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爱天国 by 中秋(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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誓爱天国 by 中秋(上)(2)
·穆哈里立刻指挥属下分散开来,朝着卡丽熙发出惊叫声的方向包围过去··“卡丽熙”跨出隔着营地和小溪之间林子的刹那,列摩门纳呼吸一窒,她听见肋骨之下那颗一向跳动良好的心脏,在一个瞬息,骤然急停的尖锐声音。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卡丽熙听见了列摩门纳潜着惊骇的声音,半躺半坐在水边,半边身体已经完全没入水中,黑色的长发随着水流游弋摇曳,像片黑色的浮萍,似乎随时都会被水流冲散带走……·抽出腰间的匕首,没有瞄准,直接掷出,翻转的银色刀锋闪烁着夕阳的余辉,带着毫不犹豫的力道,扎入一幅灰黑色的皮毛中。
随着一声尖啸的惨叫响起,一只体型壮硕的成年灰狼一头宰倒在水里,卡丽熙甚至能感到灰狼眼中没有熄灭的怒火,正顺着它口中流出的鲜血向自己涌来……·陡然,放大的蓝色瞳仁,失去了焦距的盯着脚边这只没有呼吸的灰狼,似乎自己的呼吸,也随着它轰然倒地的瞬间,遗失在身体里的某处了。
半刻之后,光线阴暗的林中,此起彼伏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似是呼应同伴的警告,又若集结进攻的信号,久久回荡在所有人降至冰点的心底……· · ·☆、第 十 章(上)· ·就在那些张狂嗜血的狼嚎从耳膜直抵心脏的瞬息,列摩门纳已经来到卡丽熙身边,单手环过她的腰,才发现怀里这个单薄孱弱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更是布满了面对死亡的无尽恐惧。
“别怕,卡丽熙·”轻声,收紧环在她腰上的左臂,又怕过于用力反而会伤到她,又稍稍松开一些··冰冷坚硬的触感从腰间传来,渐渐唤醒了麻木的身体,被恐惧禁锢的血液又开始缓慢流动起来,卡丽熙迟钝的抬眸,望进一双在如此杀机四伏的时刻,仍然能浅笑轻扬的茶色眸子,那里有一轮血色的暮光正在烈烈燃烧着,无声无息地暖温了卡丽熙轻颤的蓝色眸子。
随后赶到的阿齐兹瞄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灰狼,视线落到卡丽熙的身上,见她并未受伤,转而拔出狼背上的匕首交给列摩门纳,低声轻道:“狼群,听声音不少于二十只,今天真是走运了。”
“我们在它们的包围圈里,穆哈里和其他人没办法解决所有的狼,它们分散的太开·大概有十几只已经把这里包围了,其他的应该在树林以外·”·狼,大概是这个世界最喜欢团队合作的生物了,它们有着令人惊异的智慧,懂得了只有合理分工和团结一致,才能猎取比它们自体大上好几倍的动物。
狼群里成年狼的数量不一,多的几十只,少的不足十只·但是,每一只狼都有自己的工作,追踪、包围、驱赶、追捕直到猎杀,分工明确,精准有效··“看见头狼没有”阿齐兹小心的朝她靠近一些,与列摩门纳一左一右将卡丽熙护在中间。
摇头,目光如炬的扫过四周,此刻任何一点响动,都可能是发动进攻的讯号,不容忽视··“阿齐兹,那棵树·”朝着右侧一棵巨大的松树,列摩门纳抬了抬下巴,继而又道:“我来拦住它们,你们退到树那里,等穆哈里带人过来。”
顺着指引看过去,那棵松树直径最少有一米,二、三个成年男子才能合抱的粗壮树杆,是非常好的防御,不管是面对敌人,还是野兽,最可怕的就是将自己全面暴露给对方。
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列摩门纳,阿齐兹英俊的脸上流露出的表情,透着不合时宜的狡黠·“不如你带她过去,我来挡一下怎么样”·“你看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吗”·“它们太多,你一个人应付不了,你以为我们是在庞廷山里打猎吗门纳,你----”·“在庞廷山里,我失手过没有”出声打断阿齐兹的话,低低的声音里透出固执的顽佞,隐隐潜着张狂的嚣张意味。
哑然,眼前闪过上演于密林中的兽与人的血腥杀戮画面,令一向巧舌如簧的阿齐兹竟然无语··见他沉默,列摩门纳看向安静不语的卡丽熙,语气轻柔的唤回了她仍然沉浸在恐惧之中的神智。
“卡丽熙,和阿齐兹去那棵树,很快穆哈里就会带人过来了,听见没有”·“你呢”稍稍回过神,立刻紧攥着列摩门纳的袍子,生怕她突然就推开自己,蹙眉。
笑,听见身后的草丛传来沙沙的响动,她不动声色的挪了一步,挡在卡丽熙与草丛之间·“我就在这里陪着你们,哪里也不去·”·“真的”有丝怀疑,问。
“嗯·”搂在卡丽熙腰间的手臂轻轻地垂下,一缕怅然若失莫名地袭来,令那条触觉几乎丧失的左臂,竟然感受到了一片软柔蓦然消失的颓然··看着阿齐兹牵起卡丽熙的手,列摩门纳笑了笑,压下心底恼人的想法,不语。
突然,林子里传来吵杂声,有人的喊声,也有狼受伤的哀号……·与此同时,四周的草丛里窜出七、八只呼吸粗重的灰狼,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放出贪婪而兴奋的光芒,打量着水边的三个人,朝着他们一步一步逼进过来。
·阿齐兹拉着身体僵硬的卡丽熙,慢慢朝松树走去,脚下的步子很小心,很缓慢,生怕一个闪失,就会触动它们突袭的节奏··显然,这些狼也发现他们的计划,在一声隐于草丛,被刻意拉长音调的狼嚎响彻林梢之后,它们一涌而上……·“快走”大声令道,列摩门纳提剑迎着最靠近自己的狼奔去,剑身平平的划过空气,剑端沾上的一丝鲜血,飞散在她紧接着斜剑切过去的动作里。
被拉着朝几米开外的松树跑去,卡丽熙回头看向水边,列摩门纳并没有跟过来,如同她刚才所说的一样,她哪里也没有去……就在那里··水边逆光的背影,被几只高大的灰狼围在中间,卡丽熙甚至听见了灰狼喘出的粗重呼吸,越来越急促,涨满了猎杀前夕的莫名兴奋,一种来自天性本能的快乐。
又是一声狼啸,还是来自一只没有露面躲在草丛后面的狼,这声嚎叫比刚才那声更短,更有力,似乎是在警告,又若是不耐的催促··回荡的狼叫声还在耳畔没有停下,那些体型硕大的灰狼一涌而上,扑向列摩门纳,以一种能瞬间将任何东西扑倒撕裂的狠劲……·“门纳”卡丽熙哭喊着大叫出声,夺眶而出的泪水,随着林间最后一丝晚霞飞散在脚下,黑色长发静静地垂在颤抖不止的肩上,摇曳晃动的丝缕黑色点缀着她苍白的呼吸,一切都静止在死灰一般的蓝色眼底。
阿齐兹的目光也变得焦急不安,虽说不止一次见过列摩门纳为了那些几近变态的训练,在庞庭山脉里四处寻找野兽,又用食物为饵引来它们的攻击··不过那时候,他和穆哈里都会藏在暗处,以防她万一出现险情,他们可以迅速的相助。
不得不承认,这种友情相助从来没有实施过·因为,列摩门纳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发挥友情的机会,她根本没有失手过··“卡丽熙,别怕,门纳不会有事的。”
不语,哭得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卡丽熙完全不明白阿齐兹的自信镇定来自何处·怎么可能没事,难道他没看见列摩门纳正在一个人面对这些狼吗·右手的剑割开一只狼的侧腹,鲜血和内脏同时落下,沾上剑身和右手,热乎乎的粘腻令列摩门纳厌恶的皱起眉头。
还没来得甩掉这些恶心的东西,左边的两只狼已经一上一下袭来,瞧那架势目标是她的颈和腰……后面的同伴也冲了上来,可以从微风里,闻出那股子带着浓重腥味的呼吸就在背后,只要她稍一回头,估计那头狼就能准备无误地咬断她的颈脉。
曲肘,右手的剑朝后刺去,剑身侧偏一指的方向,那头腾空跳起的狼已经刹不住身体,闪着暮血寒光的剑端,在一声沉闷宛若竹破棉帛的撕裂声里,不偏不移地刺进它的身体,就在心脏的位置。
与此同时,左边跃起的灰狼,在列摩门纳还未拔出剑的瞬间,已经扑上肩膀,怒张的口里森森的白牙带着腻稠的唾液,离她蒙着黑色面巾的脸,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左手握拳,瞬间抬起,打上它的侧脸……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那头灰狼凭空直直落下的沉重身体,激起的层层尘土蒙上了傍晚充满血腥气的空间··另一头灰狼瞅准这个机会,伸长脖子一口咬上列摩门纳的左腰,它收紧下颌的瞬间,突然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又似乎只是被什么阻挠了利齿。
曲肘,左肘用力地击下去,正好敲在灰狼两耳之间的头顶位置……第一下,头骨碎裂的声音传来,它仍然没有松口;第二下,皮毛顺着裂开的头骨绽开,血水混合着脑液一起喷涌而出,牙齿松开的刹那,巨大的身躯沿着列摩门纳的腰际滑下,红色的眼睛仍然带着痛苦惊惧的血色怒睁着。
手掌使劲地压上口鼻,阻止了口中接二连三的惊叫声,也阻止了口中断断续续的呼吸,瞠目惊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卡丽熙怎么也无法相信,刚才的一切都是在瞬息之间真实发生的,真实到能让胃里翻江倒海的作呕,真实到能让血液完全凝结的杀戮,真实到能让身体失去知觉……··· ·☆、第 十 章(下)· ·这个人,好像不是那个寡言漠然,却在隐约之间总能流露出一丝沉默温柔的列摩门纳,而是某个陌生嗜血的邪恶灵魂,通过染血的霞光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她的身体,用她的双手打开了走向血腥地狱的死亡之门。
怎么办,自己在害怕,害怕这个全身散发着残忍狠冽味道的人,那一身被血腥味包围的黑色长袍,到底染上的是血色的冰冷,还是霞光的热烈,卡丽熙已经分不清楚了··列摩门纳的左手摸上腰,轻按,温热的液体极缓地流出一丝,很小的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拿着剑,凝着冬夜雪光的茶色眸子,扫视着周围,那三只没有发动进攻的灰狼,站在原地,呈现出犹豫不决的焦躁··“出来,还想一直躲着吗”目光一沉,她朝着被夜色快要吞噬的树林喊道,声音清亮。
“她在对谁说话”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卡丽熙无法掩饰的恐惧··“头狼,如果它不出来,袭击就不算结束·门纳在向它挑战,必须要有个了结。”
阿齐兹轻轻解释,一场本应该由狼群主导的围捕猎杀的自然法规,竟然被列摩门纳变成了反客为主的反戈挑战,那个头狼可能完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天色渐晚,原本朦胧的光线,此时已然全黑。
深沉的夜空上,那轮明月正妖娆无限地取代了太阳的地位,用它冷艳的银茫覆盖了整片山林,直至这条小溪边死一般的寂静··列摩门纳没有动,其余的三只狼也没有动,大家就僵持着,林子里仍然有响动传来,而且离小溪越来越近,听出来是穆哈里带着人围过来了,外围的狼群应该被驱散的差不多了,这场胜负已经分明的战斗,俨然已经没有必要在进行下去了。
半晌,一声狼啸传来,透着令人生寒的尖锐·听到这个叫声,三只狼慢慢朝后退去,死死盯着列摩门纳的红色眼睛,透着不甘心的无奈,片刻后,它们一同转身朝树林跑去,眨眼就没入昏暗的树林,不见了踪影。
望着风动枝摇的林子,直到掠过鼻前的晚风没有一丝一毫的腥骚味,列摩门纳才缓缓转过身,落下零星月光的眸子看向树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卡丽熙向后退了一步,撞上背后粗糙的树杆,在列摩门纳闪过一丝愠色的茶色目光下,卡丽熙紧咬着唇,低头的瞬间,忧郁蓝眸里的一缕怯弱被垂在脸边的飞扬发丝藏起,一同被藏起的还有她来自心底深处的迷茫彷徨……·★★★ ★★★ ★★★·火堆旁传来阿齐兹与其他人的说笑声,正在谈论傍晚时分发生的狼袭,穆哈里坐在一旁,深沉的目光也染上了些许的喜悦,对于列摩门纳不出意料的表现,他虽未提支字片语,但也能从他一整晚笑而不语的神情里,瞧出很多欣慰泰然。
阵阵诱人的内香飘散在空气里,火堆上支起的架子上正在烤着下午被杀的灰狼,卡丽熙实在无法吃下那个东西,就连看到,都会恶心的想吐··找了一个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坐下,拿起脚边的树枝,在地面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圈,不远处热烈的气氛根本与她毫无关系,蓝色的眼底闪烁着寂静无声的火光,像极了她的心情,安静的听不见任何声音。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干嘛一个人坐这儿”阿齐兹笑眯眯的蹲下身,扫了一眼被卡丽熙拨成一个小堆的叶子,笑容又扩大了几分··抬头,勉强的笑起,凄迷。
“这里安静·”·“我还以为,你喜欢热闹的地方呢”·沉默,感觉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为何··她的安静,透着淡淡的虚弱,精致的脸庞显出迷茫黯然,失了平日的光彩熠熠。
“在想下午的事情”·点头,轻应··坐下,一声叹息,多少无奈·“是不是有一点害怕门纳了”·怔忡,带着些许的惊讶侧目而视,仿佛看见怪物似的,半晌,收起眼底的错愕,低下头。
轻轻笑起,单纯的卡丽熙永远不会掩饰情绪,那张精美绝伦的小脸,总是第一个出卖她的想法·“真的很明显,大家都看出来了,门纳一定也知道·”·“我……”一时语塞,因着自己的傻里傻气,因着自己可能又一次伤害了列摩门纳,卡丽熙开始怨恨起自己的无知。
“卡丽熙,门纳与你的生活经历相差很远,你们就像两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很复杂,她必须学会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不过,就像你说的一样,门纳是好人。
她不会伤害任何不应该伤害的人,相信我,门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听着阿齐兹低沉的话语,眼前又出现水边那幅血光漫天的画面……狼群的嘶嚎还在耳边徘徊不去,那些充血的眼睛似乎还紧盯着自己,森森的利牙闪着寒光好像随时都会撕裂皮肤穿透身体……·忽尔,呼吸里潜进一丝淡淡的香气,那是第一次坐在列摩门纳身前,马儿奔跑在山风中,逆风而来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像风雨的清冽冲淡了流淌在空气的血腥味,不知不觉,无声无息……·就是这个味道,总能让她疲惫惊慌的神经得到放松,令她安心泰然的躲在她的保护之下,放纵心情享受着偷来的好时光。
为何要害怕呢原本清晰的答案,也被这股子缥缈的香气吹散了,瞬间··丢下树枝,突问:“门纳在哪里”·“水边。”
笑,得意··“我去找她·”话音未落,白色的裙边轻盈地轻扫着阿齐兹的腿,打乱了夜风的盘旋,步履急切··“心急的小公主,呵呵……”伸直腿,舒服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瞄见火堆旁那些人正在闹轰轰的分狼肉。
挑眉,单手一撑利落的翻身而起,嘴里小声嘀咕·“在不去,都要给他们分光了,一群没良心的东西·”·★★★ ★★★ ★★★·一路小跑着穿过由松树和阔叶树组成的小树林,月光为黑色的长发镀上一道银蓝色,顺着波浪般起伏的发梢滑下,被翻飞的裙边抖散在匆忙的脚边。
流水闪烁的斑驳月光近在眼前,跨出树木搭建的天然屏障,落入湛蓝眸底的场景,瞬间遏制住脚下的步子……·涟漪的月光,犹如波光粼粼的银色火焰,妖娆不羁地燃烧在潺潺的水面,点缀着溪旁那个孑然一身的孤单身影,更显出一份萧瑟空茫的低迷。
长袍丢在一旁,露在空气里的左侧手臂,潋滟着比任何色泽都迷人的青色,那是一片让人移不开眼的光芒,如若一层与生俱来的盔甲,却有着盔甲所不及的轻盈细腻,线条流畅的勾勒出从肩膀而下的整条手臂,就连手腕都被这层青色的光芒密实地铺盖了,用来缠裹左手的亚麻布和长袍放在一起,那上面还留着变暗的斑斑血迹。
她就这样坐在月光里,安静,僵硬……像被时光凝固的雕像,如果不是那头茶色的短发被微风吹动,卡丽熙会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一尊石像,亦或是一位降临人间的神,带着黯然神伤的气息,沉默安然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犹豫,不知是否要在这个时候,打乱列摩门纳用阴寒的气息笼罩的这片连月光都渗不进去的空间,紧握着裙子,蓝眸一闪即逝犹豫的暗光,迈步··“停下,回去。”
她的声音,与她冰冷的气息相同,淬砺着令人禁不住想要退却的阴郁··“门纳……”喏嚅着开口,浅浅的雾气悠然散开,占据了蓝色眼底最后一丝勇气。
· ·☆、第 十一 章(上)· ·鼓起莫大的勇气,朝着列摩门纳纹丝未动的背影走去,步履轻盈,没有犹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在自己的呵斥之后,仍然不依不饶的继续响起,眉间一动,月色浸润的寒光波浪般迅猛的袭卷眼底的平静,一片茶色的冷光泛滥开来。
再一次开口,企图制止身后的脚步声·“有什么事,明天说·”·只是,同样没有成功··“我想现在说·”固执,难得一见。
“我不想·”断然的回绝,不带丝毫的余地··裙边划过浅草,发出悉嗦的沙沙声,沾上少许尘土的裙角,无损那一袭托着月影的长裙轻盈的摇曳在晚风中,潜着一些怅然若失的气息。
“……门纳……对不起·”·半晌的沉默,倚在肩上的月光仍然冰冷坚硬,眸底的茶色浅光却在微微动摇,无人瞧见··片刻之后,低声,没有了刚才的漠然。
“听见了,走吧·”·“……”停下,站在她的身后,敛眼,不语··沉默的一坐一站,婆娑于两人之间的沉寂,使得她们形如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里……·她,在空无一切的世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强壮有力,带着寂寞黯然的回声……她,则在她的世界之外,能够清楚的看见她的悲伤,一点一滴,渗透无声,深藏着能令心脏蓦然钝痛无力的挫败感……·缓缓地伸出手,离列摩门纳的肩膀还有一指的距离时,赫然停下,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闪着犹豫不决,停在风止云聚的月蒙时刻……·紧抿着唇线,泄露了卡丽熙的踌躇,深深吸气,静止在半空的手,极慢极轻地搭上列摩门纳猛然一僵的肩头。
“门纳是好人·”泫然若泣的声音,轻轻颤抖的手,衬得卡丽熙唇边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虚弱··身体凝固在四下寂静无声的山风里,微凉的触感真实地从肩上那只颤抖的手心传进身体里,通过那层坚硬如甲的皮肤,波诡云谲的奔袭在血液里的奇异感觉……·这层包裹着左边身体的坚甲,几乎阻隔了所有感觉从这一侧传达入神经,不管是冷热的刺激,还是疼痛的蔓延,都变成了极奇微弱的反应。
然而,她却能这么清楚的感觉到,肩上的那层微凉的轻颤,轻轻的,宛若水流温柔的缠绕指缝,又在不经意间安静地溜走,恬静细腻的美好··侧目,缓缓地·垂下眼,看着肩上月光磨白的手背,纤细的指,细腻苍白的近乎没有丁点血色。
一缕暗香袭来,眉头不自觉的皱起··“回去吧,卡丽熙·”无力,亦无奈,不知是今天与狼群一战使她疲惫,还是与这位小公主的交谈,更加令她身心空乏,列摩门纳真的觉得累了。
一言不发,在她身边坐下,紧挨着她左侧的身体,笑着抬眸,月光落进蓝色的瞳仁,闪烁着海色夜光,动人,亦迷人的光泽··“穆哈里说为了安全,以后大家行动都要两人以上,你是女孩子,他们陪你不方便,我来陪你。”
卡丽熙说的理所当然,明亮娇好的脸上扬着坚定不移的笑容··眉梢轻抖,眼神轻闪·“我像需要你来陪的人吗”·努力的点头,认真的说:“当然需要。
你下午救了我,我要报答你·”·“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尴尬,眼睛东张西望了一圈,有些措挫败的轻道:“我也不能为你做什么,要不然,我天天陪着你,你闷的时候,我陪你玩吧”·轻咳一声,咽下喉咙里引人发笑的轻痒,斜眸睨她,继而长叹一声,无奈的目光潜着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弥淡笑意。
“我不会闷,你去陪阿齐兹,他天天都闷的发慌,最喜欢有人陪他说话·”·皱起鼻子,撇嘴,一脸不屑·“我才不要陪他说话,他一直一直说,我耳朵会痛。”
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紧张的急问:“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痛吗”·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傍晚被狼咬伤了·笑起,风轻云淡。
“没事,皮外伤·”·“我看一看·”说完,伸手摸上列摩门纳的腰侧,手下的皮肤仍然坚硬,透着不属于夏天的冰冷,呼吸随着指尖稍稍迟缓,敛眼。
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列摩门纳几乎想要跳起来逃开,忍着没有伸手推开卡丽熙的冲动,半是央求,半是无奈的开口·“卡丽熙,不要闹了,没事的,只是小伤罢了。”
抬眸,瞪她一眼,脸色愠怒·“怎么可能是小伤,我亲眼看见它咬上你了,你别乱动,让我看一下·”·“我……”想解释,自己这层皮肤的坚硬程度足能挡下锋利的刀剑,那些狼牙最多也只能伤及表皮,出了一点血,完全伤不到内脏。
但是,看着卡丽熙皱眉担忧的模样,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地是一声轻缓的长叹··黑色的发丝越过卡丽熙的肩膀滑落而下,露出白皙的颈项,闪着月影的淡淡光泽,惹得人想要伸手拂开那层白色的光芒,看清那层散发着浅淡粉色光晕的皮肤……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列摩门纳移开视线,一片斑斓水色融入眼底,星点璀璨。
掀起里面一件贴身短袍的衣角,借着明亮的月光,看清腰侧那片泛着青色光晕的肤甲上有着清晰的伤口,二排细小的孔洞,错落不齐,有深有浅……·雾光悄然涌上眼底模糊了视线,眼角涩然的胀痛着,咬着唇,不让列摩门纳听见自己的抽泣声,卡丽熙抬手快速地拭上眼角,将汹涌泛滥的泪光藏起。
“没事,行了·”一边轻声安慰,一边拉开卡丽熙僵硬的手,放下衣服挡住她直视不移的担忧目光··“一定很痛·”潸然泪下,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横行在光洁的脸颊。
有些手足无措,伸手想帮她擦去脸庞成行的泪痕,举起的手,又停在半空,懊恼的眉皱起,脸色阴沉··小声的抽泣,颤动的肩膀,片缕长发垂在脸侧,挡不住的悲伤从苍白的呼吸里透出来。
卡丽熙像个孩子一样,哭的相当伤心,好像心爱的东西被抢走了,不可抑制的伤感顺着她微风里轻轻颤抖的身体飞散开来··叹息,今晚不知第几次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轻摸着那头似锦如缎的波浪长发,轻柔,缓慢。
失去亚麻布束缚的左手,顺着那片旖旎着夜色的长发滑动,一直以为这只连掌心都被硬甲覆盖的左手,早就麻木的没有任何感觉了,没想到指尖却尝到了细腻软柔的丝滑感,明确清晰的感觉。
不去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列摩门纳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 ·☆、第 十一 章(下)· ·害怕这些轻易就能感受到的一切,比如柔软、比如细腻、比如温柔,比如快乐……·这些东西,是会令人变得软弱的东西,它们的存在只会让自己变得怯懦,变得想要留住奢望的平常生活,变得顾此失彼的犹豫不前。
从记事以来,她便清楚地知道,她的一生绝对不可能像一个平凡普通的人……享受亲情,拥有爱情,经历友情,这是连做梦,都不应该想的事情··然而,怀里这个哭泣不止的小姑娘,却第一次令她感受到了这些情绪,让她对未来有了一丝一毫的期望,除了那份铭刻于血液里的仇恨,隐约之间,她好像还想要寻找一些其他的东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然而,那又是什么,列摩门纳有些说不清楚··她应该松开手,应该起身离去,放任晚风陪伴卡丽熙的伤感,让她独自一个人坐在月光里流泪伤心。
但是,真正想放开手时,才发现并不容易,甚至有些困难··“门纳是好人·”抽泣未止,浓浓的鼻音从列摩门纳的肩上传来··“你说过了。”
她想笑,她也的确在笑··“多说几遍没关系,门纳是好人·”继续开口,有一种不休不止的固执劲··笑容扩大在茶色的眸底,点头。
“知道了,你说吧·”·“门纳,你要永远做一个好人·”突然,仰起被泪光轻舔的脸,眼底闪动着蓝色的期待,嘱咐道··一怔,眸光在卡丽熙殷切的注视下,渐暗渐沉,月光变成暗光沉进一泓旋涡之中,深不见底。
“要一直做好人,好吗”·悠然一笑,点头,像是誓言,又似玩笑·“我努力·”·单纯的笑靥夺走了夜月的无垠烂漫,卡丽熙快乐的笑容将那双蓝光剔透的眸子涨得满满当当的,伸手挽住列摩门纳的左臂,紧紧搂在怀里,像找到传说里珍贵宝藏的孩子,笑的心满意足。
“门纳是好人,我最喜欢门纳了·”·眼神轻闪,摇头苦笑,默而不语·列摩门纳唇边的涩然牵强,映着头顶那片月茫格外的耀眼,旖旎出好似戏谑悻然的风月之色。
★★★ ★★★ ★★★·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总是在腰上拉来扯去的·虽然蒙着面巾,但是列摩门纳一路上轻皱的眉头,仍然令周围的人看出一些端倪··“你别动了,一会儿伤口会破的。”
卡丽熙像个长辈的教训声传来,阿齐兹轻咳一声,拼命忍着大笑的冲动,一张英俊的脸扭曲成痛苦的形状··呼出一口气,列摩门纳的愤然此刻只能变成了无奈的挣扎,尽量压着焦躁的脾气,用只能令她们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非要绑这布条吗都和你说过了,没流血就行了,过几天会自己长好的。
非要把我缠成这样,像木乃伊一样,我快不能呼吸了·”·昨晚睡前,卡丽熙不由分说,把她拖进帐篷,非要给她包扎伤口,这种程度的伤,哪里需要包扎··但是,不论列摩门纳如何辩解,卡丽熙如同完全没有听见似的,解下头上的发带,非要给她扎在伤口上。
一时气恼,实在无法和这个外表已然成年,心智却还停留在七、八岁的小姑娘争论下去·转身就要出去,没料到……·卡丽熙哭了,毫无预兆··说哭就哭,速度比夏天的暴雨还快,泛滥的泪水涌出蓝色的眸子,汹涌的势头,也绝对不压于暴雨的凶猛。
微张着嘴,想出声阻止她这种看似无理取闹的行为,嘴唇动了几下,半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坐下,解开外袍,动作像是赶赴沙场的将士,沉重,缓慢,潜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悲凉意味。
卡丽熙的暴风雨来得快,去的更是快得惊人··笑容绽放时,那张小脸上还挂着泪水,在帐篷外透进的火光里,莹莹闪闪的动人··一脸认真仔细地给列摩门纳包扎,将发带轻轻绕过腰际的伤口,来回缠了三圈,小心翼翼地系成结……精致的脸庞笼罩着细腻的微光,散发出淡淡的水粉色,弥淡的色,透着十足的谨慎小心……一瞬间,有什么敲上列摩门纳的呼吸,不轻不重,却足以令她微微失神。
就这样……第二天,她的腰上多了一圈又圈的粉红色发带,而那个漂亮的蝴蝶结,更是扎伤了所有人的眼……不,并非扎伤了所有人的眼睛,其实只扎伤了一双浸透了无奈的茶色眸子……只要看一眼列摩门纳整个上午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情绪,正处在极度危险的边缘。
而其他人,为了憋住狂笑的冲动,忍得也是相当辛苦··“这个结,实在……松开吧,真的不能呼吸了·”直到此刻,列摩门纳才明白了一个不变的真理……对卡丽熙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皱眉,轻拍她还在不断拉扯发带的手,一抹愠色令脸颊蒙上绯红的阴影·“别拉了,不能松开,伤口要长好,一定要包扎的,你别乱动了,门纳·”·“就是,伤口要快点长好,就一定要包扎。”
与她们并行的阿齐兹,满是关切的开口··一道冰箭般犀利的目光飘向他,锋利的目光,狠冽的能在转眼之间割开阿齐兹笑容可掬的面孔··抬手摸上自己的颈子,夏天的阳光,竟然都没能挡住这股子阴寒的气息袭来。
挑眉,面色淡定地吹着口哨,呵着马儿朝前面的穆哈里走去··“门纳,你忍----”·没有说完的话,陡然停在半张的唇边,随着炽热的林风擦身而过,眼前小道的树旁,赫然闪现数十个黑衣人,他们手里的刀剑反射着枝叶间散落的零星阳光,点缀着这片危机四伏的肃杀,锐利刀剑的光影悄然铺展在微风里。
将卡丽熙搂紧,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身前,握着缰绳的指关节泛出青白的筋,透过树林顶端摇曳投下的光怪陆离的光线,目光深沉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阳光的影子投进茶色的眸子,悄无声息地点燃了一片青色的火焰……· · ·☆、第 十二 章(上)· ·沙沙的风声,打破了两派人对恃的沉默,一个窄袖白袍的身影悠然缓慢地从树后走出,红色的发束随风轻摇,一派悠闲的懒散,如同这个陌生女子脸上的微笑,也是淡然闲适的能够令人忘却眼前突生的危险。
漂亮的眼弯成一道弦月,浸满了兀自狂妄的笑,手腕轻翻,腰间的佩剑出鞘的嘶鸣声,蔓延在风过林梢的瞬间· ·“留下这个小姑娘,其他人可以活着离开,否则----”笑的不言而喻,一抹春风满面的快乐。
安抚着身下被阻挡了去路变得躁动不安的马儿,阿齐兹回以微笑,还是那幅恼人的轻狂劲,明知故问的笑道:“否则怎么样”·“否则,我带走小姑娘,也带走你们的命。”
这个年轻男人模样长得不错,成了刀下鬼有点可惜,不禁惋惜的暗想··轻蔑地笑出声,瞄了一眼穆哈里,见他面色阴沉,搭在剑柄上的手,正在慢慢握紧。
“不错的提议,可惜……没兴趣·我们现在就要离开,麻烦你们让一让,这么劫道,太没水准·”·挑眉,啧啧地叹息,透过层层树叶间投射而下的斑驳阳光环顾着四周,带笑的目光最后落在卡丽熙的身后,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面蒙骑手身上,忽尔轻快的一笑。
“好吧,是你们选了死路,别怪我们了·”退了一步,给身旁的同伴让出一条路,轻声令道:“一个不留,动手·”·一拉缰绳,阿齐兹抽出剑,朝身后的列摩门纳喊道,“门纳,带卡丽熙先走,这帮蠢货我们来应付。”
没有犹豫,点头,低呵一声,马儿扬蹄朝着已经汇拢过来的黑衣人冲过去··站在道上的几个人,看出列摩门纳打算直接冲过去,他们拉开手中手腕粗细的绳索,快速往两边散开。
这是一张由绳索结成的大网,左右两边的人同时全力绷紧,一张大网霎时横在狭窄的山道··不同高度的绳索一阵轻抖,将软绵绵的余力变成笔直的劲道……这是最有效的绊马索,不管多么优秀的骑手,也无法同时穿越这种复杂的绳索。
二根绊马索,骑手可以选择砍断一根,然后跳过或者压低身体穿过一根,只要有一把快剑,砍断绳子并非难事··但是,三根以上的绳索,不管骑手有多么精湛的骑术,都难以在马匹冲向绳子的瞬间,连续砍断两根坚韧的绳索……绳子拉的在直,还是绳子,它有一定的柔韧度,就是这种柔韧度,成了局限刀剑这些利器正常发挥作用的阻碍。
能砍断一根,靠得是落刀一刻的臂力,还有手中武器的锋利程度··能砍断二根,除了需要够劲的臂力和够好的武器,恐怕还得需要够足的好运气了··夏尔玛很想知道,这个沉默的蒙面骑手,到底会有多少的好运气。
紧抿着唇,颠簸的马身离那些绳索越来越近,蓝色的眸子盈满了闪烁不定的惊恐,紧紧贴在背后的身体有些发热,随着起伏的摩擦,炽热的体温透过衣服顺着卡丽熙僵硬的后背,快速地渗透她流动逐渐滞缓的血液里。
“坐好·”头顶传来的声音,一时间令卡丽熙生出了恍惚,似乎那只是风在耳畔的低吟··松开握着缰绳的右手,任由马儿奔向前方,顺势拔出腰间的匕首,掷出----闪电的速度,轻巧地切断了最上面的一根绳索。
目光一沉,一道暗光随着那把匕首同时在夏尔玛的眼底闪过,伸手接过同伴手里的缰绳,她利落的翻身上马··改由右手搂上卡丽熙的腰,左手绕到背后,抽出佩戴在腰侧的长剑,银茫烁烁的剑身带着精致的阳光出现在左手时,列摩门纳身体稍稍前倾,卡丽熙感觉一片阴影挡住了眼前不算明媚的光线,刹那之间。
断裂的绳索,同时……有四根··这张原本阻挡了无数骑手,遏制了他们急行马蹄的绊马索,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一分为二,只留下最贴近地面的一根毫无作用的绳子,在空气里笔直的孤零零地横着。
不需要骑手的命令,马儿也能简单的跳过距离地面不及半米的障碍物,列摩门纳反手以剑为鞭,抽上马身,伴随着抬腿轻巧跳过绳索的身姿而来的,是马儿高亢有力的嘶鸣声。
“拦住他们,我去追卡丽熙·”丢下一句话,一把红发如火燃烧在风中,已经随着列摩门纳奔去··看见她们顺利的冲出去,阿齐兹笑意盎然的看向那些黑衣人,傲慢的调子,轻易地就能把人的情绪激怒。
“做为同行,我只能说,你们太逊了,真是丢尽了山匪的脸·”·巴舍笑了笑,并未生气·“你光嘴皮好用吗让我瞧瞧,你除了这张嘴巴以外,还有什么其他地方能用吧”挥手,大家一拥而上。
窄小的山道上,一场意料之外,却不意外的袭击,在厮杀声中拉开序幕··★★★ ★★★ ★★★·奔驰的马儿粗着喘气,脚下的速度没有减少分毫,这种山区的马匹,不像平原马不适应山地的起伏路面。
山区马从小便是在这种崎岖不平的山林中奔跑,常年以来,早就习惯了崎岖的路面·即使是在如此快速的奔跑中,它仍然可以灵活地避开突然出现在弯道口的巨石,或者积水的洼地,不会惊慌,亦不会停下。
但是,也有一些特殊情况,能令它们胆战心惊,止步不前··比如,眼前的情况……·不远处出现的一条狭窄的仅容两匹马并行的横截面,顺着路面向上望去是谷壁刀削直下的陡峭,向下望去就是绿海苍茫的……悬崖。
卡丽熙紧了紧喉咙,感觉血液已经很难流回心脏了,仿佛它们都涌上了大脑,迫使她惊惧的头晕目眩··“用这个罩上马头,快·”急促的呼吸,沉稳不乱的交待着。
看着列摩门纳塞到手里的斗篷,半刻迟疑··“快,卡丽熙,罩紧一些,只要能让它呼吸就行了·”催促,列摩门纳不用回头看,就能从身后紧追不放的马蹄声里,分辨出追兵离她们并不远,应该是越来越近才对。
不明白列摩门纳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用斗篷罩住马头,如果马儿看不见路面,怎么能安全的跑过那个宛若是悬挂在山崖边的小道,她到底想干什么·“门纳,马会看不见路的”好意的提醒,她们的命都在这匹黑马的身上呢·来自头顶的声音,被厉风吹散了。
不过,卡丽熙还是清楚的听见,列摩门纳用那低沉的嗓音说着快要失去耐心的话··“别管那么多,快点”·咬牙,不在怀疑猜测。
握紧斗篷的一侧,其余部分向前一抛,巨大的斗篷宛若一朵黑色的花,绽放的瞬间,就被迎面而来的疾风,无情地吹得萎缩成一团,软软地挂在修长的马颈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试了几次,眼看离悬崖口越来越近,卡丽熙仍然无法将斗篷罩上马头,额上密布着焦急惊慌的汗水。
与此同时,她也听见逆风从身后传来的急促马蹄声,渐行渐厉··回头,透过列摩门纳的手肘缝,看见刚才林道上的红发女子正紧逼其后,白色长袍翻飞在马侧,如一片白云急驰而来。
“卡丽熙,握住缰绳,把斗篷给我·”把缰绳交给卡丽熙,接过随风乱飞的斗篷,侧身向前倾,看准时机猛然一抛··斗篷稳稳地落在马脸上,只露出前端的鼻子。
马儿显然被吓到了,拼命甩着头,步子也慢了下来,企图将脸上的东西抖掉··列摩门纳在斗篷被甩掉前,抢先一步,将两角勒紧,扣在马鞍翘的前端··坐正身体的同时,又将缰绳接过来,轻夹马肚,一声低呵的瞬间,稍稍慢下来的马蹄,又扬尘朝着近在眼前的羊肠小道飞奔而去。
“门纳……”虚弱的低唤,来自卡丽熙靠向列摩门纳怀里的片刻··知道她在害怕,列摩门纳握紧缰绳,微俯下头,贴着她的耳畔透过千丝万缕被风扯散开来的黑色发丝,轻念出沉稳人心的话。
“不能让马看见这种路,它会因为害怕而停下·别担心,卡丽熙,我们能安全的过去,相信我·”·点头,眼神虚浮,视线在足以破风的速度里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蓝眸的专注凝视犹如被厉风抹去了焦点,随着马蹄在临渊的羊肠小道上急速奔驰,右手缓缓摸上腰侧,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紧咬着唇,阳光折碎在蓝色的瞳仁。
马的眼睛必须被蒙住,这样的速度,这样的路面,势必会让它惊恐不前·一路向前,全靠骑手丰富的驾驭能力和精湛的骑技,才能在这样的道路上处险不乱地快速前进。
身后听见一声带着愤然的呵马声,还有马儿透着恐惧的接连不断的嘶鸣·看样子,夏尔玛的马压根不敢踏上这条悬崖边的山道,任由她如何抽打,它都只在原地跺蹄徘徊。
忿然的盯着悬崖边快速急驰的身影,随着一个突兀的转折之后,那个驭风而行的蒙面骑手,已经带着卡丽熙一同消失在灰色的山角后面··不雅的咒骂了一句,夏尔玛拉转马头,原路返回。
如果巴舍能抓回几个人,就能问出他们与卡丽熙的关系,以及他们要去哪里,到时在想办法继续未成的劫持计划··马蹄踏着山道边缘呼啸的夏风朝前跑去,回头,在一次望着她们消失的山角。
片刻,悠悠地笑起,阴郁的笑透着诡秘地好心情……·“你会把卡丽熙送给我的,等着瞧吧·”眯眼,低低地对风说道,回答她的是山岭间阳光投下的惨白光芒,寂静无声的将一片绿色笼罩其间。
 ·· ·☆、第 十二 章(下)· ·奔出崖道后的半个沙漏时,列摩门纳才放慢了速度,身后没有追击的响动,想来他们已经放弃了继续追逐她们,不知阿齐兹和穆哈里那边情况如何了,有没有顺利脱身。
怀里的卡丽熙很安静,自从进入崖道后她就一言不发,呼吸也变得很轻,这次的袭击果真是把这位深养宫庭的小公主吓坏了··“卡丽熙,没事了,前面有一个小山村,我们去那里休息。”
没有动静,靠在身前的细小肩膀,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伸手解开扣在鞍子上的斗篷,顺势一拉,马儿的眼睛又重获光明··“门……纳……”声音不稳,气若游丝。
怔,感觉到不对劲,列摩门纳立刻呵停马,脸上的焦急隐在面罩之下,声音却泄露了她的浓浓不安·“卡丽熙,怎么了”·缓缓地抬起手,卡丽熙颤抖的细白指尖,沾上斑斑鲜红的血迹,更显刺目。
惊悚,那些缠绕在卡丽熙指尖的血液,一瞬间令列摩门纳的视线变得冰凉,有什么刺上了她完全没有防备的……心,尖锐惊骇的痛,呼吸之间传遍全身,从未有过的恐惧蓦然袭来,太快太急。
小心的望去,在卡丽熙的腰侧发现一片血渍,一枚钉子般粗细的短箭一半没入腰里,一半还露在外面··翻身下马,伸手抱住卡丽熙摇摇欲坠的身体,走到一块巨石前,将她轻轻地放在石边,小心翼翼的动作,温柔谨慎的眼神。
“我要把它拔出来,会有一点痛,你忍一忍·”·点头,轻嗯了一声··握上短箭,有那一刻的犹豫,背对着阳光的眼,茶色的光澜,深沉地令人心尖莫名揪起……这样的目光,正好落入卡丽熙侧目的瞬间,一簇氤氲弥漫的蓝色浅光刺破瞳膜,直直望进隐忍焦虑的茶色眼底……·悠然,卡丽熙的唇边牵起一个虚弱亦坚强的弧度,列摩门纳恍然一怔。
茶色浅光暗下的瞬息,手上力道一重,短箭被拔了出来··赫然,卡丽熙痛的蹙紧眉头,一片汗湿打潮了她颤动的睫毛,急促地呼吸从颤动的唇畔滑出,硬生生将一声痛呼压在了紧缩的喉头。
丢下满是温热液体的短箭,快速解下腰上的发带,给卡丽熙轻轻缠上,系紧时又引得她一阵轻颤·“这条发带,还是你戴着比较合适·”·想笑,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腰上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卡丽熙将头靠在冰冷石上,深深吸气。
瞄了一眼地上的短箭,眸光轻闪,拿起··当箭身上一处细小的标记,在血色若隐若现的覆盖下映入茶色的眸底时,她蓦然一惊··这是一个徽标,象征了一个神秘组织……一把熊熊燃烧的刀。
就是这个简单明了的标志,足以证明刚才那些袭击者,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是拥有了庞大组织和战斗实力的真正对手……被人们称之“刀火”,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地下组织。
没人清楚他们起源于何处,但是他们的活动势力范围之广,是迄今前所未有的……北至安纳托利亚高原,南入埃及,西沿爱琴海,东到两河流域,纵贯了西亚的广袤领域。
为什么,他们也加入了寻找卡丽熙的行列,或者说,是什么人雇佣了这个庞大的组织来寻找卡丽熙··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这个雇主是谁,他都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不论是财富,还是势力,都在普通王公贵族之上。
“门纳,阿齐兹他们呢”疼痛稍稍缓合一些,卡丽熙轻声问道··伸手撩开她脸边被汗打湿的发丝,将短箭收起,紧挨着卡丽熙坐下,将她虚弱的身体揽过来,让她可以舒服的靠在自己的肩上,才轻声说道:“我们先去前面一个小村子,等你伤好一些,就去找他们。
我和他们约定过,如果大家走散了,会在哈图莎汇合,你不用担心他们·”·枕着这幅熟悉的肩膀,来自列摩门纳的胸腔里规律起伏的心跳声,穿透耳膜渗进卡丽熙疲惫的身体,那是一种安心,亦安神的镇魂曲……突然觉得好累,眼皮沉重的垂下,睡意来袭。
低头看去,细碎的阳光洒在卡丽熙苍白的五官,映衬着此刻她已经透支的体力,更显出一份极致的疲倦··忽尔,有些心痛,没由来的··头抵着坚硬的石头,想要叹息,却发现干燥的唇边有一层酸涩的阻力,牵扯着她竟然也生出了久违的茫然感,恼人的感觉。
皱眉的时刻,卡丽熙在怀里轻轻动了一下··伸手拿过被自己丢在地上的斗篷,给她盖上,看着黑色的斗篷将她蜷缩的娇小身体包裹严实,列摩门纳重新靠向身后的大石,沉淀下阳光的眸子,却没有沉淀下丝毫的夏日温度。
★★★ ★★★ ★★★·端起的酒还没沾到嘴唇,门口就传来通报声,随后就是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约赫放下杯子,朝门边望去··“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喝酒,收到传报没有”鲁什哈喘着粗气,肉乎乎的胖脸满是汗水,接过侍女送上来的凉茶,一饮而尽。
·精瘦的手又端起杯子,毫不在意鲁什哈巨大的臀部砸在金丝缠织的丝绒软椅上,自顾自品尝着才从巴比伦送来的佳酿··见他一幅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鲁什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招了招手,身后的侍女立刻在他身后摇起羽毛扇。
“你说,拉巴尔撒在这个节骨眼上搞什么生日庆典,他想干嘛”·转着黄金杯,皮笑肉不笑的牵起干瘪的嘴,一脸鄙夷的道:“他还能想什么……除了我们口袋里的钱,就是我们手上的雇佣军。”
一惊,咽下早就料到的结果,愤愤不平的嚷道:“凭什么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那些雇佣军他没花一分钱,想占这个便宜,让他做梦去吧·”·“前方情势对赫梯越来越不利,听说拉蒙西斯又从下埃及调来的十万人。
拉巴尔撒想从阿尤法手里拿走的十万叙利亚人,又因为那个小公主逃婚,彻底没希望了·照此下去,不出一年,赫梯必败·”起身,走到房中一扇阳光充沛的宽沿窗台边,抬手翻看着的花草,拿起一旁的水壶,挨个给花盆浇水。
凑上去,小声说:“那你说,咱们要不要把手里的人给拉巴尔撒”·专心地浇水,不时还挑出枯叶摘下丢掉,平静的神色里透出老谋深算的精明。
见他一个劲得整理那些花花草草,鲁什哈翻着白眼,一把抢过约赫手里的水壶,“嗵“的一声重重放上窗台,拉长那张肉脸,厉声斥道:“我的约赫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时间玩这些破东西非要等我们站在拉巴尔撒的面前,你才打算想办法去应付他吗”·看着急得满头大汗的鲁什哈,约赫睨向四周的目光,皆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雇佣军可以给,但是……拉巴尔撒必须亲征,否则别想动我的一兵一足·”·“亲征”皱眉疑惑,反复念叨了几句,突然毛塞顿开的笑出声。
“好办法,好办法·拉巴尔撒一直躲在哈图莎,前线一败再败,都成那个样子了,他就是不肯出征·如果这次他还不肯率兵亲赴卡迭石城,我们就联合其他贵族拒绝把军队交给他。
约赫,你真是个老狐狸,你大概算准他没那个胆子亲征吧,才想到用这个方法挟制他·”·挑眉,对于鲁什哈半是夸奖,半是挖苦的恭维,他只是笑了笑,步子悠闲地朝着桌案而去。
“你赶快召集被邀请的其他几位北境贵族,大家在仔细商议一下对策,拉巴尔撒可不是一言两语就能打发的·”·点头,鲁什哈提着长袍立刻朝外快步走去,肥胖的背影片刻便消失在门边。
侍女走到约赫身后,为他摇动巨大的羽毛扇,阵阵清爽的凉风驱散了炎炎夏日的酷热,斜靠进精致的软榻,约赫闭目养神,手指在金丝绣织的垫子上打着节奏急促的拍子,宛若他心底的盘算,也是如此惴惴不安。
 · ·☆、第 十三 章(上)· ·隐于山中的村落,说是村子,其实也只有以打猎为生的十来户人家而已··这些猎户平日很少出山,男人们白天进山打猎,女人就在家中照顾孩子,料理院前屋后种下的蔬菜瓜果,闲下的时间就用粗麻织补衣物,一家人的衣食住行都依靠自己一双勤劳的手解决。
对于山外发生的事情,他们知道的很少,偶尔哪户人家的男人进城去贩买兽皮,才会带回山外的形形色色的新奇消息··正是这样,使得列摩门纳与卡丽熙能够放心在此歇息,不必担心被拉巴尔撒全境通缉的卡丽熙给人认出来。
卡丽熙的箭伤并不深,伤口深度不到一寸,止血之后包扎上猎户给的草药,已经可以在搀扶下慢慢地走路了··列摩门纳很清楚,这支箭就是那个红发女子在追逐时,从她们身后射来的,应该就是在她侧身给马罩上斗篷的刹那之间。
不得不说,她的箭术相当了得,能在双方都急驰于颠簸山路的瞬间,精准的射中目标,这需要箭手有精湛的技术,不仅要能瞄准快速移动的物体,还要避开两边随时会遮挡视线的灌木丛。
唯一令列摩门纳觉得不解的,就是这支箭的长度……长箭的威力、飞行速度以及给人造成的创伤,都远比短箭要强很多··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她为何要用短箭射击,明明知道只会给她们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皮外伤,干嘛还用这种没作用的武器·以自己对“刀火”行事风格的了解,这么一个厉害的组织,不会有如此可笑的失误,那这支短箭……又是为什么·“门纳。”
卡丽熙轻快的声音传来,适时当断了她的思忖··起身的瞬间,将短箭收入怀里,抬眸,看着卡丽熙走到床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什么东西”·扬起甜美的微笑,摇了摇小布袋子,高兴地说道:“这是大婶给我的,她说山里夏天蛇虫很多,把这个放枕头边,可以驱走它们。”
走到门边,扫了一眼漆黑的院子,门边的晚风捎带着林间的静谧流泻进屋,撩起黑色的袍角微扬,轻轻将门在眼前合上··列摩门纳拉下面罩,露出平静淡然的脸,自从那晚在水边让卡丽熙看见了左臂,索性她也不在遮遮掩掩了,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她都会取下这层隐藏面目的黑色面巾,坦然的面对已经完全适应这片青甲的卡丽熙。
“门纳,我们明天要离开吗”小心的抬腿,尽量不牵扯到腰上的伤口,卡丽熙坐上床,将小布袋放到枕头边··“嗯,已经待了一天,这里不安全。”
“那些黑衣人会追来吗”隐隐一丝钝痛从腰部传来,蹙起的眉间有片隐忍··来到卡丽熙的身边,伸手扶着她的背,使她借由托着背部的手臂,不需要使用腰部用力就可以躺下。
“他们应该没想到我们会直接进村子住下,大概正沿着山路一直向前追了·但是只要一、二天时间,没有发现我们的行踪,他们就会知道追错了方向,很有可能会返回这里。
所以,明天必须走·”·托在后背的手臂,在卡丽熙躺下后,小心地抽离,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染上一层淡淡的黄色光晕,温暖的色泽抚摸着左脸那块奇异的青色,瞬息之间就被那冷色的硬甲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散发着冷凝的青蓝色暗光。
细看之下,有些细小的纹路纵横在青色的甲状皮肤之上,交错、迤逦,毫无规律··桌上小油灯散发的微弱光芒,极轻的跳动了一下,夜风打破了光芒编织的平静。
·“这些是怎么来的”没能忍住多天来的好奇,问出话的同时,卡丽熙已经后悔了··然而,列摩门纳却显得很随意,走到桌边坐下,瞅着油灯顶端的昏暗光芒,半刻之间的恍惚,半刻之后笑起,风轻云淡的那种笑容,令卡丽熙望着她的蓝色目光没由来的一紧,不知为何。
似乎,是因为那个笑容藏起了太多的东西,比如闪烁的回忆,比如隐忍的伤感,比如毫不在乎的淡然……·“在我五岁那年,我住的地方起了一场大火,我被穆哈里救出来时,已经烧成了重伤。
他找到一个老巫医,请求他治疗我的伤,那个老巫医说我伤势太重,没有希望救活了·”说到这里,列摩门纳停下来,落在油灯上的目光,在她偏头看向卡丽熙时,悠然一闪,漠然的茶色视线缠着丝缕的昏暗光晕,穿透那双湛蓝无暇的瞳膜,直达卡丽熙猝不及防忘记跳动的心脏。
深邃遥远的视线,在茶色的眸子忽尔再一次笑起时,消失了·如同这双涌动着浓浓悲怆的浅茶色目光,只是卡丽熙的错觉,真实到可怕的错觉··随之而来的,仍然是列摩门纳平静如水的叙述,不带丝毫的感情,只是简单直白的诉说,令人无法窥探那些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灾难,到底沉重可怕到何种程度。
“穆哈里没有放弃,他恳求老巫医尽力救我,哪怕还有一丝希望,都要试一试·老巫医同意治疗我,但是死活由天,他只能尽量·他告诉穆哈里,想救我只能试一些不同寻常的方法,穆哈里犹豫之后只能同意。
于是,奇迹发生了,我活了下来·”随着右手轻抚左臂,原本清冽的目光一暗,盘旋着深沉可怕的暗流··“一夜这间,却变成了这样·”·“那个老巫医到底用什么方法治疗你的,为什么不求他把这些皮肤治好”急切的眼神,急迫的口气,透露了卡丽熙的无名焦急,隐约还有一抹伤痛。
“穆哈里怒不可遏,威胁老巫医如果不治好我,就杀了他·不过,没有劳烦他动手,那个老巫医……自杀了·”·“什么”·笑,对于那个死去的老巫医,列摩门纳完全没有映象,只是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的怪老头。
“当着穆哈里的面,他把剑刺进了自己的喉咙,当场就死了·他动手前,口中一直喃喃有词的叨念着·然后,就一剑收拾了自己的小命·”·急,问。
“他说了什么”·抬手,摸了摸眉毛,指尖掸开额前已经垂到眼角的发丝·转过脸,吹灭了灯芯上闪烁不定的小火苗,突然暗沉下来的,不仅是这间简陋的小屋,还有列摩门纳渗进了丝丝凉意的目光。
“没什么,只是一个吓傻的老头子,在临死前说得一些疯话罢了·行了,故事讲完了,赶快睡觉吧·”·她的回避,很清晰,卡丽熙也知道多问无意了。
透过迷蒙不清的光线看向她,幽静的月光勾勒着桌边一尊纹丝不动的侧影,缭绕着孤寂清冷的气息,令这个夏日夜晚也染上了让人窒息的丝丝入扣的沉冷··“你不睡吗”有些害怕这样的气氛,更害怕桌边那个黑色的影子会在一阵夜风里陡然消失不见。
“你睡吧,我一会儿就睡·”·“是你说明天要早起的,自己却不睡觉,明天会起不来·”·“我能起来·”·“那我也不睡。”
“卡丽熙……”叹息,满是无奈··“卡丽熙去睡觉,卡丽熙去吃饭,卡丽熙这样,卡丽熙那样----”·“我知道了,我也睡。”
断然出声,明智的打断卡丽熙的喋喋不休·起身,凭借着木制窗框边滑入的明亮月光,朝床边走去,脚下有丝不情愿的缓慢··蓝色的眸,无声的笑起,得意洋洋的。
 · ·☆、第 十三 章(下)· ·单手支着床沿,轻巧一跃,身体落在床的内侧,丝毫没有碰到躺在外侧的那片单薄白裙··躺下,舒了一口气,更像一声怅然的叹息。
忽尔,很不习惯··记忆中,她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不曾与任何人靠得如此近,更别提睡在同一张床上了··此时此刻,身边的卡丽熙着实令她很不适应,列摩门纳不自觉地朝里移了一点,尽量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宽一些,尽管这种努力在一张单人床上显得很徒劳。
“门纳……”·眉毛跳了一下,寂静无声的夜里,这声轻唤透着令人遐思的迷魅·“嗯”·“你很漂亮,不用一天到晚遮住脸,真的。”
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嘴角牵了牵,不由自住地扬起一个无人瞧见的弧度·“公主殿下,你的欣赏眼光,相当特别·”·“我就是觉得你很漂亮,是一个大美人。”
很确定自己的看法,兀自果断的说道··唇角那个云卷云舒的弧度,又向上扬了几分,将一丝欣慰染上暗光浮动的眼底,右手枕到脑后,低低的声音藏着浅笑。
“知道了,睡吧·”·“嗯·”顺着粗麻布的床单,摸上列摩门纳平放在身侧的左手,轻轻握上··蓦然,一僵··从那只左手传来的温暖柔软,清晰地顺着那层硬甲渗进了四肢百骸,就连躲在这层硬甲之后的心脏,都被那一瞬间扩散开来的细腻温度给包裹了,快得令列摩门纳有些……措手不及,更不知道应该把肋骨后面那些狂乱无律的心跳声,藏到这片黑夜的哪个角落里。
指尖轻动,想要抽回手,犹豫之间,侧目··那是一张月光里剔透如水的侧脸,散发着柔美细致的光芒,脆弱又易碎的光芒……黑色的长发铺在枕上,一层深蓝色的波光流淌在发间,莹莹闪闪的动人……细腻别致的月色,精美绝伦的侧脸,静悄悄地,夺走了列摩门纳若有所思的目光。
最终,那只左手很安静的被卡丽熙握着,些许尴尬的心甘情愿··★★★ ★★★ ★★★·坐在桌边喝着酒,巴舍眯起树皮般皱巴巴的眼皮,瞥向床上那个侧躺着正在闭目养神的修长身影。
半晌,见她动了动手臂,手在腿上敲着节奏缓慢的拍子,好像她正坐在活色生香的酒坊里享受着动人的曲子,惬意的令巴舍有了想揍她一顿的冲动··“你确定”·“嗯。”
手下的拍子,时快时慢,不时还停一下··看了一眼那双灵巧的手,巴舍咽下一口腥辣的烈酒,莫名的烦躁随着火辣辣的液体直冲胃底·“万一那人不把卡丽熙送给我们,怎么办”·“不会。”
“你就那么确定有可能他能找到解药,就算找不到解药,他也有可能会见死不救·”·“没有那些可能,他会把卡丽熙乖乖送到我们面前来。”
“你最好猜对了,否则咱们又要大海捞针的重新去找一遍,埃及那边开始催了,小法老快没耐心等下去了·”·睁开眼,缓缓的,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慢悠悠的调子和夏尔玛的微笑一样,浸着十足的懒散张狂。
“老爹,你安心喝你的酒,三天之后,卡丽熙就是我们的了·”·仰头又灌了一口,咧着一嘴黄牙笑着点头·“相信你一次·”·嗤之以鼻的挑眉,开口时,一道凛冽的光被闭上的眼帘挡在眼底。
“哪次你没相信过”·呵呵地笑出声,巴舍也不理论,捧着酒壶继续享受他的好时光去了··★★★ ★★★ ★★★·匆匆的马蹄声响起,扬起的尘土涨满了刚才还空气清新的山道,一队人马快速有序地朝前奔去。
大约以这种速度又跑了一个沙漏时,领队的穆哈里示意大家下马休息,众人四下分散开来,隐蔽在错落茂密的林边稍作休息··“还没有列摩门纳的消息,还要一直朝哈图莎走吗”阿齐兹走过来,拭去脸上的汗水。
拉下斗篷的风帽,喝水,点头·“一路上没有看见她的记号,说不定她落到我们后面了,现在停下来太危险·我们还是按照计划朝哈图莎走,到那里等她,她一定会去的。”
“我担心她还会碰上那伙人,靠她一个人应付他们,恐怕……”眼神闪过难得一见的犀利,温和的脸不同以往,露出明显的紧张担忧··望了一眼路的尽头,紧皱的眉头也流露了担忧,穆哈里的语调仍然是不紧不慢的,瞧不出太多情绪。
“既然已经走散了,就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找,列摩门纳能对付那帮人,别担心·”·知道穆哈里其实和自己一样,相当担心失散的列摩门纳,这个一辈子只有一幅表情的老家伙,永远不会将自己内心的感情外露。
“你发现没有,那些黑衣人绝对不是普通劫道的,他们的身手很厉害·”·点了点头,回想起那天的情况,的确如阿齐兹所说,这些人肯定不是普通劫匪,他们是冲着卡丽熙而来的,目的明确,行动有素。
“我们要加快速度,尽快赶到哈图莎,如果列摩门纳先我们一步到了,她带着卡丽熙出现在拉巴尔撒的眼皮底下,实在太危险了·”·翻身上马,笑着开口,刚才的阴郁暂时被俊朗的笑容藏起。
“那就快点赶路吧,穆哈里大人·”·一声令下,众人走到马旁,翻身坐上马背,扬鞭跟上阿齐兹率先冲出去的背影而去,响彻山间的马蹄声,在弯曲绵延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山路上,久久回荡不去。
★★★ ★★★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莫名其妙的,卡丽熙从半夜开始发烧,到天边出现第一道晨光时,她已经烧得意识模糊,苍白的脸色衬得脸颊上那一抹红晕,显出极度不健康的色泽。
列摩门纳向猎户打听了离此处最近的巫医所在,便带着卡丽熙马不停蹄的朝着山中小城……雅安城,急奔而去··一路上,卡丽熙的症状不见好转,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只能勉强喝几口水。
只是半天时间,她就显得虚弱不堪,娇小的身体宛若正在燃烧的火球,烫着了列摩门纳一直紧搂未松的手臂··为了让卡丽熙多休息,每一个沙漏时就要停下一次,原本半天不到的路程,她们花了整整一天才走完。
到达雅安城时,天空的烂漫星月吹散了阳光的炽热,将清爽的夜风送进了整座城池··敲开一位巫医的家门,将已经昏迷不醒的卡丽熙放在床上,掏出一个钱袋丢到巫医的手里,茶色的眸子射出的光芒,几乎令巫医吓掉了手里沉甸甸的钱袋,而列摩门纳压抑过后的声音,更有着困兽一般的骇人力量。
“治好她,钱归你·治不好,你的命归我·”她说,冷凝的气息顺着那袭黑色的长袍飞散在空气里,室内的灯火跟着扑闪了几下··“是、是。”
结结巴巴的点着头,收好钱袋,小跑到床旁,开始仔细检查呼吸微弱的卡丽熙··墙壁火把滑落而下的金色阴影,顺着黑色的长袍爬上列摩门纳阴郁不散的眉头,茶色的发丝挡住了她眼底渐沉渐暗的汹涌冷光,火光都无法渗透的冷茶色目光,呵护缭绕在卡丽熙被苍白虚弱纠缠的精致五官之上,倏忽明灭。
· ·☆、第 十四 章(上)· ·人对金钱的欲望,可以用无限来计算,但是,这个无限模式也有停止的时候·比如,当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就算有在多的钱,也都无福消受了。
“这位……小姐,”躬着身,巫医战战兢兢的瞄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列摩门纳,继而掏出钱袋双手递上前,低声下气的说:“这是您的钱,请您收回去吧。”
侧目,茶色的光陡然一凛,声音仍然平静,平静的可怕·“我说过,你治不好她,你的命就是我的·”·扑通一声跪下,眼泪鼻涕遍布黄褐色的粗糙皮肤,抖手捧着钱袋,哭丧的声音就像在唱哀曲。
“小姐,小人真是尽力了·这位小小姐是因为中毒引起的发烧,小人没有解药,又不知道她是中了什么毒,配不出解药来,求小姐饶了小人吧”·“你研究了一个晚上,都弄不清她中了什么毒吗”气,或是恨,说不太清楚。
“小人从没见过这种毒药,它不会立刻致命,但是时间一久,人会在高烧中虚脱,如果不及时服下解药,恐怕、恐怕……”抬眼,顺着黑色的袍角朝上偷偷睨了一眼,视线触及那层面罩时,诚惶诚恐地立刻垂下,不敢在继续看下去。
闭了闭眼,在睁开时,那层茶色的瞳膜映出一张孱弱惨白却仍然细致精美的脸,那道总是微微上翘的唇线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从干裂的唇角透出的微弱呼吸已如风中白烟,似乎随时都会飞散在四下骤起的炽热夏风里。
·“小姐……”巫医可怜巴巴的怯懦声音在脚边响起,打断了列摩门纳无声焦躁的凝视··“城里还有更好的巫医吗”·“雅安城就三个巫医,前天我碰见一个,他正要出城采药,十天半个月不会回来。
另一个巫医,您可以去试一试,但是小人有十足的把握,他同小人一样,也没见过这种毒药,更不可能有解药的·”这么一座深山环绕的小城,三个巫医都嫌多了,哪里还有更好的大巫医。
第一次,列摩门纳有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慌,这么多年以来,这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从来不曾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向很清楚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此一次,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种令人除了困惑,除了茫然,除了烦躁之外,犹如一只被牢笼紧紧困住的野兽,发自内心的想要找到出路的暴躁·然而,在一筹莫展之后,只剩下愤怒的咆哮,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咆哮。
此时此景,列摩门纳就听见身体里那只被困住的兽,在耳膜里奋力咆哮的怒吼声,清晰明了,震耳欲聋··卡丽熙的病情每过一天,都会加重一份,以这幅弱小单薄的身体,她到底能不能撑到自己找到解药,根本没人敢保证。
况且,这该死的解药,到底在哪里·蓦然,脑中闪过一些零星的画面……那个追逐在身后的红发女子,刻着“刀火”标志的短箭,卡丽熙受伤的情景……·“她腰上的箭伤,会不会是中毒的来源”问,心里已经有了些许模糊的答案。
巫医想了想,不太确定的摇头·“小人昨晚仔细检查了那处伤口,并未发现中毒的迹象,不能肯定这毒是从腰伤而来·但是,您也说过,您与小小姐都食用了相同的东西,您却无事。
可见食物并非中毒的来源,那处箭伤,的确有可疑之处·”·窗外的天空绽放着耀眼的白光,这间简陋的小屋,也被接近正午的热浪涨满了,列摩门纳的眸子却在这样的温度中,不断凝结成冰,一道凛然的怒气随着微风恣意蔓延开来。
“好好照顾她,我很快回来·”丢下一句话,起身朝外走去··身后传来巫医急忙的应承声,当他站起身时,那个黑色的背影早就消失在门旁吹进的热风里,无影无踪。
★★★ ★★★ ★★★·穿梭在不太热闹的集市里,两旁林立的商铺贩卖着各色各样的东西,迎面走来几个士兵,列摩门纳低下头,停下脚步,转身拿起一家小店摆在门口的陶壶翻看,店主见有客人上门,立刻热情的介绍着。
当那几个士兵有说有笑地擦身而过之后,列摩门纳放下陶壶,不理店主殷勤卖力的游说,自顾自朝前快步离去··阴沉的视线扫过道边的所有小店,急切地搜寻着什么,拐过一条街,前面的小巷相对安静许多,沿着灰石路一直向前,黑色的袍角扬起又落下,打乱了炽烈空气的懒散。
一家挂着铁匠旗的铺子出现在眼前,目光扫过门口的柱子,赫然一怔,面罩后的脸扬起一个阴冷的笑,冷得凝住了追随在脚边的灿烂阳光··“店主在吗”站在门口,问道。
火炉后伸出一颗顶着黑乎乎脸庞的脑袋,朝门旁看了一眼,逆光的高挑身影披着黑色的斗篷,在这炎炎夏日,竟然没有给人一丝一毫闷热的感觉,反而觉得……冷。
“小人就是店主,请问您需要什么”丢下手里的工具,中年男人绕过呼呼喷着热浪的炉台,来到列摩门纳的面前,脏兮兮的脸上扯开一个讨好的笑容。
从袖中抽出短箭,放在青灰色的石头水槽边,裹着亚麻布的手掌轻压光滑的石槽边缘,一丝近乎微不可闻的细碎声,被身后门边窜进的夏风吞噬了,无人听见··“告诉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明天清晨在城外的岩矿,带上解药。”
缓缓地收手,一如既往的漠然视线,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与眼前店主蓦然一惊的神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垂下眼看着水槽台沿上的短箭,眼底的惊讶透露了某样讯息,继而又看向这个蒙面黑衣的女子,刚才卑微讨好的语气忽然一变,俨然成了胸有成竹的腔调。
“是,小人记住了·”笑,有一丝显然的得意··浅茶色的光被一道凛冽打破,激起一片隐约的青色火焰,然而,当斗篷的一角被门外飞进的热风托起时,那些缭绕着青色火光的清晰杀意,也悠然自得地随着扬起的袍角消失于无形,只留下一双冷然的茶色眸子,冷漠,诡秘。
转身,不带迟疑地迈出低矮的小门··伸手拿起那支短箭,在手里掂了掂,扫了一眼箭身上的标志,中年男人扯着嘴角轻蔑地笑起来··忽然,丝丝冰冷正顺着露在鞋外的脚趾传来,低头一看,一片浅浅的水渍已经流到脚边,悄无声息顺着鞋子向别处流去,皱眉。
循着水流一路寻去,水槽边缘一条肉眼看不见的小缝正汩汩地向外溢出水来,石槽里的水是用来冷却刚出炉的热铁,半尺厚的石壁坚硬厚实,怎么会突然就裂开了呢·抬手,水流欢畅淋漓的沿着石壁而下,手指轻碰光滑的石台表面,指尖下响起连绵轻脆的“噼啪”声,石料的碎裂声在周围安静的空气中,如风推澜一般,随着男子莫名颤抖的指尖极轻的响起。
眼神陡然一凉……·刚才,那个黑袍的蒙面女子曾经压了一下,难道----随即,错愕的摇头,否定了自己荒唐可笑的猜测··压坏如此坚厚的石壁,先不说需要多大的力气,至少还需要铁锤一类的重器辅助,更何况听那个蒙面人的声音,只是一个年轻女子。
一个女子,又是赤手空拳怎么可能压裂半尺厚的石头,绝对不可能··收起短箭,走到门旁朝外左右张望一圈,见街头人烟稀少,中年男子快速关上了陈旧的木门。
 ·· ·☆、第 十四 章(下)· ·桌上点燃的油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不时扑闪的微弱火苗,无力撑起一间屋子的明亮,只能勉强照亮一米见方的地方。
染上昏黄火光的茶色眸子,静静地敛着,注视着木桌子成色暗沉的纹路,仿佛那些扭曲的木纹里藏着什么有趣的故事,引来这束浸透了阴暗的沉郁视线,目不转睛的冷漠审视。
紧闭的门窗阻挡了晚风的自由出入,因为卡丽熙已经过于虚弱,哪怕是夜晚的轻风,都有可能吹散她逐渐消失的呼吸··一天的时间,这个总是巧笑兮兮的小公主,已经迈入了死亡的沼泽,不理一切兀自越陷越深。
·这一步险招果真管用,而且,够狠··那个“刀火”的红发女子,压根就是在赌……筹码就是卡丽熙的命··赌她,是否会置卡丽熙的生死于不顾;赌她,了解“刀火”一定会在各处都设有联络点;赌她,在无计可施时,会满城寻找这个地方,与他们取得联系……·如果,自己完全不在乎卡丽熙是生或是死;如果,自己不清楚“刀火”的行事风格;如果,就算自己知道这座城里会有联络点,却不去寻找……·如果,根本没有如果。
该死的女人,从她放箭的那一刻开始,已经注定这个赌,她赢定了··侧目,昏暗的光线触不到的床边,被灰暗的冰冷重重包围的床上,形销骨立的侧影蒙上了死神来袭的温度,一片阴骛冰寒蔓延在空气里,如风中的湖水淅淅沥沥的成圈扩散开来,直至列摩门纳无风低垂的黑色袍角。
敛眼,藏起了无奈的愤然,也藏起了莫名的伤感……·从铁匠铺回来的路上,无意间听到了一则消息,让列摩门纳当场怔住,缓下了急匆匆的脚步,侧耳聆听起酒馆外几个男人的议论。
拉巴尔撒的生日庆典,就在半个月后举行,这是一个天赐的好机会,是诸神怜悯她十五年以来承受的所有痛苦,给予她最美好的礼物··虽然,劫持了卡丽熙破坏了和亲,会导致拉巴尔撒离开重军把守的哈图莎,给她一个接近他的好机会。
但是,如果拉巴尔撒在失去了叙利亚援兵之后,仍然不肯亲征卡迭石城,一直躲在哈图莎那座沿山而建的险峻城堡里,那自己的劫持计划等于就是失败了··所以,这次开放皇宫广场的庆典,就成了不可多得的良机。
错失了这个机会,可能将是自己一生的遗憾··可是,她不能立刻赶往远在千里以外的哈图莎,不能将一生都纠缠不松的痛苦变成拉巴尔撒的滚烫鲜血·原因只有一个……因为,她不能丢下正在生死边缘艰难挣扎的卡丽熙。
说不清,劫持了这位和亲的小公主,到底是错还是对·拉巴尔撒那个懦夫,至今未有亲征的迹象,还要在大战之际,举行全国同庆的寿诞仪式··难道,他不知道正在奥伦多河畔奋力拼杀的赫梯战士,是在用他们年轻的生命,保卫他的酒色王权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难道,这些赫梯战士的鲜血,都换不来自己的君王亲临战场的勇气吗·这个懦弱的男人,他怎么配称作赫梯王,踏着亲哥哥与无数人的灵魂,他堂而皇之的迈进了圣光殿,霸占了那张象征着赫梯最高权利与荣誉的铁王座,令一个王朝覆灭在他满是血腥阴谋的屠杀里,还令一个国家蒙上了奇耻大辱。
埃及人在笑,叙利亚人在笑,远近旁观卡迭石城一战的那些国家都在笑……耻笑赫梯有一个缩头乌龟似的国王,耻笑拉巴尔撒需要靠着娶一个心智不全的小公主来换取兵力,耻笑素以强兵悍将称霸天下的赫梯,现在竟然沦为了战争的小丑。
列摩门纳也想跟着笑,可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这是耻辱,流淌在这幅身体里的血液,不允许她在面对这种耻辱时,还能事不关己的笑出来··些许微弱的呻吟声传来,引得她立刻抛下乱七八糟的思绪,几步跨到床边,蹲下身,查看着梦呓不断的卡丽熙。
偶尔,卡丽熙会睁开眼,一双空洞茫然的蓝色眸子,绽放着毫无焦距的光芒,像被夺去生命的无垠海洋,显出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蓝色··断断续续的,她总在用叙利亚语呢喃着什么,列摩门纳知道,卡丽熙在喊……妈妈。
每当她一遍又一遍喊着这个词时,列摩门纳就觉得心底闷的发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强压着血液离开心脏,迫使那个位置空荡荡的疯狂窒息··握上那双散发着火样温度的手,食指极缓极慢的刮擦着卡丽熙虚弱无力的掌心,这只安静地摆在裙旁的手,默默无声地宣告了生命在死亡面前的脆弱渺小。
手指滑进纤细的指缝,蓦然扣紧,抬眸的瞬息,有什么在逆光的脸上闪过……隐约,那是一种决绝的毅然··★★★ ★★★ ★★★·拉巴尔撒要为自己举行生日庆典的事情,像草原上的野火,眨眼间已由各级地方官,下达传递到整个安纳托利亚高原。
穆哈里得知这个消息,即兴奋,又焦急·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但是,他们仍然没有找到失散的列摩门纳,离哈图莎越近,他就更着急。
一向自持良好的冷静,也逐渐消失在风催马蹄的急驰声中··阿齐兹看出了穆哈里焦急的情绪,皱着眉头,跟在他的身后,也不知应该说什么··此时不比彼刻,这个庆典无疑就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复仇舞台。
天时地利,唯独只缺一个人,一个最重要的主角……列摩门纳··这把复仇之剑,必须要从她的手中刺进拉巴尔撒的身体里,才能将这持续了十五年的仇恨了结,从而将那个被复仇和悲伤,啃食了十余年的灵魂解放出来,也许只有到了那一天,列摩门纳才能真正过上属于她的生活。
阿齐兹明白,只有等到那一天的来临,他才能说出深藏在心底多年却不能说出口的话··那一句,虽然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自己由少年开始便小心守护的全部梦想……这个梦想对于他来讲,可以算做他的整个人生,驱使他心甘情原站在列摩门纳的身后,默默守护支持她的一切。
 ·看了一眼绿翠交织的苍茫山林,生机盎然的绿海起伏着安纳托利亚高原上空投下的金色阳光,白的耀眼,绿的剔透··片刻,眼睛被明媚的阳光涨得酸痛,收回视线的瞬间,阿齐兹一声低呵,驱马跟上已经跑到前面的穆哈里,·· ·☆、第 十五 章(上)· ·黑褐色的山体失去了绿色植物的掩盖,成片的暴露在烈日下,滚烫的气浪折射着石头表面的纹路,散发出死气沉沉的灰白色,不远处数个黑森森的山洞,像是几只张着大口的巨兽,贪婪的吸食着从安纳托亚利高原送来的稀薄空气。
这是一个位于雅安城外数十里处废弃的矿场,从散落四处开采挖出的巨大石块,还有那些横七竖八倾倒的木桩以及依稀能辨出轮廓的帐篷都能看出,这里当年也曾有过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繁华场面。
身下的马儿,跺着蹄子,甩头打着响鼻,踏着落满碎石的地面,朝着矿场中央一块空地走去··被斗篷严密包裹的卡丽熙,并未被起伏不平的路面惊醒,只是轻轻蹙了蹙眉,潮红的脸颊挨向列摩门纳的肩膀,像只讨好主人的小猫似地蹭了蹭,寻找到舒服的位置,又继续安然地沉沉睡去。
·卡丽熙从昨夜到现在,一夜未醒··相反的,列摩门纳则是一夜未睡··整个晚上,那双茶色的眼底里只出现了两样东西……一张苍白至极的脸,一只被青色甲肤包裹的左手……卡丽熙是无辜的,从头到尾,她都是一个受害者。
被亲生父亲当成货物出卖给别人,本以为逃出来,就可以安全·却没想到又碰上了她,接二连三的被惊吓和恐惧纠缠着,一路上胆颤心惊地跟在他们这些陌生人的身后,自己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的手中,卡丽熙能做的只有跟从,完全无力反抗。
如今,这位可怜的小公主又身中奇毒,高烧不退,孱弱的像一朵风雨中飘摇无依的云,随时随地会惊散在阴霾天空的一卷狂风里,消失不见··自责,很深,很重,也很……无法言清。
如果能尽全力保护好她,也许她不会中箭受伤·但是,只有列摩门纳自己心里明白,她的确尽力了,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卡丽熙在自己的面前受伤,怎么可能放过那个毫不留情将卡丽熙推到生死边缘徘徊的人……·可是,她还是失手了,又是第一次,平生这么多第一次,都用在了这位叙利亚小公主的身上,这到底是一个天大的笑话,还是一份奇异的缘份,列摩门纳真的说不清楚了。
清凉的空气被太阳慢慢蒸发殆尽,随着天边那片嫩红色逐渐被耀眼的白光取代,温度也在阳光底上不断攀升起来··抬眸,眉梢轻挑,一道凛然的怒色划过灿亮的茶色眸底,点燃一片青灰烈焰悄然从瞳仁深处窜起,顺着眼角飞散在陡然冷凝的万缕晨光。
一扯缰绳,马儿停下步子,立于一片碎裂的巨石之中··“解药呢”问,盘旋的风没能模糊清冽声音里的狠冽,清晰,明显··笑,因为来自面罩后面的声音,显然渗进了一抹困压的愤怒,听在夏尔玛的耳中,就是令她得意快乐的讯息。
“你不会傻到认为,我会把解药交给你吧”·眸光轻闪,环在卡丽熙腰上的手臂不自觉的收紧,引得她不舒服的嘤咛一声,意识到自己没能控制好手臂的力道,列摩门纳微微皱眉,稍许松开手臂。
“你为谁卖命,不管那个人出多少钱,我出双倍·”·真的笑了,夏尔玛爽朗的笑声引得周围同伴一起跟着大笑出声,好像他们听见了非常可笑的事情。
半晌,止住了笑,挑起的嘴角,仍然显示了今天不同寻常的好心情·“你既然知道我们是谁,就应该明白,能请得起‘刀火’的人,非富即贵·我们对于雇主的隐私,一向很重视,所以才会有好名声。”
冷哼,隐在黑色面罩后面的是一张满是鄙夷蔑视的脸,声音亦如此·“好名声‘刀火’名震四方的好名声,难道就是射伤一个小姑娘吗你们这种好名声,真是闻所未闻。”
轻咳一声,巴舍不耐烦地看向夏尔玛,小声道:“别和她废话了,她是一个人来的,我们抢了人就走·”干嘛和一个单枪匹马前来的女人说一堆没用的话,直接抢人走不就行了,夏尔玛就是玩心重,更加没救的自大。
睨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笑起,微风打着圈从身侧飞过,掠起红色的长发一阵飞舞,抬手将那些不安份的发丝压住,在头顶目光的直射下,微微眯眼··“把她放到那块石头旁,你退到那堆木桩边。”
简洁明了的话,十足的命令口吻··眉间一紧,坐于马上的黑色身影纹丝未动··“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耗下去,但是恕我直言,这位小公主恐怕没时间继续等下去了。”
提醒,声音不大,却足以令列摩门纳凝着寒光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沉默,这是一种胶着僵持的状态……互不相让,针锋相对··浓烈的火药味盘旋纠缠着无忧无虑的夏日微风,只要一星半点的火光,仿佛就能将整个涨满愤怒的空间刹那点燃。
半晌,卡丽熙忽尔极轻地动了一下,打乱了列摩门纳僵持不松的神经·敛眼,看着半片阳光笼罩的苍白面孔,一层显而易见的死亡,正在自己犹豫不决的空隙汹涌着直扑虚弱的卡丽熙而来,迅猛的速度已经可以用肉眼分辨出来。
闭上眼,片刻,在睁开时,茶色的浅光已然干净清秀的不留丝毫的犹豫,只是眼底那片青色的火焰仍然微弱地挣扎着··抱着卡丽熙下马,朝着夏尔玛指定的地方走去,踩在脚下的砾石发出轻微的碎响,热风盘旋在脚边拉扯着黑色的袍角,有丝牵扯阻挠的意味。
夏尔玛牵了牵嘴角,望着列摩门纳单膝跪下,小心翼翼地将卡丽熙平放在地上,为她拉紧松开的斗篷,将丝缕滑落发丝掖进风帽里……看不见列摩门纳的表情,却可以从她谨慎认真的动作里,看出她的温柔和……不舍。
不舍为什么她会舍不得这位叙利亚小公主,难道这个蒙面女子不是因为任务才劫持卡丽熙的吗·疑惑,盘踞心底,挥之不去。
片刻之后,一切打理妥当,列摩门纳却并未站起身,而是俯下身,靠在卡丽熙的耳畔轻声说着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夏尔玛甚至都不能肯定她在说话,那幅面罩遮下了大半张脸,压根看不见她的嘴。
“卡丽熙,你听好了,我要你记住两件事·”那双色如海蓝的双眼紧紧的闭着,没有睁开的迹象,陷入昏迷的卡丽熙静静地躺在微风中,宛若一朵正在凋零的花,却仍然美得令人心痛。
 · ·☆、第 十五 章(下)· ·列摩门纳顿了顿,随着眸光一紧,声音亦深沉的可怕·“第一件事,我并不叫门纳,我的真名叫做列摩门纳,你要记住了。
第二件事,以我的名字起誓,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风声,四下骤起,沙扬尘飞随着热浪涨满天空,折断了阳光的执着,迷蒙了原本清朗的视线。
站起身,缓缓地抬起眼,隔着漫天的灰色烟尘看向夏尔玛的方向,一步一步倒退,悠扬翻飞的黑色袍角抖散了混乱的阴影,莫测,急迫··巴舍一挥手,身旁高大的属下正要翻身下马,抬腿的瞬间,蓦然被一个声音呵停。
“我去·”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夏尔玛已经利落的从马背滑下,大步朝卡丽熙走去··来到仍然昏睡不醒的卡丽熙身旁,蹲下身,伸手搭上她的额头,瞬间被烫了一下……体温竟然这么高,些许始料不及,些许不合时宜的自责。
·伸手抱起躺在地上的卡丽熙,不禁讶然,怀里单薄娇小的身躯,不仅仅是虚弱不堪,更是轻飘飘的似乎没什么重量,叙利亚王宫都用什么喂养公主的,难道是空气吗·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竟然能轻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简直……·“尽快给她吃解药。”
冷不丁一个冰冷的声音插进思绪,打断了夏尔玛的暗自嘀咕··站起身,望向十几米开外的那袭黑袍,安纳托利亚高原的阳光如此明媚,却还是照不亮那个人周遭盘旋不散的至寒阴霾。
挑眉,随性自然的笑起·“放心,我和你一样,想让她活下去·”·转身,不理会因为自己一句不冷不热的话,令身后那袭阴郁黑袍的人影,转瞬之间,迸射出形似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无声地咆哮在夏尔玛不紧不慢的脚步边……·一片斗篷里滑出卡丽熙的手,无力垂下的指尖在阳光底下隐隐发亮,宛若一束阳光穿透了凝望的茶色眸子。
猝不及防,刺伤了列摩门纳藏在面罩后的紧迫呼吸,钝钝的痛从左手掌心的硬甲之下传来,波诡云谲的奇异感觉……似乎是一根尖刺毫无阻碍的扎进肉里,眨眼之间的速度。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直到他们带着卡丽熙扬鞭而去,木桩旁的身影仍然安静地站在千丝万缕的明媚阳光里,说不清那是一种属于明亮的落寞,还是应该归咎为一种暗淡的狠冽。
总之,这种无以形容的沉默,在最后一匹马消失于岩矿山道的拐角时,变成了一个沉闷的声音,重重砸在了身旁粗壮的木桩上··看着自己皮开肉绽的右手,那只与常人无异的手,正将撕裂般的灼热感,通过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呼吸传到四肢百骸,那些因为困抑过后的嗜杀狂暴,经由这些疼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宣泄。
敛眼,迈步,任由血水顺着指尖滴落脚边的泥土,一滴一滴印上阳光的清晰痕迹,冷冽张扬地刻画出列摩门纳被愤怒和无奈包缠的心跳声,亦是一声一声喧嚣着烈焰般炽热的血色狂乱。
★★★ ★★★ ★★★·通过了哈图莎城门口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严密搜查,穆哈里一行人汇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跟随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各色商旅行人,一同踏进了这座被誉为“天国之城”的繁华都城。
赫梯建国以来,经历了几次迁都,最终选在哈图莎安定下来,建立了盘踞于小亚细亚的赫梯帝国,并在数年间以狂风猛浪的速度袭卷了西亚各国,从而令那些原本不为人知的赫梯众神,随着赫梯战士的骁勇与汗血,烙印在了所有被征服者的眼底。
近年以来,赫梯的国力因与埃及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被拖累至虚弱空乏的地步,年年增长的税收,被贵族与王族以各种名义收进了自己的腰包,实际进入国库的税金简直可以用杯水车薪来形容。
即便如此,赫梯的统治阶级还是能过着衣食无忧的奢迷生活,只要看一看贵族与王族为了一顿晚宴而一掷千金的豪放模样,你就会深刻地明白,生存在赫梯低层的平民百姓,他们肩负着多么的沉重担子,而如何活下去已经成为了民众间疾苦的根源。
卡迭石城接二连三的传来战败的坏消息,国内除了贵族和王族质疑声一片,百姓们更是怨声不断··那些在战场上浴血拼杀的年轻战士,对于贫苦的百姓而言,有他们的儿子,有他们的是兄弟,有他们的丈夫。
对于整天提心吊胆在家中翘首期盼亲人从战场回来的穷苦百姓来说,他们只有一个相同的愿望……希望亲人能够活着回到身边··在前线为了保护赫梯王权而奋力厮杀的将士,有他们生死一线的危险。
然而,活在赫梯境内的百姓们,也面临着没有血光的生存难题··为了筹备拉巴尔撒的寿诞庆典,全国又临时加收了好几项税收,致使已经活在水生火热里的人们,更加举步艰难的徘徊在温饱不及的险恶境地。
“哈图莎变得更漂亮了·”阿齐兹由衷的赞叹,已经有多久没来过这里了,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都是用老百姓的血汗钱粉饰的繁华,拉巴尔撒除了会压迫手无寸铁的平民,就只会躲在皇宫里逃避命运的惩罚。”
恨恨的开口,难得一见的愤怒将穆哈里沉稳的脸笼罩,饱经风霜的眼燃起熊熊怒火··睨了一眼四周,提醒道:“小心点,这里可是天国之都,到处都是那个老东西的耳目,别给自己找麻烦。”
深吸气,平熄了自打进入哈图莎以来就无法压抑的愤懑,深色的目光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无波,才道:“为什么一路上都没收到列摩门纳的消息怎么计算,她都应该到哈图莎了。”
皱眉,心里深感不安,嘴上仍然轻松的安慰道:“别着急,我们先去联络点,说不定她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你也知道,她一向行事乖舛,这次没准又玩什么花招呢。”
无奈的点头,拉着缰绳低呵着身下的马儿,一行人朝着城中走去··★★★ ★★★ ★★★·他们的期望落空了,列摩门纳并未出现在哈图莎中的联络点,穆哈里派出五、六个属下去城外守候,希望能在通往哈图莎的必经之路上迎到迟迟未到的列摩门纳。
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带回来了许多有利的消息,这次被邀请参加晚宴的人数之多,打破了历年来所有的重大集会……所有的王族,以及全国半数以上的大贵族,还有那些身兼要职的官员们,扬扬洒洒的近千人都会汇集于此。
哈图莎的内城已经不够招待这些达官贵人,所以征用了外城的所有官驿和酒家·这样以来,就意味着普通商旅都必须挤到外城以外的条件较差的平民区,那里大多是农民和牧民,是哈图莎最为贫穷的地区。
但是,这就为穆哈里的计划,提供了最好的掩护··平民区是官兵都不愿意来的地方,加上现在一下子又挤进来不计其数的外地人,哈图莎的地方官更没有多余的人手来检查这里了,潜伏在平民区等待庆典是最为安全的。
“阿齐兹·”坐在桌边,幽幽一声··“什么”翘着腿躺在床上,一边擦拭着匕首,一边漫不心的应着··紧皱不松的眉头,令穆哈里看上去似乎老了几岁,撑在膝盖上的手掌缓缓握拳,眸光轻闪,沉声。
“如果列摩门纳不能及时赶到,我要自己动手·”·惊,呼啦一声坐起来,差点被匕首划到手指·“你说什么你疯了让列摩门纳知道了你不等她就行动,她会亲手宰了你。
你要相信我,那个女人绝对能干的出来·”他相信列摩门纳就算不会亲手杀了穆哈里,也会把他这身老骨头拆散了,丢到安纳托利亚的群山里喂狼··谁敢在她没有出手前,先动拉巴尔撒一根汗毛,就等于向她发出了最恶劣的挑衅,她会毫不留情的反击回去,以那个女人的个性,她不会顾及什么手足情。
她的眼里只有深到刻骨铭心的仇恨,如果说,还有一样能超过仇恨的感情,那就是亲手杀了拉巴尔撒的释然,用他的血,清洗这么多年以来纠缠着记忆的无尽痛苦··“我会等她,但她如果不能在最后的时间赶来,我会动手,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烦躁的挠了挠头发,走到桌边坐下,试图劝服固执的穆哈里·“从她年幼的时候,你便一遍又一遍教导列摩门纳复仇的意义,如今你却说要自己动手,你有没有想过,她会是什么感觉”·叹息,眼前模糊出一张年幼的脸,扬着孤单寂寞的浅笑,触目惊心的青甲毁掉了一张原本漂亮清丽的脸庞,令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将应该五光十色的快乐童年,蒙在了一张黑色的面罩之下。
“穆哈里,你救了她,你教给她复仇的本领·但是,你不能代替列摩门纳去复仇,你比谁都明白,亲手杀了拉巴尔撒对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偏激的固执,是这两个如父女,又如师徒的人完全相同的地方。
沉默,因为阿齐兹的话击中了要害,穆哈里连一条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出来·然而……·“错过这一次的机会,不仅我会后悔,列摩门纳一样也会后悔不及。
我不能让这么一个天赐良机,从眼皮底下这样的溜走·阿齐兹,你反对也罢,赞同也罢,我都会按照计划做下去·就算以后列摩门纳怪罪我,我也不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你……”断然无语,被他的执拗气得不轻,阿齐兹偏过脸,窗外腥红一片的夕阳落进焦虑的眼底,化作翻腾莫测的不安··快点出现吧……列摩门纳,你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该死· ·☆、第 十六 章(上)· ·耳畔的风声轻柔舒缓,像首低吟浅唱的歌,悠然自得的唱着仲夏夜妖娆的清爽之色,如水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一束一片地投进林间的草地,斑斓,迷魅,寂静。
靠在树边,垂在脸侧的黑色发丝,随着微风摇曳着挡住了眼底翻腾的泪光,丝丝缕缕的痛从唇边的呼吸蔓延开来··心底闷闷的痛着,一股子莫名的恐慌像是找不到出口的奔腾河水,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的袭卷了所剩无几的力气。
醒来之后,眼前出现的陌生面孔全都带着不怀好意的奇怪笑容,那些打量着她的目光,好像商人评估货物的价值,令卡丽熙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记忆被高烧的体温蒸发的只剩一些零星的画面,恍惚之间,好像听见列摩门纳在耳边说着什么……一个名字,一句誓言。
“喝了·”蓦然,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看着眼前的碗,黑乎乎的汤水散发着令人作恶的味道,蹙眉·顺着碗边那只修长漂亮的手,视线一路而上,最后落在几缕搭在肩膀上的红色头发,火焰的色泽,耀眼,亦张扬。
“快点·”些许不耐,从催促声里流露出来··摇头,敛眼,偏开脸··皱眉,有些自找麻烦的感觉,瞧了一眼手里的碗,棕色的眸底透出黑色的斑斓,悄然闪现一丝无奈。
“你身体里的毒,并没有完全驱散·你要是不喝药,还会继续发烧,不想那么痛苦就赶快喝了·”·不语,蓝色的眸子安静地望着前方,好像漆黑一片的林间有什么吸引了她的注意,卡丽熙一眨不眨的看着那里,月光轻盈地勾勒出凄凉绝色的侧脸。
深深叹息,挫败感蓦然袭上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真不知道要拿这位小公主怎么办,从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睁开的瞬间,她就开始哭泣不止,嚷嚷着要找一个叫门纳的人,应该就是那个蒙面的黑衣女子。
卡丽熙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从开始的哭闹,到后来的抽泣,现在只剩下默默无声的流泪……高烧后过于透支的体力,令这个娇弱的小姑娘,已经走到了虚弱不堪的边缘,只能任由眼泪时不时滑落脸颊,苍白的泪水,空洞的眼。
大家见她这幅模样,就把矛头全部转向了一旁闲适无聊的夏尔玛,纷纷指责她不去安慰卡丽熙,才导致这么一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一路上哭哭涕涕的··这,和她有关系吗·又不是她让她哭的,好吧,就算是因为他们带走了她,令她离开了熟悉的人,从而害怕伤心。
那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这是任务,不是玩笑··如果不能将卡丽熙带给拉蒙西斯,夏尔玛绝对有理由相信,那个笑起来温和俊美的年轻法老,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清剿埃及国内的“刀火”组织。
到时候,哭得就不是卡丽熙了··“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帮你灌下去·”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蓝眸一颤,泪光闪现的刹那,斑斓的月光坠入一片蓝色的海洋,碎成了斑斓的醉人光芒。
仰起脸,很长很缓的叹息,将夏尔玛濒临崩溃的情绪,干干净净地挥散在入夜的清凉山风里·“喝吧,你要是继续发烧,小命就保不住了,公主殿下·”·吸了吸鼻子,侧目,声音轻颤着开口。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哈图莎吗”他们一定是奉拉巴尔撒之命,搜捕自己的人,想及此,呼吸之间更添一层悲凉··端着碗坐下,抬手朝身后一指,轻道:“朝那边是去哈图莎的路,我们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愣,急问·“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里”不是哈图莎,会是哪里··“埃及·”·大惊,惊诧的疑云布满蓝色瞳膜,不知所措慌张的开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愕然。
“为什么去埃及”·挑眉,看了看火堆边大吃大喝的巴舍,继而露出浅笑,隐约有丝莫名的无奈·“有人在那里等你·”·“等我”更加糊涂了,自己根本不认识埃及人,怎么会有人在埃及等她。
将碗递到卡丽熙的眼前,轻道:“喝吧,都凉了·这个药凉透了更苦·”·目光轻闪,犹豫着接过碗,看着浓黑的汤药飘浮着一层白色的细碎月光,像极了现在的心情,亦是如此凌乱,如此难以收拾,如此彷徨不安。
看着卡丽熙将药喝下去,夏尔玛总算松了一口气,拿过空碗,站起身朝火堆走去,刚迈出的脚步,陡然又停下··回头,俯视着树旁蜷缩成一团的白色侧影,在四周盘旋的莫测夜风里,这片玲珑的侧影透着疲惫至极的胆战心惊……皱眉,片刻,收回视线,快步离去。
·少顷,在一次来到卡丽熙身旁时,手里已经多了一件斗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抖开手里的斗篷,蹲下身为她盖上,将领子拢紧,打量了一圈,没有一片半缕白色的裙子露在黑色斗篷之外,夏尔玛满意的笑起。
“谢谢·”微微惊讶,怯生生的低声道谢··“睡吧,还有很远的路要走,睡不好觉,体力会跟不上·”她说,轻拍卡丽熙的肩,手下的肩胛嶙峋突兀,越发的怀疑这位叙利亚公主严重的营养不良。
点头,轻声应着··站起身,敛眼看向卡丽熙··她正微垂着眼帘,半倚半靠着树杆,似是浅寐半睡的姿势,又若只是单纯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纤长的睫毛点缀着未落下的泪光,凝结了清冷月光的孤单寂寞,着实令人有些不忍直视……·转身,慢慢地离开,尽量放轻的步子,藏着一份不想惊扰宁静深夜的好意。
★★★ ★★★ ★★★·他们到底想去哪里·这个问题,在跟踪了夏尔玛一行人的第三天,终于有了答案··叙利亚方向··然而,新的问题又浮现在那层冷然的茶色眸底……为什么是叙利亚·卡丽熙是阿尤法送到赫梯和亲的公主,为了换取王位的长安久保,他绝对没理由重金雇佣“刀火”潜进赫梯,再将卡丽熙劫回去,这完全说不通。
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了··他们根本不是去叙利亚,而是途径这块联结了赫梯与埃及的大陆桥梁,他们最终的目的地,应该是----·埃及··虽然有一堆说不清楚的地方,但是列摩门纳相信自己的判断绝对没错,从这三天“刀火”的行进方向和速度来看,他们就是冲着西奈半岛以南的埃及而去。
“刀火”的行事一向怪异,未必手捧重金就能请动这个庞大的组织,更何况还是执行这么一个危险至极的劫持任务··放眼这块光怪陆离的大陆,能令“刀火”挺而走险潜入赫梯,顶着全境严查密搜卡丽熙的风声,将她偷偷带出赫梯的人,细想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
那位盘踞在贫瘠的沙漠,却能尽享尼罗河带来的无限丰饶,被世人膜拜盛赞为众神之子的……埃及法老,拉蒙西斯二世··那个年仅十九岁登上法老宝座,手持着统一了上下埃及的黄金权仗,号令着强大埃及帝国的年轻法老,才有足够的理由劫持卡丽熙。
他的行为,无非与这场耗时旷久的大战有关,抓走卡丽熙的目的,应该是想在阵前羞辱赫梯人……“你们的王连未婚妻都保护不了,被我们埃及人从他的眼皮底下抓了回来。
你们还在这里冲锋陷阵为他保卫天下,这样做值得吗”·不得不佩服拉蒙西斯的心思,这么小小的一个举动,足以令七十万赫梯大军一时间溃散成沙,没有凝聚力的军队,就像一道没有浇铸粘合的城墙。
任它绵延千里,还是高耸入云,只要轻轻一推,立刻就能土崩瓦解,扬尘锉灰··很妙的计策,只需要卡丽熙一人,便可实现埃及千军万马苦战数年才能达到的效果,不愧是沙漠之王的埃及法老,果真是心思缜密。
不敢离“刀火”的马队太近,列摩门纳始终与他们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三天下来,他们并未发现被跟踪了··三天,她远远的望着逐渐恢复体力的卡丽熙……·她总在哭,伤心的像个被猎人捉住的小动物,微弱不堪的挣扎之后,卡丽熙的安静更加令列摩门纳感到无力的揪心。
那个娇小的身影默默地坐在夏尔玛的身前,垂在风中的长发涟漪着寂寞的暗蓝色光芒,那把宛若黑夜般妖娆的发丝,失去生机勃勃的快乐,黯然的绽放着不曾见过的沉默。
映象之中,这位叙利亚的小公主最喜欢笑,毫不起眼的小事,都能引来她的笑声流淌在林梢叶间··然而,此时此刻,卡丽熙唇边那抹甜美无忧的弧度,宛若冬日里被凛冽的寒风凝结的温暖,丝毫不见了踪迹。
那么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眼前,卡丽熙的恐惧可想而知·偏偏一帮男人里唯一的女人,是那个一脸漠不关心的红发女子,冷眼看着卡丽熙的眼泪飞散在奔腾的马蹄下,却能面无表情的毫不关心。
那个……该死的女人·手里的小石头“啪”的应声裂开,紧攥不松的指缝流下灰白色的粉沫,被飘过的夜风兜转着捎向缠着薄雾的林梢,瞬间即被黑色的夜融化成一缕似烟若雾的影子。
 ·· ·☆、第 十六 章(下)· ·慌乱奔逃的人群,杂乱的脚步,东倒西歪的木架,惊愕满溢的面孔,寒光闪烁的长矛,耀眼炽热的阳光……都在拉巴尔撒生辰庆典的当日,变成了衬托一场行刺大戏的配角,那些血雾漫天的画面,已经完全刻画出当下的险峻形势。
皇家的近卫队,从广场的四面八方涌进来,如潮水般不可抑制·顷刻之间,原本还热烈欢呼的庆祝气氛,已经被血溅当场的厮杀声取代,倒下的侍卫成片连绵,不多时又有更多的侍卫填补空缺,手持刀剑吼叫着冲向包围圈中的黑衣人。
阿齐兹没有料到,失败来的这样快,眼下他唯一想到的,就是活着把穆哈里弄出来··搭箭上弓,一箭射穿了叫嚷着冲上来的赫梯士兵的前额··“快走”被包围在刀光剑影里的穆哈里,冲着广场外侧的高楼喊道,阿齐兹正是埋伏在那里。
咬紧牙,阿齐兹没有离开,而是继续拉弓放箭,离穆哈里最近的皇家侍卫,举在半空的刀随着眼底一抹惊恐缓缓垂下··“走啊”挥剑刺向一侧,抽剑的同时,又砍倒一个侍卫,穆哈里愤怒的吼道,更多的厮喊声淹没了他的焦急。
又是一箭,看见一个侍卫倒下的瞬间,阿齐兹眼底的紧张不安更深了,越来越多的赫梯士兵涌进广场,黑压压的一片,势如洪水喷涌着袭卷了穆哈里的身影··敛眼,眉间轻颤,犹豫。
“在那边的高楼·”广场上传来命令声,阿齐兹的隐蔽处已经被暴露··咬牙,举起弓箭,白羽长箭呼啸着刺破炽热的温度,带着阿齐兹火样的愤怒没入一副赫梯士兵的血肉之躯。
收箭,利落地跳下顶楼的平台,再一次望向人影刀光倏忽晃动的广场中央,眸底闪过急迫的黯然,收回视线的同时,阿齐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一截楼台的拐角··★★★ ★★★ ★★★·阴暗潮湿的地牢,长满滑腻青苔的墙壁散发着刺鼻的腐败霉味,一股子掺杂了血腥味的死亡气息,在这间石头砌成的坚固牢笼里,随着其他牢房中不时传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蔓延在空气里。
熊熊燃烧的火把释放的热量,闷在完全不通风的狭窄空间里,令原本就已经炽热滚烫的小房间,变成可以将汗水瞬间烤干的火炉··走在满是水渍的路面,图克查掩着口鼻,隔着木栅栏,阴沉的目光打量着绑在木桩上的穆哈里。
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尽管被十五年的漫长岁月磨去了棱角,却还是透着藐视一切的高傲,当年掌管了皇家近卫军的年轻将军,此刻已然变成了饱受风霜的中年男人,赫梯先王皮耶提哈最信任的近臣,也不过如此。
挑眉,嘴角笑起的刹那,图克查轻轻叹息,潜着得意洋洋的调子·“穆哈里将军,好久不见了,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见面·”·缓缓地抬起头,视线被额头流下的血水模糊了。
但是,那个冷嘲热讽的声音,就算在过十五年,他仍然听得出·“图克查,看样子给拉巴尔撒做狗的日子,你很喜欢·”·“啪”一鞭子从左肩划过整个胸前,已经血肉模糊的身体,不在乎多一道看不出痕迹的伤痕,穆哈里睨向身旁挥鞭的侍卫,无声的笑起。
挥手,示意牢房里的人全部退下·图克查理了理袖口,不以为然的轻道:“穆哈里,找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是自己送上门了,你就是太蠢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果当年,你----”·“难道要我学你,做只轼君妄杀的狗吗”恶狠狠的打断他的话,穆哈里吐出口中的血沫,喘气未定··轻蔑的笑起,摆手,朝牢房扫视了一圈,一幅同情惋惜的口吻。
“你是一位好将军,却不是一个聪明人·穆哈里,告诉我这次行刺的主谋和同谋的名字,我会向王求请,让你老死在这间地牢里,怎么样”·大笑,直到笑得气息不稳,全身的伤口在起伏的笑声里悉数绽开,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继续笑下去。
“去告诉拉巴尔撒那个懦夫,赫梯因他而耻,一个杀死自己亲兄弟的缩头乌龟,不配坐在那张铁王座上·”·衣袖猛然一甩,图克查仰起尖削的下巴,不可一视的眼神散发着冷光,眯着眼,冷冷的开口。
“等着吧,穆哈里,你的死期近了,都是你自找的·”·鄙夷的哼了一声,偏开脸,目光投向墙角,不在看图克查一眼,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会沾污了自己的眼睛。
利落的转身,宽大的长袍扬起一片不属于地牢阴暗的华丽光泽,手臂一招··刚才退出去的侍卫擦身而过,走进穆哈里的牢房··“给我好好招待将军大人。”
“是·”齐声应下··踏上粗糙的石阶,守在楼梯边的狱官赶紧躬身行礼,俯着身跟在图克查的身后,亦步亦趋地服侍着··“加强看守,严密看管穆哈里,如果出了什么闪失,我要你的小命。”
步履匆匆,侧目看向身旁的狱官,沉声交待··“是、是,小人遵命·”诚惶诚恐地连声说道··“去吧·”·“是,小人告退。”
如得大赦,狱官转身离去,脚步仓促,亦慌张··十五年了,穆哈里整整消失了十五年,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庆典之上行刺拉巴尔撒·当年,全国搜查逃离的穆哈里,一直无果。
几年后,仍然没有他的消息,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权当他死在安纳托利亚高原周围的深山野林之中··这么多年,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一个死人的穆哈里,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行刺·凭他一个人,潜伏在赫梯境内多年不被官府发现,很难;进入严密把守的广场行刺,更是难上加难……·可想而知,穆哈里一定还有帮手,不是一个,不是二个,而是一帮人……一帮子满脑子忠义君国的蠢货,一群不要命的白痴。
与穆哈里一同参加行刺的其余人,都死了·报告说还逃走了几个人,哈图莎已经全城戒严,只进不出挨家挨户搜寻可疑人物·料想他们也逃不出都城,就像几只被闷在罐子里的老鼠,被活捉只是迟早的事。
只是,眼下拉巴尔撒正在气头上,怒不可揭的叫嚷着要杀光负责守卫广场的所有军官,他的愤怒图克查能理解,毕竟刺客想要的是他的人头,而那些守卫皇城内外的军官们显然没有恪尽职守。
但是,那么多贵族和王族都在哈图莎,此刻不益过于血腥的严惩自己人·否则,恐怕会引起反效果的负面影响,拉巴尔撒迟迟不肯亲征,已经很大程度上令王族和贵族不满,更不能在此时随意杀掉守卫的军官们……·军人,在以军事为国本的赫梯,拥有了崇高尊贵的身份,一个与祭祀同等高尚的神职,仅次于君主之下的重要角色。
心里着急,脚下的步子也就更加急促·突然,一种不祥的感觉蓦然出现,外有战争,内有行刺,没有一件事能够顺利的,难道真是众神在惩罚拉巴尔撒当年的屠杀血行·赫梯闻名远播的铁王座,难道真是如传言一般,只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然皱眉,僵直的唇线有丝惨白,随着廊外日渐明媚的娇阳,图克查的目光却逐渐暗下,沉声令道:“把大祭祀给我找来。”
身旁的侍从躬身,小心回答·“是,小人立刻去·”·· ·☆、第 十七 章(上)··情有独钟宫廷侯爵 ·炎夏的威力落在绿意苍茫的安纳托利亚高原,总是显出一些力不从心,白天奇丽巍峨的山河还抵抗不了赤色的狂嚣。
可是,一旦进入夜晚,翻山越岭从连绵的山脉那边吹来的青色微风里,隐隐约约婆娑盘旋着海水苦咸的味道,透着一丝一缕旖旎妖娆的惬意,将一天的闷热吹散在星辰之下。
“她不会来·”·蓦然一惊,回头,望见一张笑容懒散的脸,顶着月光的耀眼明亮,却令卡丽熙不自觉的皱眉··“列----门纳会来·”·那天在身体完全不听使唤的时候,耳畔响起一个声音,以一种温柔到令人动容的腔调,告诉了她一个名字,还有一句宛若誓言的诉说……·卡丽熙相信,列摩门纳会遵守自己的誓言……她,会带她回去,不惜一切代价。
“为什么那么相信她”好奇,亦或是疑惑,卡丽熙竟然如此深信笃定那个黑袍女子会来救她,她凭什么·难道就凭她们相识的十来天,还是她们这种亦友亦敌的奇特关系……·“她会来的,我相信她。
门纳是我的朋友,她是好人·”·“朋友……好人”轻笑,眼底的光芒碎成浅淡的星点戏谑·“你们才认识十几天,你就认为她是你的朋友,还确定她是好人,那我岂不是天下大善人。”
皱眉,凝着一片轻薄雾光的蓝眸,闪现坚定不移的信念,着实令夏尔玛微微吃惊·“门纳就是一个好人,我就是相信她·”·蓦然,她这种不知源于何处的不可理喻的信任,令夏尔玛觉得恼火,莫名其妙的。
“想过没有,你们素不相识,她为什么帮你逃婚,还一路带着你”问,有丝压抑不住的愠怒,连自己都未察觉··怔住,紧蹙不松的眉头透露了卡丽熙的不安,林风滑过裙边,垂在身侧的长发悠然而动,轻盈,莫测。
见她沉默不语,单薄的肩膀在夜风里缩了缩,一幅无所适从的模样··忽尔,夏尔玛有些后悔了··“这么容易相信人,傻的没救了·”轻声嘀咕,转身,些许匆忙的意味。
“她……”出声,又犹豫着停下,看见夏尔玛停下脚步,回过头望着自己,卡丽熙紧了紧喉咙,深吸气,微微昂起脸,一字一句严肃的道:“她不会伤害我,我相信她。
如果不能相信身边的人,那又怎么能称得上朋友”·一愣,沉淀着淡淡星月的眸子闪过片缕惊诧,稍纵即逝·片刻,带着浅笑的声音响起,欣然。
“你说的没错,她不会伤害你·但是,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实意的想交朋友,这个世上太多看似善良的人去接近你,实则包藏着见不得光的目的,公主殿下·”·“你呢,也是那些人吗”晚风轻巧,潜着一丝香气迤逦而来,不知不觉间纠缠包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轻佻的扬眉,指尖轻刮鼻翼,眼底的笑流散在僵硬的脸庞,随着一声低叹而来的,是一种尴尬的怅然·“抱歉,公主殿下·”·拧起的细眉,在听见这声歉意十足的话后,悄然舒展开来。
嘴角勾着月色的温柔,有丝无奈,有丝了然·“夏尔玛,说不定哪一天,我们也能成为朋友·”·目光轻闪,片刻,微浅的颔首·“早点休息,殿下。”
收回视线,迈步,红色的发丝摇曳在背后,如一片红云藏起了夏尔玛转身时,嘴角那抹意味不明的弧度··看着从叶缝里流泻的斑驳月光从夏尔玛的肩膀滑落,带着一缕黯然洒落在她身后的墨绿色草地,卡丽熙一动不动的站在树下,墨黑的夜色坠入湛蓝的眸底,演漾出一片无声无息的惊涛骇浪……·★★★ ★★★ ★★★·镶嵌在墙壁上的镂空油灯,处处显示出巧夺天工的雕刻技艺,垂在灯罩里的烛火宛若浮在空中的星火,微风中摇曳生姿,抖开了精致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栩栩如生的壁画……似乎,你已经能从徐徐的风中,听见壁画里扬首阔步的高头大马的嘶鸣声,还有狩猎的号角在耳畔吹响的猎杀节奏,以及骑手们举剑高声呼喊的胜利口号。
这些色彩艳丽的艺术品,借助笔墨的神奇力量,将时间凝结在一个瞬间··然而,有些东西,却是永远无法凝结成无声画面的,比如记忆里一些陈封以久的片段··“真的是他”·“是。”
“问出主谋和同谋没有”·“还没有,他嘴巴严的很,连续几天的拷问,他一个字也没说过·”不光是支字片语,穆哈里甚至连哼一声都没有,真是顽固到无可救药的忠臣,却也值得佩服他的骨气。
眸光一凛,坐在矮桌后,一掌拍上精巧的小桌,震得杯盘乱颤,金色的酒杯差点倒在地榻··“必须要让他开口,那些叛臣刺客还藏在哈图莎,一定要找到他们,一个不留全部处死。”
“是,臣会加紧·”·似乎想到什么,转而问道:“除了穆哈里以外,难道当年还有忠于皮耶哈提的人跑出去了吗”应该不会,那时的哈图莎早就封锁,皇宫更是从里到外杀的一个不留,想要逃出哈图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图克查也细细回想着十五年前,那场颠覆赫梯皇室的血洗行动,屠宫是由拉巴尔撒亲自监督执行的,绝对不会有活口·自己当时负责封锁三个城门,别说是人了,就连一只羊也没放出去过。
“王,臣不记得有人逃出城·要说令臣多年唯一担心的事情,到是有一件·”·微惊,问·“什么事”·“就是当年因为出痘,放在神庙里由祭祀照顾的一位小公主。”
恍然大悟的点头,指尖点着大理石桌面,眼神一暗·“整座神庙烧成了焦土,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为何你要担心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摇头,似乎对拉巴尔撒的话,略有异意。
“王,你还记得吗当时在神庙里治疗痘疫的,还有几个王族的孩子,他们与小公主的年纪相仿,一起都烧死在庙里,尸体已经难以辨认了·而且,那些孩子的家人也都在清剿的名单上。
所以,到底有多少孩子在神庙里接受治疗,我们并不清楚,只有一个大概的估计·这样一来,当年小公主是否真的死在神庙的大火中,就不能完全肯定了·” · ·· ·☆、第 十七 章(下)· ·赫然一凛,赞同的点头,动作缓慢,思忖着图克查分析的情况,如果那个小公主当年没有死,现在应该有二十岁左右了。
正是为父母报仇的年纪,这样看来,穆哈里会出现在庆典上行刺并非偶然·非常有可能,是与那个已经成年的公主一同制定的刺杀计划,在联手执行··“逃跑的人,还没抓到吗”·“没有,四、五个人朝不同的方向各自逃去,侍卫们追去时,他们已经逃进城里。
城里巷道复杂,可以躲避的地方太多,在加上来参加您的生日庆典的外来人过多,一时难以查找·我已经命他们挨家逐户的搜查,务必抓到刺客,请王放心·”·斜睨了他一眼,拉巴尔撒显然正在气头上,怒气汹汹地问道:“我能放心吗外面的刺客没有抓到,穆哈里又什么都没交待,养着那一帮废物,什么都干不了,不如杀光算了。”
躬身,恭敬的劝道:“王,越是这个时候,您越要冷静·皇家的近卫军是保护您与皇宫的最后防线,轻易不可杀罚·现在城中多是王族与贵族,他们都在等着看您如何处置此事,您若稍有差池被他们抓住把柄,不知他们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全部困在哈图莎,难道还想造反不成”大怒,吼道··“王,请息怒·据臣所知,城外的荒郊驻扎着一些贵族的家臣侍从,说是城中拥挤已经住不下,就安排在城外郊野。
臣派人去打探过,那些人根本不是简单的家臣仆役,而是雇佣军·”·一天之内,再一次的惊讶·“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竟然带着军队来参加庆典,意图不诡的心思也太明显了些,派人把那些贵族监管起来,严密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
“臣已经派人去了,请王放心·这些人目前还无足轻重,他们胆子再大,也不至于现在造反,只是担心自己进入哈图莎城后来到您的脚下,事态会有变化,把军队放在城外以防万一罢了。
只要您不惊动他们,他们也绝对不会举兵造反·”精湛细致的分析,不愧为赫梯王的近臣,能将眼下危机不断的事态看的如此透彻,怪不得放眼整个赫梯,只有图克查一人获得了佩剑进入皇宫内殿的无尚荣誉。
向后一靠,露出中年人疲于应付的老态,这个铁王座安然无事地坐了十五年,没想到此刻竟然接二连三的发生危机,远有一场打不到头的仗,近有数个没抓到的刺客,夹在中间还有一帮子心怀叵测的臣子……·看见拉巴尔撒的神情,图克查识相的躬身,轻道:“王,您务必保重身体,臣先退下了。”
“嗯·”单手支头,闭着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一起退下··恭候在殿内的侍女跟在图克查的身后,陆陆续续地迈出门槛,白色的裙角发生细微摩擦声,直至最后一些细碎的响动全部消失在巨大的门边。
一双茶色的眼睛缓缓的睁开,半片阳光掠过窗边沉淀在眼底,却没有沉淀下阳光的温暖,反而翻卷着冬雪的冰寒,铺天盖地的阴寒从那双眼睛蔓延开来,令这一室的灿烂华丽都被阴沉的死气包围,失去了光彩。
他记得,那是皮耶提哈最小的女儿,他不止一次在宫内见过这位不太爱笑的小公主,顶着一头茶色的卷发,坐在皮耶提哈的腿上,神色安静,笑容淡淡··只是,那双继承了皇室特征的茶色眸子,对于一个才三、四岁的孩童来讲,有些过于炯炯有神了,那束似笑非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人心的深处,蓦然之间竟会令人觉得心神不宁。
那个孩子,有着一个很奇特的名字·是她出生的当天皮耶提哈赐予她的,足以象征着尊贵身份的证据··“……列摩门纳……”极轻的念出,眸光饮下一片血色,宛若阳光融化成一滩血水,流淌侵蚀了清冷的茶色,血光四溢涨满眼底。
“当时,我就说过这个名字不适合一位公主,我那个愚蠢的国王哥哥,却说只有这个名字才配得起他刚出生的女儿……”冷冷的笑起,嗤之以鼻的端起杯子,来回摇晃着杯子,看着金色的液体在杯中翻腾起鱼鳞似的光斓,模糊出一双锐利的茶色眼睛……·“天鹰之眼……我亲爱的哥哥,你那只乳臭未干的小鹰恐怕已经变成一捧焦灰,永远也飞不起来了。”
自言自语,唇角沾上杯边,牵起狂妄嗜血的酒色··★★★ ★★★ ★★★·坐在马上,望着前方一望无垠的稀薄晨雾,缥缈的白,纠缠着地平线缓缓升起的嫩红色光芒,妖娆,缠绵……无视于晨雾的轻盈易碎,天边的阳光撕扯开白色的雾气,毫不留情的打散了白雾暧昧的徘徊,将一天的炽热尽数洒在这片山峦连绵的大地。
跟踪“刀火”快十天了,这些人的行进速度相当之快,几天的时间已经接近赫梯边境了,每天当第一道曙光从云缝里挣扎着露出时,他们已经飞驰在林间山道之中,奔腾的马蹄声,如潮似雷的翻滚在耳畔。
然而,这支三十多人的队伍,却安静的如同一人,秩序井然,分配明确……前后两组人马,将同骑而行的夏尔玛和卡丽熙夹在中间,始终保持着飞驰的速度,朝着边境狂奔而去。
夏天这样奔跑在深山里,辛苦自不必说,单就应付复杂交错的地形,已经足够骑手头痛了·可是,这帮人一天之内却只会停马休息两次,简直有些不要命的疯狂··每当他们跨马继续前进时,列摩门纳都不禁担心被困其中的卡丽熙,那样单薄孱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持续这种马不停蹄的长途旅行,刚刚从高烧中复原没有几天,却得不到良好的休息,一天只能睡上不到三个沙漏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颠簸在坚硬的马鞍上。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对于身体健康强壮的男人来说,这都是一种考验·何况是娇小瘦弱的卡丽熙,这早就不是什么考验,俨然成了痛苦难当的折磨··不止一次,远远望见下马朝道旁走去的卡丽熙,她已经累到连迈步的力气都没有,拖着虚浮摇晃的脚步,险些被突出的石块绊倒。
幸而,她的身后总会伸出一双手,扶住那片落叶般摇摇欲坠的虚弱身体··那个红头发的年轻女子,一直在悄悄地照顾卡丽熙·也许,疲惫不堪的卡丽熙并未发现,但是身在暗处的列摩门纳全都看在了眼底。
卡丽熙的身后,总有一双若有所思的棕色眼睛,闪烁着莫测的光芒注视着她疲惫僵硬的背影,那束如同火苗般倏忽明灭的目光,隐隐透着些令列摩门纳感觉不适的诡秘··虽然不想承认,但列摩门纳的确不太喜欢这样的视线,在不经意间飘向那袭白色的身影。
这位来自叙利亚的小公主,停留在孩童般单纯干净的心智,却没能阻止她出落成一个嫣娉婷婷的美丽少女……·其实,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可以看得见卡丽熙跃然出众的容貌。
想到随行自己的属下,初见她时的惊艳错愕,在瞧一眼四周那些“刀火”的男人们,控制不住的垂涎欲滴的贪婪目光,就可以证实这位小公主无意之间流露出来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致命魅力。
索性,“刀火”的纪律严明,绝对不会有谁对卡丽熙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列摩门纳也不可能安然地跟在他们身后数天··而且,那个有着一头耀眼红发的女子,恐怕也绝对不会允许她的同伴欺负卡丽熙,从她总是瞪向那些男人们的充满警告的冰冷眼神里,列摩门纳可以确信这一点。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狠心丢下卡丽熙,独自一人折返回哈图莎·可是,一切事情都在今天途径集镇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拉巴尔撒遭遇行刺未伤,刺客当场被捕,其余逃脱……·根本不用细想,列摩门纳百分之百的确认这场震动全国的行刺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穆哈里,为什么就不能在等一次·十五年的漫长日夜都已经等过来了,难道只差这一天吗拉巴尔撒不可能一直躲在赫梯最坚固的城堡里,他必须走出那座依山而建的皇宫,走上战场面对势不可挡的埃及大军,这只是迟早的事情。
穆哈里的耐心已经用尽了,列摩门纳能够明白他的苦心,却无法原谅他的冒然行为··无法继续跟踪“刀火”了,她必须尽快赶去哈图莎,穆哈里生死未卜,不管是谁落在拉巴尔撒的手里,生死只在那个阴险小人覆手之间,列摩门纳绝对不能放任跟随在身边的同伴,为了帮助自己完成复仇的愿望,而搭上年轻宝贵的生命。
然而,对于同样身陷险境的卡丽熙,她找不到任何歉意的话来形容此刻的怅惘,是抱歉,是无奈,是懊恼,是无计可施的……恨··敛眼,轰鸣的马蹄声从崖下传来,震动的山谷卷着尘嚣甚上的放肆尘土,涨满了凝着冰冷阳光的茶色眸子,淡淡的青色火焰孤单的燃在瞳孔深处,映出层层灰白色烟尘下仍然夺目飞扬的黑色发丝……精致的黑色波浪,连绵起伏,单薄轻盈。
“我会带你回来,不惜一切代价·”张口,却无声··拉转缰绳,一声低呵朝着崖顶的另一端飞驰而去,黑色的斗篷折断了清晨云缝投下的第一缕光线,抖开了宛若暗夜般莫测的沉寂黯然。
· ·☆、第 十八 章(上)· ·拉巴尔撒在庆典当天遭到刺客袭击的消息,与赫梯全境通缉刺客的王令,同时抵达了安纳托利亚高原的每一寸土地··行刺君王,不论古今的各朝各代,不论行动成功与否,都是逆天违命的死罪。
况且,在奴隶制的社会之下,行刺不仅仅意味着杀死一个坐在王位上的男人,而是国家里某一个阶级不满现行的分配制度,从而揭竿造反推翻当权者的信号··任何一个国家的统治阶级,都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更不能任其发展下去。
所以,行刺不成的结果,就只有一条,无庸置疑··奔驰在安纳托利亚高原平仄起伏的奇特地貌上,一天里最热的时分莫过于正午,刚猛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挥洒着能将空气蒸发殆尽的热力,擦身而过的风声唳嘹响亮,恍如无数把无形锋利的刀片,划过脸颊的瞬间,留下一道又一道滚烫的灼烧感。
然而,风驰电掣的速度却没有停下分毫,强壮的棕色马匹渐渐在这种温度和速度的交替下,露出了疲倦粗重的喘息,步伐也显出一线紊乱··脚下的道路越接近哈图莎,列摩门纳用来休息的时间就越短暂。
在持续四天每天只睡一个沙漏时之后,人和马都进入了极度疲惫不堪的状态,她却还是不能停下来好好睡一觉·只要一想到穆哈里和阿齐兹现在生死不明,一个沙漏时的睡眠,她就能惊醒数次……·眼前的光芒,太过于明亮,亮到刺痛了直视前方的茶色眼睛,酸涩的胀满了焦急烦躁。
总在这样突然暴戾不安时,回想起童年那些灰暗的时光……失去的亲人,丢失的家园,身上的伤痛,心底的悲怆,种种的一切,都像一条锁链将她的一生全部给缠绕禁锢了。
穆哈里,一个从熊熊大火吞噬的神庙中,将她抱出来的男人,作为先王近卫军的年轻将军,在面临生死决择时,一无返顾的带着她逃出了哈图莎··一位深得先王信任的将军,却成为了当今赫梯的公敌,默默无言地将她抚养成人。
告诉她曾经在众神的面前,拉巴尔撒犯下的血洗王室的淘天罪行··人们总会说,罪恶的人必定会遭到天谴·那么,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的拉巴尔撒,他的天谴又在哪里·难道众神也会害怕吗害怕一个来自恶魔世界的君王,恐惧他灭绝人性的嗜杀屠戮,不敢将天谴降到他的身上,造就了他十五年以来,坐在无辜的灵魂之上,享受着那张巨大的铁王座被鲜血妆点的乐趣。
拧眉,一声低呵,身后一捧马蹄踏出的烟尘化作了愤怒的咆啸,折断了空气里千丝万缕的明媚璀璨··★★★ ★★★ ★★★·阿齐兹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努力眨了几下眼,当那袭卷着风沙味道的黑色斗篷出现在门边时,他忘记了手臂上的伤,从床上一跃而起,突然痛的呲牙咧嘴。
“列摩门纳”笑,因为疼痛,迫使这个笑容没有了往日的英俊··一起出来的十余人,只有四个跟着阿齐兹埋伏在广场外围的人活了下来。
他们同样惊诧不已,赫然从桌边站起身,朝着门边的列摩门纳恭敬的颔首,年轻的脸上被浓浓的悲伤包围了,隐约还有一丝惊慌失措藏在眼底··拉下风帽,朝他们轻轻点头,经过一个脸颊上凝固着一道血口的属下时,列摩门纳抬手轻拍他的肩,淡淡一笑.·“抱歉,列摩门纳……我没能将穆哈里带回来,真的很抱歉。”
低声说道,阴沉的脸上没有了平日放肆的戏谑,深深的自责俨然占据了阿齐兹的自信··看着他手臂上的亚麻布映出红色的液体,列摩门纳低叹一声,按上他未受伤的肩,稍稍使力示意他坐下。
“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来晚了·”她说,浓重的歉意不言已明,带着追悔莫及的怅惘··牵着嘴角,勉强的笑起,苦涩·“你来的不晚,如果来的正好,说不定被抓的就是你了。”
忽尔,顺着她的身后朝门边看去,视线似在寻找什么,继而问道:“卡丽熙呢”·眸光一怔,半刻的黯然,半刻的沉寂··意识到事情有了变化,阿齐兹急忙追问。
“路上出了什么事卡丽熙怎么了”·半晌,敛着的眼缓缓抬起,一片令人惊心动魄的青色火焰烈烈闪耀,冰片一般剔透的光芒,令阿齐兹不禁心里一颤。
“先想办法救出穆哈里,其他的事情,以后在说·”·愣了愣,到了嘴边的话,蓦然收住·直觉告诉他,令列摩门纳迟迟未到哈图莎的原因,一定和不见踪影的卡丽熙有关。
难道是那些在山里伏击他们的黑衣人劫走了卡丽熙·想问清楚,眼底却映出列摩门纳偏过脸扫视四周的瞬间,那抹茶色的流光里隐约可见的黯然神伤……不曾见过这样的黯然,即便她经常独自一人坐在山巅风中,遥望着天边的僵硬侧影,也只是盈满了浓烈的阴暗气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黯然神伤。
·她,太坚强,太果敢,一如既往··以至于,所有形似犹豫怯懦的情绪,都不曾出现在这张汇聚了奇异神迹的脸上;以至于,寥寥可数的几个知道她身世的人,对她既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又隐隐存着一些担忧和畏惧。
为什么,此刻的列摩门纳却失去了那样耀眼的坚强,尽管她伪装的很好,几乎让人看不出丝毫的异样·然而,那双清澈的茶色眼睛,仍然会在她敛眼侧目的刹那,泄露出一星半点的隐忍彷徨。
阿齐兹甚至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正陷在一片泥泽中,挣扎的越厉害,陷的就越深……她到底陷进了什么样子的困境中,能令一向漠视周遭变化的列摩门纳,露出这么一股子焦虑不安的气息。
“外面的情况,我来的时候打探了一遍,哈图莎现在只能进不能出·全城都在搜查你们,这个地方很快就不安全了,我们要换一个更安全的联络点·赶来的途中,我已经让塞瑟给库西纳报信,让他安排人在托卡小镇埋伏接应,另外带一队人进城来,与我们汇合救出穆哈里。”
简单将计划讲完,她扫视着屋内的几人,见他们面色凝重的点头··忽尔,她笑了,大有一卷劲风吹去浮尘的漫不经心,轻道:“穆哈里会活着回来,我们也会活着回家,让拉巴尔撒瞧一瞧我们真正的力量。”
年轻随从们混杂了犹豫不安的眼神轻轻一闪,眉间的褶皱赫然松开,缓慢的被掺进了愤怒的自信所取代,他们齐刷刷的颔首,低沉压抑的应答声里,嚣张暴戾的气焰显而易见。
与阿齐兹相视而望,她的笑容在他闪过一丝欣慰的棕色眸里逐渐扩大,直至完全浸满了不可一视的恣意狂妄·· ·· ·☆、第 十八 章(下)· ·侧目,透过飞扬的千丝万缕黑发注视着不断变幻的风景。
几天前,沉浸在眸底的还是草色连绵夏风氤氲的安纳托利亚高原··似乎,只是眨眼的瞬间,视线刚从湛蓝的天空划过,呼吸之间已经无法体会到来自高原的妖冶迤逦的季风,就连脚下的大地,都逐渐变得松软平整起来,没有了山地坚硬崎岖的颠簸。
那些绿意盎然的绵延山脉,随着耳畔轰鸣的马蹄声,渐渐缩进身后天地一线的缝隙间,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轮廓,虚化在阳光折射而起的滚滚气浪中··谈不上怀念,更说不上留恋,这座以崇武嗜战为信仰的庞大帝国,没有一丁点值得卡丽熙去想念的东西。
仓促的来,匆匆的走,陌生的国度,只在马背上惊鸿一瞥·可笑的发现,自己在马鞍上度过的时间,似乎比双脚踏在这块异国他乡的陌生土地的时间更多一些··然而,此时此刻的她,却在不舍,真实而不容回避的怀念着逐渐随风远去的,那个建立在安纳托利亚高原之上,离着天空最近的,素有“天国”之称的巨大城邦……·想念,是一种简单明了的情绪。
可是,只有在它翩然来临之际,你才会惊觉这种看似一目了然的情绪,其实错综复杂的令人难以控制··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想念一个人时,身体会有一种空荡荡的虚弱感……心脏的跳动,呼吸的辗转,都在不知不觉的混乱起来,没由来的。
卡丽熙有些害怕,不是害怕周遭这些劫持自己的陌生人,也不是害怕等待在前方的未知命运··真正令她感到手脚发凉的害怕,竟然是一种将她紧缚缠绕的思绪……·仿佛,她丢失了什么重要至极的东西,一不小心,遗失在了安纳托利亚高原散发着微醺暧昧的青色微风之中,无迹所寻。
“从叙利亚边境走,尽量绕过所有的关口·”巴舍的传令声传来,冷然的打断了卡丽熙纷乱的思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皱眉,瞥向四周飞驰而过的景色,默然不语。
自从离开赫梯边境以来,卡丽熙的沉默变本加利的增多了·有时一整天,她一句话也不说,安静的宛若阳光的一缕金色的影子,一道过于夺目耀眼的精致影子··“累了吗”·摇头,厉风拉扯着漫不经心的声音。
“没有·”·目光仍然注视在前方,一剪成平的地面,没有过多的障碍物,不需要骑手小心的驾驭,这样的情况反而会让人产生疲惫感·“是不是想念家里人了”·继续摇头,不假思索。
“没有·”·笑,微弯的眼瞄向身前的卡丽熙,斗篷的风帽里飘出的墨色发丝撞进笑意盎然的棕色眼底,原来沉重的黑色也可以这么轻盈缥缈·“叙利亚的公主们有这个传统吗,一旦嫁出门就不在想家了”·“需要想念吗”悻然,些许冷漠。
“不需要吗你的父王,还有你的……”忽然想起,调查卡丽熙的身世时,提到她早亡的母亲是一位迈锡尼的公主,又是一个深宫高墙里红颜薄命的女人。
“抱歉·”轻声道歉,夏尔玛调向前方的视线,潜着一层歉意··并未因夏尔玛的话而伤感,反而露出一派随性淡然,极轻的开口,不介意迅猛的夏风吹散了低吟自语般的声音。
“我也很希望思念自己的父王,只是对于一位只见过几面的父亲而言,我甚至都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又怎么去想念他”·眸光轻闪,道:“公主殿下,你有一个很奇怪的成长过程,我略有耳闻。”
笑容轻展,无人瞧见的美艳绝伦·“是吗你都听到什么了”·瞄了一眼四周的同伴,他们时刻严阵以待的奔驰在周围,形成一道即使是在急速行进时,仍然如铁桶般不可动摇的防守圈。
“一位幼年因患重病,而被皇室遗忘的小公主,安静的在皇宫的一角长大,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和亲的命运,被迫踏上了王权利益的联姻之路,步上了所有公主们都逃不掉的结局。”
“……”·“抱歉,我多话了,公主殿下·”·“叫我卡丽熙,我不叫公主殿下·”带着一丝负气的开口,卡丽熙仰起脸,迎面而来的耀眼阳光,热辣辣的刺眼。
自顾自的轻笑出声,一丝无奈潜藏在低低的笑声里,被夏风捎向急驰的马蹄后·“卡丽熙,穿过叙利亚,很快就到西奈半岛了,到了那里这趟行程就算结束了。”
蓝眸一颤,纯净无暇的蓝色,像极了一望无垠的天空,只是这片美丽的天空浮动着一层浓密不散的疑云·“夏尔玛……”·“什么”·“谁在那里等我”问,直截了当。
沉默,攥着缰绳的手不自觉的一紧,犹豫··身后的人安静不语,引得卡丽熙不安的皱起眉头,继而不死心的又问道:“是我认识的人吗”·呼呼的风扯着白色的袍角扬起又落下,同样扬起又落下的,还有那头红似火焰的长发。
片刻,一声叹息藏着无可奈何的意味,悄然消失在翻飞的红与白交叠的光影里··“卡丽熙,不要猜了·到了那里,你自然就知道了·”·“嗯。”
唇边的叹息,被脸边急不可耐向后飞去的热风吹散了,惹得如此简单的一个字,竟然露出微不可闻的悲切··深吸气,没有开口,却感觉心里堵着什么怪东西,令夏尔玛面露愠色,眉宇之的阳光悄然黯淡,失去了夏阳的娇艳灿烂。
★★★ ★★★ ★★★·库西纳坐在马上,身旁的白马上坐着一个眉目与他神似的年轻男子,两人一左一右拉开羊皮地图,库西纳指着地图低声说了几句,年轻男子点了点头。
“拉舍尔,动作要快,我们没时间了·”看着拉舍尔卷起地图放进马袋,库西纳充满焦急的提醒··“是,父亲·从这里抄小路去哈图莎,如果日夜不停只需要十天,我十天之内一定会赶到哈图莎,请您放心。”
拉舍尔是库西纳是长子,当先王皮耶提哈遇难的消息传到边疆时,他已经是个懂事的少年了·沉默的站在库西纳的身后,看着父亲毅然决然的放下将军金印,带着一家老小离开了将军府。
从此,一位镇守赫梯南境的将军,便成为了一介粗衣平民,辗转颠沛最终落草为寇,成了赫梯官府重赏捉拿名单上前三位的重犯··深深叹息,满含着急切不安的目光望向前方夜色深茫的空间,连绵的绿色山林蛰伏在夏夜里,宛若成千上万陷入沉睡的巨兽,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父亲,你带着大队人马一定会引来麻烦,请您务必小心·”大队前行速度必然会受到影响,所以挑出了一百位最精良的属下,由他带领抄小路直奔哈图莎。
“万一我们还没及时赶到,拉巴尔撒先下令处死穆哈里,劫刑场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穆哈里的命,完全就掌握在拉巴尔撒的手里,前去营救他的人的性命,同样也都深陷极度的危险之中。
在赫梯的都城哈图莎劫持死囚,这在历史上还从未发生过·稍有差池就能令穆哈里和前去营救的人,尽数命断于那座笼罩着众神圣光的天国都城··“父亲,我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
我会和列摩门纳一起把穆哈里叔叔安全的救出来,我们不会失手,您放心吧·”信心满满的说道,眼中的决心像把明亮的火,照亮了笼罩着夜色的英俊脸庞··“好好保护列摩门纳,她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知道吗”交待,其实有些多余,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列摩门纳独一无二的重要性,身为长子的拉舍尔更是一清二楚。
颔首,恭敬的应道:“是,我明白·”·“动身吧·”目光落在近些年变得沉稳老练的拉舍尔身上,眼底的焦虑渗进了属于一位父亲的担忧,面色仍然保持着一板一眼的严肃,轻道:“拉舍尔,自己小心。”
眸光轻闪,再一次颔首,迷蒙的夜色藏起了感动的浅笑,抬眸时,严肃的表情俨然透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您也小心,父亲·”·点头,轻轻挥手,目送拉舍尔一声令下,带着属下朝着隐密于黑色山林的羊肠小道奔去,百人的队伍片刻就消失在浓夜之中,只剩被烟尘搅乱的夜风,兀自呼啸在星空之下,盘旋着前路未卜的莫测气息。
 · ·☆、第 十九 章(上)· ·第十九章·繁星点亮了夜的沉默,微风推开了月色的寂寞,呼吸里浸满繁华城池的味道,不同于山林谷涧的凛冽清澈气息,哈图莎浓郁芬芳的空气里,充斥着让人无法回避的喧闹热烈。
唯有入夜之后,这座巨大的城池才会慢慢的冷清下来,盈满大街小巷的各种声音,被一缕一片的夜风吹开抖散,只留下微弱的香气淡淡的飘散在烂漫星月之下,安静的聆听着安纳托利亚高原送来的温柔夜曲。
坐在屋顶,眺望着浓夜笼罩下的哈图莎,错落有致的圆顶建筑物的轮廓模糊在月光里,绽放着银白色的光华·整齐规律的街道宛若一张用青石结成的网,铺天盖地的覆盖在城市中,将这座承载着赫梯人辉煌历史的圣城紧密地连接而起。
一阵轻风撩起袖口轻摇,透出里面缠着亚麻布的手腕·抬手,缓缓地解开缠裹着左手的亚麻布,当最后一圈白色的布条松脱落下时,一抹暗光划过青色的手背,冷冷的。
极缓的,极慢的,翻转着左手,目光浅淡的游移在那层坚硬的肤甲之上,漠然的茶色眸子,平静的像泓被夜色凝结的湖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月光闪在指尖,青色的月光,坚硬的月光……璀璨闪烁在指尖的瞬间,不禁令人想起一双蓝色的眼……微笑的眼,同样跳动闪烁着剔透的湛蓝,能够在瞬息之间将一切包围在毫无杂质的单纯色泽之中,单纯的心情,单纯的美好。
蓦然,收紧五指,绽放在指尖的月光猛然消失在紧攥的掌心,紧绷的指缝残留着弥淡的月色,还有藏在风里怅然若失的一声叹息··无法忘记将卡丽熙交给“刀火”的情景,那个红发女子眼里毫不掩饰的得意张狂,比炽热灿烂的阳光更加让人睁不开眼。
她若无其事离去的背影,透着俯藐轻视的态度,着实令列摩门纳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这个滋味,的确不好受··“刀火”的厉害,不仅在于它的势力范围太大,关键是在于它的隐密性。
没人知道掌握了这样一支庞大组织的人到底是谁,只在一些传闻里说,操纵着“刀火”的是一个手持红色刀刃的人……“刀火”就如它的名字一样,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随着那柄锋利的刀尖袭向哪里,这把火焰就在哪里焚烧荼蘼开来。
敛眼,随着五指再一次伸开,躺在掌心的夏风得以自由,迫不及待地飞窜于空中,有丝争先恐后的意味··隐约的纹路像是掌纹,又似石头的纹理,布满了整个手掌及五指,扭缠纠结延伸至手腕,一路消失在黑色的窄袖里。
自己身上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们注定会跟随自己一辈子……保护自己,改变自己,依赖自己……谈不上好坏,俨然已经成为了宛若呼吸一般自然而然的习惯。
·只是,当从那位叙利亚小公主的身上获得了些许微妙的感觉之后,列摩门纳忽然开始质疑这层坚甲带来的种种习惯了··温暖,是很奇怪的东西,能令人生出不曾有过的寄望,更能令这些不应该的妄想,变成诱人追随的炽热向往,从而迷失了自己。
列摩门纳就感觉到了逐渐迷失于那些梦想中的自己,还有比迷失更加可怕的东西……想念··然而,引起她这种恼人彷徨情绪的人,竟然是那位爱笑的小公主……·卡丽熙的笑容,为什么会变成她向往的东西·谁能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哪怕只是支字片语也好,起码不用她一个人独自坐在这里,临着夏夜的妖娆旖旎,让整个思绪都乱在了温柔无声的晚风里。
伸手拿过腿边的陶壶,晃了几下,一仰头喝光了最后几口酒,顺着辛辣的液体流进身体,浓烈的火烧感一路攀伸到四肢百骸,刹那间冲散了流动在滚烫血液里的安然淡漠。
一声长叹,伴随着嘴角上扬的细微弧度,陶壶裂成了一捧锋利的碎片,折射着头顶清冷的月光,翻腾摔落在一旁,变成一滩看不出原来形状的碎沫··左手完好无损,就连一道细小的口子都没有,那些锋利的碎片除了留下一些灰白色的细沫,没能给她带来一丝一毫的伤痕。
可是,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似乎在隐隐的痛着,渺小细微的抽痛,几乎可以被忽略的程度……却是,那么的真实··真实的令列摩门纳不自主的皱起眉头,染上银茫的茶色眸底盘旋起一卷暗涌,转瞬就吞噬了荡漾在眼中的星点银茫,暗光翻腾,波涛汹涌。
★★★ ★★★ ★★★·侍卫搬来椅子,图克查坐下,理了理宽大的袖子,轻咳一声,抬眸的瞬间,一闪而过的阴狠被微笑的目光挡住了,温和礼貌的笑容,好像正在会见他国派来的使节。
“怎么样,想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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