了我的魂识,去抢那姑娘的魂魄了·不过请院使放心,我这就追下去·”·曹绣春听了屋里仓促地传出的这话,眉也拧得更紧了。
有人抢魂那是和国师同样的用意,还是要把那魂魄还回去他转头看向桑梓那边,寒气依然在无声无息地往外渗透着,再过不久,就连自己都要拼力抵御了。
不久,房门“吱呀”一声,国师从里面跄踉着出来·他一心只想去拘那女子的魂魄,却不料被人暗算·暗算他的人打伤了他的魂识,生生将他挤出黄泉去。
他自然是不能甘休,立即化符追去,便与那人交了手··可恨他今天来没有带什么法器,符纸也准备得不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技差一筹·那人的咒语好生厉害,只叫他近不得身,几乎只能跟在他身后一路狂飙。
彼时那人已经摄住了那个女子的魂魄,尚还有余力与他缠斗,他不禁暗道哪里来的人物道行这样高,他竟完全不知道··穿越时空·“她回魂了·”国师惨淡着脸,对曹绣春道,心下有些不安。
但更不安的是,明明还是中秋之时,这从天入地的寒冷到底从何处而来·他本就魂识受损,如今若再被寒气入侵,只怕小命休矣··果然,不该寄希望于他吗曹绣春心中叹了口气,上前扶住他。
晏栖桐既已回魂,总好过被别人掳去·桑梓说她可以帮助缓解症状,现如今唯一之计,就只有把她找来送到桑梓身边了··朱半仙虽然成功带了离位的魂魄回来,但起初那一下他靠得是蛮力冲撞,毕竟还是受了些伤,他不愿再多说话,情况紧急之下晏栖桐也没有空隙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跺了跺脚,冲出门去。
一出去门外却是响起了邱缨的惊喜声:“妹妹,妹妹,你果然醒了”·邱缨自知中秋之日朱半仙要为妹妹寻魂后,就一直记挂着,当日早早地便来了。
桑梓大夫不知为何把这一切交托给她,然后便消失了·桑梓大夫这些天是如何为妹妹尽心尽力她是看在眼里的,暗想连自己这个结拜的姐姐都做不到,但又一想她们二人相识在先,自然是比自己要亲近些。
朱半仙在房里做法,她便一直守在门外,子时过了,圆月高挂,她自是毫无睡意,只一直眼睁睁地望着月亮,默默祈祷·后忽听房里传有说话声,她心一惊,又不敢贸然闯进去,只急得在门前来回踱步,不停张望。
便在这时,房被拉开,妹妹冲了出来··“太好了,太好了·”邱缨喜极而泣,拉住晏栖桐上下打量·每日里桑梓大夫都替她施针按摩洗澡擦身,自己原想试一回替妹妹按摩,但桑梓大夫只道她不知手法,力道也不够,并没有让她动手。
而每次看桑梓大夫结束后都满头大汗体力不支的模样,她都有些心疼了··现在看妹妹一醒过来便没有任何不适,邱缨只能在心里感激着桑梓大夫的用心··晏栖桐看到邱缨自然是大喜,反手便拽紧了她的袖子只拉她往外走去:“快快,我要出去一趟,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到城郊向东十里地的*谷”·邱缨还来不及与妹妹述说这些日子的经过,被她这么一带人也有些晕头转向,好在立即也反应过来,忙道:“我家倒有一匹好马,脚力不错。”
晏栖桐一听有些傻了,好马是好,但她不会啊,马车她倒是一路坐过来的,那是因为桑梓身弱受不得什么颠簸,所以那速度是快不起来的··邱缨一见她脸上的犹豫便又道:“我会、我会,你且在这等着,我这就回家骑来,再送你去。”
晏栖桐顿时停住了步子·她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人,突然之间又很想哭·她自认于这里没有归属感,始终认为能来即能去,只是缺少一个机缘,所以从不曾留多少心,故而和谁相处,做什么事情都不免抱着无所谓的心态。
可是不是这样的·别人看她,是真实存在的;别人待她,也是情真意切的·譬如眼前的这个邱缨,欢欢喜喜地与自己结拜成了姐妹,便是真的对自己好··“对不起,”晏栖桐一把抱住了邱缨,喃喃道。
她确实欠这一句话,因为她并没有付出对等的心,“谢谢你·”·邱缨满心以为她刚刚醒来,心中恐怕起伏太大,也不知是因什么有感而发·但既是做了姐妹,便是这一辈子的情谊,又哪里需要说这两句话。
她便泪中带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匆忙离去··邱缨离开后,晏栖桐一个人站在门前··门前的一切,被天上那道月亮照得无所遁形·她抬手看看,又低下头去瞧瞧自己的影子。
脚踏实地踩在乾坤之下与虚浮飘渺地游荡在黄泉路上,这天壤之别,令她心神恍惚··今天,是中秋吗·晏栖桐复又仰头,那轮圆月似近在眼前,上面起伏阴影分明得很。
她知道,那里没有嫦娥也没有月桂树,只有无尽的荒凉与陨石撞击留下的坑坑洼洼·可是别人不知道,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她再次回到这里,难道注定了要留下来,可她,又为什么要留下来呢·晏栖桐脑子里乱得很,几乎就要站不住了,直到门外响起了马蹄声,这马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就如同踏震在她的心头一样。
对了,桑梓·晏栖桐猛然回过神来,桑梓还等着她去救·因怕家中担心,邱缨进出家门都是小心翼翼的,而夜半三更来往于大街之上,她心里也一直很害怕,可妹妹那里心急如焚,她也就只能硬着头皮独自骑马。
她骑的是一匹白色骏马,停在了桑梓的宅前,刚要下马去敲门,晏栖桐就已经冲了出来··中秋之夜,好像是桑梓的发病之时,此时也不知道是几更天了,久了恐怕她会承受不住了。
想想她是多么高兴能有一个人可以缓解她的痛苦,可是在这样的时刻,自己却不在她身边·晏栖桐百般费力地爬上了马背,一把抱住邱缨的腰,直催促道:“快快”·邱缨虽会骑马,但也仅限于踏青游玩,家中马虽然好,却没有这样拼命过。
可事到如今她也不敢说出慢点的话来,晏栖桐急得脸色都发白了,她只能咬咬牙,口中轻叱,双腿一夹马肚,朝着城东方向而去·· ·☆、第五二章· ·只是,她们未能顺利出城,刚到城下,就被拦了下来。
中秋之夜,宏京向来举城欢庆·无数的各类杂耍这夜都会涌向宏京街头,故而游玩在大街上的人数比往常要多出许多·为了治安,驻守宏京的军队抽调出人马将各大城门看守得更加严格,出入均要受到诸多盘问。
此时业已子时过半,城门早就落锁,邱缨与晏栖桐踏过大街上一地的欢庆余兴,冲到灯火通明的城门下时,就自然被拦下了··“站住”·守城士兵走过来一看,竟是是个貌美的女子骑着一匹白马,这倒是十足新鲜了,凶狠的语气之后脸上便露出几分笑意来。
邱缨见那笑有几分不怀好意,心中不由叫苦·女子这么半夜在大街上游荡,已属少见,何况还要出城去,刚才心急,根本就忘了有这一茬·她只好道:“官爷莫怒,我是宏京人氏,就住在观水桥燕子巷,恰有急事需要出城一趟,劳烦官爷行个方便。”
一旁又过来几个士兵,几乎是将她们这匹白马围了起来·白马原就一路狂奔,正喘息难定,见这情形,不免喉中有声,四蹄乱踏··“什么急事两位姑娘要半夜三更出行,这万万是说不通的。”
那士兵向后看了几眼·这骑马的姑娘就已经十分漂亮了,没想到后面那位不做声的更是惊为天人,不由眼都看得直了··城门守夜无聊之极,有了乐子自然要凑上来,另一位士兵应和道:“就是,若是个白面小子与姑娘一起,倒像几分私奔的架势,你们这可怎么说……”·晏栖桐心中急得要命,这些士兵却油嘴滑舌不肯放行。
她拼命向前张望,恨不得飞了过去·这不望还没有主意,一望之下,倒有张见过的面孔,她立即大喜,直指着城门下坐着的一个人大声喊道:“你,就是你,请过来一下”·她这一嗓子把这一圈人都吓了一跳,一回头,看到她就这么一伸手居然就指着了那个人,真是胆大包天了。
那人姓齐,原是驻守宏京军队中的一名中尉,因犯了事被将军罚了看守城门,他在这自是大老爷一般的存在,什么事也不会让他去亲自动手呀··被她指着的那个人左右看看,只依旧懒洋洋地坐着并未过来。
这八月是他守城的最后一个月,今天是中秋,将军居然不放他回去和爹娘团聚,非要他守在这里·什么也不能干,只能干看着城里烟火热闹,他都要无聊死了·这都要打瞌睡了,哪里来的找死之人,竟然敢对他大呼小叫。
不过也没关系,三个月里什么人没见过,小子们自会收拾··晏栖桐明明看出了他就是她与桑梓进城那日到马车边与桑梓说话的士兵,她绝对没有记错·她见那人不理不睬,就趁着士兵还在发呆于她的胆量之即,翻身下马。
她哪里会什么翻身下马,只滚落到地上,爬起后奋力分开围着她的人,朝那人冲了过去··等她冲到那人眼前时,几杆长枪的铁枪头也顶在了她的咽喉之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晏栖桐也顾不得许多,只朝他叫道:“你还记得桑梓大夫吗”·齐中尉原本是冷冷地看着她,不想是个美人,但那又如何,可听她这么一说,豹眼一瞪,长枪点地,立即就弹起身来。
“你说什么”·晏栖桐闭了闭眼,喘了口气,道:“我记得你·我与桑梓进城那日,你和她说了好多话,是不是还说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不对”·齐中尉挥了挥手,那些长枪便都撤了。
他上前一步,仔细地看她却并不眼熟·回想那日在城门遇见桑梓大夫,她的马车里似乎是另有旁人的,但却蒙了面纱,他并没有细看·可她能说出这些来,恐怕不假。
“快放我们出城去,我就是去找桑梓大夫的·”晏栖桐任他看,只央求道··齐中尉见她确实心急如焚,微一沉吟便大手一挥:“开城门。”
“齐中尉——”另有当值官兵犹豫着想要阻止··“废什么话,出了事老子担待着·”齐中尉说罢牵过了自己的马,翻上去道,“你们都给我让开,我去去就来。”
那当值官兵心道现在这里你官最大自然是听你的,若真出了事只怕你城门都守不了了,但他又不敢多说,只得努努嘴,示意放行··邱缨也催马赶了上来,对晏栖桐道:“妹妹,你快上来。”
·晏栖桐看看她,又看了眼齐中尉,果断道:“我坐他的马去,你若跟不来,就回去听我的消息吧·”·齐中尉有些惊讶地看着伸向自己的手。
这女子倒是胆大得很,这也敢坐在男人马后,也不怕遭人闲话··果然,晏栖桐一坐在齐中尉身后,周围的士兵里便暗自响起了口哨声,但她哪里管得了这些,只抓紧他的腰带,急道:“十里地外的*谷,你知不知道”·宏京边上哪有他不知道的地方,齐中尉点了点头,转身指了两个手下,道:“你们送这位小姐回府去,若出什么乱子,回来我必严惩。”
说罢他大喝一声,驾马疾驰而去··邱缨人在马背上向前倾了倾身想要跟过去,但见转眼之间那匹马就消失在城门外,她自知跟不上,就叹了口气·再定睛一看自己一个女子居然还停留在城门口这男子堆中,不由吓得半死,赶忙拨转马头,像逃命一般离开。
被齐中尉指定的那两个士兵连忙骑马追了过去·开玩笑归开玩笑,看起来那女子确实与齐中尉相识,事后若算起他们的帐来,那可是吃不消的··坐在马背上,晏栖桐紧咬牙关不敢睁眼。
邱缨骑马虽然也快,但到底速度还是不够·这位齐中尉则不然,都得有六七十码的速度了·快也就罢了,还颠得厉害,晏栖桐别无他法,只得紧紧抱着前面这位“司机”的腰。
她原以来是要一路骑过去的,不想半路马却突然停了下来·这一停之下晏栖桐差点没晕了过去,眼前都要冒金星了,她暗想以后再也不坐马了,还是马车舒服·这么想着才勉强使劲睁开眼,月光将深夜照如白昼,她看到对面也停下一匹马,马上之人却是桑梓的师傅曹绣春。
晏栖桐心中一惊,这是去*谷的方向,他从那里来,可是出什么事了,想着便连声音都要颤抖了:“曹院使……桑梓她……”·齐中尉拉住缰绳停下马,自是因为目力极佳,看出刚从对面驶来的快马之上正是桑梓大夫的师傅,太医院的院使曹绣春。
看到他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齐中尉心中便一惊,暗道果然是桑梓大夫有事·国师做法未成,反倒受了伤,*谷里天寒地冻,国师眼见着就要挨不住,连给自己化了两张符都没有多大作用。
曹绣春知道再呆下去他非死在此里不可,何况现在唯一能救桑梓的就是那个刚刚还魂的晏栖桐··带着国师,曹绣春一匹快马疾如闪电,然后就见大道上对面也骑来一马。
这半夜时刻哪里还有人能出城来,他只想了想,那马反倒先停了下来,一看那穿着,可不是守城的士兵么··“曹院使,”齐中尉抱拳行礼,“请问您是从桑梓大夫那儿来么。”
他见曹绣春狐疑的目光,便又道,“我送这位姑娘去找桑梓大夫·桑梓大夫曾于我有恩·”·穿越时空·曹绣春听罢见到他身后确实是晏栖桐便不由松了口气,只对他郑重道:“请务必将她速速送到*谷,然后马上离开。”
他催马向前几步,将马背上的皮裘解下来交给晏栖桐道:“我徒儿,就托付给姑娘了·”·晏栖桐听他这样说,那桑梓必然还活着,便背脊一松,险些没从马背上掉下去,曹绣春伸手托了她一把,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拍马继续赶往城门。
齐中尉有些纳闷,他不是桑梓大夫的师傅么,看起来她有大事,他怎么就这样走了·还有,他背后的那个人是谁·“快走,快走·”晏栖桐坐稳后便直拍齐中尉的宽背,催道。
齐中尉便不敢怠慢,忙喝马前行··十里地,自然不算是远的,齐中尉马速惊人,不过晏栖桐下地后,连腿都不能迈了,直在打颤·齐中尉翻下马,见她这凄惨模样不由问:“姑娘没坐过马么”·晏栖桐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紧紧抱着皮裘一步步向前挪去。
她已经感觉到了,像在山上时那夜一样的寒冷··齐中尉牵马走了几步,突然脸色也是一变·自从那年从邻国的大雪山中活下来以后,他就极其的厌恶冬天了,尤其是下雪,一点也不舒服。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这满天只一呼吸就冷到骨子里的凉意,从哪里冒出来的··待他再往前行,便只剩目瞪口呆的份了··绕过一个转弯,眼前一片平地开阔,几幢农屋坐落其间,却像一步从秋跨到了严冬,地面都结了冰,那农屋几乎都被厚厚的雪覆盖白成一片。
可你仔细看天地间却没有雪花飘零,那雪也不过是一层一层的冰积,农屋也就更像冰垒了··“你快走·”晏栖桐将皮裘披在身上,转身对他道,“这里太冷了,你快离开。”
是了,她要他离开,而那个曹绣春也要他到了就马上离开,齐中尉咬牙却又向前走了一步··“听我的,”晏栖桐叹了口气,“我可以救她,你若不放心,就在谷外候着,天一亮,这里就还原了。”
如果上次是这样,这一回,总也该如是吧··齐中尉听罢,便只有抱了抱拳,牵马退了出去··现在没有旁的人了,晏栖桐裹紧了皮裘,咬牙向前走去。
朱半仙说,你现在去,还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可是,她不是赶来见桑梓最后一面的,她是来救人的·踏过一地冰花,推开寒气最重的那扇门,晏栖桐仿佛回到了山上的情形。
只是这一刻那张面覆冰霜的脸很清晰,那个人也很清晰,绝不像当初心中的那个模糊的概念··而上回,自己是怎么救她的其实是没有一点印象的,大约就是把她拖回房里,然后抱着她,再后慢慢自己就困了,也不知怎的就睡着了。
也许就像桑梓平时那样,只要和她抱着睡在一起,就可以救她了··这世间救人性命若是如此容易就好了,想来,人与人之间,左不过一个缘去,晏栖桐心道,她与桑梓,必是有缘的吧。
只是这一回,桑梓鼻端呼出的寒气愈发得重了,她的唇上也已经结了厚厚的冰霜,唇间都没了空隙·晏栖桐伸出一指轻轻触在那里,指尖传来的凉意依然有些粘手,上移时,那呼吸也是出长入短。
她又垂下手浸入木桶里拨水,却发现那水都凉透了,好在还没有结冰·晏栖桐掬了一点水轻轻抹在桑梓的唇上,却没有太大作用,那水只从她唇角流下来··四处看看,这整个屋子里就没有一处不是湿漉漉的,晏栖桐脱了皮裘,将它铺在地上,开始将桑梓从木桶里搬出来。
她只一用力,便明显得发觉桑梓应是瘦了,再转头细看她的脸颊,都要深陷了下去·晏栖桐不知道自己魂魄离身的日子到底有多少天,而这些天里桑梓又做什么自虐去了,这绝不是因为今夜病发就会猛然瘦下去的。
·尽管晏栖桐自己也浑身无力,却还算轻松地将桑梓抱了出来·她将桑梓轻轻放在皮裘上·裘衣的里子镶了厚厚的绒毛,那绒毛带了一些淡淡的栗色,雪白而赤/裸的桑梓躺在上面,双腿微绻,怎么看都像一幅艺术画,足以震撼人心。
晏栖桐深呼吸了几口气,让这寒冰的空气灌进肺里,清醒了一些·蹲□去,晏栖桐用皮裘将桑梓裹紧,又横抱起来·这种抱法据说叫公主抱,应是王子来抱才是。
她和桑梓可真要变成桑梓意义中的同性依恋了·想来好笑,居然她也做了一回王子··许是赶来后看到桑梓还在呼吸,还活着,晏栖桐的心不自觉就放松了些。
将桑梓换另一间房,里面有一张木板床铺,晏栖桐连人带衣都抱上床去,发现桑梓的背包就在床头·那里面倒是备好了干净的衣裳和布巾,晏栖桐拿出布巾来替她擦干净了身体,方借着明亮的月光点起了灯。
这里还有些奇特的香气,地上又留有几点零星的灰烬,好像有人呆过,却不知做了什么··晏栖桐把门关好,虽然这里看起来不会有第二个人在了·她自己也爬上床去,紧紧挨着桑梓躺下。
只一挨着桑梓,那寒气便渐渐传了过来·自她到后至如今,也不知何时,桑梓黑发眉睫上的白霜都融化掉了,唇色也显露了出来·晏栖桐又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再不是刚才的僵硬。
果然自己是可以救她的·晏栖桐忍不住抱住了桑梓,这想法是多么新奇,她虽一直知道,却没有亲眼见证过··她在,桑梓就不会死吧·晏栖桐又想着,一边用手轻抚着桑梓的背脊。
可是她的手,却被另一只冷冰的手缓缓抓住··“你回来了”·“……嗯,我回来了·”·“我又被你救了”·“嗯,你又被我救了。”
“我好累呀,我要小憩片刻·”·“嗯,好好睡吧·”· ·☆、第五三章· ·晏栖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背扎着点滴,头痛欲裂·她呻/吟着撑坐起来,盖被从身上滑落,低头一看,却是自己家里的··她怎么会在医院里晏栖桐满脸的茫然,却只要想一想,脑袋就疼得要命。
她忍不住伸手按住头,却发现头上被缠了绷带,再动一动全身,左腿好像有一些不舒服··她受伤了,她为什么会受伤呢·晏栖桐正想着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有人满面愁容地走进来。
“妈……”晏栖桐冲口而出··“克瑾,你醒了”走进来的是位中年女人,短发,中等身材·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一见到病床上的女儿醒了过来,忙放下了保温桶,扑了过来:“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晏栖桐见她妈搂着她又哭又笑,便只好拍着她的背:“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会在医院里”·“你、你不记得了”她妈将她推开,愕然问,“你怎么会不记得呢”·晏栖桐环顾四周,又想去想,可又是一阵一阵的头疼:“我真的不记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话说完,她就发现她妈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讲了起来:·“我和你爸昨天在家等你回去吃饭,左右都不见你回来,就给你打了个电话,谁知被一个陌生人接到电话,居然是医院的人接到的。
说是你被护工发现在医院里一幢老住院楼的后面,当时是摔在小花坛里,人事不醒·我和你爸听了后吓得半死,连忙赶到医院来·当时你已经被送进去抢救了。
说是捡着了你口袋里的手机,可上了锁死活打不开,你当时身边也没有别人,也不知道你怎么会掉在那里·你当时没醒,我们一时也没有报警,医院里的人不敢乱说,但我和你爸去现场看过,头顶还有压扁了的遮阴篷,你肯定是从楼顶掉下来的。
当时你头里面有些淤血,还好医生说是没有器质性的损伤·清除了淤血后医生说你很快就会醒来,有什么问题应该可以问你就知道答案·可是……”她小心地问,“克瑾,你、你真的不记得了”她想女儿绝不可能会做出自己从四楼楼顶跳下来的荒唐事,一定是还有外人在场。
可是这幢老楼没有监控,问了一圈人竟是谁也没注意到有人去了楼顶,就更别提几个人上去的了··小花坛楼顶她是摔下楼了但居然没死可是……晏栖桐咬着嘴唇,只不说话。
她妈在边上等她自己想起来,可看女儿越来越苍白的脸,额头都冒出虚汗了,不由又忙说:“算了算了,暂时别想了,你刚醒,我去叫医生来,再检查检查·”·所谓再检查的结果,就是她的脑袋受到了撞击,出现了暂时性的失忆。
也并非将什么都忘了,只那一段经过,好像随着撞击的力度也摔散掉了··至于其他身体上的,倒没有什么大碍,小腿也只是轻微骨裂,打上了石膏,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听说了她的经历的人都说她命大,四楼掉下来只受了这一点伤,倒霉的人二楼掉下来都可能会要命,但她心想自己怎么掉下去的都不记得,那不是更倒霉吗··住在医院里的日子太无聊了,她只能用力地去想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爸说要去报警,她阻止了,她总有种很快就会想起来的感觉,并且觉得并不是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后来她想,也许回到现场,去一趟楼顶,可能会想起什么来。
于是第三天,趁着爸妈都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扶拐艰难地爬去了四楼楼顶··楼顶的平台自是十分的老旧,遍是青苔,甚至还长出了几棵小小的梧桐树·她缓缓走到栅栏边,又发现有些地方的铁栅栏早就锈腐断掉了,无依无靠,像是一个悬崖一样。
她走到边上的时候脚是有些打颤的,一向不觉得自己有恐高症,但这一回却是实在有些害怕·伸长了受伤的腿,费力地蹲□去,使劲扳着一旁残存的栅栏,向下看时,那瘪掉的遮阴棚子就在眼前,再微探一探脑袋,小花坛便露了出来。
晏栖桐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好似脚下踩了松土一般,整个人有点儿无力的虚弱,她刚想缩回身子撑着拐杖起身时,突然感觉被什么撞了一下··“栖桐,栖桐”·晏栖桐紧闭双眸,不闻声响。
“栖桐,晏栖桐”·晏栖桐猛地睁开了眼,被人推撞醒··桑梓见她睁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跌坐在床上··她还以为……·桑梓比晏栖桐先醒。
她记得·寒气侵入了五脏,似正要一个个地将之包裹起来,她想虽然她有努力地在抵抗,但可能还是没有办法·她又回到了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自己独自艰难跋涉。
虽有山脚下村民的告诫,但她还是没有料到,这个大雪山竟然会是这样的冷·她有好几天没有见过阳光,既使天空中偶有亮色,也只是比四处都白茫茫一片的雪山稍微刺眼一些,可到底还是一片苍白。
这一回她再没有掉进冰谷,也没有遇到狼狈不堪的骑兵队,而是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仿佛要走穿一个地老天荒··而就在这个时候,好似有巨人之手,缓缓拉开了天幕,递进一轮火红的太阳来。
那热烈的阳光瞬间就融化了山尖,涓涓细流蜿蜒曲折,冲刷着坚冰,流出了江河大道,好一个奔腾滚滚··那时她模糊地想,必是晏栖桐回来了··她心里欢喜极了,一时也分不清是因为晏栖桐回来了,还是自己的命有救了。
可这毕竟是没有冲突的,无论前者后者,她都欢喜着·心中喜了,四肢末梢仿佛就像寒冬过去了春回大地,嫩草破土而出,新鲜着颤动摇曳·她颤了颤手指,又觉得可以抬起些手来,便缓缓抓住了另一只手。
那只温暖的手,比多少个太阳都要来得炙热,她宁愿受这样的烘烤··尽管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桑梓还是坚持着与晏栖桐说了几句话·她的耳边便是从没有听过的温柔细语,抚摸着她的背部的那只手像在拨弄着这世间最美妙的弦声。
她被裹进了一弯怀抱里,枕着的是热烈的心跳,连带着自己都满腔热烘烘的··如此这般,桑梓才沉沉睡去·这一觉自然甜美无双,许是从那个酷寒的世界里出来,无论在哪里都像天界一般美妙。
她醒后看到自己身上已经着了衣裳,应该是晏栖桐帮她穿的·这也没有什么,她们两个人虽说是没有彼此赤身相对过,但她在晏栖桐离魂的这段日子里,又有什么没看过。
穿越时空·这般的同性依恋,比那断袖相好,又似真上几分·何苦要沦落到那种□□里,哪又及得上这一种呢··桑梓醒来后只闭了眼好好回味了一番这仍旧活着的滋味,然后才翻身坐起来,轻轻推了推晏栖桐。
可晏栖桐没醒··桑梓皱了皱眉,她明明昨晚有听到她回自己的话,难道是错觉··不可能的,桑梓勉强想,她都躺到自己身边了,还不足以证明已经醒了么。
想罢她又推了推,并唤道:“栖桐,栖桐”·晏栖桐依然没有反应··桑梓心下一沉,脑子里“嗡”的一声,不由就下了大力气,俯□去慌得几乎推撞起来:“栖桐,晏栖桐”·晏栖桐猛地睁开了眼。
“你真是……要吓死我了·”桑梓跌坐在床上,小声道,又伸过手去,替她把脉··晏栖桐浑如未觉,只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头顶。
她……都记起来了··她被撞了下去,菱形的小花坛瞬间就在眼前放大·那宽宽的沿,沿上镶满的白色的小瓷条,还有那棵压过枝的矮松··这是她被吊在群花馆里时“看”到的情景,只是当时被撞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灵魂。
难怪她在小花坛里什么也没有看到,原来是因为自己又一次走到了楼顶··她想她错了,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从医院里的病床上醒来后就应该听爸爸的话去报警,去查出那个将自己推下楼的人来。
只是当时心中总有难言的感觉,仿佛还在等待着什么··她现在全部想起来了,推她的是那个她不要了的男人·当时两人在楼顶起了争执,互有推搡,他失手将她推了下去。
如果他及时叫人救了自己,没有推委他的责任,有始有终的尽了心,她想她至少还能看得起这个男人··可是,他竟然没有出现,甚至同一幢住院楼里的他的前女朋友,也没有再出现。
晏栖桐虽醒着,可心里却比昨夜还要冰冷··一段感情,平淡而起,无风无浪,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场而酝酿·她想她一定是要回去的·喜欢错了人不算自己的错,最后失忆了还在有所莫名期待只能说自己太傻;而任他做了错事还逍遥于外,使爱我的亲人伤心,或还有恨我的人快意,就绝不可原谅。
 ·☆、第五四章· ·齐中尉在*谷外半宿未眠,直到东方发白·他站起来热了热身,开始在山坳入口前踱步··过了不久,山坳外传来马蹄声,齐中尉一夫当关挡在入口处,直盯着来人。
等见到人后,他松了口气,大笑起来:“你们怎么来了”·来者共有四匹马,马上安坐者皆是高大的男子,他们都是齐中尉当年做骑兵时的兄弟,也都是桑梓在大雪山里救下的人。
为首一彪形大汉,满脸络腮胡子,下马道:“一早听说你又犯了军规,将军大发雷霆,我们几个是来拿你回去的·”·齐中尉“嘿嘿”两声:“只怕不是吧,莫不是听说了什么才来的。”
另一人上前伸直了脑袋直往山坳里瞧:“桑梓大夫呢你怎么守在这”·“还没出来呢·”齐中尉略把几个时辰前的事说了说,刚提到曹绣春,就见宏京的方向又来了人,却是两乘小轿。
等轿夫眼看就要到*谷了,没想到入口处却是堵了几个人,个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其中甚至还有穿着官服的·轿夫吓了一大跳,将轿远远地停着,几个人小声交流着,却谁也不敢上来。
齐中尉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一轿夫小溜跑上前来,笑着道:“官爷,官爷,我们几个是曹院使派来的,说是来接桑梓大夫和另一位姑娘回宏京的。”
“哦”齐中尉打量上下,点了点头,“且在一旁候着吧·”·那络腮胡子颇为不耐烦,过来拽齐中尉道:“老齐,你少打马虎眼,到底怎么回事,桑梓大夫在谷里,你怎的在外头”·齐中尉听罢脸上不由露出疑惑来:“太蹊跷了,实在是太蹊跷了。”
他这半夜没睡,脑子里总是几年前的那个大雪山与现如今*谷里的寒冷··那年他们被诱进雪山后,是于一道裂谷边遇到的桑梓大夫·当时队伍迷失了方向,大雪山里处处见白,天气阴沉不见阳光,连影子都寻不着。
宏国虽然四季也分明,却没有哪个地方有此处的寒冷·很快队伍里有个南方来的士兵受不了冰冻,在半夜活活冻死——那是个连生火都要找不到柴的地方,全凭各人身体去抗。
·大家伙将那士兵埋在了积雪之下·他的战马也被杀了,饮血暖身,生食马肉,一朝回到了尚未开化的野蛮·但为了活命,也没有办法··而遇到桑梓大夫的时候,他们几乎不相信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是血肉之躯,还以为是神仙下凡。
当时桑梓大夫一见到他们这支既庞大又狼狈的队伍,不躲也不闪,只是平淡地道了一句:“你们怎么打到这来了”·那话是宏京口音,对于几个来自宏京的士兵来说,犹为亲切。
而桑梓更是立即动手为士兵治疗冻伤,并给他们可以驱寒的药丸,还带他们到了没有积雪的地方,让他们好生火取暖··那几个日夜桑梓大夫几乎不眠不休,后与他们一道杀敌出山回到宏国地界,这段回忆是齐中尉他们每每饮酒酣畅之时都要拿出来叙叙的。
自齐中尉道守在城门之时遇到了回到宏京的桑梓大夫后,他们几人总商量着要来找她,可是左右又给耽搁了·这天一早在将军那汇报中秋夜的治安,才得知齐中尉半夜私开城门,那禀报的人便提到了桑梓的名字。
齐中尉看着那络腮胡子道:“我看谷里冰天雪地,仿佛回到了大雪山里的情形,莫不是当年桑梓大夫为了救我们受了伤,至今未愈那冷得实在是太古怪了,等桑梓大夫出来后,咱们可得好好问问。”
这厢大家都在*谷外等着,里面的人,也刚刚醒来··桑梓推醒了晏栖桐,放下心来,身子还很无力,便又软软地倒了下去·她俯身趴在晏栖桐的身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过头来看着晏栖桐的左脸。
在晏栖桐昏睡不醒的这段日子里,千金复颜草一直都是桑梓在给她涂抹,她现在脸上的那道伤疤上已经生了新肤,与整张脸的色泽、细腻程度都融为了一体,再分不出在哪里来。
她终于还了晏栖桐一张完美的面孔,而这张面孔的主人如今生活新鲜地就躺在自己身边··她醒了,自己也活着,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事,桑梓想·她见晏栖桐只是双唇抿紧,眼眸却一动不动地睁着,便好奇问道:“你真去黄泉了”·晏栖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桑梓越发清瘦的脸:“是你让朱半仙去拉我回来的”·桑梓想了想,摇头道:“不,主意是邱缨出的,她虽与你半路结拜,但待你却是真心的好。”
晏栖桐垂下眼去,心中叹气,复抬头道:“桑梓,我算救了你一命么”·桑梓扬了扬眉,温和道:“当然,你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顿了顿,又含笑道,“莫不是要我以身相许”·桑梓自醒后,眉目舒展,虽是无力的,精神却好些·晏栖桐心道若是身边有一株芍药花,她必是要摘了自/插于鬓吧,她是那么高兴于自己又活了下来,而自己呢,这种借了别人身体的活,到底有没有意义·晏栖桐缓缓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着桑梓,轻声道:“我既救你一命,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桑梓的笑便渐渐收了,这一幕实在有些眼熟。
远还在山上的时候,那是宝桥下山之际,她道我愿意留在你这里,听你的安排吩咐,只是你能不能答应帮我一个忙·那时自己对她的话其实并未上心,如今却更想知道的是,此刻的这一件事,还是否是上次的那一个请求·桑梓便也爬起身来,盘腿坐好了身子,把长发拢在胸前,复抬眸静静地道:“你说。”
晏栖桐想了想,便斟酌着道:“我这一回灵魂离体,下到黄泉,可是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上次寻死之后失去记忆也不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我记得在山上的时候听宝桥提起过,当年太子送给晏流光的定情信物叫‘我冥之心’,据说那东西有起死回生之效,还可去那阴曹地府穿越轮回。
一来不知那东西能不能解我的惑;二来你的病是不是也能依托它的作用·我虽能救你,却也不能一生一世都和你在一起,万一哪天我不在,你再像昨夜一样发病,可怎么是好”晏栖桐开始说着的时候,还只是为了自己,但想想那东西即有起死回生之效,对于桑梓来说也就成了救命之物。
回想起昨夜见到她那气息虚弱濒临生死边缘的模样,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可说完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虚伪了,想要找‘我冥之心’纯粹只为一己之用,又何必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将桑梓的病也利用进去呢。
桑梓默默地听着,半晌后问道:“哪天你不在——你要去哪里”·晏栖桐咬了咬下唇,尽管灵魂出窍这种事桑梓应该是会相信了,但说到穿越,更像天方夜谈,她一时不敢道出真相,只能勉强道:“难道我们会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么”·桑梓偏了偏头:“为什么不可以呢你不要离我太远,就可以了。”
晏栖桐眨眼,深觉桑梓将自己说话的重点给听偏了,她只好呆呆地反问:“万一我不得不离你很远呢”·“你去哪里我可以跟着去,”桑梓低下声音道,“莫不是你厌烦我”·“没有。”
晏栖桐忙道,但见桑梓眸光一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世事难以预料,万事没有绝对,我只怕一个万一而已·”·桑梓叹了口气:“那‘我冥之心’现在恐怕已在夙命手里,可是她们是彦国人氏,你若真想见到它,咱们还得去那里才行。”
晏栖桐顿时傻了眼,她当时只牢牢地记住了宝桥说过的那些话·桑梓口里的夙命,定是把晏流光带走的人·她是有翻看地理山川类书籍的,自然知道彦国就是宏京的一个邻国。
若放在自己那个世界,出个国也没有多难,可是在这个交通极为不便的地界上,恐怕要走上几个月才能到达吧··“也罢,我如今觉得身上好受多了,这宏京中不呆着也行。
我便随你去一趟彦国,我也正好瞧瞧那传说中的定情信物·”桑梓早就对那“我冥之心”十分好奇,只是她曾就因为好奇过盛吃了这寒病的痛苦,这才按压下几分。
这会儿被晏栖桐再次提起,便也有了些兴致·她对晏栖桐笑了笑,道:“顺便也去看看那个被我毁了的晏流光,如今是何情形了·”·晏栖桐听得一窒,按理说那晏流光还是自己的姐姐,这去找“我冥之心”必然会与她碰上面,那可怎么是好。
算了,反正已有失忆的借口,不妨就通用下去吧··两人说罢,便要下床离开*谷,桑梓出门前突然问道:“对了,在山上的时候你也说过要我帮你一个忙,那时是为何事”·晏栖桐一僵。
那时便也是同一件事,只是当时与她不熟,不好直接说出·可现在看看,竟然会有自己城府极深,思量极远的意味·桑梓待她也是极好,她并不愿意在桑梓心中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一时不由有些慌恐,只咬着嘴唇看着桑梓没有答话。
桑梓一见之下,心中便清楚了·她走近晏栖桐,伸手将被那牙齿□□的唇瓣解救出来·看着那饱满唇瓣上留下的浅浅齿印,不由放软了声音道:“你心中还有事,但我不逼你。
你若愿说,我便听,若是不愿,”她笑了笑,“你救我性命,即使不问原由,你说要我做什么,我也会去做的·”说罢就率先走出了房门··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离去,晏栖桐立在后面久久没有回神。
她惆怅地想,她救桑梓绝不是起心于自己想要交换条件,就像桑梓说过的,她对自己的好,也绝不因为自己能救她性命··她想跑上前去解释给桑梓听,可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般。
你毕竟还是想要走的,万一走了,交换自然而然就结束了·如今只怕说得越多,到时就误会越大,徒留一个遗憾在这里,又,何必呢··穿越时空· ·☆、第五五章· ·晏栖桐心中沉闷,无论是因记起的往事,还是刚刚桑梓离去时的眼神。
尤其那眼神,分明没有埋怨,满是包容,但也许正是包容的这份心量,显得至深至重··从房里出去,晏栖桐看见桑梓已经背起了背包·她快走两步追上去,打量那背包,看到肩带已经有了几分磨损,还有些地方的针线断开,不由小声道:“回去后,我帮你重缝一个背包吧。”
桑梓回头扫了她一眼:“不必了,使着习惯了,挺好的·”·晏栖桐便不再说话,只跟着她走向谷外··来时晏栖桐坐在马背上风驰电掣,心中又挂念着桑梓,无暇顾及周围。
这会儿才发现这*谷仰头周边是一圈小山,上有茂林;俯看靠东边有一处低洼蓄有池塘,初阳之下,微风拂过,水面波光粼粼·她觉得手心中有汗,便走到水边想去洗洗,但靠近一看,不由变脸。
那水面的所谓粼粼波光竟然是一些鳞鱼,全部浮在水面,静静随波··想起昨夜的恶寒,晏栖桐不禁回头看了桑梓一眼··桑梓原是朝谷外走去,见她去往池塘,便立在那等她,可那一眼里惊骇莫名,她便也去了,然后看到满池冻死的鱼群,脸色便暗淡了几分。
半晌,她才对晏栖桐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救我,可是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能救我·在我身边……是有生命危险的,”她静静地看着晏栖桐,“你怕么。”
晏栖桐听罢未言,扫了裙摆蹲□去,从池边拾起一条约有手指长的鱼苗·这池塘似是死水,也不知哪里来的鱼群·那鱼好似刚刚从冰箱里拿出来要解冻,还直如小棍,只有些腥味,却还没有臭。
而离得近了,方看到水面的寒气还在淡淡蒸发,如薄烟一般,手伸进去,水还是很冰的··“桑梓,我问你一个问题·”晏栖桐突然开口··桑梓说完那句话后,她只沉默地等待着。
晏栖桐解了她几次围,却终究没有寻到能救她的原因根本,所以她难免有所忐忑·如今看到死去的大片的鱼,晏栖桐总会对她的疾寒有更为直接的感观,难保心中不起动荡,一想到这,她心中便如这鱼的鳞光,有些银色的冰冷。
而晏栖桐一开口,她便感到心猛地一跳,仿佛要跃出胸膛,险叫她想伸手按捺住··她只能缓缓应道:“你问·”·晏栖桐一指水面:“你看到水汽升腾蒸发,可知道它要去哪里”·桑梓微微窒息,还以为她要问关于自己寒病的事,但见她竟然好奇这个,心中一时不知是松是紧。
她想了想,回道:“我只闻书中有天地阴阳一说·‘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不过那是医书之言,小见身体之阴阳互调,大至天地之寒热变幻,不知能通不能通。”
晏栖桐听得楞住·她还以为这应该是她那个世界现代科学去解释的东西,没想到古代医书中早就总结概括出来了··“能通·”晏栖桐想了想她的那几句话,怔怔地看着水面道,“地表的水分被太阳蒸发,变成水汽进入到大气层中,遇冷变云,云变雨,雨又重归大地化成水,水又遇热升腾,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桑梓,你体内的极寒遇到我就没用,难道是表示我身体里很热吗,我在你才有生机”她又道,“你只是一味得变冷,没有循环往复才会越来越冷。
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有这水循环呢·”她仰头看着桑梓,笑了一笑,“莫非也要喝我的热血不成·”·桑梓微微窝着心口,低眸看她·晏栖桐前面的话本叫她正细细思量,心中仿佛有感,但后面的话才叫她涌起热血,几乎沸腾,这于她一贯冰凉的身体竟有些大不适。
只见她脸上显现些艳色,在她向来苍白的脸有如敷脂;那双眸子更是清亮如星,初阳当空也落了下乘去··晏栖桐看得呆了一呆,微咳着撇开了头·桑梓虽然有时候说话够直白了,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于赤/裸了,她都几乎要怀疑从中看到爱意来。
“我不会要你的血·”桑梓温柔道,“你有这份心,我就很高兴了·”·晏栖桐也是调节一下气氛而已,她心中有些猜到能救桑梓的应该不是这具身躯,怕是和她的灵魂有关。
这等怪异之事在她入过黄泉之后,想一想也不觉得有多离奇了·她站了起来,乘着一丝凉风,突然豪气大发:“不过还有句话,叫东风压倒西风,我既能压它几回,就能再压下去。”
桑梓忙伸过手去:“你快上来,池边泥土湿润,小心滑下去·”·晏栖桐回身抓住了桑梓的手,一步步踏上来·桑梓含笑见她逐渐靠近,心中便也萌生诸多欢喜。
而两人携手出谷后,便被谷外的人吓了一跳··齐中尉第一个看到她们出来,立马冲了过去,站在桑梓跟前,紧张道:“桑梓大夫,你怎么样”·桑梓定睛一看,包括围过来的几个男子都是军中气质,便猜到了一二:“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晏栖桐便在她身旁简言几句,桑梓听罢,朝齐中尉点了点头:“多谢你施以援手,我方能保住性命。”
齐中尉一听果然是救了桑梓大夫,心中十分高兴,忙摇头摆手道:“桑梓大夫客气了,那都是应该的,不过……”他心中早已积了许多疑问,一时便忍不住要问。
·那个络腮胡子却是推了他一把:“你给我起开你看不出桑梓大夫现在身体虚弱么,还不快快护送二位进城”他的话里有浓浓的担忧。
除了齐中尉外这是他们时隔几年后第一次看到桑梓大夫·虽然有听齐中尉说过,但没想到这当年可在大雪山中生存又能上阵杀敌的奇女子如今只瘦成这样一把弱骨,精气神远不如前。
在一旁候着的轿夫连忙把轿子抬了过来:“二位姑娘,小人是曹院使派来的,请上轿吧·”·桑梓点了点头·醒后没见到师傅,她也没什么奇怪的,他必是有事给耽搁了。
只是身后传来晏栖桐的一声冷哼,倒是很不满似的,她便回头安抚的笑了笑,上了轿去··这一行人进城时,由络腮胡子和另一匹马在前头开路,两顶小轿居中,后又有二人压阵,齐中尉则向将军请罪去了。
络腮胡子等四人皆是军中之人,手底下血腥不少,眼中又凶光半含,四匹高头大马也是威武之极,一众派头进城后引来不少人伸颈张望,好奇于软轿中坐着何人··等到了桑梓宅院后,他四人并不进门去,络腮胡子只抱拳道:“桑梓大夫好生休息,过两日我等必来探望。”
桑梓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立在门口送走了他们··进到宅子里,邱缨一早便在那等着了·她今晨归去时被爹娘痛骂一顿,直说她糊涂·一个大闺女家的,半夜三更不在家里睡觉,居然骑着马在外面晃荡,就算再是中秋节,也没有这种游玩之法。
于是勒令她一个月不许出门,在家反省·可邱缨哪里坐得住,直说干了嘴,才让爹娘松口,只许她今天出门这一趟,得知那两人消息后便立即回家·而这一回自然不能让她一个人去,便是派了两个下人紧紧跟着她。
邱缨等得心急如焚,恨不得出城去*谷,但爹娘又有命只能在桑梓大夫家呆着,不然就不是一个月的禁足之罚了··好在门口终于传来动静,一下人回道:“回来了,她们回来了”·桑梓一进前厅里,就看到邱缨正抹着眼泪。
“这是怎么了”桑梓讶道··晏栖桐随着也进来,走前两步,忙问:“出什么事了”她一时脑洞大开,莫不是邱缨凌晨从城门口回家之时发生什么事了,那可叫她如何是好,以死也不够谢罪的。
“没事,没事·”邱缨一边哭一边道,“听到你们回来,我一时没了力气,站也站不起来,不知怎的只想哭·”·桑梓不由笑道:“傻姑娘,我们这不是好好的么。”
邱缨看着桑梓,心道,哪里好好的·这些天照顾妹妹,桑梓大夫见眼着越发清瘦下去,她虽不知*谷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可见妹妹魂魄刚归位便急着前往,肯定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这直觉便是桑梓大夫或有性命之虞。
在旁的晏栖桐倒是松了一口气,拭了拭额间的虚汗·她和邱缨是吃过绑架的苦的,还是被弄到青楼,后又结拜姐妹,再经凌晨一事,她倒是真心想和邱缨好好做姐妹了。
她一转头,眼前一亮··前厅饭桌上摆有一盘东西,正是一叠月饼··晏栖桐拈了两块月饼各给桑梓与邱缨,自己也拿了一块,道:“昨天是中秋,咱们没能团圆,有道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天的日子比昨天更好。
来,以月饼当了那桂花酒,咱们吃了吧·”说着,便磕碰了她们手里的月饼一下,然后啃了起来··邱缨自然是高兴的,也吃起来··桑梓却犹豫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月饼低声道:“我不喜欢吃这个呀。”
但见她二人都吃得很香甜,不由便送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唔,还好吧……”·吃完月饼后,晏栖桐拍了拍手,上前扶住桑梓道:“你回房去睡一觉吧,好好休息休息。”
桑梓看了她一眼,脚步未动·她是刚刚睡醒,精神极佳·但是到了这儿才猛然记起,晏栖桐这些天一直昏睡不醒,才刚刚被朱半仙唤回魂魄就去救了自己,恐怕要休息的人是她才对吧。
“你才是辛苦了,你去休息吧·”·邱缨“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依我看你们二人都应该再去睡一觉·”·桑梓与晏栖桐相视一笑,携手不约而同道:“如此我们就不招待你了。”
说罢真往后院去了··邱缨傻傻地看那二人没了身影,不禁跺足道:“亏我还担心着,看来大家都没事了·”她又叹了口气,暗道有事的是自己,一个月的禁足,那真是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第五六章· ·回房后桑梓与晏栖桐并未真的睡觉,只是靠边床头说着话··既救回了桑梓,晏栖桐当然要解自己的疑惑:“快,跟我说说,朱半仙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梓便惊问:“对了,朱半仙,是他告诉你我在*谷的么”·晏栖桐点了点头:“对,我醒后他就在我的床边,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吐了一口鲜血,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有这等事”桑梓直起身来,神情顿时凝重了·朱半仙答应下符去黄泉追晏栖桐后,一直自信满满,并未表现出会有难处,怎么会吐血受伤呢。
晏栖桐便回忆道:“我在奈何桥下被他抓住——当然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抓住我的·反正感觉是吸附力很强的东西,我几乎是被他拽了回去的。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便想回头看去,谁知他大喝叫我不要回头,并用什么蒙住了我的双眼·眼睛虽然看不到,可动静却还是能听到·我仿佛有听到短兵相接的声音,好像打起来了——”她看向桑梓,“除了朱半仙,还有别人也在黄泉路上。”
不知怎的,桑梓一听她这么说,瞬间便想起师傅来·她又只是疑心而已,若真是打起来了,那那人的目的肯定与朱半仙不同,若都是为了晏栖桐而去——她的心中一寒,顿时说不出话来。
晏栖桐见她神情巨变,唇色一下就褪成惨白了,便忙道:“没事没事,我不是还好好的么,管他什么人,反正朱半仙是把我弄回来了·”这话说完,晏栖桐心中又有些空荡荡的。
若是没有朱半仙,也许她就这么黄泉路上不回头地走过了奈何桥,穿过了阴曹地府,越过了时空界线回到她应该呆的地方·但此刻,她见桑梓这么难受,又一时庆幸自己至少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不知道……”桑梓揉着眉心,闭起了眼,神情委靡了许多·如果不是朱半仙得手,也许无意间,自己会变成一个帮凶·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测的可能性很大,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晏栖桐。
她于是朝里躺了下去,面朝床壁,低声道,“我要睡一觉·”·穿越时空·“哦……”晏栖桐怔怔地看着这个背影。
桑梓身上穿着的衣裳是她给换的,一件浅绿色的棉质中衣·天也不算热,但桑梓的背上竟然起了汗·那汗迹也奇怪,在脊柱两侧的蝴蝶骨上晕染开,真真恰如一对蝶翅的舒展。
晏栖桐不是没有看过人出汗,却从没有看过这种汗晕,一时好奇,便伸手去摸··自然没有一只蝴蝶潜在那里,她只摸到两片消瘦的骨脊··桑梓身子一颤,身后那人不说话,指尖却像烫在背上一般。
她不由伸长了双臂环住自己,把头也埋了起来,紧紧地闭上眼··桑梓一伸手,那两片蝴蝶骨反倒不明显了,晏栖桐收回手,也躺了下去,一沾着枕头,她倒是真有些睡意了,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桑梓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看了晏栖桐良久,下了床·身上出了些汗,微黏,她便去吩咐人烧水,沐浴之后,往皇宫去了··皇宫里,太医院,曹绣春正在房中闭目养神,他看到桑梓推门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朝对面的座椅点了点头,示意她坐过去。
还不等桑梓开口问什么,曹绣春先道:“是你让人去黄泉路上带回她的”·这话一出,便算是坐实了自己的想法,桑梓竭力镇静,点头道:“嗯。”
曹绣春又盯着她道:“你为何不曾与我说起既然你知道她是失了魂魄,药石又有何用·徒儿,你怎的也变得狡猾了·”·桑梓没有作声。
她不想说是因为自己有那么片刻对他起了疑心,实在是不敢告诉他··“哪里的人,有这样的好手段”曹绣春又淡淡地问··桑梓知道无意间她师徒二人所找的人分了高低,有人高兴自有人愤怒,而人是自己请的,没道理把火烧到他身上去。
“我曾在师傅您这闻到过沉香,您素来是不用那些东西的,那天想必还有人在吧”桑梓问道,“是谁既会在皇宫里,是国师么”夙命算是巫之圣手了,宏国的国师远不够格,可要说师傅能找的,大概也只有他了。
“你那天性命堪忧,他原本是想让你借她的躯壳还魂,一劳永逸的·”曹绣春并不否认,深深叹了口气,“可惜他学艺不精,竟然失败了·”·桑梓几欲扶案而起,又颤颤于脚下无力。
她抓住桌沿的手直抖,只摸约移动了一寸,却留下了几条深深的指痕··曹绣春眯起了眼·他这个徒儿向来温存,所学虽杂,但她一向笑言只是自保·他极少看到她出手,就更别提有违师命以下犯上,但看着桌面那几条痕迹迹,曹绣春心中顿时不快。
只为了一个外人,她竟然如此,他不由冷冷地看着桑梓··深吸一口气,桑梓放松了些声音道:“师傅,您是将我养大的人,养育之恩大于天,所教导我的东西我都铭记于心。
您说过人要知情、懂礼,受人点滴恩惠更要涌泉相报·晏栖桐几次三番救我,难道我便要用夺舍去回报么·”·桑梓见师傅没有开口,又道:“上次您问过我的问题应该是试探我,我那时不知原由,但也秉心而答,明明是徒儿自己的选择,师傅又何苦强求呢。”
曹绣春松了下一直略紧的眉,叹道:“那么,你是要我眼睁睁看你死在我面前么”他看着桑梓,“别看你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有些事情,你空如白纸。
我虽养你,可到底不是亲生父母,你不能理解我这一片心,那不提也罢·我只说若重来一次,你一但生命垂危,若有合适的躯壳可以夺舍,我仍然会走这一条路·”他又皱了皱眉,“最多换一个人施法罢了。”
桑梓心中顿时五味陈杂··前面的话何其耳熟,类似的东西未央也曾说过·她们都是了解自己的人·看起来七情六欲玲珑剔透,其实不过都是处世之道,她本性的平淡让她来来去去,身边空无几个人。
“再有,为师问你一句·”曹绣春又道,“若不是晏栖桐,你可愿夺舍”·桑梓蹙起了眉·这话分明重点不在前面,又有什么值得去衡量思考的。
可是若不是晏栖桐,也许……她不会如此后怕··“你们情交深切,所以你才动怒·”曹绣春道,“好在她也愿意救你,刚刚魂魄归位就夜奔出城,也算对得起你一片心。”
桑梓良久无语,被师傅这么一说,她与晏栖桐,到似再不可切割·她突然又记起一事,神情一变:“若是真让我夺晏栖桐的身躯,大可不必去黄泉追回晏栖桐的魂魄,不是愿她不得回归更好么。
那国师为什么要下黄泉去追她”·曹绣春怔了一怔:“他……”·“他”桑梓紧追问,“他什么”·“嗯,”曹绣春想了想,“晏栖桐的魂魄有些奇特,也许这份奇特正是她可以救你的原由吧。”
师傅虽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但倒是启发了她·确实,在晏栖桐魂魄离位的那些天里,她夜夜陪伴左右·那心依旧跳动,但却有种焰火渐歇之感,而晏栖桐一但醒来,就又回复从前。
“不管以后我是否病发,是否垂危,”桑梓看着曹绣春,恳请道,“我都不希望师傅再对她做什么·我虽无父母,她却双亲俱在·至于以后,我会与她前去彦国。
不瞒师傅,因机缘巧合我与彦国的知玉大师夙命有相交之谊,国师不如她,与其找他不如我亲自去找夙命,也许办法会多些·”·曹绣春眼一亮:“既如此,那最好。”
他又立即硬下了面孔,伸手抓了一本书在手里,翻开了道:“此去遥远,你好自珍重·你已不在宏国皇宫里任职,尽可自在逍遥,但往后还是找个地方、找个人好好过活,别太痴迷于岐黄之术了。”
这话一出,已是道别了,全然是赶了她快些走·桑梓站了起来,眼底微湿,只后退几步跪下磕了三个头,道:“师傅虽然瞒了我,但对徒儿的好,徒儿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以后山高地远,还望师傅保重身体·”·曹绣春没有说话,桑梓站了起来,立了片刻,等他又翻了一页书,这才转身离去··离去后,一室安静·曹绣春放下了书,深深叹了口气。
罢,人各有命,还是各自去求吧··桑梓回到宅院的时候,晏栖桐还没有睡醒,她轻轻合上门,转到对面的书房去研墨写信·中秋之时,彦都都要举行祭祖大典,夙命此刻必在那里,但听说过年都是回云吊磐去的。
此去彦国路途遥远,加上她身体不好,现在刚刚中秋,恐怕也要到年节前后方能到云吊磐,自己就直往那还近些··下定主意,桑梓写了信,招来信鸽,放飞了出去。
她倚在门边,看着信鸽扑楞着双翅冲天而远,心便也跟着飞去了·她好行,这几年却如困牢笼,难行远路·好在她身边还有草药有医书,用以打发时间方不得寂寞。
而这一回,因为身边有个晏栖桐,她又可以拔寨远行,现在想想,真是人生一大幸事··这幸事里,有对门里那熟睡之人,两人之间谁能救谁,谁要帮谁,现在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
人生路重在旅途,她所路过的那些绝景佳人,又有谁能同呢··天空高远,极目处一线白云妆点·桑梓站得累了,便低下头扶门回房·她一转身,书房中一片黑暗,她便定在那等了一等,眼前方恢复光亮。
昨晚晏栖桐虽然及时赶到,想来还是气血大亏,桑梓心中淡淡地想,五识渐弱早已有征兆,但愿别在此去路上就瞎了双眼,那还真可惜了·· ·☆、第五七章· ·宏京城中,中秋那日,有一个新鲜事。
这个新鲜事也不是人人知道,只在一些集会上出现··譬如中秋当晚,有些彼此亲近的小姐相约游灯会,兼有少爷公子相伴,欢声笑语好不热闹·便有那不知是否刻意迟到的小姐,身着一袭新衣匆匆赶到,频频致歉。
原本想要埋怨几句的人皆眼前一亮,都围拢上来,纷纷询问她身上的衣裳是哪里做的,怎的样式从未见过··这小姐着了一身浅绿,袖笼略收,腕口扎紧,腰间束有丝绦,衣摆处高于膝上,做了荷叶褶,镶了鹅黄边,底下长裙裹着曳地而行,真是一步三摇婀娜袅袅,又兼有娇俏的灵动,比之满眼里众人繁复的大袖长袍真叫人眼前一亮。
这小姐自是有几分得意地介绍衣裳来历,原来是邱家的丝绸店里推出的新料子和新样式··宏京城里,跟风甚行,尤其是小姐们,若是时兴什么头饰妆容,也不见怎么走动,就传遍满城了,有时候甚至连皇宫里都带动起来。
所以,当晏栖桐在家里休息几天后,一出门就见到有人穿着和自己撕破但却更赋有设计感的衣裳时,嘴都张得圆了··她和桑梓回来后一直没有朱半仙的消息,邱缨这几天也没有上门来。
她不让桑梓去外面只让她在家休息,反之桑梓也说同样的话,无奈两人只好在家里坐了几天·想想朱半仙那晚口吐鲜血,晏栖桐实在放心不下,见桑梓面色终于好些,便拉了她一道出门。
别人倒是换装了,她却穿回了本应该是这里常见的衣裳·桑梓依着她饶有兴趣地拿目光追着去看那衣裳,也不得不说邱家还是有些想法的··请来的小轿早落在了门口,上了轿,两人前往朱半仙的小道观。
晏栖桐脸上的伤疤已经全好,这段时间她经历的起伏太大,一时竟将它忘了去·直到对着镜子梳头发的时候,才惊诧于那里什么都没有了,而且皮肤也比以前更好了,真得嫩得掐得出水来。
于是她就那千金复颜草好好与桑梓了解了一二,结果桑梓道那草药得极端苛刻的环境才能生长,她也只共采得两株,不禁让晏栖桐十分遗憾·这东西若能批量生产,那就真是千金难换的护肤圣品了。
好在她也能理解,好比武夷山的大红袍,都是这么叫,可真正顶级珍贵的,据说也只有某一片地方的那几棵树,其土壤气候也很苛刻··伤即好了,晏栖桐也还是戴了帷帽出去。
她的这张脸,猛一在镜子里看都要吓自己一跳,然后也会突然之间很好奇·当年太子没有看中自己这张脸,却是一见钟情于晏流光,不知那又将是何等的风采·可惜似是毁于桑梓之手,好在她后来让宝桥带去了解药药方。
晏流光是跟了那个叫夙命的人走的,到时候若真能见到她,不知她能恢复几成··还有就是,如果去找那个夙命,必然会再遇宝桥……一想到那张女魔头似的脸,晏栖桐心里都要颤三颤,但转头看看桑梓那张恬静的面孔,又可以心中不断自我安慰,她现在与桑梓情非昔比,到时候宝桥若要为难于她,桑梓总不见得旁观吧。
休息的这几天里,除此外,还有就是晏栖桐惊喜于桑梓竟然真的找到了合适的水晶在做沙漏··原来她们唤它作水玉、水碧·除了呈完全透明的无色的这种,还有墨色、茶色、紫色等等,还有些非常稀有。
桑梓在晏栖桐昏睡不醒的那段时间里,除却看顾她的身子,便也顺带找起水玉来·她用来装盛千金复颜草的那块水玉,乃是宫中娘娘赏给她的,宫里宝贝无数,她便让师傅去问皇帝要一块来。
当时晏栖桐还指定要这种无色的水玉,她师傅只以为她喜好这个,便真去找皇帝从库房里要出一块来,并品相极好,毫无瑕疵··水玉拿到手后桑梓去找了全宏京最好的玉石匠,按着晏栖桐所述的方法,将这块水玉抛光打磨成了上下大小一致的葫芦状,只是下一步不知道晏栖桐打算做什么,便一时没了动静。
晏栖桐跟着桑梓先转道去了那玉石匠的家里,见到了那尊水晶·晏栖桐没想到桑梓那日将自己的话记得这样牢,自己只随口说说,画了几个草图,竟是都被理解了去。
晏栖桐便在那多停留了一会儿,与那匠工讲清了自己的要求,那玉石匠听得直皱眉又摇头,只道中间那个细孔难留、难留·何况就算留好了,要算尽一个时辰,那也是极难的。
沙漏不过是个象征,若是没有就罢了,有也只是份寄托·既然桑梓上了心,晏栖桐自然就要把它实现出来,到时候算不尽一个时辰,一刻钟也罢,兴许总能派上些用场。
从玉石匠那出来后,两人直去朱半仙那,却不料门前冷落,连秋风落叶都无人扫除··她二人面面相觑,晏栖桐提裙上阶到了门前叩打门环,许久之后才吱牙一声开了门,一个小道士探出头来,居然还是一付惺忪睡眼的模样。
“请问,朱半仙在么”晏栖桐问道··穿越时空·“真人寻仙问道去了·”那小道士口中含糊着道,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晏栖桐,又伸脖去瞧了眼立在外面的桑梓。
“寻仙问道……”晏栖桐愣住,刚刚受伤要去哪里寻什么仙问什么道啊··桑梓慢悠悠飘了上来,笑问:“你家道长可留了什么话让你记下”·那小道士打了个激灵,慌道:“是了,是了,他说若是有两位女子上门,”他一指晏栖桐,“一个戴帽子的,”又一指桑梓,“一个骨瘦如材的,”说罢忽觉不妥便吐了吐舌头,拉开门道:“两位请进吧。”
小道士将她二人带到了一间厢房里,他从一处龛后摸出一封信来,交给桑梓:“真人留给你的·”·又是半仙,又是真人的,晏栖桐听得好笑,可想想人家确实是能下到黄泉将自己带回来的人,又笑不出来了,忙凑到桑梓身边去看信。
桑梓原要抽出信来,但见那小道士朝她偷偷眨了眨眼,便眼睛扫了一圈,找了处座椅落坐,斜飞一眼跟过来的晏栖桐:“没听到么,信是留给我的·”·晏栖桐便僵站住了脚步,有点儿不适应桑梓的抗拒。
无论信上写什么,应该都跟自己有关系,可却只点明是留给桑梓的,其中必有蹊跷·她很想挪过去,可桑梓已经施施然抽出里面的信来,竖在面前细观,连她的样子也遮住了。
晏栖桐不由噘了噘嘴,撇开头冷哼了一声,再状若无事的走到一边去看墙上的一幅钟馗仗剑图··信看罢了,桑梓沉下心来,闭口不言··这个朱半仙,应该是算被自己给连累了。
师傅让国师主持给自己夺舍,但那国师却下到黄泉也去追晏栖桐的魂魄·他与朱半仙交了手但落了下风,可朱半仙却并没有认为自己就胜了··朱半仙在信里明言自己人单力薄,若是国师一派追查起他的下落来,恐怕他落不得好,原本他是并没有引起什么同道中的人关注的,但现在可不一样。
他自从将晏栖桐的魂魄带回来后就立马收拾了东西躲避出去,一路向东,因为他说她们肯定会前往这个方向··朱半仙留了一个地址让她们寻去,桑梓知道那里,去往彦国的必经之地,半仙之名果然不虚。
桑梓看罢了信,折好了收进了袖笼里,站起来对那小道士道:“你家真人让你回家去·”·因着屋里没几个人,晏栖桐刚刚将帷帽取了下来,那小道士看了她一眼,便又看了一眼,然后直盯着她看,嘴张了一半合不起来。
他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天仙姐姐,竟是从没有看过的好看,不由便有几分痴痴傻傻的模样·桑梓的话他根本没有听到,直到晏栖桐听到桑梓的声音转过头来,见他这样子,便横了他一眼。
这一眼气势横生,小道士缩了缩脖子,转头忙问:“您说什么”·桑梓无奈道:“你家真人让你回家去,不必守在道观了·”·小道士皱眉:“那怎么行,道观里不能没有人呀。”
桑梓温柔道:“你不想爹娘么,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小道士顿时眼圈红了红,但马上就欢天喜地地跑了··晏栖桐连忙问:“怎么了朱半仙不要这个道观了”不是听说花了很多银子修的。
算是被她说中了,桑梓点了点头,“朱半仙云游去了,若有机缘,我们会再遇到的·”·晏栖桐狐疑地看着她,一伸手:“拿来,将信给我看看。”
“你不相信我说的么”桑梓温和道,上前拉住她的手,“走吧,回去吧·”·晏栖桐又不是傻,自然是不相信她。
那天的吐出来血她可是看在眼里,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虽然他算是蛮不讲理地把自己从黄泉道上拉回来,可她心里也没办法去埋怨他,何况他自己也受了伤。
而尤甚的是,若非如此,也许她就救不了桑梓,桑梓的命很可能就保不住·这几天听她说了,中秋极阴之夜于她是大忌··她自己也许因着某些神秘的力量可以穿越阴间,但桑梓就难说了。
一路上晏栖桐见桑梓始终如棉如絮,只任你瞪任你哼哼,她都软绵绵的,不禁泄下气来,总不好伸手到她袖笼里去抢吧,何况自己也还有一只手被她紧紧地攥着呢··两人返回宅里,却不料小轿在离门还有几步就停了下来,那轿夫隔着轿帘道:“桑梓大夫,您家门前好像出什么事了。”
桑梓掀了轿帘一看,果然不远处宅院门前围了好些人,便吩咐落轿,与晏栖桐从轿中出来,一边走着,却是看到了熟人,正是齐中尉··他今日是穿着常服,身后站着好几个男子,但他却正在踢打一个人,那人被他踢得直在地上翻滚,口里“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见有人靠近,齐中尉猛地转头,看到来人,便高喊一声:“桑梓大夫,你来得正好”·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五八章· ·齐中尉那日回去将军府,与将军细细说了半夜私开城门的原由,将军沉吟片刻,只罚了他几月的饷钱,还要禁几天足。
将军又回过头来细问桑梓大夫的情形,听罢倒吸一口冷气,只因他身在军中,身不由已,不能像齐中尉一样去救恩人·将军听齐中尉道*谷里漫天寒气,与几年前在大雪山中相仿,便也认同他关于桑梓病由的猜测,一时也坐立难安。
而中秋过后,齐中尉不必再守城门了,将军就让他暂时不要回到军中,代为去探望桑梓大夫,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这日便是齐中尉买了许多补品,领着几个兄弟来看望桑梓大夫。
但不料刚到这条街,就见有人偷偷地缩在街头鬼鬼祟祟地朝桑梓大夫的府邸张望·齐中尉顿时眯起了眼,挥手让大家停下步子,只抱着手冷冷地在后面看着··那人伸着脖子探了半天,终于小心翼翼地迈出了脚去,沿着墙根几乎走到了桑梓大夫府门前。
桑梓大夫住的这地方很是幽静,门前行人甚少,以至于他敢如此大胆,但齐中尉几人在后面嘿嘿地小声笑了起来,心道这是哪里来的宵小之徒,竟然敢在桑梓大夫门前放肆,想着齐中尉便走上前去,一脚将那人踹翻在地。
一脚踢下去那人一个翻滚仰面朝天,齐中尉一看长相猥琐,简直是贼眉鼠眼,喝道:“你是谁,在这做什么”·那人一脸慌张,见面前矗立的这几位全是彪形大汉,不由心虚,忙想逃跑。
他不逃还罢了,一逃反倒坐实了居心不良,齐中尉几人立马将他围了起来,先打一顿再说··就在这拳打脚踢之即,桑梓大夫她们便回来了··一手拽住那人的衣领,齐中尉拖着他跟在桑梓大夫她们身后进了门,又随手将他丢在地上。
那人见正主出现,越发的害怕,只蜷缩在了一处··齐中尉把经过一讲,桑梓皱了皱眉·她一皱眉,齐中尉他们都觉得不舒服,于是又将那人打了一顿··晏栖桐在一旁直看得那人脸上开了花,求饶的声音也渐弱了下去,便忙拉了拉桑梓的衣袖。
什么都还没问出来,活活打死了可怎么是好··桑梓原是晃了下神,这会儿醒过来,便出言阻止道:“都停下罢,待我来问问·”·齐中尉笑道:“哪里需要您来动口,严刑拷问我们有得是法子。”
那人一听立时崩溃,趴在地上向着桑梓狂磕头道:“饶命,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桑梓挥手让齐中尉他们退开,她上前扶起那人道:“我看你伤得不轻,要不要上点药再说呢。”
说罢埋怨地看了齐中尉他们一眼,“怎的下这样重的手”·齐中尉几人嘿嘿一笑,负手立在一旁··晏栖桐倒觉得桑梓只是职业病又犯了,不过那人一看就对桑梓造不成威胁。
可她不得不再次对桑梓另眼相看,这几个大男人俨然若是桑梓让他们去死,他们立即会昂首赴死·晏栖桐不禁浮想连翩,若是桑梓能与其中的谁发展出一段恋情来,倒不失是篇报恩的佳话。
想着她不由在那几个男人脸上来回游梭,却又觉得这个长得太粗糙,那个看起来又太卤莽,就连她比较熟悉的齐中尉也是离心中所想还差了一点·可怎样的人才配得了桑梓呢,她便又回头去看桑梓。
这般身娇细弱的女人,性子又好,学问也好,简直难以在心中描摹出能够配得上的人……·“栖桐,晏栖桐·”·晏栖桐醒神,原来是桑梓在叫她,何止是桑梓,所有人包括地上的那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她第一反应便是难道头上的帷帽掉了,可眼前还隔着一层细纱呢,便问道:“桑梓,怎么了”·桑梓顿时无语·刚才这被抓之人将在府前偷窥的原由一说,她便去看晏栖桐,不禁晏栖桐却只是直直地盯着自己发呆,薄纱覆面又看不十分真切,而叫她她只一迳地不说话。
“他说,”桑梓缓慢道,“他说他是金府的·”·晏栖桐从没听过什么金府,便问道:“哪个金府”·“金云柯,”桑梓紧紧地盯着她道,“他是金云柯派来的,目的是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她停了停,又道,“是为你而来的。”
晏栖桐杏眼圆睁,还是有些莫明其妙··桑梓却是站得累了,转身朝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慢声道:“你回去吧,告诉你家少爷,若是想求佳人,便该光明正大的,何必做贼。”
齐中尉一听原来不是想找桑梓大夫的麻烦,便将他丢出了门外,然后与自己几个兄弟跟着桑梓走了屋··前院里便只剩晏栖桐一个人站着,她想了想,觉得十分可笑。
那个金云柯恨桑梓在山上的时候不但不救他,还给了那样的方子·可在宏京里自从在皇宫外那一面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都已经将这个人忘了,没想到倒是他忘不了。
闻过了情花的香气后,难道可以保持这么久的痴迷吗·晏栖桐撩起面纱看向桑梓消失的地方,猛然间鼻端似乎又窜起了那股奇异的噬魂香气,顿时,她觉得身后很痒,亵衣系结的那里很痒,痒得她很没有底气,想想可能在桑梓面前有过放浪形骸的一面,她都有点不自在。
不知提起金云柯,桑梓会不会也记起那晚的片断,两人不熟倒还罢了,现在关系这么好,那不是会令人很尴尬的场景么·可晏栖桐又想起便是在那时看到桑梓鬓上开了芍药花,又不由抿唇笑了笑。
桑梓见晏栖桐迟迟没进屋,便走到窗边朝外看去,一眼便将她那抹笑收在了眼底··她是……因为金云柯而笑么·桑梓不可抑制地这样想,而上一回也是这样。
她闭了闭眼,头有些晕眩,便伸手扶住了墙··“桑梓大夫……”·桑梓转身,看到齐中尉他们将一叠礼品放在桌上:“你们何必这么客气,当年救了你们那是应当的,往事过去了,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齐中尉听罢正色道:“若真如此,那我们不成了忘恩负义之辈·”·桑梓笑了笑,回到桌边坐下,温和道:“也罢,你们也算见过我了,我过些时候将起程离开宏京,各位以后多珍重。”
“若是没有经历那晚就罢了,可既然看到了,我等就无法安下心来,”齐中尉问道,“您直说,是不是当年在大雪山里为了救我们生了病,至今未愈,方有那晚的情形”·晏栖桐正好走进屋来,她连走了几步,有些紧张地听着。
她一向只知桑梓的病情,但病由究竟从何而来,并不太清楚·刚刚齐中尉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桑梓扫了一眼晏栖桐,见她只盯着齐中尉,一脸关切,心中便缓和下来。
她道:“并不因你们而起,没碰到你们,大概也还会如此,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另一人道:“我家将军也十分关切,望桑梓大夫不要隐瞒才好。”
桑梓叹了口气:“你们若一心以为因你们而故,那我再解释也是无用·你们放心,我的病没有大碍·”她转头看了眼晏栖桐,晏栖桐便走到她身边,伸出手去。
桑梓轻轻握住她的手,一展笑靥,“这世间有矛就有盾,有死就有生,她就是我的盾,”她仰头看着晏栖桐,轻声道,“也是我的生·”·穿越时空·齐中尉却是亲身经历过的,这个女子一进*谷,第二天果然风雪全无,比如仙子如有仙术。
他与其他几人立即抱拳对晏栖桐:“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晏栖桐被桑梓望得无法动弹,背脊竟隐隐生汗·她一直觉得桑梓虽然柔弱,但双目之清亮,足以将人吸引了进去。
往昔只是偶尔,如今却是常常·她陷在桑梓的目光里不能动弹,耳旁虽有那几人的谢恩,却无法开口说什么··桑梓见她略有痴傻,便微微一笑,转了头对齐中尉道:“我过些时日会与她一同离开宏国,正是为了治我的病,你们放心吧。”
齐中尉便道:“那自然好,不过桑梓大夫若是需要我们做什么,直言就是,赴汤蹈火也再所不辞·”·桑梓点头,站起来牵着还未回魂的晏栖桐,送别了齐中尉等人。
那些人走后,桑梓回头,晏栖桐还是默不作声,便摇了摇她的手:“在想什么”·晏栖桐猛得一震,眨了眨眼·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很是怀疑地看着桑梓,这个人莫不是又把情花放在了身上,还是要不动声色的拿她又做什么试验。
“什么矛盾生死的,”晏栖桐喃喃道,“我只知朱半仙说有人和我相生相克,”她玩笑道,“那个人莫不是你”·桑梓撒开她的手,一边回屋一边悠然道:“焉知不是我”·晏栖桐望着她的背影不禁大骇失色。
她当初听那一句话,开始还不太认真,可后来想想说的好似是有谁要和她相爱相杀,听起来就无尽的纠葛缠绵,莫不会真是她·晏栖桐一时口干舌燥,站在那又惶惶然,心中如有鹿撞,半天都停歇不下来。
·要说相生还有些相似,她让朱半仙从黄泉道上追回自己的魂魄算一回,自己能救她也算是生,可相克目前却是没有的,应该,不是她吧……·这天夜里,晏栖桐就白日里心中的问题,试探着询问了一下桑梓。
“桑梓,你若要成亲,会找个什么样的意中人呢”·“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晏栖桐当然不好说是齐中尉他们让她胡思乱想了一阵,便只催道:“你只说就是。”
桑梓想了想,道:“既是意中人,只要意中便可,旁的什么都是多余的·”·这话就有些含糊了,只要意中,难道男女老少都不限了么·晏栖桐想到这心中又是一阵狂跳,又是一阵不自在。
不料桑梓也反问了回来:“你呢,又中意什么样的人”·晏栖桐便想到那个推了她掉下楼却消失匿迹的男人,心中便一凉,淡道:“我眼拙,容易识不清人,所谓意中,也可能只是个幻觉。”
于是桑梓最后总结道:“世间万物,多是镜花水月,虚不可探,何必去强求呢·我看还不若你我彼此,真实可见·若要为你,我也可赴汤蹈火,不比那男女之情要贞坚可贵么。”
 ·☆、第五九章· ·晏栖桐其实很想说,兄弟情谊朋友义气亦可以两肋插刀,甚至那为你准备这准备那的某夫人,也许也能做到·她们之间,只是一场相遇,终究要离散,又讲什么贞坚可贵,难道自此后就不许对方结交亲近之人。
晏栖桐有时候觉得桑梓心思极深,可有时候又有如稚子,天真直率··当晚晏栖桐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桑梓的话一直热在耳畔,使她心中烦躁,直到天光破晓,才勉强入睡。
等她一觉醒来,听到窗外雨声如乐,敲敲打打,房中也顿时润了两分·这拜月节一过倒是起了些秋潮·晏栖桐起床后拢着长发转头一看,一件外衣挂在床边,却不知是何时拿进来的。
这件外衣有些像曾经的大衣,只是袖笼依然很大,胸前却只是系结,那结却是由宝珠穿成,看上去纯属装饰,没有多大御寒的意义··屋外下人听到动静,端了茶水脸盆进来,起初晏栖桐很不适应这样被人伺候着,可是人家又只执着本分不敢逾越一寸,她也就只好顺势而为。
好在漱口什么的都是自己把盆放一边接,绝不要人端着··把自己打理好后,晏栖桐一直不见桑梓有动静,便问道:“桑梓呢”·“来了一位客人,正在前厅坐着呢。”
晏栖桐微一挑眉,但不知是谁来了··那下人又道:“桑梓大夫吩咐姑娘起来后先去用膳,再去见客不迟·”·桑梓在宏京那么多年,恐怕认识的人不少吧,晏栖桐无意好奇,便先去吃早饭了。
等晏栖桐吃好喝好转到前厅时,她心中暗道幸亏先吃了,不然恐怕没什么好胃口··来人正是金云柯··他不仅是人来了,更是带了许多礼物,在坐椅边直堆了两大摞。
早在皇宫外与桑梓她们见过后金云柯就留了心让人跟着她们,看看她们住在哪里,平日里有什么举动·中秋之前那盯梢之人一直只见桑梓进出,却没看到另一个女子相随,最近才发现她重新出现的,哪料就那么倒霉被人当场抓住。
盯梢之人鼻青脸肿的回到金府,金云柯大骇,既羞又怒,狠狠罚了那人,然后坐立不安··桑梓既然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他自没有再不现身的道理,于是今天一大早,也不管风雨交加,他命人在家中取了些珍宝玩意又到大街上搜罗了些绸缎胭脂,便亲自上门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见到心心念念的那位蒙面姑娘,而是被桑梓请进前厅里枯坐喝茶··要说比静,这两人倒有得一拼·桑梓一个人习惯了,往那一坐,缓缓地品茶,手中一卷书,看得入迷。
而金云柯被桑梓一句“她尚未睡醒,你若要见她,便在这安心候着吧”堵得死死的,不得不安心等候·好在他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养病,倒还静得下来··晏栖桐一进前厅先是心道幸好,再又暗叫不好。
这在家中她一时忘了蒙面,倒是成全了金云柯第一次白日朗朗之下见到她的真面目·她倒不是怕别的,只是心知自己的这张脸有多惊人,只怕更会招风引蝶··果然金云柯一见到她有如梦游,缓缓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眼睛里慢慢聚了喜色,简直隐藏不住。
桑梓听到动静一抬头,见金云柯痴痴的模样便将手中的书卷往一旁的几上一搁·这点动静倒是惊了一下金云柯,他转头见桑梓唇角略弯,却仿佛是几分嘲笑几分讽刺,不由正了正脸色,转过头来朝着晏栖桐一恭到地:“小生这厢有礼了。”
晏栖桐远远地站着,犹豫了一下,考虑着是不是回去把面纱蒙起来,可一想见到了又不能代表什么,那就算了·于是她只是朝金云柯点了点头,便朝桑梓走去。
桑梓见金云柯的目光只随着晏栖桐旋转,便朝晏栖桐伸出手去:“雨天天阴,反正无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每日一早桑梓都会替晏栖桐把一次脉,两人已经养成了习惯。
晏栖桐让她搭脉在手,笑道:“再睡骨头都要僵了·”·桑梓替无数的人把过脉,如今她却觉得这世间唯有晏栖桐的脉象最佳·从容和缓倒与旁人无异,可她的手一搭上去,指腹处传来的跳动总似要与她心息相印,偶尔沉醉不愿提手也是有的,只是她不叫晏栖桐看出来。
这世间沉迷什么的都有,若有人说沉迷一个人的心脉跳动,连她也要嗤之以鼻·可她偏偏就欢喜于搭在晏栖桐的手腕处,那里生命的强度,会让她一迳冰冷的心也似要温热起来。
金云柯见无人理他,一时尴尬,但很快鼓起勇气对晏栖桐道:“小生家的下人不懂事,自以为体察了小生的心事,无故在贵府外流连,小生今天上门是特意来道歉的。”
晏栖桐转头看向他,那一眼流转,叫金云柯好似被一箭射进了胸膛,不得动弹·晏栖桐从桑梓的指下抽出自己的手来,双手合拢在身前,只微微笑道:“金公子客气了,既然只是误会,你也解释过了,便请回吧。”
那个人口口声声说是他派来的,这姓金的现在却是翻脸不认帐,可她却是记得那日在皇宫外大道上他是如何羞辱桑梓的··金云柯脸一僵,明显感觉到晏栖桐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这明明与那时在山上不同,他便看了一眼桑梓,不知是不是她从旁讲了他什么坏话。
这却是将晏栖桐惹怒了,还以为他又要对桑梓恶言相待,便想可不能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来了,于是冷声道:“顺便告诉你,天底下能救她的那个人赴汤蹈火也会救她,你就放心吧。”
·听了那“赴汤蹈火”四字,桑梓会心一笑,浑如春风吹展·身前两人气氛略有诡异,自己却这么笑着她心道不妥,便重新拾起书卷,怡怡然垂目观书。
金云柯心中有晏栖桐,哪里敢与她相抗,便顺坡下驴道:“那自然是好事,上次是小生口误,哪里真的不愿桑梓大夫身体康健呢·”·桑梓听到还有自己的事,便略略起身欠了一下,唇边依然含笑。
金云柯又马上借机道:“从前以往都是误会,想来桑梓大夫也不愿我真去杀生取血·还望姑娘再不要记住那些才是·”他语态不免热切,俯□去将身边的礼物向前推了推,“这里有些小物件,供两位把玩;还有邱家刚出的缎子,据说最近风靡宏京,想着二位是不是也喜欢,便拿了几匹来。”
这三番五次的讨好,晏栖桐还有些默然,桑梓倒是叹了口气,再次放下书卷:“金公子的美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过几天我们便要离开宏京,往后难说会不会再回来,这些身外之物,我们都用不上,还请公子带回去吧。”
金云柯一听便呆了,忙看向晏栖桐追问道:“当真”·晏栖桐点了点头··金云柯便跌落在座椅里,片刻之后才对桑梓作了个揖道:“不知桑梓大夫可否回避一下,小生……有话与这位姑娘说。”
桑梓一愣,扶着椅把站起身来,离开了前厅·她离开后只站在门外,一时没有走·也不是想要偷听,只是想着金云柯似乎确实受到了打击,看起来竟然真的是对晏栖桐情根已种。
前厅里一时并没有人说话,桑梓缓步离远·秋风起,雨织凌乱,她在檐下走着,心中有些恍惚·要去彦国的是晏栖桐,要找“我冥之心”的也是她,可如今出现了这样一位男子,若能真心待她与她举案齐眉,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她在山上失忆之后便算是丢掉了丞相之女的身份,既然自己已然不要,那便要选择其他的方式生活·到了彦国以后呢,找到“我冥之心”以后呢,明白了她能下黄泉的真相以后呢——·桑梓猛然停住脚步,晏栖桐总有一天会离开她的,那个人一直都在这样说,难道我们会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么,万一我不得不离你很远呢……·譬如眼下,也算是那万一之一了吧。
桑梓透过雨帘,仰望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是想着,她,竟是不愿意听到那样的话··桑梓走后,金云柯长出一口气·桑梓大夫虽然瘦弱,却存在感极强,她哪怕只是微微笑着,你也不敢轻视。
现在心头一座大山已然搬开,他终于觉得可以好好说话了··晏栖桐坐在了桑梓的位置上,喝了一口桑梓留下的残茶,她静静地抬眼,道:“说吧,有什么事,一定要避开她”·金云柯便往前倾着身子,低声道:“你忘了么,你在山上的时候说不曾看过山下的繁华。
如今你已是到了宏国最繁华富丽的地方,又为何要离开呢”·晏栖桐怔了怔,为了圆谎,当时自己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可那又怎样:“我到宏京已有数日,该看过的都看过了,自然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么”金云柯又道,“可小生听说你们也没有去什么地方·宏京里有不少古迹,亦有各国外邦齐聚,别说只这些时日,若叫你细细品味,住上半年也都还是新鲜的。
小生自幼便在宏京长大,若姑娘愿意留下来,小生便让姑娘一个月之内都看到不带重样的风景,何况还有宏京周边,亦是美不胜收·”·这大概,便有导游的口才了吧。
晏栖桐沉默地听着,心中突然满是疲倦·她开口问道:“你可知我的姓名”·金云柯一愣:“还未……请教·”·穿越时空·“你可知我生在哪里,长在哪里”·金云柯想了想:“不是在那山上么”·“你又可知我为何要离开”·金云柯不再说话。
他看到晏栖桐虽然直视着他,眼里却没有他,那目光透过他落得远远的,直叫人难以琢磨,又怦然心动:“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要留住我·”· ·☆、第六十章· ·金云柯离开桑梓府邸的时候,颇有几分失魂落魄。
他自诩风流,也有不少红颜知己,却没有谁可以像她一样使他茶饭不思,甚至都不愿意在她跟前显出一丁点的失态来··可偏偏,襄王有意,神女无心·他甚至连那姑娘的芳名都没有问到,只落得狼狈退场。
在离开前,金云柯看到坐在廊前檐下观雨的桑梓,便走了过去··桑梓听到脚步声跌跌撞撞,不知为何,心中也只一味地向下沉着,扭过头去,果然金云柯一脸的黯然,叫人观之不忍:“金公子尚在养病之中,不宜情绪起伏过大,还望自持。”
金云柯伸手扶住廊柱,叹了口气·他如今心跳如鼓,有失常之态,确实不是什么好事·他也望向雨幕,道:“她道小生……不知她的姓名,不知她生在哪里,长在哪里,亦不知她为何要离开宏京。”
他低头看向桑梓,“还问小生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留住她·而她不说,小生如何知晓,只不过是不想理睬小生罢了,”他又怔忡道,“真想回到山上,初见她的那一幕……”·眼见金云柯陷入回忆无法自拔,桑梓想了想,便问道:“上次与你一道上山的那位老者,怎的两次都没见到他”·金云柯脸色一暗,涩然道:“下山途中被一头野猪拦住去路,为了掩护我逃开,老马……惨死了。”
所有的绮丽回忆都断在了脚下腐烂的树叶中铺撒的血迹、周身暗无天日的阴冷里渗透着的腥味、还有无处不在的野兽吼叫、漫长的几乎没有尽头的山路里……恶梦一般的往事,他不愿再想起,他想,一辈子都不要再重来一次。
金云柯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衫,对桑梓躬了躬身,“告辞·”·桑梓看着他淋着雨离去的背影,不禁淡淡一笑·原来貌似情深,不过如此··随后晏栖桐也走了出来,她的手里还端着一小碟吃食。
“他说什么了”晏栖桐问道··桑梓看着她·晏栖桐的那几问,倒不知问得是什么·难道是觉得金云柯不过是商贾人家,配不上她或是她对自己现有的身份有所迷茫,不知选择。
桑梓便试探着问道:“他若知你是谁,若知你种种,便可以留住你了”·晏栖桐一怔,原来金云柯都说了,可惜桑梓所知的自己亦不是真正的自己。
她低下头,拈了一块碟子里的吃食·这竟然是些小月饼,做工精细,并不是一味的圆形,还有花辨状的,也不知什么模子可以印出来·她翻看了看后面,突然发现上有清晰的一个“晏”字压花,不由惊道:“这月饼……”·桑梓揉了揉眉心,很早她就发现,晏栖桐深谙逃避话题,这都是碰上她不想说的时候,就会很自然的露出来。
“哦,”桑梓也拈了一声,“中秋前夕,你娘差人送过来的,之前吃的月饼,也都是·好在她也没有说要让你回府过节,不然那时你还在昏睡中,我倒不好应对了。”
原来如此·晏栖桐颓然放下手,心中有些沮丧·那日晏夫人离开前伤心绝望的神色还在眼前,恐怕她还想不通自己为何要说出那样绝情不义的话,但到底是母女,还是送了东西过来。
“桑梓,你说离开前,我要不要去一趟晏府”·她只说去晏府,竟然是连那个家都不想认了·桑梓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和道:“你若不愿,我去辞行;你若要去,我亦可以相伴。”
晏栖桐心中一阵激荡,复又强行压了下去·她塞了一块小月饼到桑梓嘴里,坐在她的身边,与她一同赏着秋雨·桑梓正觉有几分凉意,又懒得让人拿外衣过来,便一把把晏栖桐拉进怀里,只搂着她的腰,将脸搁着她的背上,闭目养起神来。
浑身僵硬地被桑梓抱着,晏栖桐慢慢才放松了下去·所谓小动作,便如小石投湖,响声不大,涟漪微散,可渐渐投得多了,落于湖底,便也有了些重量·晏栖桐不敢用手去碰环抱她的那双手,她甚至都有些怕起来。
人对于惧怕,是种本能的反应,她也说不清怕什么,只知道这般与桑梓的靠近,终究有一天,会变成让她犹豫不决的事情··不过多时,有下人端上两碗汤药·晏栖桐一向觉得中药奇苦,从前自己身体好,打针吃药都极少,可没想到在这儿倒是喝个不停。
虽说她之前昏睡是灵魂离体的原故,但躺了那多日,气血运行终不如常,还是调理一下更好;而桑梓则本就口不离药,从未放松对体内寒病的抑制··轻轻拍醒了听着落雨声已然半昏半睡的桑梓,两人各端一碗,仰脖喝下。
漱过了口,晏栖桐拼命压着那药的苦味,问桑梓道:“我偶然看到厨娘在晒药渣,竟然那么多·厨娘说是我昏睡的时候每日都在喝·以前听宝桥说我人事不醒时是拿东西撬开我的嘴灌药的,这次我不醒,你不会也那般吧”说到底,她还是有些杵宝桥的。
“怎会,”桑梓轻轻扬起眉,想一想,又忍不住捂嘴笑着,在手底下含糊着道:“是用口渡的·”·晏栖桐愣了一愣,以为自己没听清楚,但见桑梓立马理直气壮道:“没有其他办法,掰也不好掰,只能如此,方能一滴药汁都不漏。”
晏栖桐的脸色顿时有些好看了,果然就如桑梓曾经想过的那般,七彩变幻,最终倒是平静了下去·桑梓是大夫,大夫看病治人无所忌讳,别说是嘴对嘴的喂个药,就是再亲密的动作要做,那不还得做。
虽是这么想,但晏栖桐还是暗暗咬唇压下心中的异样,一时竟看也不敢看桑梓··桑梓这会儿倒是好心情,伸手扳过晏栖桐的脸,笑道:“怎么,亲一口在脸上你就急了,这会儿倒不说话了,不疑我是断袖了么。”
晏栖桐心想谁怕谁啊,按说世道,终究还是桑梓要看得窄些,哪里及得上自己那思想大爆炸人性大解放的时代·她顿时血气上涌,反手捉了回去,冷笑道:“可没有只让你吃豆腐的道理。”
说罢俯过身去偏头在她不够嫣红的唇上啄了一口,然后退开,抱胸而待··“我这……”桑梓呆呆地抚着自己被突袭的嘴唇,不解的问道,“怎么就是豆腐了呢”·“不单是吃豆腐,还要揩一把油。”
晏栖桐顿觉她真是可爱得很,便又伸手掐住她的双颊捏了捏,基于手感,不禁有些遗憾道,“可惜油份少了点·”说罢哈哈笑着站起来逃跑了··桑梓轻轻蹙起细眉,实在不明白晏栖桐的意思。
但见她神采飞扬,自己心中便明明朗朗的,有如日照,顿时拂去满身的潮气·她缓缓后坐,背靠廊柱,觉得这样的时刻,在这里小憩一觉,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对于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若有问题不问清楚,那是过不得夜的,不然必定难安。
当夜,晏栖桐入睡之前就看到桑梓已经爬在了自己的床里,她心中便一突··按说以往,桑梓只有在睡了之后才会无意识地向自己靠近,现在倒好,光明正大地挨着你了。
晏栖桐拼命回想着刚刚认识桑梓时她那看似温和实则冷淡的样子,竟然发现已经面目遥远了,就更别以前提对她不咸不淡还偶尔冷嘲热讽的·晏栖桐头碰着了枕头,都一个劲地还在想,最后无奈地承认,恐怕刚下山时她想保持的那种距离,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桑梓自晏栖桐躺下后就盯着她,然后伏在她身边点着自己的嘴唇问道:“这里为什么会是豆腐”·晏栖桐无奈,侧过身跟她天马行空一气:“我曾在一本书中看到过:曾经有一对夫妻,非常恩爱,可家中贫苦,吃饭的时候碗里经常见不到肉荤。
这家的男主人见自己无力养活妻子叫妻子吃苦心中十分难受,食不下咽,而妻子体恤丈夫,便夹起一块白豆腐喂给她丈夫,又倾过身去亲了他一口,笑问豆腐可香否·那丈夫见妻子如此贴心心中高兴,便道果然很香。”
说罢晏栖桐耸耸肩,“这便是来历了·”·吃豆腐当然不是这样来的,可桑梓总不能解释成占便宜什么的,只好瞎说一通,哪里知道桑梓竟然听得十分认真,双眸一眨不瞬的专注地看着晏栖桐,害她说到后面心中略虚,几乎不敢直视。
桑梓罢听感叹地道:“贫贱夫妻百日哀,这对夫妻却能苦中作乐,也不失为夫妻中的典范·不过豆腐就是豆腐,也做不得肉香肉味,真不知他们日后应当如何。”
晏栖桐傻了,没想到桑梓竟然全信了她的话去,且还这么一本正经,毫无浪漫可言·晏栖桐便一骨碌翻起身来,狐疑地看着她:“桑梓,你可有过心上人”·桑梓愣了愣,摇头道:“我一心投入杏林之中,无暇顾及那些。”
她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来,便问道,“我曾在你做梦时听到你说出晨风二字,那是谁的名字么”·晏栖桐一惊,顿时有些紧张,但又不敢表露出来,只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自己怎的一点也不记得”·“还在山上的时候,你第一次救我的那晚。”
晏栖桐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她第一次忆起往事来好像就是在桑梓发病的时候·她突然抓到了一点什么,与自己记起往事有关的,可桑梓还看着她似乎在等答案,让她一时又乱了下心神,只能勉强摆手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没想到让桑梓听到了自己的梦话,听说梦话可以像催眠一样被套话,看样子还不能让她睡在自己身边啊··桑梓见她苦思,想想之后就再没听过那两个字,便就放开,又好奇地问道:“对了,吃豆腐我是知道了,那揩油又是指什么。”
晏栖桐苦着脸,绞尽脑汁道:“那丈夫见妻子有心,便放下碗揩了下嘴角道,今日夫人的豆子都磨出油来了,为夫吃得极好·”说罢便将桑梓拉下床去,“你回自己房里去睡吧,我最近火气大,晚上还会磨牙,万一吵着你就不好了。”
桑梓被推出去,几度回头想要说话都没有说成,等被晏栖桐关在门外后方心道,那油也是揩在嘴上,你却是摸我的脸,莫非那妻子不但亲在唇上,还满脸都是脑中略一想那画面桑梓顿时摇了摇脑袋,她才不信晏栖桐说的这一套。
晏栖桐身为丞相家的千金大小姐,自是阳春白雪,怎可能接触到这样俗落而下里巴人的书籍,必是她胡言乱语来诓自己的··可她又为何来诓自己呢,桑梓不禁有些出神,看到晏栖桐房中灯灭,她心里倒氤氲而起别样的亮光来。
 ·☆、第六一章· ·晏栖桐刚刚列完八月的日历··八月的最后一天,恰好秋分·秋分前后又是好几场雨,天似是彻底要凉下来了,却也耽误了她们的行程。
晏栖桐在中秋日的那一格里画了个不伦不类的月饼,又在那之前自己魂魄下到黄泉的那段时间里,画了一只飘袅而出的鬼魂简笔画,而眼下就要起程了,又该画点什么呢··她看了眼桌上的一袋金沙,是的,一整袋金沙,金灿灿的——晏栖桐终于知道什么叫金粉世家了。
这是刚刚她与桑梓去晏府时得到的··原来在她昏睡的那段时间里,桑梓拿着说书人的那本小册子,已经去了一趟晏府·同一天桑梓便是去办了那水晶石的事,她想起晏栖桐说过的细沙,左右思量,再没有磨成了粉的金子,更适合安放在水晶瓶里了。
但她手上也没有那么多金子,晏府却定然不缺··她向晏丞相递上了那本书,趁着晏丞相翻看之际,便与晏夫人说道起·晏夫人那日虽然伤心离去,但到底对女儿的事事事上心,一听便连忙命人去备金粉。
这时候的晏栖桐不醒人事,桑梓自然避其要害,只轻言安慰晏夫人·她那晚也不是没有看出现晏栖桐虽然可能对她爹娘说了一些不好的话,可到底也是失魂落魄的,难说她昏迷的事,没有这里面的原因。
晏夫人一听到女儿的事便双目发光,桑梓一时也不敢道出真相,不然晏夫人非冲到她床边,不管不顾,那到时候只怕晏栖桐的身份也要曝于天下了··穿越时空·晏丞相看了一会儿那册子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紧锁,而这一回桑梓陪着晏栖桐前去辞行时,晏丞相是一声长叹。
她们去晏府时已是入夜掌起了灯,晏栖桐仍就蒙了面纱,等花厅中没有旁人后,晏夫人只痴痴地看着女儿,忍不住伸手揭去了她的面纱·灯光下,女儿的面容端庄秀雅,那道疤已然全无了踪迹,这一瞬间,晏夫人回到了女儿即将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的那幕情景,她本该被所有的人倾羡仰止,然后有一天登于一国后位……可是,那本就不属于她。
晏夫人思及此处,悲从中来,不由又落泪不止·晏栖桐只默默坐在一旁不停地送上手帕给她擦泪,心里也恍恍惚惚的·一看到晏夫人,她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八月都要尽了,她离开多久了,父母的眼泪,想必也流成了河吧··这两人无限伤感,那厢桑梓与晏丞相冷静相对··“这册子,你看完了么”晏丞相问道。
桑梓一愣,摇了摇头·翻看了前面一些,却因为晏栖桐实在看不下去就没看了,再后来晏栖桐出事,她便更没有时间看了··“前面那些,确实不符,但后面却有些内容看得出是什么人所为。”
晏丞相轻轻抚摸着那本册子道,“前半段尽是姐妹情深,后半段却是流光因娘亲去逝而积哀成疾·册子里将她捧得极高,孝字当头,人们只会悼念她为孝妃,便会忘了深究其他的原因。
这自然是对的,但也是为了避开可畏人言·尤其最后,流光临死前心有愧疚,对皇室对太子·于是哀哀切切发愿只望有一天,能有一位贤良淑德之女,能替她对太子尽心……”晏丞相再没有说下去。
桑梓心中便了然·这想必是皇后为他日再给太子选妃造势,她不想留下什么把柄在人家手里,自然自己要先掌握舆论·到时候先有前太子妃的遗愿,再出现新的太子妃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她原本并不关心这些事,只是皇宫里她呆得太久,许多事听着看着,便也知道一些门道了··可看晏丞相,桑梓静静低掩下了眼帘·晏丞相虽不说,可对皇后这做法自然是不喜的,可又有什么办法,他是宏国的丞相,也就是她家的臣子。
可话说回来,他虽是一国之相,却也只是一位失去女儿消息的父亲··晏流光已然不可能回宏,而现下,晏栖桐又要远离她们而去·想到这里,桑梓一时不忍开口,只踌躇了一下,便听到晏夫人那边打翻了茶碗的声音,扭过头去,晏夫人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你说什么”晏夫人颤抖地看着女儿,低声问··晏栖桐看着晏夫人脚下那一摊水渍,还有破碎的瓷片,她轻轻吸了口气,抬眸道:“我要离开宏京了。”
晏夫人的表情似哭又笑,她几乎无助地转头看着自家老爷:“听到没有……栖桐……要走了,要走了,怎么办,怎么办啊”·晏丞相看着女儿,那张脸上有悲戚,却也有下了决心的坚定。
原来上次她说过的话是真的,原来这个女儿也是真的再不想呆在他们身边了·晏丞相瞬间又老了几岁,只是他无法张口说什么·对这个女儿他也全是亏欠,曾经要求她这样那样,比寻常小姐忍受更多的寂寞和煎熬,如今他又有什么脸面不依从了她呢。
“你要去哪里……”·晏栖桐轻轻拉住晏夫人的手,并未回晏丞相的话,只对她道:“在这宏京里我无法安心,总怕被人知道真相,到时候必害了你们。
我在那小楼住的太久了,我想出去走走·”她这才看向晏丞相,“ 你们既问我去哪里,我便说实话吧·我要去彦国,去找姐姐·娘背负太多了,女儿应该去承担才是。”
·“是我害了她,”晏夫人猛拍着自己的心,站都要站不住了,“是我害了她,为何要你去赎罪,要去也是为娘去,你又没做错什么。”
“娘,无论您再说什么,女儿也只有去见过了姐姐之后才能安心,难道您不愿意女儿往后坦然生活吗”·晏夫人透过泪眼看着女儿,她没有丝毫的动摇,自己恐怕就是流干了眼泪,也留她不住。
是了,不管如何,她们对流光做下了错事,纵使她想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女儿的心中却还是留下了阴影·晏夫人喃喃问道:“……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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