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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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
 · ·文案·原应生做一朵活泼热闹富贵花,却是花花叶叶染寒霜;·原是天真烂漫女儿身,却惹了风流名号好多年··寒霜终融化,比翼求□□;奈何事终破,唯余两叹息。
 ·事隔经年,杨柳依然,而你,是否还能在我身边··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显柳繁音 ┃ 配角:梁玉书李慕 ┃ 其它:纯爱,百合··第一章· ·京城里传言,杨丞相公正耿直,为人甚是清远淡泊,奈何生了个混账儿子。
这混账儿子就是杨显,瞅瞅,这名字起得甚是公正耿直,不知杨丞相对这独子报了多大希望呢,结果……啧啧,世事难料啊··这杨显怎个混账法儿呢·自小儿不爱念书,专爱往那烟花之地跑,今儿个去百花楼听个曲儿,明儿个又到红袖轩找个姐儿。
官宦人家的子弟也不是说都多么洁身自好,一般的都有此好,可谁不是故作高雅淡然、低调行事的·奈何这杨小公子偏偏高调得很,动辄便闹得人尽皆知,于是这风言风语疯传得京城里哪个不知,回回都能把杨丞相气得晕死过去。
另外的,这杨公子还有个,嗯,特别点的癖好··也去逛逛什么百色馆·百色馆是个什么地方呢咳咳,那京城里好男风的公子老爷们可都能给你说道几天。
照着这杨公子高调行事的作风,他的这点,咳咳,癖好,在京城里那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杨丞相自觉无颜面对圣上无颜面对百姓,几次请辞,要带了不孝子归隐,道是再无颜面对世人了。
奈何圣上虽然年轻,却不气盛,对这位丞相大人倚重得很,再三请丞相大人放宽心,道是公子年轻风流如此行为可以理解无妨无妨··于是无颜面对世人的杨丞相只能厚着脸皮继续为官了。
杨显杨公子很是欢喜,继续过着风流快活的日子··这不,据说红袖轩的老板花了大价钱挖来了一个姑娘,据说长得端的是倾国倾城,看一眼都能让人浑身上下全都酥了,恨不能把心肝都捧到她跟前去。
杨显怎会不去凑这热闹立马换了身家常衣裳,一把折扇拿在手中晃着,装出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悠哉游哉地去了红袖轩··红袖轩的老鸨花娘见了杨显喜得眉开眼笑,谁不知道这杨公子是有名的缺心眼,姑娘还没搂进怀里就开始大把撒钱了,这样又多金又缺心的主儿,任凭哪个生意人见了都要把嘴给笑歪了。
“不用跟着,本少爷自己寻乐子·”话尚未说完,一锭银子便到了花娘的怀里,花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只连声道“杨公子好生玩着”便喜滋滋地退下去招呼别的恩客了。
红袖轩和百花楼,是这京城中最为出名的风花雪月之地,名头响了,这花样儿就多·今儿个红袖轩搞个歌舞场,明儿个百花楼铁定摆个诗词会;你说你千娇百媚,我道我文采风流;你红袖添香,我秀慧解语……花样儿层出不穷,红袖轩和百花楼的名声更是齐头并进,每日里人来客往,生意蒸蒸日上。
这红袖轩今日,就是摆得一出儿好戏,花厅布置得花团锦簇,却又无俗艳之感,一袭薄纱从梁上挂起直落在地上,台子两旁各坐了一个长相清秀的小姑娘,怀里抱着琵琶。
底下的座位早就被包满了,各个座位之间均用了矮矮的屏风隔开来,既不耽误恩客们说话交流,也能隔开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互不干涉··杨显在座上瞅着挂着薄纱的台子瞅得眼都直了,还不见美人儿的影儿来,不禁等得有些心焦。
便又摇了扇子,出去透透气,到处转一转,保不准还能先找着美人儿,瞅瞅她到底长得是如何沉鱼落雁、赛过天仙的··杨显一出来,挥着小手绢儿朝他抛媚眼的姑娘立马围上来一圈。
这不,撒了一回银子,这才从重重包围里钻出来,闷头闷脑得只顾往前,不知钻到了哪个姑娘的房门前··杨显瞅着这房间前摆了一缸睡莲,莲叶田田,碧盈盈地浮在水面上,当中亭亭捧出了一朵粉嫩嫩的莲花,娇娇的模样煞是让他心头儿动了一动,便忍不住地往前蹭了一步,弯下腰来抚弄两下。
“到了如今这时候儿,我反倒心慌意乱,柳姑娘,这事到底妥当不妥当”一个娇柔的女声带了无限的焦虑与怅然,听得杨显恨不能把声音的主人搂在怀里好好安抚一回。
“你现在若是反悔了,也可·”另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话语平平淡淡,声音却很是清寒,如同冬日里的风,纵然太阳当空,刮过来还是让人一个寒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
房内安静了许久,杨显巴望着再听听那个娇娆的声音,却久久不见动静,一时间抓耳挠腮恨不得冲进去瞅瞅声音的主人··正当杨显顾不上唐突美人儿也要闯进门一探究竟的时候,房间里传来了幽幽的一声叹息。
“无论怎样,我终究要对得起娘亲的·柳姑娘,我决定了·”·“哎呦,这不是杨公子吗怎么趴在姑娘的门口听起墙根来了难道是杨公子说错了话,被姑娘给赶出来了”听这声音,杨显便知道是谁了。
当下直了腰身,想要显出自己气势不凡来,结果弯腰弯了太久,猛地直起身来,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差点没一头栽地上去··“哎呀,杨公子,”这人敏捷地往旁边挪了一挪,巴不得杨显能站立不稳摔上一跤,最好能摔个半身不遂一命呜呼,哪儿料到杨显身子晃了晃到最后还是平平稳稳地站在原处了,不由得有些失望,嘴巴却丝毫不肯退让,“在下就是不小心说破了,杨公子也不至于如此激动,这要是跌出个好歹来,在下可担待不起啊。”
杨显有些头疼了,眼前这货,是吏部尚书的小儿子何文中,他老爹的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优点他半点儿没随到,只随了他爹贪恋美色这一点·喔,不,还有那满脸的横肉,粗粗看去,活像一杀猪的屠夫。
“二位公子,我家小姐要出去了,两位还是快快去花厅,晚了,可就瞧不见了·”房门吱呀打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走了出来,声音清甜,一双眸子极黑极深,黑沉沉的,望过去仿佛进了一个无底洞,幽幽得望不到底。
·红袖轩有个规矩,便是姑娘未出场时,任何人都不得来纠缠,管你是位高权重还是俊美风流,否则惹了姑娘不高兴,那就拜拜了诸位,另选吉日吧··何文中断然是不会出头惹众怒的,再者他本身便是个好色胚子,气狠狠地瞅了瞅那小姑娘,哼哼唧唧甩甩袖子走了。
·“下流”杨显对着何文中的背影啐了一口,何文中不是一般好色,路上瞅见哪家姑娘长得俊俏些都要动些歪心思,有一回被他碰见了,见那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委实可怜,顺手给救了下来,由此大大得罪了何文中,见着他都要跟他对着干。
“杨公子也该去花厅了·”小姑娘清甜的声音犹在,杨显回过神,见小姑娘瞪了黝黑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的眼黑极多,愈加显得眼睛幽深无比··只是,这样的眼睛,跟这清甜的声音真是不符。
“柳姑娘这么着急”杨显呼啦打开手中的扇子,又开始摇得风生水起··小姑娘静静地看着他,眸子中平静无波·杨显被这双黑黝黝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正要摇着扇子遁了,这小姑娘的声音却陡然变了:“杨公子好聪慧。”
这声音没有之前的半丝儿甜美,如同冰川上融化的雪水,凉得彻骨冰肌,只把人冻得从头凉到脚··杨显被这声音骇得打了个寒战,心道这小姑娘不会准备杀人灭口吧这样想着,便觉得脑后- yin -风阵阵,一股凉意从心底蹿了出来。
“杨公子不必害怕,还请到花厅去·”这位柳姑娘看着年岁虽小,却淡然得很,声音仍是冰凉彻骨,半点波动都没有··杨显被这柳姑娘看破了心头的惶恐,倒是开始有些恼怒,嘴硬道:“我害怕什么”·柳姑娘看着头,眉头微微皱了皱,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杨显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不自在,还未等他反驳过来,柳姑娘便微微一笑:“杨公子,你该去花厅了。”
刹那间,杨显只觉得心里一动,这位柳姑娘这淡然一笑,恰如千里冰封忽逢春风,一瞬间冰消雪融繁花似锦,活泼生动了起来··这感觉不对··杨显有些不安,他未曾对一个姑娘有这样的感觉。
合了扇子,再不顾什么风流倜傥的形象,他仓皇而去··花厅里,烛光柔和,琵琶清越,那一袭薄纱后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一袭白衣赛雪,水袖翻飞,舞得让人眼花缭乱,花厅里的花团锦簇锦绣繁华,早先看起来华而不俗,这姑娘一出来,立马衬得这花厅上的一切,都俗了起来,唯有那薄纱后头的女子,一袭雪衣如同广寒仙子,遥遥而立,仿若不小心堕入凡尘。
在场的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生怕这气儿一大,惊动了仙子,仙子便长袖一挥消失不见··杨显并没有坐在他原本的座位上,他站在台子一侧的- yin -影中,刚好能看到,台子又厚又长的帷幕后,站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的眼睛如同一潭深水,静静地看着台上台下的一切。
 ·第二章· ·红袖轩的素仙姑娘,彻底火了··那薄纱后的惊鸿一舞,不知将京城中多少男子的心给舞了进去·这几日茶余饭后,大街小巷谈论的无不是那个美得惊心动魄的姑娘。
杨显前脚刚从红袖轩里回来,后脚便被他那丞相爹给叫道书房去了··“你这样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杨同徽半辈子没吐出过粗俗字眼儿,因此骂人就骂的很是没有创意,翻来覆去就只会说“成何体统”,这让杨显很是无聊。
“为父不求你能金榜题名为国为民,可你总要有点上进,这样游手好闲,你怎么对得起为父对你的一片期望”杨同徽说得字字泣血,句句含泪。
刚才还说不求我为国为民,后头怎么又成了我对不起你的期望杨显低着头,心里嘀嘀咕咕,嘴上却一言不发··杨同徽意识到了方才的话前后有些矛盾,便改口道:“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母亲”·杨显微微一怔,杨同徽甚少跟他提起母亲,心里一阵酸涩,眼泪翻涌,眼睛就要潮- shi -了起来,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嘶哑:“到底是谁对不起死去的母亲”·“啪”瓷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泼了一地,还冒着些许的白烟。
杨同徽的手有些颤抖,他指着杨显,颤颤巍巍,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了这辈子说的第一句脏话:“滚”·于是,杨显就滚了·只留下气得差点晕过去的杨同徽在原处抚心□□。
气了老爹出了书房的杨显有些茫然··他如今已有十七岁,算来母亲去世已有十年,他原本以为这日子难熬,谁曾想,这十年也是眨眼一般地过去了,他已从一个懵懂小童长成了如今的浪荡公子。
浪荡公子……杨显只觉得胸口一阵气闷,苦笑了半天,终究还是甩开在身后问长问短的小厮儿们,直奔红袖轩而去··红袖轩因为素仙姑娘,这几日风头正盛,挤挤攘攘得如同闹市,杨显更加气闷,转身进了对街的百花楼。
因为红袖轩的素仙姑娘,百花楼就有些冷清了,这下杨显一来,姑娘们立马一拥而上,把杨显围得连盆水都泼不进去··“拿酒来,小爷今日跟你们,不醉不归”杨显捏了姑娘的一只小手,细腻柔软,正合心意,豪情万丈。
酒很快摆了上来,杨显也不用杯子更不用碗,居然就抱着酒坛开始灌,酒水泼了他一脸一身,喝得还没洒得多,一身锦缎衣裳也揉得跟麻布一般··“这杨公子,今儿可真是豪爽。”
百花楼的老鸨芸娘站在楼上,望着那个在一团嬉笑着的女子堆儿中喝酒的杨显,有些唏嘘··杨显来这些地方,一向不怎么喝酒,便是喝酒也是有限,实在没有今日的这般,豪爽得抱着酒坛子上的。
芸娘还没唏嘘完,一个身影便出现在了她身侧,眸子黑沉夺目,让人忍不住地忽视了她其实很是姣好的面容··柳姑娘定定地看着杨显,许久,转眼看了一眼芸娘,芸娘立马下楼去,朝诸位姑娘们使了个眼色,杨显身边的姑娘们立马退了个无影无踪。
·正满怀温香软玉的杨显,突然怀里扑了个空,有些不满,等他站起来叫着“芸娘”的时候,一个女子坐在了他身边,他想也没想,一把揽到了怀中··“杨公子。”
这声音清冷异常,杨显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柳姑娘看着明显已经醉了的杨显,有些无语·杨显虽然松了手,但仍在嘟嘟囔囔着什么,他的皮肤很是白皙,因为醉酒的缘故两颊各添了一朵红云,显得很是娇艳。
杨显突然抓了柳姑娘的衣襟,还没等柳姑娘反应过来,便伸手抱了过来,双手环着柳姑娘的细腰,分外舒服··芸娘在楼上看得脸都青了,赶紧下来想要扯开杨显,没想到柳姑娘却朝她摇了摇头,芸娘这才悻悻然地又回到了二楼去。
·杨显抱了柳姑娘的腰,吃了柳姑娘的豆腐,居然还意犹未尽,又将脸凑上去蹭了蹭,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些什么··柳姑娘的大眼虽说还是平静得如同一口古井一般,面上却飞出了两抹红晕,她微微俯下身子,将耳朵微微下倾,杨显的嘟囔声断断续续地进入了她的耳中:“娘……娘亲……”这声音柔和娇嗲,带了些小女儿向母亲讨糖吃的委屈与娇柔,唯独不见他平日里说话的风流痞气。
许久,柳姑娘才抬起了头,望着杨显的目光带了些哀悯,她最终伸手摸了摸杨显的额头,缓和了声音道:“乖·”·杨显听到这声音,终于安静了下来,不再嘟嘟囔囔,安稳地睡着了,只是,柳姑娘的指尖抚过他的眼角,沾上了亮晶晶的水迹。
杨显只觉得这一觉睡得分外好,他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里的娘亲还是那样美丽温柔,站在家里的那株桃花树下,粉艳艳的桃花开得正盛,微风吹过,粉红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娘亲的发上肩上,将她打扮得好像桃花仙子。
而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丫髻,扯了娘亲的衣角,叫嚷着要她给自己折一枝最漂亮的,娘亲温柔地摸着他的小脑瓜,笑意盎然地对他道:“乖·”·这一觉醒来,却是夜色深沉,杨显惊觉,这里并不是他熟悉的卧房,猛地翻身起来,却见紫烟纱帐随风飘飘,一缕清香钻入鼻中,他突然觉得一头冷汗:这是百花楼。
有打更的声音传来,杨显只觉得里衣已经- shi -透,浑身一种无力的虚脱感·现在是子夜,他第一次在外过夜··一阵头疼向他袭来,记忆却清晰了起来。
他气了老爹,便来了百花楼,叫了许多酒,也喝了许多酒,身边莺莺燕燕的围了许多姑娘,然后,他喝醉了……杨显突然有些不敢想下去了··浑浑噩噩地坐在床上了许久,杨显突然想起了他爹,杨同徽。
白天他已经把老头儿气得吹胡子瞪眼了,现在又彻夜不归,恐怕老头儿要被他气死过去了·只是……杨显苦笑,秘密再怎么隐秘,终究会有揭开的那一天,只盼着这次杨同徽不会真的被他给气死。
天开始蒙蒙亮了起来,门外传来了“扣扣”的叩门声,杨显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一个小丫鬟捧了铜盆进来,热水腾腾地冒着热气,另一个小丫鬟捧着毛巾和胰子跟着进来。
杨显正偷偷地看这两个小丫鬟有没有用怪异的眼神看他,却发现小丫鬟神色如常,不由得嘀咕道时风开放··“杨公子起得真早·”一个小丫鬟笑得很是天真可爱,杨显脑子有些扭转不过来,只钝钝地应了一声“嗯。”
“奴婢瞧着杨公子神色有些倦怠,不如公子再睡会儿”另一个小丫鬟很是细心,一眼便领悟到了杨显满目的疲惫··杨显闻言,只暗叹如今的小丫鬟也是素质高,既不觉得他是个变态,又能如此温柔体贴,换做是他,早就忍不住了。
“若是杨公子不甚开怀,是否让几个姐姐过来陪陪公子”小丫鬟贴心提议,“昨儿个公子醉倒便宿下了,几个姐姐不能陪伴在公子身边,很是遗憾呢。”
杨显乱成了一锅浆糊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好歹终于听到了一丝半点的有用信息,这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昨晚是我自己睡的”·“可不是嘛,姐姐们都遗憾死了。”
捧水的小丫鬟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把水端到杨显面前,水温已试得刚刚好,“公子洗把脸”·我说呢,这些小丫鬟怎地这样沉得住气。
杨显暗暗地松了口气,亏他在这里枯坐半宿,汗透衣衫,想着这秘密是怎么都捂不住了,合着他是瞎担心了一场··阿弥陀佛,太极天皇大帝,多谢多谢··杨显在心里默默地把他知道的神仙都谢了一遍,这才愉悦地在小丫鬟的伺候下洗了脸,一人赏了十两银子,在小丫鬟崇敬的目光中飘飘地走出了百花楼。
百花楼的一个房间里,靠街的窗子被人推开,柳姑娘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平静地看着杨显哼着小曲儿往杨府走去,最终,只轻轻叹道:“可怜人啊·”·“姑娘怎么对杨公子格外高看一眼似的”柳姑娘身边的丫鬟小蝶也跟着伸了半个身子出去看着,很是不解,“像他这样的官家子弟,饶是这般不成器,也是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有什么可怜的”·柳姑娘摇摇头,将目光收回来,吩咐小蝶将窗子关好,在小蝶八卦得快要冒出火星来的目光中,幽幽道:“表面光鲜而已。
内里的苦楚,只凭他自己清楚罢了·”·“姑娘真是厉害,什么都知道·”小蝶崇拜地看着柳姑娘,她从五岁就开始跟着柳姑娘,柳姑娘对于她而言,简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柳姑娘怔怔地愣了一回神儿,她什么都知道吗若是她可以选择,她还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许久,她回过神来,看着笑嘻嘻的小蝶,突然有些艳羡这个小丫头,那样没心没肺的笑容,实在与她无缘。
 ·第三章· ·回到家的杨显,果然被杨同徽叫去书房大骂了一通,他一宿没回来,老爷子也一宿没睡,杨家清明一世,养出杨显这样的逆子,实在是对不起圣上朝廷,对不起祖宗先辈。
“我杨同徽到底造了什么孽,养了你这样的逆子”杨同徽望着在地上跪得板板正正的杨显,气得差点背过气儿去···杨显觉得很是无辜,老爷子让跪下他就跪下,老爷子让认错他就认错,他到底哪儿还招老爷子那么大的怒火啊·杨同徽最痛恨的就是杨显这种态度,气得捶胸顿足:“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杨显在百花楼里醒来时,惊得一身汗,到现在还有些心悸,这会儿杨同徽这跟唱戏似的怒骂,让他心中的怨一点一点地勾了出来,他抬起头,望着杨同徽的眼睛,那是一双包含了多少恼怒和愤恨的眼睛啊。
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一抹笑:“父亲应该要问祖母,到底造了什么孽·”·这句话说出口,包含了他十七年所有的怨念,一字一顿,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大汗淋漓。
“畜牲”杨同徽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一个耳光扇了过来,杨显的脸上立即浮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手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显得分外醒目。
杨显只觉得半边脸突然木了,过了一会儿,麻木渐渐消退,疼痛开始叫嚣了起来,疼得他忍不住呲牙咧嘴··“不好好管教管教你,百年之后,我杨同徽再无脸面去面对列祖列宗”杨同徽是出了名的孝顺,杨老夫人病逝的时候,杨同徽伤心过度,生生在下葬的时候怄出了血来,素衣斋戒守孝三年,朝中上下无不称道。
这回杨显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杨老夫人出言不逊,杨同徽怎么也不会饶了他··果不其然,杨显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家法··本来挨那几下杨同徽绝对是不会停手的,这样的逆子,打死最好。
结果杨显体虚,挨了不到十下便晕了过去,若不是想到母亲满眼含泪地对他说一定要将杨家的血脉给传下去,杨同徽定然要把这逆子给打死了事··于是,杨显挨了顿打,被关了禁闭。
浑身火辣辣地疼痛,让杨显很快醒了过来,趴在床上的杨显,只能暗地骂虎毒还不食子呢,杨同徽这是想要打死他这个儿子··儿子杨显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之大,恨不能将房顶给掀了去。
守在杨显房外的小厮儿们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家少爷疯了,连滚带爬地跑去报告给杨同徽,杨同徽面儿上不耐,心里却咯噔一下,火急火燎地赶过去瞅一眼,却见杨显已经睡熟了,只是脸红得异常,拿手碰了碰,滚烫得能烤肉了。
杨同徽这才又急又悔,连声让人去请大夫去,自己亲自坐了床边,不时地伸手探探体温,拧了浸了凉水的毛巾给杨显擦擦,一会儿又来回踱步,责问为何大夫还不来··杨显其实早就醒了,一来他不乐意搭理杨同徽,二来他也实在是没有这个力气去搭理他。
大夫请来了,杨显闭着眼睛慢慢吐出了两个字:“出去·”·杨同徽气得胡子直翘,若不是看在这个逆子刚被打了一身伤的份儿上,他现在真想再扇一巴掌过去。
“杨大人不必忧心,小的定然不负大人所托·”这声音虽是沙哑的男声,却带了挥之不去的凉意,杨同徽抬眼看去,面前的大夫是个看上去三十左右的瘦小男子,背了药箱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幽深得看不见底。
杨同徽皱了眉,杨府的大夫是固定的,怎地来了这样一个从未见过的·正要发问,却听到床上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过来吧·”·那大夫便朝他施了一礼:“大人,小人要给公子换药,有碍观瞻,大人还是回避一下的好。”
杨同徽点点头,便踱步出去了··“柳姑娘·”杨显叫得肯定,唬得在一旁伺候的两个小厮儿一脸铁青,以为少爷给烧糊涂了,眼前这个皮肤焦黄,额上几道皱纹的瘦小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姑娘。
这大夫也不反驳,只是吩咐小厮出门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偷师学艺··杨家的小厮儿心气儿多高,平日里出去还要自觉比平民百姓高半截,当下被这大夫气得牙根儿直痒,甩手利落地出门去了,以示不屑。
“柳姑娘真是聪慧·”杨显被自家的小厮儿气得笑起来,这若是个歹人,摊上这几个小厮,等他们反应过来,他早就没命活了··“嗯·”柳姑娘倒也认,她自然是聪慧的。
待到柳姑娘的手伸到杨显的腰间时,杨显就笑不出来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柳姑娘,结结巴巴道:“你,你要干什么”·“脱裤子。”
柳姑娘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要”杨显的脸红得赛过云霞赛过猴屁股,这回却不是发烧给烧的··“上药。”
柳姑娘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自己说的话有歧义,便重新简短有力地解释了一下··“我自己上”杨显重新拒绝··柳姑娘扬了扬眉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将药塞到他怀里道:“给。”
杨显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她答应的这般爽快,他倒有些不适应·待他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屁股上的疼痛瞬间传至身体的每个角落,他终于明白为何她答应得这样利索了。
他根本就给自己上不了药·于是杨显哼哼唧唧地任由柳姑娘利索得将他的裤子给撕了,还疼得哭爹喊娘,柳姑娘看着他的皮肉,惨不忍睹,血肉粘连在一起,让人目不忍视。
“你爹打你,一直都这么狠吗”柳姑娘轻轻往上洒了一些药沫··“啊——”杨显叫得如同杀猪,好半天才匀出了点精神来回答她的问题,“他一般不打我,打我就不一般。”
柳姑娘听了他这回答,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许久,继续问道:“那之前谁帮你上药了”若是每次都打成这样,杨显根本不可能给自己上药,而他又肯定不会让别人给他上药的。
一阵沉默,沉默到柳姑娘根本就没指望杨显会回答这个问题,结果她听到了一句轻飘飘的回答,轻到好像是窗外的轻风给刮进来的:“我娘·”·给杨显上药的手微微一顿,柳姑娘轻轻叹了口气,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真正的圆满,被世人艳羡的官家贵公子,提起某些事,也只能窝在角落里黯然伤神,特别是……柳姑娘又叹了一口气。
·“从前,我娘在世的时候,父亲总说她宠溺我,说慈母多败儿,可他从未想过念过,娘亲为他吃了多大的苦头·”杨显闭了闭眼睛,往事滚滚而来,他记事很早,这于他,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娘亲总说让我乖巧一些,懂事一些,要能为父亲分忧解难,可她知道,我终究是不能;我只能成为现在这样·”·“娘亲死后,父亲对我倒是不怎么理睬了,挨这样的打,娘亲死后还是第一次。”
杨显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慢慢地开始有些软糯起来,“大概他也清楚,他对娘亲有所亏欠,便偿还在我身上了吧·”·柳姑娘只是默默地听着,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眸子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看杨显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惜。
又是一阵沉默,柳姑娘仍是没有出言安慰的意思,不知为何,杨显反而觉得轻松许多,他并不是要寻求安慰的,柳姑娘这样的态度,反而让他感觉很舒服··“柳姑娘,今日多谢你。”
杨显的声音已恢复了略微低沉的男声··多谢你今日来为我上药,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样无法诉说的衷肠··柳姑娘点点头,对杨显的感谢照单全收,收拾了东西,将门外的小厮叫进来交待道:“伤口别沾了水,饮食清淡些,别吃鱼虾这些发物。”
交待完了,这才回过头来,对着杨显浮出了一抹笑:“改日我再来看你·”·“好·”隔了男人的面容,杨显能够清晰地看到,柳姑娘脸上的笑有多动人,他亦点点头,回以微笑。
直到柳姑娘走了,小厮儿们还在最后二人相视一笑的场景中,震撼得久久不能回过神儿来··这个大夫……长得……很猥琐啊··纵然少爷有点儿那个癖好,也不至于饥渴看上个这么寒碜的吧·可再回想一下那大夫临走之前语笑晏晏的那句“改日我再来看你”,说得多么柔肠百转,多么情深义重,再看看少爷也是一脸笑意的样子,小厮们不禁打了个寒战,暗暗想着以后要离少爷远一些,少爷现在已经饥不择食了。
 ·第四章· ·柳姑娘很是信守承诺,隔两日便来杨府一次,因为他来过之后杨显就会很愉悦,杨同徽琢磨了一下觉得是这个大夫的医术高,虽然看着面生还猥琐,但好歹能把儿子给治好了。
杨府的小厮们泪流满面,觉得少爷实在是口味特别··杨显确实很是喜欢柳姑娘··杨同徽甚是古板,又不甚喜欢杨显这个儿子,自然是不喜同他多说话;杨府人丁凋零,杨显这一辈,竟只他这一棵独苗,别说亲兄弟亲姐妹,连个堂弟堂妹也没有,虽说母亲那边尚有亲眷在,杨同徽却是同他们不和,更是不准杨显与他们多有来往。
因此,养伤的杨显很是无聊,每天数着手指头过日子,眼巴巴地望着柳姑娘能来··柳姑娘话不多,多数时间都是坐在杨显的床头,听他眉飞色舞地说些他以往的风流事迹,柳姑娘极少插话,杨显其实就是喜欢这一点,她一说话就听得他如同一桶冰水从头浇了下来,不说话就甚好,甚好。
这时间一久,杨显就觉出有些不对头来··柳姑娘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听他讲的话越多,看他的眼神就越怪异··到底是哪里怪异,杨显自己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幻觉,那就是柳姑娘知道了他身上的那个秘密,可柳姑娘看他的眼神也不像是嫌弃或者是鄙视或者是其他,他琢磨不出来,更是说不出的烦乱··某天夜里,杨显杨公子翻来覆去,在床上跟烙煎饼一样翻身翻得床都快断了,他终于领悟出了柳姑娘看他的眼神是什么了。
那是哀悯··是看透了一切繁华表面,看透了一切华丽伪装,看到内里的不堪,看到伪装底下的脆弱无依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哀悯··就像他曾在路上看到何文中欺负那个可怜的女孩子,那个时候,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哀悯。
杨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开始疼了起来··日子依旧这么不咸不淡地继续着,这日,柳姑娘刚踏出杨府的门,目光便被站在街角的两个人影给引了过去,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向她走来,毕恭毕敬地对她施礼道:“姑娘。”
她轻轻颔首,其中一人牵了一辆马车过来,甚是恭敬地请她上座··她坐进那外表平淡无奇,其实内里繁华秀丽的马车,心里一阵揪痛,谁能逃脱得了命运再令人艳羡的人生,总有千疮百孔的一面。
比如杨显··再比如她··马车在官道上奔驰,最终停在了一处甚是气派的府邸,上头挂了先帝御笔亲书的匾额:誉王府··誉王赵临,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二人年岁相差了差不多有三十岁,但是感情甚是深厚,誉王,更是先帝亲封的封号。
誉,象征着荣耀与名望,可见先帝对幼弟的爱护··她下了车,望着匾额上那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突然有些头晕目眩,一时站立不稳,身侧的丫鬟立马扶住了她,力道不轻不重,既能让她舒服地靠住,又不至于力道过重抓痛抓伤了她。
“繁音,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门内走出一个蓝衣公子,眉眼疏朗,很是俊逸不凡··柳姑娘,也就是柳繁音,这才回过神来,朝他点点头:“这便进去了。”
蓝衣公子似乎很是习惯她这疏淡的态度,紧随了她进去,不远不近地走在她的身侧,声音很是温柔好听:“舅舅这几日很是想你,你无事的时候,不妨常回来看看他。
他嘴上不说,你不在的时候,却老是在我们这些小辈面前念叨起来你,说……”·柳繁音心不在焉地听着梁玉书在耳畔念叨,誉王府极大,每次都走得她小腿疼得想抽筋,可为了表示对誉王的尊敬,她也不能乘小轿,委实让她没有力气来回复梁玉书的家常。
梁家娶了朝阳公主,梁玉书便是朝阳公主的儿子···誉王同朝阳公主年龄相仿,感情很好,梁玉书长这么大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誉王府过的,因此对誉王府熟络得很。
“表哥,多谢你替我照顾叔叔·”听了这一路的话,若真是一句不答,柳繁音再怎样冷漠淡然,也有些不忍,终是说了这样一句几乎等同于废话的话··梁玉书却喜上眉梢,他知道柳繁音- xing -子冷淡,能得她这一句话,他已是从心里都欢喜得了得。
过了片刻,梁玉书欲言又止了几回,终于还是开口道:“繁音,其实你一直都知道,你若是不叫他叔叔,他会更高兴的·”·柳繁音的眸子愈加黑沉了起来,她只是瞥了他一眼,已是让他半边身子都冷得仿佛冻住了一般,后悔得恨不能咬断舌头,不该多嘴说这一句话。
不叫叔叔·柳繁音嘲讽地弯了弯嘴角,明明是笑的表情,到了她的脸上只是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而已,看着勉强得想要人伸手把她的唇线给扯平,还不如她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一张脸来得让人舒服一些。
前头的融洽氛围消失得无影无踪,梁玉书被这清冷的气氛给折磨得不轻,一路上都在冥思苦想着说些什么来逗柳繁音开心,可越是想破脑袋,越是什么都想不出来,平日里的风流,倒像是在路上被大风给刮跑了似的。
到了誉王平日里起居的幽兰轩,见了誉王,果真如同梁玉书说得那般,誉王很是高兴,招招手,示意柳繁音坐到他的跟前来··柳繁音顺从地坐过去,一副驯良的模样,时而出声同誉王说几句话,不过大多数时间,只是默默听着。
誉王赵临,和柳繁音,一眼看过去,就很容易觉得两人相像··因为,二人都生了一双黑沉沉得放佛能将一切融化进去的眼睛·猛地一看,很容易把二人的关系联想为,父女。
所以誉王赵临第一次见到柳繁音时,哪怕当时她还只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他望着那双跟自己无比相像的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种欢喜··从此,柳繁音便成了誉王府最隐秘的贵客,王府里对她的身世来历闭口不提,却都得恭恭敬敬地称呼她一声“姑娘”。
为了彰显对她的看重,誉王甚至准了她每次进入王府都经由正门·那是王府多少夫人小姐求都求不来的殊荣··有些东西,多少人穷尽此生求而不得,又有多少人与生俱来唾手可得。
这世界,本就如此不公平··誉王这些年年纪大了些,居然变得有些平易近人了,每次见了她,面上也有些抑制不住的欣喜,总爱拉着她的手,絮叨一些家常琐事,远远望过去,也是一幅父慈子孝的好图。
“繁音,你还是搬到王府来住吧·”誉王的那双乌黑眸子已有了些许浑浊的痕迹,额角新添了几道皱纹,笑起来倒也有了几分慈爱的模样,“我年纪大了,总是希望儿女们都在身边的。”
“多谢叔叔抬爱,”柳繁音仰起头,她的眼珠漆黑灵动,深邃得望不到底,就是这双眼睛,最得誉王的喜欢·誉王的话没有给她的表情带来多少波动,她的声音依旧淡漠,“繁音粗俗无状,还是在外面的好。”
誉王的眸光一黯,这样的话若搁在从前,他定会翻脸骂她不知好歹·可不知为何,年纪大了,心也软了许多··最终,他也只是叹道:“繁音,你就这么恨我吗”·柳繁音微微一笑,这次是真的在笑,她笑起来,据说是很像她的娘亲的。
她道:“叔叔,我从未恨你·”·誉王望着她的笑脸,那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跟着多年前另外一张笑靥如花的脸重叠在一起,一时让他有些恍惚··许久,他才疲惫地挥了挥手,道:“罢了。”
柳繁音敛了笑意,起身施礼,誉王摆摆手,她便顺从地退下了·梁玉书见状,急急地跟了出来··“繁音,你何必……”·“你不是我。”
梁玉书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柳繁音冷冷地打断了,她的声线本就冷漠,现在更是带着彻骨的凉意,梁玉书讪讪地住了嘴,看着柳繁音径直走开,竟没有敢再追上去。
柳繁音走在这繁华的誉王府,遇见的下人们纷纷向她屈膝行礼,她视而不见地走过去,心中悲凉一片··她第一次见到誉王,才三岁··娘亲是个很清高孤傲的女子,誓死不肯让她见誉王,她那个时候那样小,隔了层层围来的兵士,她很努力地仰起头,入目便是一双深邃的黑眸。
所以娘亲总是说,她生来就如誉王赵临那般凉薄··她确实凉薄··娘亲是那样一个清傲的女子,最终也不过落了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她不想步了娘亲的后尘,所以她宁肯凉薄。
 ·第五章· ·这夜,漆黑得如同泼了铺天盖地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来,天上连一颗星子都没有,唯有寒风猎猎地挂过··这样寒冷的春夜,当真是少有。
杨显又在床上烙饼了,他今夜分外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事扰了他的心绪,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因而烦乱得翻来覆去,全身上下都是燥热难安··“少爷,是不是火盆太旺了”值夜的小厮被他闹了起来,打着哈欠强撑着睁开眼皮,睡意正浓地问道。
杨显披了一件外衣起来,心焦气躁地道:“你们睡吧,我站起来走走·”·小厮正困着,居然应了一声真的又睡着了,杨显推开门,一阵冷风吹得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于是更精神了。
“杨显·”·头顶上居然传来了一声冰冷入骨的呼唤··杨显吓得两腿一软,差点没有跪在地上,奈何太冷又太怕,两股战战,居然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了。
“这位神仙姐姐,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你美丽慈悲,千万饶了我啊”杨显浑身发寒,只差没有真的跪下磕两个头了··杨显竖了耳朵静静地听着,上头却又没了声音,院子里寂静得掉根银针都能听得到,刚才的那声音仿佛只是他的幻觉。
·杨显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准备回身进屋暖暖,结果还没等他动动脚趾头,上面又飘下了一声:“上来·”·这下杨显吓得都要尿裤子了,一时间从小到大做过的坏事都给想了一遍,一边忏悔一边哭,觉得今天必须命丧于此了。
“你是不是个傻子”这声音有了些许不耐烦··杨显生怕惹怒了头顶这位神仙鬼怪,连声道:“对对对,我就是个傻子,神仙姐姐你赶快找个其他人吧……”·话说到一半,杨显突然大彻大悟。
那些话本子上,一般这种情况,定然是个女妖精受了伤,想要找男子来采阳补- yin -的··杨显又是忧伤又是喜悦,低了头默默地用脚在地上划着圈道:“神仙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意。
可是我也是个女的啊,你找我也没用啊……”·“噗嗤——”上头传来一声轻笑··杨显生怕这位女妖精不相信,扯了扯里衣,摸着胸口道:“不信你看,我还有胸呢……”说着,终于壮着胆子往上瞅了一眼,这一瞅不要紧,立马惊吓得左脚绊了右脚,一头磕在了地上。
坐在屋顶的柳繁音终于没忍住,伏在屋顶上的一个祥兽雕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你你你,你干吗扮鬼吓我”杨显从地上爬起来,卡了腰站在院子里,对着笑得已然失控的柳繁音,色厉内荏地叫嚣着。
柳繁音笑了许久,终于忍住了笑,别过脸来想跟杨显说句话,结果目光一落到杨显身上,又爆笑了起来,怎么忍都忍不住··“喂,你太过分了”杨显气得脸色铁青,恨不能立马上去揍柳繁音一顿,奈何他虽身轻却并不如燕,不能飞到屋顶上去找柳繁音大战三百回合,只能眼巴巴地在下面看着叫骂,还得控制着点音量,省得把值夜的小厮们给闹起来了。
柳繁音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要控制,却还是不忍看杨显,生怕一看他就忍不住地笑个不停,只得捂了脸,对在下面气得又蹦又跳的杨显道:“上来·”·“上来你个头,能上来我早就上来了,还用你来说”杨显气得跳脚。
柳繁音又吸了一口气,指了指旁边道:“那里·”·杨显看着明显还在笑的柳繁音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绕到一旁,只见那里端端正正地摆了一个梯子,当下便拽着噌噌噌地爬了上去。
·“大半夜的不睡觉来吓我,你有病啊”杨显已经气得头晕脑胀了··柳繁音扭脸看了一眼他,只见他披了一件墨色的外衫,白色的里衣刚才被他扯得松松的,一道儿浅藕色的带子在他的肩上若隐若现。
“你,你干吗看我”杨显被看得不自在,气焰立即被灭到了地下十八层,再顺着柳繁音的目光低下头一看,立马红着脸将衣服扯好,颇有些不自在道:“你一个小姑娘家,对着我一个大男人这样看,也不嫌害臊。”
柳繁音忍住了都到了嘴边的笑意,板着一张脸道:“哦·”·杨显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衣物,见没什么不妥,抬起头又看到柳繁音在看着他,脸立马又红了起来,解释道:“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所以有时候也穿穿女装。”
“哦·”柳繁音的语气平平··“你别不信,不信哪天我穿女装给你看……”杨显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他这解释了一堆,怎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于是,索- xing -闭了嘴。
柳繁音看着懊恼不已的杨显,不由自主地弯了唇角:“好·”·“啊什么”杨显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说你穿女装给我看,我说好·”柳繁音看着杨显,认认真真地说道,她的眸子极黑极亮,像极了这沉沉的夜色,杨显被这双眼睛看着,他只觉得整个人都被吸了进去,脑子里混乱一片,只下意识地点头:“好。”
夜色更浓,只是寒风突然小了起来,柳繁音看着杨显,微微扬起嘴角,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摸了一下,轻声道:“乖·”·乖··杨显突然惊醒了一般,那天他在百花楼喝醉的时候,朦胧中有一双柔柔的手,轻轻地覆在他的额上,对他柔声道:“乖。”
这两声“乖”慢慢地重合在了一起··他一直以为那是梦,原来并不是··“原来,那天是你·”他喃喃道··柳繁音看着他,将手拿开,目光投向了深深的夜色当中,也不问杨显到底指的是什么,只淡淡道:“是。”
沉默了许久,杨显缓缓开了口:“那天我梦到了娘亲·”·柳繁音看了他一眼,并不做声,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只精致的瓷瓶,拔了红色的塞子,便有酒香扑鼻而来,她亦不问杨显,只是小小地喝了一口。
“我七岁那年,娘亲病逝了·她身子一向不好,父亲又不体贴,我也不懂事,只能抱着她哭·”杨显闭目,他还能看到娘亲躺在病榻上,明明正当年华的容颜,却有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他握着娘亲冰冷的手,哭着让她别走。
“我一直很恨父亲,他是朝廷的栋梁,是有名的大孝子,可他从来不记得,他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柳繁音又喝了一口酒,这酒的酒劲极大,入口虽绵软香醇,顺着喉咙咽下到了肠胃,却是热辣辣的。
“在我之前,我娘生下了几个姐姐,奶奶很是不满,吵嚷着要孙子,对几个姐姐也不疼爱·许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恐怕几个姐姐在杨家受苦,几个姐姐居然都夭折了,没有一个长到三岁的。”
杨显只觉得眼角有些- shi -- shi -的,冰冷的寒风刮过,热气很快散去,在脸上留下一阵刺痛··“奶奶对娘亲更是不满,一直想让父亲休妻再娶,那时我外公家尚未有如今的权势,不能为娘亲做主,舅舅甚至带了娘亲跪到了奶奶跟前,奶奶都没有一点心软。”
·这春夜,怎么能如此寒冷刺骨杨显不禁紧了紧衣衫,柳繁音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将酒瓶递到了他跟前,他哆哆嗦嗦地接过,“咕咚”喝下了一大口,一股辣辣的暖意在肠胃中蔓延开来。
“父亲是孝子,从不肯忤逆奶奶的意思·一日夫妻百日恩哪,他竟能半点不顾·可能是上天都可怜娘亲,这个时候,娘亲突然被查出来有孕,这才没有被休妻。
说来可笑,我奶奶那样想抱孙子,我出生才半年,她居然急病而去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杨显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他的头发没有如白日里那样束起,散乱地飘飞在寒风中,衬得他白皙的脸格外得小,让人心生怜意。
“还好舅舅争气,慢慢的官运倒也顺了起来,娘亲的心结稍微打开了一些,终究没有多熬一些年头·我才七岁,她便去了·舅舅一家其实很疼爱我,只是父亲自视清高,不肯与舅舅过多交往。”
柳繁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仿佛远方有什么吸引着她··“柳姑娘,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杨显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觉得悲情万分。
柳繁音转过头,淡淡地笑了笑:“这世上,再繁华的表面背后,都有数不尽的沧桑悲凉,何况是你呢”·杨显目瞪口呆··柳繁音看着年纪比他小,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说话也是沧桑得很,却总能让他莫名地感到信任。
“那你呢,柳姑娘你也有很多沧桑悲凉吗”杨显忍不住地问,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使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打磨成如此沉静冷漠的- xing -子。
“我”柳繁音微微一笑,远方的天际已经微微泛白,一缕霞光就要从地平线上挣扎出来,她往远方看了一眼,回头摸了摸杨显的额头,道,“下次再告诉你。”
“喂——”杨显对这突变的画风很是不适应,柳繁音却已经塞好了酒瓶站起了身,便顺着梯子爬出了杨府的墙,爬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探了半截身子上来道:“对了,这酒太烈,恐怕你受不了,待会儿你下去了谁也别见,直接去睡一觉吧。”
说完,施施然地扛着梯子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杨显,半天才回过神来,趴在房顶上往下一看,空空如也,愤恨地大喊:“没有梯子我怎么下去啊”· ·第六章· ·最终,还是杨府的家丁把杨显给解救下去的。
然后,还没等杨显去找柳繁音算账,一阵困意袭来,他倒是先睡了半天··待到杨显醒来,已是下午,当下便换了衣裳,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准备去找柳姑娘。
结果等出了门,杨显便傻了眼··他第一次见柳繁音是在红袖轩,第二次在百花楼··他压根就不知道柳繁音到底住在哪儿·且看柳繁音那模样儿,也不像是这烟花之地的风尘女子。
·杨显脑补了一下让柳繁音去招揽恩客,不禁打了个寒战,自己先抖了三抖,太可怕了,就冲柳繁音那双黑沉得吓死人的大眼睛和一说话就跟兜头浇你一盆冰水的声音,搁哪家哪家就得关门大吉。
于是杨显站在烟花巷了许久,都没拿定主意到哪儿去找柳繁音··后来随便一走就走到了红袖轩,一抬头看到这招牌,杨显突然想起来前段时日里大红大紫的那位素仙姑娘,模样儿真是美得赛若天仙,不知现在瞧上一瞧,还能不能了。
这么想着,刚一进去,花娘便舞着个小手绢笑眯眯地迎了上来,一股浓香扑面而来,杨显的鼻子一阵发痒,忍不住地想要打个喷嚏··“哎呦,杨公子,今儿个,可看上了哪位姑娘”花娘伸了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头,指了周围的莺莺燕燕,笑问道。
“素仙姑娘今日可得闲”·杨显的话才起了个头,花娘已噗嗤笑了起来,还一边用手绢扫了一下杨显:“杨公子便是看不上这儿的姑娘,里头还有好的呢,怎地又拿了素仙来当挡箭牌”·杨显在家养伤个把月,确实是不太清楚这边的动静,便扯了花娘,笑道:“好花娘,好姐姐,我这段日子有些事情绊了脚,竟也不知道这许多事情,花娘给我讲讲呗”说着,便从袖里递了锭银子出来。
花娘笑嘻嘻地接了这锭银子,乐呵呵地在杨显头上轻点了一下,嗔道:“就你杨小公子嘴甜会说话罢了,谁让花娘我喜欢呢来来,杨公子坐下,花娘给你慢慢说。”
“不是我夸口,这素仙长得那是整个京城都找不出一个比她美的,这不,才几天的功夫,想要给她赎身的人就挤破了头·”花娘一边拈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放,一边还有功夫给杨显剥个橘子,“我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不顾女孩儿们死活的妈妈,饶是喜欢素仙愿意为她赎身的人再多,也得她喜欢呀。
杨公子,你说是不是”·“是是是·”杨显急着听下文,连声附和,急不可耐地问道,“那到底素仙姑娘看上了谁呢”·“哎,这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
花娘叹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清嗓子,故意地卖关子,直把杨显急得抓耳挠腮,这才缓缓道来,“这个人呐,杨公子可是熟悉得很,就是吏部何尚书家的公子”·“何文中”杨显震惊得半天回不过来神,这素仙姑娘不仅长得脱俗,这眼光也很是脱俗嘛何文中长得肥头大耳满脸横肉,扒掉那一身锦衣华服换上粗布麻衣活生生就是一屠夫,居然把仙女给骗回家了·“可不是嘛当初我也劝了素仙,可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跟何公子,我也只能放了她。
啧啧,可惜杨公子那几日不在,不然这素仙再怎么着也不会跟了何公子嘛·”·杨显听了这话一阵肉麻,可千万别让他跟何文中那个乌龟王八蛋放在一起比,根本就不是同一物种好吗哪儿来的可比- xing -。
杨显有些恹恹地趴在小几上,找不到柳姑娘,这连素仙姑娘都被何文中这个二世祖给拐走了·人生无望啊···“只是这几日何府闹得不可开交,也不知素仙过得好不好。
我这个当妈妈的,总归是希望女儿好的·”花娘一边絮叨着,还一边拿着手绢沾了沾眼角,看得杨显一阵心惊肉跳,只得顺着问下去:“何家怎么了”·“我花娘说句不该的话,这何公子确实没什么才干,前些日子不知听信了哪里的传言,偷了家里的几万两银子去做什么海产生意,结果赔得一干二净,何大人知道了,气得快疯了,不知怎地罚何公子呢。
这算起来,也有几日没见过何公子了·”·“该,该·”杨显心中默念,乐不可支··“这何大人,也颇爱些美色,也不知见了素仙,会怎样。”
花娘唏嘘道··杨显咽了咽口水,这……不至于吧父子争一个女子再一想素仙长得那小模样,又坚定地点了头,这太有可能了。
“对了,花娘,我跟你打听个人,不知你见过没”杨显不知怎的,想起了柳繁音,下意识地便问了出来··“杨公子请问,花娘可是过目不忘,这来过的人,记得一清二楚没有半点差错……”·“花娘可曾见过一位柳姑娘”杨显打断了花娘的喋喋不休。
花娘怔愣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便摇头,笑得满脸皱纹:“柳姑娘不知道,不过咱们这里,倒是有如柳姑娘,画柳姑娘,拂柳姑娘,不如杨公子见见”·杨显看着花娘过分热情的脸打了个寒战,散了银子在一片莺声燕语中跑出了红袖轩。
回到杨府,杨同徽已忙完了公事,在偏厅里坐着喝茶,看见杨显回来,出奇地居然没有出声询问呵斥,显得心情十分好··杨显凑到跟前去,也坐在一旁跟着喝茶。
杨同徽许是憋着满怀的好心情无处诉,居然跟杨显说了起来:“吏部何首义,早该被撤了下去·当今圣上果然英明·”·杨显听得这话牙根儿泛酸,都说他老爹最是清明公正,据他看来,这不是也挺会阿谀奉承么·“不知为何”刚在红袖轩听了素仙姑娘这朵鲜花被何文中给掐回了家这件事,杨显听到何首义倒霉,也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何首义,委实品行不端,因了一个烟花女子伤了父子感情,坏了伦理纲常不说,也太令人不齿·”杨同徽早看何首义这个吏部尚书百般不顺眼了,联合着御史台不知参他了多少本,结果皇上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糊弄过去了,结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风流韵事,整个京城都快传遍了。
杨显一抖,这何首义还真的盯上了儿子的枕边人这一对父子,还真真是让人无法评判··“还有你,”杨同徽猛然地想起了自己这个儿子,说起来声名狼藉,整个京城里他这个儿子也高居榜首,这下茶也不喝了,又气了起来,“你以后少往那些烟花之地跑,再让我发现,腿给你打断”·杨显乖顺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听话。
杨同徽的气儿稍微顺了一顺,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道:“你这样无法无天也不是个事儿·眼看着你也大了,我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管你,该给你成个家了·”·“噗——”杨显刚喝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还没等他擦了嘴边的茶渍辩解两句,杨同徽已经又被他这举止给气得胡子直翘了:“你看看你成个什么样子如此不稳重,到时候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得嘞,”杨显好不容易缓过来了一口气,“我还看不上呢。
谁爱嫁谁嫁”·“咣当——”亏得杨显跑得快,不然杨同徽手里的杯子妥妥地砸在了他的脑门儿上··“这老头子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儿,想抱孙子想疯了吧”杨显气狠狠地咬着牙骂道,心里却焦灼了起来,这老头儿要是真的给他说起亲来了,他该怎么办打死他,他也不能娶媳妇生孩子啊·杨显这一急,索- xing -连晚饭都不吃了。
杨同徽听小厮儿来报之后,冷冷一笑:“随他·”也就真的不管他了··结果等杨显饿得头晕脑胀去厨房找吃的时候,却发现老爷子果然狠,连块儿冷馒头都没给他留,让他抱着咕咕叫的肚子来回在房里踱步。
“听说你又闹上绝食了”杨显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是杨府的守卫实在是太松懈了,怎地这柳姑娘进出杨府跟进出自家一样,自由自在得很。
柳繁音提了个小食盒放在了杨显跟前,打开之后,里面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点心,一小碟一小碟地码在那里,分外引人食欲··“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杨显饿得太狠,差点连舌头都给吞到肚子里去了。
柳繁音瞥了他一眼,音调平平地道:“我就是知道·”·杨显翻了个白眼,结果一口糕点没咽下去,真的被噎得直翻白眼了,柳繁音无语地看着杨显掐着自己的脖子脸红气粗的,只得又给他倒杯水让他把食物给顺下去。
一连喝了两杯水,杨显这才方觉得气儿顺了,也没那么饿了,便这才悠哉游哉地吃起来,还不忘问道:“何家的事,跟你有关吧·”·柳繁音扫了杨显一眼,觉得很是无奈。
这个人,有时候蠢得让人想暴打他一顿,而有时候却又偏偏敏锐得很··“跟你无关·”柳繁音冷冷道··杨显已经很是习惯了她这犹如冰水的嗓音,没有像之前一样被她只言片语就给骇住了,仍然孜孜不倦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素仙啊”·柳繁音皱了皱眉,杨显只觉得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正要缩着脖子识趣地不再追问了,柳繁音却开了口:“素仙的养母是何首义的结发妻子,何首义发迹之后便抛妻弃子不闻不问。
素仙的养母当时贫病交加,还要顶着风言风语自己养孩子,结果孩子养到五岁还夭折了·后来多亏捡到了素仙,不然她早就疯了·”·“女人常爱絮叨,素仙从小就是听着养母的故事长大的,养母病逝犹不能瞑目,她便托了我找何家。”
·后面的事,便一目了然了··世间最好用的计策之一,便是美人计·素仙用起来得心应手··杨显唏嘘了半天,最终觉得,这世上只有柳姑娘,才能把一个百回千转凄美断肠的故事给讲的平平淡淡索然无味。
这要是让说书先生来讲,妥妥的一本大戏··何首义明摆着活脱脱一个当朝陈世美嘛抛弃结发妻子,另娶富贵千金,多年之后,一个美貌女子寻上门来,替母报仇,替天行道,多么得感人肺腑· ·第七章· ·柳繁音自认凉薄,从小对人对事淡薄,一般情况下甚至都没有什么事儿能让她的眉头皱那么一下。
于是就遇见了特殊情况··这个特殊情况就是杨显··柳繁音琢磨了许久都没有弄明白,那样身世的一个人,难道不该长成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嘛再不济跟她靠一靠,长成一个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一个人。
可是,杨显却出离地长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人··这样……也好··柳繁音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却见杨显趴在桌子上一副很忧愁的样子,他的眉毛是秀丽的远山眉,现在拧在一起看上去很是纠结。
柳繁音却也并不说话,随手在剩下的糕点中拈了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任糕点的甜香在口中慢慢蔓延开来··果不其然,杨显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柳姑娘,我爹要给我议亲。”
“哦·”柳繁音点点头,她能猜到这一天会到来,家里有个儿子,议亲是迟早的事··“可是……”杨显见柳繁音仍是一副冰山脸,又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说之前他猜错了柳姑娘其实并不知道他的秘密·柳繁音依旧不紧不慢地吃着那块芙蓉糕,杨显心里愈加没底了。
纠结到最后,决定豁出去了,反正他现在也想不出办法来,知不知道现在他也只有柳姑娘一个人可以商量··“其实,我是个女的·”杨显一咬牙一闭眼脱口而出。
柳繁音眼皮抬都没有抬,还是吃着那块芙蓉糕,淡淡道:“我知道·”·“你知道你还这么淡定啊”杨显简直要崩溃了,她来来回回地在房间里踱步,而柳繁音仍是在吃芙蓉糕。
“对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显后知后觉地问道,突然觉得就算她被柳繁音卖给人贩子,保不准她还在喜滋滋地替柳繁音数银子。
“早就知道·”柳繁音终于吃完了那块芙蓉糕,一边细细地将手上的糕屑给擦掉,一边淡淡道,“而且,我也不会把你卖给人贩子·”·“咣当——”杨显从凳子上带着凳子一起栽倒了,待她揉着屁股站起来,柳繁音瞥了她一眼,又拿起了一块芙蓉糕,“你也值不了多少钱。”
“你——”杨显气呼呼地把柳繁音咬了一口的芙蓉糕给抢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因为你笨。”
柳繁音指了指杨显手中的芙蓉糕淡定地道,“而且,这是我的芙蓉糕·”·“你的怎么了”杨显气得天灵盖都要崩开了,柳繁音侮辱她笨就算了,连块芙蓉糕都斤斤计较,她还偏偏就不还她了,为了气柳繁音,她故意大大地咬了一口那块芙蓉糕,嚼得吧唧响。
柳繁音微微愣住了,面上罕见地浮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她重新指了指那块芙蓉糕道:“那本来是我的芙蓉糕·”·杨显刚要反驳回去,突然明白了柳繁音在说什么,顿时一股热气从脖子上升到头顶,脸红得她自己都不敢摸上一摸——刚刚那块芙蓉糕,柳繁音咬过一口……·气氛一下子诡异了起来,杨显恨不能把头都扎进放糕点的食盒中去。
·许久,杨显才想起来,她是有正事相求的人·只好又硬了头皮开口道:“柳姑娘,我该怎么办啊”·柳繁音轻轻喝了一口茶:“跟你爹说你喜欢男人。”
“咣当——”可怜的杨显又摔到桌子底下去了,柳繁音往桌下瞅了一眼,看到杨显略微抽搐的脸,又道:“我没开玩笑·”·杨显好不容易爬起来,心道,你这没开玩笑倒像是天大的玩笑。
“那老爷子得抽死我啊”杨显想想书房里放的那根戒尺就心里发寒,她的屁股才刚好了没几天,才不要又开了花呜呜,老天爷,我真的是个姑娘啊天天被打屁股真的好吗·柳繁音一贯淡定:“抽不死,有我呢。”
“……”杨显觉得她这会儿去撞死一了百了比较合适··“你逛百色馆,京城谁不知道说你喜欢男人,太合理了。”
柳繁音手托着下巴又看了杨显一眼,“而且,你是个姑娘·”·杨显已经崩溃了··她去逛百色馆是因为年幼无知想知道男人到底怎么样好吗她总不能在家里把家丁小厮给剥了吧再说了,就因为她是个姑娘,但她爹不知道她是个姑娘啊·“杨大人不是一向公平正义吗你若是说你喜欢男人,杨大人断然不会给你议亲让你糟蹋别家的闺女。”
柳繁音分析得有理有据··但是,但是……杨显还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柳繁音打了个哈欠,她来的时候顺便用迷香把在杨显院里当值的小厮给放倒了,这会儿掐着指头算算也到了醒来的时候了,她已经把杨显的问题给解决了,也累了困了,便又施施然地提了空的食盒翻墙走了。
徒留下对着空气发呆的杨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头··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杨显已经没空去想柳繁音给她提的建议哪里不对头儿了··杨同徽大抵是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失望透顶了,铁了心地要给她议亲找个媳妇成个家好有个人能够管束一下她。
·于是杨府这几日热闹得很··杨同徽居然找了媒婆过来,媒婆抱了一叠的画像让她挑··杨显很绝望··丞相家的公子居然要靠媒婆来找媳妇儿了。
在杨同徽的心目中,她这个“儿子”当得,到底得差到何等地步去了··跟那个胖媒婆周旋了三天后,杨显不得不重新开始考虑柳繁音给她的建议了··在继续被胖媒婆连续轰炸和被杨同徽暴打一顿之间,杨显摇摆了许久,决定男子汉能屈能伸,虽然她是个假的,好歹假了这么多年了,也差不多真是个汉子了,她还是继续听这胖媒婆唠叨吧。
“哎呦,杨公子,您瞧,这是李大人家的千金,年方二八,貌美如花,跟公子您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杨公子,您再看看这个,镇远将军家的二小姐,年纪虽然大了些,却是能文能武,英姿飒爽啊”·“啊,杨公子,您再看……”·杨显只觉得耳边一只苍蝇不断地在飞啊飞啊,听着听着她就不由自主地上下眼皮儿开始打架,自然而然地就合在了一起去。
“杨公子”·杨显被这河东狮吼吓得一个激灵,伶伶俐俐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就看到胖媒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这可是终身大事啊杨公子如此不上心,怪不得杨大人心急如焚,着急上火一辈子的大事,可就这一回,公子自己不急,叫谁来急胖婶我替公子急,可公子又偏偏不急,这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
啊呸,不对,公子,这事儿您得急……”·杨显被胖媒婆这“你急我急大家急”的逻辑给绕得眼冒金星,眼瞅着胖媒婆口若悬河气势如虹完全没有要听下来的意思,杨显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厉声喝道:“本少爷喜欢男人”·“哗啦——”胖媒婆住了嘴,怀里抱的画像洒了一地,一个画轴还轱辘轱辘地朝门槛奔去,胖媒婆也顾不得捡,直愣愣地呆住了。
杨显也惊呆了··她原本没打算说这句话的,她本来只是准备让胖媒婆住嘴的,怎么一张嘴,柳繁音教她的话就脱口而出了呢·“那个……”杨显先开了口,她寻思着是不是能解释解释,把这话给圆回来。
结果,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却见胖媒婆一脸沉重地道:“杨公子不必多言,胖婶都懂·”·杨显稀里糊涂地点点头,看着胖媒婆宽广的身子慢慢地移到了门口,背影仿佛很是沉重,她便十分愧疚,觉得她的话对胖媒婆的事业起到了毁灭- xing -的打击。
结果,这边她还没愧疚完,胖媒婆颤抖着腿迈过门槛,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念叨:“天啊,胖婶我终于见到一个活的断袖了,终于见到一个活的断袖了……”·“……”·杨显突然很想把桌上的茶壶摔到胖媒婆身上去。
狠狠地摔·还没等杨显把茶壶摔了,杨同徽就先把茶壶摔了··而且是摔到了杨显身上,狠狠地摔··被浇了一身茶水的杨显痛定思痛,悔恨万分,觉得自己应该先下手为强,不该一时手慢心软没有先用茶壶摔了胖媒婆。
“孽障”·那您还是孽障她爹呢·杨显跪在地上默默地翻个白眼··“我们杨家世世代代都没出过你这样的不孝子”·不好意思,我不仅不孝,还不是儿子呢。
杨显再次翻个白眼··“我真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啊……”杨同徽简直快要哭了··你更对不起我娘·杨显默默在心里补充道。
“咕咚”这下杨显不用翻白眼也不用在心里回话了,因为杨同徽气晕过去了,这回,是彻彻底底地气晕了·· ·第八章· ·杨显觉得这几日她憔悴了许多。
因为她爹,杨同徽杨大人,闹绝食了··杨显觉得,她爹这次是打算给她耗到底了·老爷子一向爱国爱民,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居然上了折子,痛定思痛地说要请假整理内务。
显然,这皇帝不是脑子进水了就是抽筋了·他居然大笔一挥,准了··这次杨同徽没有罚她跪,没有打她屁股,直接自己绝食了··杨显很焦心·她虽然同她老子不大亲近,但毕竟是她亲爹,她再不孝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儿真的因为闹绝食给饿死了。
·于是,杨显乖顺体贴得不行·亲自去下了小厨房,熬了百合莲子粥,又考虑到她老爹不爱甜,特地只放了一点点糖,熬得浓稠,盛出来简直是香飘万里,连厨娘都赞不绝口地夸少爷心灵手巧。
结果,粥还没端到杨同徽面前,就被老爷子一袖子甩了过来,打了··杨显默默地打扫完,再接再厉··在杨显把厨房的锅底给熬穿之前,有下人来报说:上次的那个大夫又来了。
杨显立马丢下一堆锅碗瓢勺,活似腿上装了俩机关,跑起来一阵风似的,堪称当朝飞毛腿··杨府的下人眼睁睁地看着少爷一阵风似的从眼前刮过去,直奔那个猥琐大夫而去,只得抚额哀叹:“老爷啊,您的儿媳妇儿看来是没希望了。”
柳繁音淡然地看着杨显跟头小马驹似的直奔她而来,而且冲到她跟前还因为刹不住车直扑到了她的怀里··“杨公子,虽然你有些断袖之癖,但在下已有妻儿,还请自重。”
柳繁音把杨显从怀里捞了出来,一脸认真地道··杨显险些怄死过去··这个落井下石的卑鄙小人呦还不是因为她那馊主意才闹成了现在一锅粥的局面,她倒好,跑来看热闹来了。
“别闹我现在快要被老头儿折磨死了,你说怎么办吧”杨显哭丧着脸,拽了柳繁音的袖子,一副柳繁音若不跟她说出个一二三来,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去。
·柳繁音伸手拂去了杨显的手,正色道:“杨公子,请自重·”·然后再杨显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施施然地去了杨同徽的书房,杨显呆了又呆,这才想起来跟了过去。
杨府目睹了这一场景的下人们很是心酸,这个大夫长得甚是猥琐,又矮又瘦,他们少爷居然独独好这一口,偏偏还被人大夫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地给拒绝了·少爷啊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杨同徽见到上次给儿子治伤的那位大夫又出现在面前了,不禁又气上心来,这样的混账儿子,还不如上次直接打死算了,干吗要找大夫给他治好了·“哦,你来得正好,你们大夫不总是有些什么奇药□□吗不消什么给我弄一碗或者给这混账东西弄一碗,要么他死要么我死,一了百了,眼不见为净。”
杨同徽瞅了柳繁音一眼,绝食了三天说这么一大串话来,依然溜溜儿的,杨显很是佩服她爹的身体素质··“杨大人,气大伤身·”柳繁音说话,向来语调平平,连个起伏都没有,“杨公子那种癖好,也是可以治的。”
这话一出口,杨显和杨同徽都惊呆了··杨先呆的是柳繁音这个小人居然又给她重新来了一出新戏··杨同徽呆的是他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也没有听说过断袖这是个病,还能治。
“杨公子年少无知,误入歧途,既非天然,自然可治·”柳繁音说得简洁明了,杨显听着只觉得这是一派胡言,杨同徽再蠢也活了如今四十几岁了,要是能相信这鬼话,那年龄都活到狗身上去了·事实证明,杨大人的年纪大约真的活到狗身上去了。
杨同徽觉得柳繁音的话非常有道理,简直是有理有据啊··“那就给这混账东西治,若是真的治不好了,干脆就治死算了”杨同徽这番话对柳繁音说得分外恳切。
柳繁音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好·”·好,好,好,好你个头啊杨显很想爆粗口·结果这副比较怨怼的表情就刚好落在了杨同徽的眼里,杨同徽理解的意思就是这个混账小子居然不愿意一气之下,又随手掷了茶杯过来:“你个混账治不好就别进我杨家的门”·“不进就不进,我去找舅舅。”
杨显虽然躲过了茶杯,却没躲过茶水,一边掸着身上的水渍,一边不满地嘀嘀咕咕··哪知杨同徽的耳朵灵敏得很,这话一字不拉地收入了耳中,气得老爷子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你这个逆子”·杨显生怕跑得慢一点,横空又飞来一只茶杯打到她,两条腿跑起来比四条腿都快,一溜烟儿地飞奔出来。
柳繁音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气得坐在椅子里直抚胸口的杨同徽,想了想很是关切地道:“杨大人,气大伤身·”这才替杨同徽关了书房的门,慢悠悠地去找杨显去了。
“喏,这些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柳繁音认认真真地写了个药方,杨显望了过去,白纸黑字,不禁有些惊诧,柳繁音居然写得一手好字,清秀端正,毫无闺阁女子的脂粉气。
等到柳繁音把这药方放到杨显跟前,她才醒过神来:“你真让我吃药啊”·“你可以不吃·”柳繁音挑了挑眉毛,“你爹可能会不答应。”
“……”杨显心塞塞地把药方揣在怀里,突然抬头可怜兮兮道,“你不会毒死我吧”·柳繁音点点头:“有可能。”
杨显顿时觉得头顶一片乌鸦飞过,悲愤道:“我是开玩笑的”·柳繁音看着她:“我也是·”·“……”杨显深深觉得柳繁音这样一本正经的脸,太不适合开玩笑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要怎么样”杨显想了想觉得还是正事要紧,她一个姑娘家的名声,多么可贵啊··柳繁音指了指杨显揣了药方的衣服道:“我给你开药了啊。”
“你打算让我吃多久的药”杨显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柳繁音懒懒地用手托了下巴,道:“随便·”·“你总不是想让我吃一辈子吧”杨显被这个念头吓得浑身一颤,她才不要被柳繁音喂成一个药罐子,死都不要·“也成。”
柳繁音霎时间觉得杨显这个提议不错,省心又省力,到时候杨大人问起来,她还可以说杨公子病情较重所以周期较长·嗯,甚好··“柳姑娘,柳姑奶奶,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杨显悔恨万分,她为什么就平白无故地相信了柳繁音能够帮她呢她瞎了眼啊·柳繁音听到这话,抬眼静静地看着杨显,一双大眼浓黑如墨,仿佛能够侵蚀眼前的一切。
杨显与柳繁音对视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崩溃了,手指头绞在一起绕来绕去,委屈万分道:“吃药吃死了怎么办”·“都是补药,死不了。”
柳繁音看着杨显委屈的小模样儿,心情很是舒畅,她低下头,轻声道:“你胖一点穿喜服好看·”·“你说什么”杨显隐隐约约地听到柳繁音末了在说什么“好看”,四处寻了一圈儿也没见着什么东西好看,不禁有些奇怪。
柳繁音嘴角微翘,只摇了摇头,道:“我该走了·”·等柳繁音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到了住处,看到门前停着的一辆马车,脸上闪过了一丝- yin -霾,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状态。
“姑娘,梁公子等您了好久了呢·”小蝶活蹦乱跳地迎了出来,显得很是高兴··柳繁音觉得鬓角微微有些疼,她很是不耐烦应付梁玉书·可是那厮生了一副好皮囊,- xing -情又随和,她这院里的上上下下,怕是都被他收买了。
“表哥·”柳繁音见到梁玉书,微微屈膝行了个常礼,被他一把扶了起来,温声道:“繁音总是这么见外·我这次来,是为了你及笄之事。”
·柳繁音默不作声地喝着茶,梁玉书见她并无反应,以为她是在伤怀,慌忙将一个红锦盒推至她跟前,柔声道:“繁音看一看,喜不喜欢”·柳繁音在梁玉书满怀的期待下打开锦盒,入目的是一支发笄,看材质应是象牙,温润莹白,顶端雕成一朵百合花的式样。
再打开锦盒的下一层,不出她所料的是一支发簪,金丝缠花,当中一粒饱满圆润的珍珠,她伸手拈起这支华美的白玉簪,细细的金链做的流苏,在阳光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
“繁音可还喜欢”梁玉书指了那发笄和发簪问道,一双眼睛澄净如水,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柳繁音的赞赏··柳繁音点点头,只听梁玉书兴奋道:“我就知道,繁音你会喜欢。
这是初加和再加的簪子,三加的钗冠,舅舅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所谓惊喜,不过是费尽心力的精细奢华,她对这些向来淡漠,恐怕见到也不会多么喜··“舅舅还准备在及笄礼的时候,宣布收你为义女。”
梁玉书忍了半天,终是没有忍得住,他太高兴了,柳繁音有名有份,对他而言,亦是大大的喜事··收为……义女柳繁音心下一片苦涩,誉王能给她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
可是,她不稀罕·· ·第九章· ·杨同徽铁了心地相信了柳繁音的胡言乱语,认为杨显之所以断袖了就是因为得病了,一天三次地看着她服药,她要是稍微动作慢一点儿或是对喝药这事儿表现出哪怕一丁点儿不满,杨同徽就会觉得她要病入膏肓了无药可救了又要开始闹绝食。
结果,这两天杨显动不动就流鼻血··杨同徽看见了捋着胡子很是欣慰,老爷子认为这是在放血排毒,应该是对儿子的病情很有益处··杨显觉得她这是被柳繁音和她老爹一起折腾得肾虚脾虚哪儿都虚了的体现。
而且,杨同徽还不准杨显出门了··杨显只要提一提想要出去透透气的想法,杨大人就会吹胡子瞪眼地对她道:“我看你是想要出门勾搭男人”·听听呐,听听呐,这居然是公正不阿的杨大人说出的话,活像是热爱抓狐狸精的正房太太看见浓妆艳抹的小妾要出门。
不出门就算了,杨显天生乐观,还是能想得开的·打个牌啊,猜个谜语啊,说个笑话啊,只要有人陪她玩儿就行了··结果她还没多瞅哪个小厮儿两眼,就被她老爹一巴掌扇到脑门上暴揍:“你这个孽障啊居然连家里人都不放过了”·几番下来杨显被揍得哭都没地方哭去,严重怀疑她压根儿就不是杨老头儿亲生的,那一府的下人小厮儿们才是·好嘛,不让跟男人说话,跟府里的小丫头们说话总是可以的。
还没等她找到能说话的小丫头呢,杨同徽就冷冷地横她一眼道:“断袖就算了,还要辱及姑娘家的名声,你真是禽兽不如”·杨显彻底崩溃了,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呢·悲催了的杨显只好度日如年地趴在自己的小院里,扣扣土,揪揪草,顺带着再骂一骂柳繁音。
杨府的下人发现少爷动不动就在自言自语很是忧心,报告给杨丞相,丞相大人只是冷冷一笑:“她就是闲的了·”·杨同徽这次说得没错,杨显就是闲的了。
她闲得骨头发痒,可是依旧出不了门··于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终于把柳繁音给盼来了··杨同徽看见柳繁音更是殷切,眼巴巴地瞅着她愣是把她瞅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只得在杨大人殷切的目光下给杨显把了脉,并惋惜地告诉他:“还需继续喝药。”
眼见着儿子的断袖没有好转的迹象,杨同徽丝毫没有怀疑是大夫的医术不精,反而执拗地认为都是杨显这个逆子不好好吃药心不诚,又把自己气得火冒三丈,甩袖而去,眼不见为净。
“柳姑娘,你开这药有副作用啊,我吃了老流鼻血啊·”说着,杨显便又觉得鼻腔里一热,两道热流缓缓流了下来,在柳繁音戏谑的注视下,慌忙扯了袖子去擦。
“你扯的是我的袖子·”终于擦舒服了的杨显,这才意识到手中的袖子里还有一只手,显然那只手不是她的手··“你让我流了这么多血,借你个袖子擦擦怎么了”杨显翻了个白眼,抵死不肯认错。
柳繁音点点头:“多喝水·”·“啥”杨显的脑子又转不过来弯了··柳繁音看了她一眼,解释道:“你流鼻血,要多喝水。”
“哦·”杨显闷闷不乐地道,“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出门”·柳繁音挑挑眉毛看着她··杨显只好继续道:“老头儿觉得我出门是想去勾搭男人……”·“噗嗤——”难得柳繁音也忍不住了,笑得面部肌肉抽搐,杨显觉得她更抽搐,她祖宗八辈儿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于是,看完诊的柳繁音轻移小步去了杨同徽的书房,杨显跟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准备扒在房门上听墙根··“杨大人,在下觉得,杨公子需多出门走走,在外见的女子多了,自然也就知道女子的好处了。”
柳繁音张口就来,语气平淡,仿佛这胡扯八道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真理一样,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哼,外头的男子也不少”杨同徽气哼哼道。
柳繁音点点头,淡淡道:“杨大人不可因小失大·”·杨同徽想了想道:“你确定会有效果”·柳繁音点点头,一脸诚恳:“确定。”
还甭别说,她这张易了容的脸,虽然平时看着猥琐了点丑了点,但要是做个认真的表情那还是看着蛮忠厚的··杨同徽便被这表面的忠厚给欺骗了,颔首道:“那便如此吧。
柳大夫,我们杨家的指望,可都在你手上了·”·柳繁音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地点点头,门外听墙根儿的杨显差点一头栽到地上去:指望柳姑娘老头儿我可拜托你醒醒吧,你指望她,杨家算没指望了··不管怎么说,杨显的禁足算是被解除了。
跟着柳繁音出来逛大街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瞬时,杨显觉得这世界天高地广空气新鲜,连一旁总是缺斤短两的卖瓜子大叔都看着可爱了许多··“咱们去哪儿逛一逛”杨显很是兴奋。
柳繁音看她了一眼:“我要回家·”·杨显眼中的小星星噌地亮了,真诚无辜地对柳繁音道:“我送你吧·”·柳繁音无语,杨显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柳繁音这才叹了一口气,道:“不用。”
“那怎么成柳姑娘你长得这么漂亮,难免路上会有哪个不开眼的登徒子冒出来,这样多不好·”杨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柳繁音。
“我看你就很像登徒子·”笑话,哪个人敢动她柳繁音,她保证能把他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跟杨老头儿说的要我多跟女子接触嘛,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多跟你接触接触”杨显的脸皮显然不是一般的厚,她对柳繁音好奇得很,可看着柳繁音那双眼睛她又问不出话来,能跟着去柳家看看,岂不是很能满足她的好奇心·柳繁音瞥了嬉皮笑脸的杨显一眼,只见对方苦着一张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便蓦地心一软,居然点头应了。
柳繁音住在彩凤街,这街的名字虽俗了,但能在这条街上住的绝对不是一般人,虽不如朱雀街那般闻名,但在京城里提起彩凤街,也是要普通人家向往一番的··杨显从进了柳家的门,就更加好奇起来。
柳家不是很大,却精致得紧·假山池塘,花园树林,长廊曲折,曲径通幽,应有尽有·一路上迎来的下人们皆是穿戴不俗,见了柳繁音恭恭敬敬行礼道:“姑娘。”
“姑娘,您可回来了,织锦坊刚送来了……”小蝶笑得开心地迎了出来,见到柳繁音身边的杨显很是吃惊,却也行礼道:“杨公子。”
“织锦坊送来的新衣拿到我的房里吧·”柳繁音淡淡道··“是·”小蝶很是高兴,姑娘向来不怎么在意这些,可见及笄礼对于姑娘而言,还是很有分量的。
也对,这世间哪个姑娘不希望能在及笄礼上风风光光·到了卧房,小蝶一脸戒备地把兴兴头头要往里冲的杨显给拦住了:“杨公子,姑娘的闺房岂是可以擅进的”·“无妨。”
柳繁音已走到了床边,新制成的衣裳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艳艳的桃红色,用了贵重的云锦制成的,裙摆上用苏绣绣了大红的牡丹,明明是大俗的东西,搁在一起却生出了不俗来。
“这衣裳真好看·”杨显赞叹道,京城里的织锦坊果然名不虚传,制成的衣裳真真是漂亮··“小蝶,你出去吧·”柳繁音抬起头,一脸平静。
小蝶吓得脚一软:“姑娘,万万不可杨公子……”·“无妨·”柳繁音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小蝶未说出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中,再不敢多言,只得行礼退下。
“你这小丫头真是忠心·”杨显眼中一丝戏谑··柳繁音并不理会她话中的刺儿,指了床上的新衣道:“换上吧·”·“为什么”杨显有些戒备,她虽然喜欢这衣裳,但总觉得怪怪的。
“你说过要穿女装给我看·”柳繁音看着杨显,淡淡道··明明柳繁音的年纪比自己小,个头也没自己高,自己却总是被她那一双眼睛扫一眼就乖乖地屈服了。
杨显一边碎碎念一边开始换衣服··其实杨显心里还是有些激动的··她虽是女儿身,但生下来就是当成男儿养的,她从未真真正正地穿过女装,这是她第一次妆扮成女儿的模样。
柳繁音望着屏风上映出的淡淡身影,嘴角不知不觉浮出了一抹笑,她很期待,很期待杨显真正的样子··许久,屏风后没了动静··“还没好”柳繁音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屏风后的人没有回答··于是,柳繁音直接走了过去,只见杨显背对着她站着··“杨显·”她语气平平地叫道·杨显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亮了,眼前的人美得让她忍不住想要屏住呼吸。
杨显的身量比她高些,因此袖子和裙子短了些,其余地方都恰到好处地裹在杨显身上,衬得杨显身姿格外婀娜,如三月里开得最盛的桃花,粉艳艳的,自顾自的热闹着··“好,好看吗”杨显磕磕巴巴地问道,她尚未看到自己穿女装的样子,却兀自羞得红了脸。
“过来·”柳繁音拉了杨显的手,将她带到梳妆台的镜子前,一把按在了凳子上,自顾自地解开她的发带,霎时,杨显一头乌发散落下来,抓在手中柔柔顺顺的。
柳繁音给杨显梳了很简单的随云髻,插了一支干干净净的玉钗··她往镜中看了一眼,杨显不知是喜是悲,有些呆愣愣的,脸上的红晕尚未散去,她心里一疼,突然很想将这个第一次穿女装的女孩子拥入怀中。
 ·第十章· ·杨显呆愣了很久··镜子中的那个人看着那样陌生,随云髻,远山眉,红衣衫,明明还是原来的一张脸,却看着那样不一样,那张脸上有了小女儿的涩然,有了她所不熟悉的神情。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落了下来··原来她穿成女儿的样子,有七八分像娘亲·娘亲有多期望看着她能真真正正地当自己,可是娘亲却看不到了··“别哭。”
一只手指从她的眼角将那滴眼泪拂去,凉凉的,却让她安心了许多,她听到那声音道,“有我在·”·这一瞬间,她泪如雨下··她长到如今十七岁,其实很少哭的,她小时候一哭,父亲就会责怪母亲太过宠溺她,叹道“慈母多败儿”。
于是她就很少哭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在听到那句“有我在”的时候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地往下落···“没事·没事。”
一双手将她揽入怀中,说话的声音依旧清冷,她却听出了一丝温暖,如同这个怀抱一般温暖,让她忍不住地想要紧紧抱住眼前人··柳繁音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杨显在她怀中哭得颤栗,她揽她入怀,却也平白多了几分心安。
当杨显终于平静下来,柳繁音摸了摸她的额,轻声道:“乖·”·杨显却不好意思放开柳繁音了·她居然在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心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甜蜜。
“以后你出来的时候,陪我穿女装·”柳繁音将杨显从怀里扯了出来,认真道··杨显对这提议很是喜闻乐见,却绷了一张脸,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弄坏了我的新衣裳。”
柳繁音指了指杨显的衣襟,那里已被眼泪浸- shi -,还被揉得跟麻布一般··杨显撇撇嘴:“小气,大不了赔你·”·“这是我及笄的衣裳。”
柳繁音凉凉地看了杨显一眼··女子及笄,衣裳钗环均是大事,她居然把这及笄的衣裳给弄成这样了……杨显有些心虚,转移话题道:“你十五岁了”·“还有三个月。”
柳繁音很是执着,“你听我的吗”·“听听听·”杨显连声道,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儿,她今年就十七岁了,却不能行及笄礼。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了,行及笄礼被杨同徽知道了她其实是个女儿,不气死就算好的了,又怎会给她行及笄礼呢·“你尚未婚配,可以同我一起行及笄礼。”
柳繁音向来跟能够读心一般··“我才不要·”杨显撇撇嘴,这算什么··“哦·”柳繁音也不惊奇,更不再问,倒是让杨显好一阵失落。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会儿,杨显觉得柳繁音虽然坑了一些,但是对她不错,她应该对柳繁音关心一点,于是便没话找话道:“你跟谁住在一起啊我是不是应该去拜见长辈”·柳繁音淡淡道:“我自己住。”
“那你……”杨显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柳繁音给截住了:“死了·”·杨显目瞪口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你不要太伤心。”
“嗯·”柳繁音应了一声,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也听不出有半点哀痛··杨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若是柳繁音是个孤女,这宅院,这下人,这及笄的衣裳,纷纷显出她的身世不俗来,那又是谁- cao -持的呢·“那……”·“我叔叔。”
杨显无话了·柳繁音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猜中她想要问的话,让她很没有成就感,也让她好奇得心里痒痒,但是又拉不下脸面问,觉得会被嘲笑智商··忍了一会儿杨显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杨显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为什么一不留神儿这话就脱口而出了呢·柳繁音幽幽地看着杨显捂住脸头都不敢抬的样子,觉得很是无语。
就冲杨显那直白的表情,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两分了行吗偏偏她还不自知··“我看你还是别回家了·”柳繁音幽幽道··“为什么”杨显内心表示她其实也不想回家。
柳繁音吸了一口气,这才道:“照你这智商瞒你爹了十七年已经是极限了·”·“……”杨显心里怄出一口血来··“不回家,我住你这儿啊”杨显另辟蹊径地答话。
柳繁音点点头:“好·”·“……”杨显觉得自己这辈子跟柳繁音争执都没有赢的可能了,她压根儿跟不上这人的思路,这人一说话,她就产生一种无力感,很挫败。
“以后你要是有事找我,可以来·”柳繁音理了理额间的发丝,道··杨显翻个白眼:“谁说我有事要找你”她才不要求到她的门上来呢。
柳繁音看了杨显一眼:“我说的·”·“……”杨显表示自己再也不想跟柳繁音说话了,起身便往外走,柳繁音看着着了一身桃红女装的杨显,轻轻一笑,也不拦着。
“姑娘,这衣裳怎么有点小啊”一见有人出来,小蝶便扑了上去,左看右看觉得不合适,结果姑娘似乎有些心情不好,理都没理她径直往外走了。
小蝶觉得姑娘今天有点奇怪··结果一回头,差点吓得摔了跟头·眼前站的,不是姑娘,又是谁呢·那……那刚才走出去的那个是谁小蝶揉揉眼,怀疑自己眼花了,结果姑娘还是好生生地站在她跟前。
“小蝶·”柳繁音皱皱眉,这个丫头今儿个有些傻了··“姑娘,有人把您的衣裳给穿走了,呜呜·”小蝶很难过,小蝶很自责,那可是姑娘及笄要穿的衣裳,怎么就被人穿走了呢,不行,她要给追回来。
结果,还没等她动腿,姑娘就淡淡道:“衣裳我送人了,另做吧·”·小蝶目瞪口呆··这及笄的衣裳怎么能说送人就送人了呢再定做万一没有这件好呢不对,织锦坊的衣裳只有更好,嗯,是的。
不对啊小蝶猛地想起来,刚刚进姑娘房里的人,可不是还有一个杨公子吗这杨公子呢·“姑娘,杨……”·“走了。”
柳繁音望着杨显离去的那条路,心里有些愉悦··小蝶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她只看到一个穿了姑娘衣裳的人出来了,并没看见杨公子啊等一下小蝶打了个寒战,那个人的身量好像杨公子啊我的娘欸,怪不得京中流传这杨公子喜欢男人,原来是个爱扮成女人的变态啊··“姑娘,杨公子他……”可得让姑娘离他远一些。
柳繁音一眼瞅出小蝶在想什么,忍了笑道:“你想多了·”·“可是……”可是,那杨公子真的是个变态啊……小蝶看了看姑娘的眼睛,低下头没有敢再说下去。
“你去准备一下,杨公子待会儿就回来·”柳繁音终于是忍不住了,嘴角漾开了笑,小蝶有些疑惑,却还是应声下去了,姑娘难得这样高兴··杨显出了彩凤街,走得气势汹汹,不一会儿周围便多了许多指指点点。
“这位姑娘生得真是好看,怎地走路这般难看”·“哎呀可不是,白长了这样一张脸·”·“看着装束不像是平常人家的女儿呀,怎地就没有长辈训导着些”·“谁知道呀……”·……·杨显有些不自在,恨不能捂住脸,飞一般地跑回了杨府,被门童给拦下之后,她这才反应过来,她,居然,穿着,女装,跑回来了·“不好意思,走错门了。”
杨显一把捂住脸,千万别被认出来,千万别被认出来··门童很是不解,喃喃道:“这姑娘看着挺漂亮的,怎么就脑子坏了·”·杨显放慢了脚步在街上游荡了一圈儿,也没想着去哪儿换衣服。
她常去的地方就是红袖轩啊百花楼这些地方,现在跑去那儿,恐怕会被轰出来呦;去买件男装换了可京城里谁不认识她杨公子啊,被认出来了她可丢不起这人。
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办法来的杨显,任命地走回了彩凤街,去敲了柳府的门··小蝶一见她,很是兴奋,一路叫着:“姑娘,衣裳回来了”·气得杨显恨不能在这丫头脑袋上敲两个包,她哪只眼睛看见衣裳自己回来了明明是她杨公子回来了成不成·到了花厅,柳繁音看见垂头丧气的杨显,微微一笑:“杨公子。”
小蝶暗暗道,她果然没猜错,这个杨公子果然是个变态啊居然偷穿了姑娘的衣裳跑了··于是,杨显在小蝶的眼刀之下去了厢房换衣裳,心里一直在嘀咕她也没得罪这个小丫头啊怎么着小丫头看她的眼神这样怪呢还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鬟,跟着柳繁音的小丫头,能正常到哪儿去这样一想,杨显就觉得分外合理了。
 ·第十一章· ·百花楼的姑娘们,有个特点,就是大都有些小才情·京城里自诩风雅的贵公子们,大都喜欢来这里卖弄一下文采,又能亲近姑娘,十分得一举两得。
要说百花楼里最有才情的姑娘,当数出画姑娘·出画姑娘不仅人长得仿若画里走出来似的,更是饱读诗书,跟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们谈诗作赋都不是问题,且出画姑娘- xing -情十分高傲,才情不及她的男人,她向来是连见都不见的。
于是百花楼里专有一间静室是为出画姑娘准备的·当中一扇高山流水的画屏,据说也是出自这位出画姑娘之手·来者与出画姑娘隔了这屏风,说上几句,若是十句话以内还不能让这出画姑娘叹服,那就请回吧;若是出画姑娘被对方才情所折服,这才有一个小丫头出来将来者请进去,与姑娘共谈琴棋书画事了。
这人嘛,总是向往那些得不到的,难以得到的··因此,慕名来寻出画姑娘的可是络绎不绝,能真正见到出画姑娘真容的,却寥寥无几,这样一来,出画姑娘的名头更是响亮。
像杨显这般自小不爱读书的,自然是无缘见到出画姑娘··不过杨显见不到,却总有人见到的·譬如,今日的这位于大人·于大人于颍,探花郎出身,如今官至四品,年纪却还未到三十,端的是好风流人物。
不过于颍这般才情这般人品,到了至今却仍是无妻无子,这倒是令人不解·杨显倒是在一堆纨绔子弟中听说过于颍的流言,据说是此人甚是暴戾,曾有个妻子突然服毒死了,不明不白,没有哪户大人家愿意送女儿进这火坑,低门小户的人家,便是有心想要高攀,于颍却又看不上。
杨显看着于颍从她跟前过去,不禁啧啧了半天·平心而论,这个于颍于大人长得确实一表人才,不然也当不了这探花郎,只是眉宇间,当真是有些戾气,看着与他文雅的外表有些不符。
还没等杨显感叹完,楼上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便是桌椅倒地的声音,还有人大喊大叫的声音··“出人命了出人命了”·杨显正要往楼上跑去看热闹,一只手拽住了她:“老实呆着。”
杨显打了个寒战,扭头看过来,只见柳繁音拽着她的胳膊,目光沉静··“这……”这不会又是你干的吧·“对。”
柳繁音平静地截了杨显的话,杨显看着她古井般的大眼睛,没来由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于是杨显老老实实地跟着柳繁音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她哪里有心情吃这些,好奇得心里跟猫抓似的,伸长着脖子看着来来往往惊慌失措的人,奈何她脖子伸得再长,也伸不到楼上去。
“这于大人得罪出画姑娘了”杨显觉得于颍实在是脑子进水,朝廷四品大员,逛勾栏都不知道逛得低调些,居然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柳繁音抬了抬眼皮:“谁说是于颍了”·“不……不是啊”杨显很想打嘴,她刚才什么都没说。
“是·”柳繁音重新将目光放到了糕点上··“……”杨显决定不主动说话了··待杨显百无聊赖地看着柳繁音细嚼慢咽、细细品味了三块点心后,于颍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因于颍是当朝四品大员,倒是也没人敢拦他,他倒出去得畅通无阻··“也不知道被他打的倒霉蛋儿是谁·”杨显颇有些幸灾乐祸···“何文中。”
柳繁音这次连眼皮儿都懒得抬了··“打得好·”杨显连声附和道,何文中这个王八蛋居然还敢出来乱窜,他老爹刚被复职两天,他怎么就不知道低调点呢·柳繁音抬眼往楼上看了一眼,只见二楼那里站了一个一袭淡蓝衣裙的姑娘,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遥遥地朝着她点了点头。
“这个就是出画姑娘”杨显顺着柳繁音的目光望去,便瞧见了一个不输给素仙姑娘的美人儿,“跟你倒是挺像的·”·柳繁音敛了敛眉目:“谢谢。”
杨显气结,她就不相信柳繁音没听出来她不是在夸她的··待柳繁仪音起身走开的时候,杨显却也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很是疑惑不解道:“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能进红袖轩,也能进百花楼呢”·柳繁音闭了闭眼睛,决定忍了,毕竟脑残也是残疾,她不能欺负一个残疾人。
“你就告诉我嘛·”·杨显跟在柳繁音背后碎碎念,一直到了彩凤街,她才恍然大悟,悟了之后又觉得是自己脑子进水了不太可能,但瞅了瞅前面那个凉凉的背影,她又觉得太有可能。
·“红袖轩和百花楼,都是你开的”这话连问出来,杨显都觉得想咬舌头,一个尚未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哪儿来的勇气开两家妓院啊还是京城里最火爆的两家·“白痴。”
柳繁音的脚步连慢都未曾慢一下··“原来是真的啊,”杨显若有所思了一下,继而兴高采烈地跟了上去,“你怎么开的啊我能不能入个股啊”·“我有钱。
不能·”柳繁音拒绝得干脆利落··杨显觉得柳繁音这个人,真是小气得很·有钱大家赚嘛,都是姑娘家,彼此照应一下才是嘛··“你的智商,不适合合作。”
柳繁音看了一眼郁郁的杨显,好心解释道·杨显现在想去掐死身边这个姑娘了··柳府近在眼前了,一辆马车停在那里,杨显瞟了一眼,有些惊诧·那是公主府的马车。
“你家来客人了”杨显踌躇了一下,柳繁音看着她等她告辞,结果她别开目光,一副小媳妇儿的害羞样,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儿,“我能进去看看吗”·“……”·难得有一次柳繁音也被她杨显问得哑口无言。
“好·”杨显还没喜完,柳繁音就淡淡开了口,这回轮到杨显手足无措了,苍天作证,她刚才真的只是想作弄一下柳繁音,并没有真的想要进去啊··“我……”·“繁音。”
杨显的话又被截了,只是这次截她话的人不是柳繁音,而是一个温柔的男声··梵音哎呦喂,怪不得柳姑娘生成这样一副冷清得快要出家的- xing -格,原来名字都起错了,也不知道她爹娘有没有着人给她算算这名字起得好不好。
“这位是……”梁玉书看着杨显,眉头微皱,他第一次见到柳繁音带外人回柳府,居然带的还是个男人··杨显抬头,看见梁玉书有些不悦地看着自己,震撼得快要晕过去了——这不是朝阳公主的公子么怎么柳姑娘跟朝阳公主还扯上关系了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有些酸酸的。
“杨丞相的公子,杨显·”柳繁音说话,向来言简意赅··杨显赶紧上前施礼,梁玉书点点头,眸中却多了一抹轻视:“哦原来是杨公子,久仰大名。”
杨显顿时一阵尴尬,她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好,而且是很不好··“进来·”柳繁音对这种气氛很是不满,径直地进了门,梁玉书笑笑,也跟着进去了,杨显尴尬地站在门前,有些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进。
梁玉书此刻放下心来,杨丞相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十个加起来都抵不上他,繁音心高气傲,定然不可能看上他··柳繁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杨显站在门前愣着,有些无奈。
叹了口气,回身走过来,对着还在怔忡着的杨显道:“进来啊·”·柳繁音说话,从未有如此的柔和过·杨显顿时心情大好,觉得心底一阵痒酥酥的,之前的那股子酸味,也倏忽不见了,立马脚步轻快地跟了过来。
梁玉书的脸色霎时有些青白,从柳繁音三岁到了誉王府,他与她结识这十二年来,她对他都尚未有过如此温柔相待,一时间他有些难以忍受·他一直以为,就算她对他冷淡,可她对旁人更冷淡,他大概还是她心目中特别的那一个,现在,眼前的一切给他了一记狠狠的耳光。
杨显心里正雀跃,走到梁玉书跟前,对方温润的外表下的戾气已抑制不住地向外散了,不知为何,她反倒更加高兴,忍不住地朝梁玉书吐了吐舌头··梁玉书差点气晕过去。
这些小动作,柳繁音尽收眼底·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她的唇边多了一抹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温柔宠溺··“繁音,你及笄的衣裳我又重新去织锦坊定制了两件,到时候你喜欢哪件,就穿哪件。”
梁玉书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有如此小家子气的言行,邀功请赏似地当着外人讲到柳繁音面前··柳繁音点点头:“表哥费心了·”·杨显吃了一惊,他们居然是表兄妹喔,那就好,那就好,兄妹就好。
咦,不对,自古表兄妹容易出□□,她可要小心着些··杨显对自己的推理表示满意·太缜密了··不对,柳繁音爱跟谁有□□就跟谁有□□,关她杨显什么事啊她还是想想她自己怎么办吧。
梁玉书看着杨显跟个白痴似的,自己点点头再摇摇头再点点头,只觉得一种无力感,老天爷,如果这样的人都能入得了繁音的眼,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对·刚才他一定是出现了错觉,才以为繁音喜欢上了这个白痴· ·第十二章· ··“这个于颍,真是糊涂啊,糊涂啊。”
杨同徽一直在书房里念叨着,心疼不已·于颍算是他看上的人,一手提拔上来,为人很是端方,怎想到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跟勾栏女子牵扯不清,还糊涂到为了一个女子跟人大打出手,竟然闹出了人命。
“这个于颍,人家都说他有病·”杨显在房外接话,家里的下人说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自言自语了快一天了,让她这个孝顺儿子前来开解一下心结··杨同徽长叹一声:“天妒英才啊”·杨显差点没吐出来。
于颍那个人,- xing -格略暴戾,遇见有人与他意见相左,出口便带着些戾气·朝廷上下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也就她老爹这种一根筋才会觉得此人是不惧权贵心直口快公正端方。
“诚然是天妒英才,于颍却也是自作自受·父亲该保重身体才是·”杨显端着一碗面推开了书房的门,她这个“儿子”当得实在贴心,老子天天闹绝食,她天天送饭上门,哪儿跟老爷子一样,她不过闹了一次绝食,老头儿就真的把厨房清得一干二净,米子儿都没给她留一粒。
杨同徽再次喟叹,端了面又放下,忧心忡忡食不下咽··“父亲,这面凉了就不好了·”杨显忍不住地出言提醒··杨同徽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杨显身上,鼻子中冷哼一声:“那种地方连于颍这样的人才都给毁了,你若再去,我打断你的腿”·杨显后悔万分,她干吗要说刚才那句话面凉了就凉了,反正吃面的又不是她,她干吗没事儿找事儿给自己找顿骂来挨·“对了,那位柳大夫这几日怎地没来”杨同徽上下打量了一下杨显,言下之意就是你是不是无可救药了大夫都放弃你了·杨显被这目光扫得毛骨悚然:“柳大夫说我这几日很好,多过些日子再来复查。”
杨同徽这才点点头,颇有些伤感:“我生平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你若是……”言语之间,有些哽咽起来··杨显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能立马赌咒立誓说自己以后一定学好。
“我可怎么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啊”·杨显的感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得嘞,您这辈子就是没儿子的命哦,您闺女我演戏这么多年够不容易了,您千万别放太大希望在我身上。
杨同徽拿筷子挑了两根面条,还没放进嘴里,便又看见杨显直挺挺地立在跟前,一阵心烦意乱,挥手让杨显下去,省得他多看她两眼连饭都吃不下去··杨显巴不得不在杨同徽跟前站着,立马脚底抹油窜了。
正在花园里坐着晒太阳的柳繁音懒懒地眯着眼睛,再睁开眼时,眼前就多了人出来:气势汹汹的小蝶,和笑得没心没肺的杨显··见柳繁音睁开眼了,小蝶行了礼退下,杨显立马迫不及待地蹭到了跟前,丝毫不客气地自己坐下,顺便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说,于颍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了”·柳繁音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开口道:“于颍年近三十无妻无子,你知道的吧”·“知道。
我还知道他死了一个老婆呢·”杨显看着柳繁音意味深长的表情,有些醒悟过来,结结巴巴道,“他,他这老婆,不会跟出画,出画姑娘是亲戚吧”·“于颍死去的妻子,是出画的姐姐。”
柳繁音道,她还记得出画当初求她的时候,提起这件事,姣好的面容几近扭曲的样子··杨显唏嘘道:“听说那位夫人是服毒而亡的啊,这出画姑娘怨念未免太重。
啧啧·”·“于颍脾气暴戾,且生来素有恶疾,若激动起来,便会控制不住,打人伤人是常有的事·”柳繁音眯了眯眼睛,今日的阳光真是和暖,“他自负有才,娶妻要求才名,出画的姐姐当初是她们县里有名的才女,同于颍倒也门当户对。
只是……”·柳繁音的眉头微皱,“只是这于颍自负高才,却辩论不过自己的妻子,常常癫狂起来,动手打人·出画的姐姐花朵一般的人,又有那般才情,怎肯受这等折辱,因此服毒而亡。
出画家里不能为女儿申冤,老人家郁郁而终,于颍却金榜题名一路高升了,因此,出画才求到我这里来·”·杨显细细算来,出画在百花楼里的名头,起码有三年了。
三年前,柳繁音才十二岁,就能如此心思缜密地来安排这件事了·杨显一阵恶寒,这出画姑娘倒也沉得住气,三年都等了下来··“那日于颍去见出画,正好撞见何文中从出画房里出来,何文中那等草包,于颍哪肯往眼里放过,当下居然也成了出画的入幕之宾。”
柳繁音继续解释了两句,一切真相大白··于颍那般高傲,在出画的房里见到何文中,自然气不过,言语之间,癫狂发作,便出了人命··杨显只觉得在这春日的暖阳之中,身上一阵寒意袭来。
“那个,柳姑娘,我肯定没得罪过你吧·”杨显抖了三抖,觉得这个小姑娘心思深沉得可怕,她要是落在柳繁音手中,肯定连骨头都剩不下··柳繁音被阳光晒得有些犯困,听到这话凉凉地瞥了杨显一眼:“你觉得你的智商能得罪我”·“……”杨显松了一口气,嗯,得罪不了就好,得罪不了就好。
“今日春光甚好,姑娘不如出去走走”小蝶过来禀道,顺便瞪了一眼杨显,这个杨公子,就知道死皮赖脸地往姑娘身边蹭,论人品才学家世,这个杨公子哪点能比得上梁公子还是让姑娘理她远点的好。
柳繁音点点头:“嗯,甚好·”·又看了看杨显,眉头微皱:“你跟我来·”·于是,小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又把杨公子给带回房里了。
“换上·”柳繁音从衣箱里取出一套碧色的衣裳递给杨显,衣料一看就是上好的,油光水滑,刺了精致的刺绣··杨显翻了个白眼,却也拿了衣裳顺从地去了屏风后换衣裳。
·柳繁音看着身旁的衣箱淡淡笑了,那一箱的衣裳,应该够杨显穿很长一段时间的新鲜了·那日看了杨显的女儿装扮,她特地去织锦坊挑了许多成衣来·织锦坊的衣裳,配杨显的人品模样,刚刚好。
果不其然,换了衣裳的杨显,清新可人,如同刚刚抽芽的嫩柳枝,水灵灵地招人疼··换了衣裳,梳了发髻,杨显迈着小步跟着柳繁音上街了··“我说,你要去哪里逛啊”杨显在这人来人往的集市有些不自在,生怕有人认出了她来。
柳繁音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漫不经心道:“就在这里逛·”·“没人认出你·”还不等杨显说话,柳繁音就及时地将她的担忧给塞回肚子里了。
杨显其实还是挺兴奋的,许多女孩子玩的小玩意儿,她长这么大都没机会玩,毕竟她得扮演着“杨公子”,一个男人若太爱这些精巧物件,未免太过脂粉气,更不得杨老头儿喜欢了。
“姑娘,来看看这发簪,多漂亮,很衬姑娘的衣裳啊·”一个卖各种钗环的小贩儿,见杨显一副东瞧西看的样子,就知道生意来了,立马热情地招呼起来。
小摊上的发簪,不甚精致,胜在新巧,银质的发簪,顶端绞成了各色的花样,在阳光下生着冷光,看上去也新奇好看··杨显平日里也没用过这些,见一个花样便要试着戴一个花样儿,结果戴一个便觉得分外好看,越试越舍不得丢,柳繁音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索- xing -拿了一锭银子将那一盒的银簪全给买了。
摊主喜得满脸笑纹,连声道:“这姐妹俩感情真好·”·柳繁音朝摊主点点头,脸上一抹浅笑,杨显只顾着抱着那一盒子银簪爱不释手,又不舍得错过其他的铺子,只恨一双眼睛不够用。
柳繁音在后面悠悠地逛着,一个看不见杨显就找不着了,让她左找右找最后在一家胭脂铺子找到了拿着各种胭脂水粉看的杨显··胭脂铺子的老板娘是个风情万种的女子,一双眼睛媚眼如丝,翘了兰花指拈了一盒香粉对杨显款款道:“姑娘的皮肤真是水嫩,擦这个茉莉香粉正是合适,又滋润皮肤,味道又好闻……”·说罢,又打开一小盒的胭脂,长长的指甲轻轻勾了一点点胭脂出来道:“这个胭脂,颜色最好,还干净。
这女子啊,就是要好好打扮自己,姑娘,你说是也不是”·杨显的魂儿都要被这老板娘给带走了,忙不迭地点着头,跟小鸡啄米似的:“是,极是。”
风姿绰约的老板娘见杨显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掩了嘴巴轻笑:“姑娘真是让人喜欢得紧·”·“老板娘,你这茉莉香粉太甜太腻,怕是不纯啊。”
柳繁音- yin -沉了一张脸,扯过笑得连爹娘都不认得的杨显,举着方才那盒茉莉香粉,凑近闻了一闻,嫣然一笑,“我看,就是普通的铅粉掺了些花粉,来骗无知小姑娘的吧。”
老板娘面色一沉,下一刻,杨显就和柳繁音被一道儿赶出了胭脂铺子·· ·第十三章· ·出了胭脂铺子的柳繁音默不作声地走了许久,杨显觉得柳繁音是在生气,可她又想不明白柳繁音为什么生气。
“喂,柳姑娘,你怎么了”杨显决定还是先开口,这一路让她压抑得不行,连看见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贩儿都没有很大的兴趣去看了··柳繁音垂下眼睫,没有作声。
“我不乱花钱了,还不行吗”杨显觉得可能是她一次买了一堆银簪子,柳繁音觉得她败家·这样说着,杨显觉得很委屈,那堆银簪子也值不了多少钱啊。
柳繁音瞥了她一眼,面色更加- yin -沉··“我以后不去逛胭脂铺子了,行吗”杨显又想了想,发现从胭脂铺子出来柳繁音就不太对劲儿了,问题应该出现在这里。
果然,柳繁音的脸色就缓和了一些:“然后呢”·然后还有然后啊·杨显冥思苦想了半天,弱弱道:“不跟老板娘说话”·柳繁音这才满意,扭脸摸了摸杨显的额头道:“乖。”
杨显觉得柳繁音这一举动她虽然比较受用,但是还是有些怪异的,便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摸我的额头”·柳繁音的脚步顿了一顿,半晌,才开口道:“因为我摸不到你的头。”
“……”杨显表示不想说话了··二人并肩走了许久,柳繁音道:“月末带你去踏青·”·杨显又有些兴奋了,杨同徽是个老古板,公务又繁忙,既没空带她出去玩,还认为这些娱乐活动都是灭人心志的,更不许他人带她玩。
于是,她长这么大,也就只能逛逛百花楼,逛逛红袖轩,有段时间还去逛逛百色馆·哎,人生啊,真是苍白··“你一直都这么自在吗”杨显突然对柳繁音万分艳羡。
柳繁音的脚步一顿,迟疑了一下,道:“你觉得我很自在吗”·杨显点点头,拥有红袖轩和百花楼这两个赚钱的地方,还有一处精致宅院,无人管束,虽然寂寞了些,却也自由自在,潇洒自如。
“你若是喜欢,这些以后都可以是你的·”柳繁音轻轻叹道··“真的”杨显很兴奋,然后又疑惑道,“为什么”·柳繁音看了杨显一眼,摇摇头,淡淡道:“我愿意。”
“哦·”杨显觉得,她虽然总是跟不上柳繁音的思路,但是不知为何,柳繁音说的话,总能让她心里好一阵甜甜的··“去吃饭吧。”
柳繁音道··这个杨显熟捻,京城里的酒楼,她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了,哪家有哪样招牌菜,她背得比《论语》都要熟··到了飘香楼,杨显只顾着对这里招牌的醉鸡垂涎欲滴,却没注意到经过一间雅间时,从里面走出了一位贵妇人对着她看了许久。
柳繁音注意到这道目光,却也不惊奇,反而跟这贵妇人相视点点头,也走了过去···“杨显,你多久没见过你舅舅了”柳繁音突然问道。
“半年了吧·”杨显叼着根筷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柳繁音点点头:“那你应该很快就要见他了·”·“为什么”杨显吐掉筷子,有些不解。
舅舅是疼爱她,但因为杨同徽的缘故,来往甚少··“方才我们遇见你舅母了·”柳繁音淡定地跟座雕像一样··然后,杨显一激动又栽到桌子底下去了。
等她爬起来,已是手忙脚乱:“怎么办怎么办舅母是不是认出我来了”·柳繁音点点头·杨显很绝望··柳繁音斟酌了一下,道:“你舅舅应该知道你是女儿身。”
“啥”这下惊悚还要大,杨显身子晃了晃,手疾眼快地扶住了桌子,这才避免了又摔进桌子底下的命运。
柳繁音叹了口气,杨显实在是没有半点儿心眼·她只得徐徐解释道:“偷天换日这样的大事,你娘怎么可能一个人做下来便是没有你舅舅推波助澜,你娘也得找你舅舅商量。”
杨显眨巴眨巴眼睛,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半晌,她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柳繁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道:“这主意是我娘给你娘出的。”
“咣当——”杨显这回是真的反应不过来了,一头栽到了地上去·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娘什么时候又跟柳繁音她娘扯上关系了·柳繁音无语地看着杨显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道:“你现在是个女孩子,能不能注意点形象”·“重点不是这好不好”杨显激动得差点把房顶掀了。
“哦·”柳繁音再喝一口茶,觉得飘香楼的茶确实不错,茶汤的颜色很正,味道也香醇,“当初你娘曾找到过我娘,让她帮忙出个主意·就是这样。”
杨显很抓狂,这解释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么·“当初红袖轩和百花楼的主人是我娘·你还不懂么”柳繁音的解释更加简洁。
杨显懵懵地看着柳繁音,好一会儿品出其中的关联·现在素仙和出画求助于柳繁音,就相当于当初她娘亲求助于柳繁音的娘亲··“我娘当初被我叔……我爹伤透了心,借助红袖轩和百花楼的声名,暗地里帮那些伤心的女子,渐渐地在暗中就传开了,因此这些年不断有女子来红袖轩和百花楼求助。”
柳繁音淡淡地讲着,好像这些事都与她无关,她就是旁边的一个看客··杨显觉得今儿个这事儿太多,接踵而至的让她有点儿难以接受··不多时,有人在雅间外问道:“姑娘的酒菜是否可以上了”·“可以。”
柳繁音的声音从里间传了出来··端了酒菜的伙计将各种式样的菜一一摆好便退下了,唯有一个身材微胖的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杨显抬眼瞅了一眼这伙计,这一瞅不要紧,差点又吓倒在地上去:“舅舅”叫完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捂了嘴,但话一出口,干脆拿了袖子遮住脸。
吴远在飘香楼里办了个小宴,妻子席间如厕,出了雅间便看到了一个酷似外甥的女孩儿,慌忙赶回雅间跟丈夫在耳边说了这番,吴远立马便出席换了打扮,买通了伙计跟着进来上菜了。
结果一看不要紧,还真是杨显··“囡囡,你怎么穿成这样出来了”吴远不解,既然杨显没有一点事,这说明杨同徽还不知道这件事。
杨显听着这声“囡囡”有些眼圈发红,娘亲在世的时候,便这样称呼她,被父亲听到了,便说是起个女孩名做乳名,好养活·娘亲过世之后,也只有舅舅一家这样叫她,可她还真的就以为舅舅毫不知情只是在叫她的小名而已。
“舅舅……”杨显轻声唤了一声,眼泪就想要往下掉··吴远心疼得心都揪起来了,他唯一的姐姐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孩子,他哪有不疼的道理可恨杨同徽自命清高,不屑与他这个“又贪又滑”的刑部尚书攀亲戚。
“可怜的囡囡,这些年委屈你了·”吴远长叹了一口气,他当初年纪尚小,眼看着姐姐被欺负,却也不能为姐姐做主,等他读书出息了,姐姐也撒手人寰了,留下一个可怜的外甥女,一个女娃娃却要顶着个男娃娃的名儿过这十多年。
眼看着杨显都十七岁了,终身大事还不知要怎样·吴远颇为忧愁··“囡囡,今日舅舅就带你回去告诉杨同徽,你是个女儿家·他若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吴远跟他急大不了,从今天你就搬来舅舅家住”吴远狠了狠心,觉得不能再这么耽搁下去了,若是再耽搁几年,可要怎么给外甥女找个好婆家这几年他也冷眼瞧了几家不错的。
“吴大人,莫要冲动·”柳繁音缓缓开口,“当下并不是好时机·”·吴远这才注意到吴显身边的这位姑娘,细细看了看,竟是大惊。
他素来跟誉王府有些交情,也曾见过这位柳姑娘,誉王府的下人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又是一桩奇事不能外宣,大家其实心下了然·当下便正色道:“原来是柳姑娘。”
柳繁音颔首道:“杨大人这段时日心气浮躁,肝火虚旺,若是此时知道这事,一气之下恐怕不好,到时候反让杨显落个不孝的名声·因此,依小女子愚见,竟是缓缓的好。”
杨显倒是不怕什么不孝的名声,反正她的名声也够差的了,但若真要把杨老头儿气出个好歹来,为人子女,她也是不忍的··“那就请柳姑娘费心了。”
吴远缓声道,郑重其事地朝柳繁音拱手施了一礼··柳繁音点点头,并不因为刑部尚书大人朝她施礼而惊慌,反而很是镇静:“吴大人客气了·杨显的事,便如同我的事。”
杨显听了这话笑得嘴都快咧到眼睛去了,对吴远道:“舅舅,你不知道,这位柳姑娘可聪明了·”··吴远伸手摸了摸杨显的头,慈爱道:“在跟你爹说明之前,你万不可让旁人认出你来了。”
杨显点头:“知道的·”·吴远便又同柳繁音客气了几句,便离开了·吴远一走,杨显便立马把桌上盖着东西的碗碟翻了个遍,果然,在装小笼包的蒸笼里找到了一袋银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打开瞅了一眼,杨显立马乐开了花,这银票现银加起来估计得有两千两。
柳繁音摇摇头,杨显真是迟钝得很,她舅舅见她一次就这么给她送银子,若不是因为她是个女儿家,哪能这么大手大脚地给她居然稀里糊涂地过了十几年都看不穿。
 ·第十四章· ·三月的月末,春寒散去,暖阳高照,杨显起得格外的早,因为柳繁音说了要带她去踏青,她雀跃得很··杨同徽这段时日忙得焦头烂额,倒也没有时间盯他这个儿子的- xing -向问题了。
杨显一大早就出现在柳府门前头,自然得了小蝶的许多白眼,她正在兴头上,也不在乎,兴冲冲地跑去了柳繁音的房间··一个一袭玉色衣袍的公子站在那里,漆黑墨发用了小巧的玉带束起,一张小脸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得黝黑深邃。
杨显有些呆呆地愣住了··她倒是头一次见到男装的柳繁音,身量不高,可就算她一句话不说,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有一种淡淡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无形地散发出来。
“不认识了”柳繁音拿了把折扇在杨显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杨显这才回过神来··虽然柳繁音男装看上去也是个俊俏少年,但杨显没来由地不喜欢,她有些不解:“你穿成这样做什么”·柳繁音瞥了无辜望着她的杨显,道:“方便。”
杨显这才醒悟,两个妙龄少女出去踏青,没有年长家人陪伴,总归是不妥的··收拾妥当,马车便朝京郊奔去,一路上卷起漫漫的尘土·杨显兴奋得很,也不嫌风大土大,卷了马车的帘子朝外望去,明明还是往日里看到的情景,此刻在她眼中却多了许多说不出的趣味。
柳繁音垂着眼帘,她没有杨显那般好的兴致,这十二年来,誉王赵临很是喜欢她,故而她也曾跟随着去见了不少风土人情,这区区的京郊,自然引不起她多少趣味来··“杨显,你有心上人吗”柳繁音突然问道。
大抵是道路不平,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杨显被柳繁音突然的一问给吓了一跳,手一松,差点随着马车晃动的幅度一起从窗子晃了出去·柳繁音伸手拉了她一把,马车再一晃动,她便妥妥地躲进了柳繁音的怀里了。
马车依旧在颠簸,杨显面红耳赤地抱着柳繁音,一缕淡淡的香味在她的鼻尖绕啊绕,让她的心里痒痒的,方才想要说的话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脑中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她只想闻着这淡淡的香味好好睡一觉。
“姑……公子,这段路不好,可要坐稳当了·”外面的车夫叫道,柳繁音淡淡地应了声“好”,面上却缓缓地浮上了一层热潮。
·道路愈加颠簸,柳繁音和杨显坐得很是不稳,身子随着马车晃动,彼此搀扶得更加密切了些··过了半刻钟,马车终于渐渐地平稳了下来·柳繁音望着依旧紧紧抱着她的杨显,心里一阵潮- shi -的柔软,她叹道:“杨显,你有心上人吗”·杨显依旧沉浸在那淡香之中,她迷迷糊糊之中不知如何作答,十三四岁的年纪她也曾情窦初开,悄悄地喜欢了隔壁李将军家的小儿子,觉得他甚是英武,可这会儿,她却连那个男子的脸都记不清了,她不想想他,只觉得若是一直这样生活在这颠簸的马车上,也甚好。
等了许久,柳繁音都未曾听到回答,等她低头再看时,却哭笑不得地发现,杨显居然搂着她的腰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嘴角微微地翘着,不知又做了什么样的美梦。
柳繁音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地抚上杨显熟睡中的脸,不知何时,她对杨显竟如此上心了,她想得知杨显的心中所想·罢了,这样,也挺好··马车在一处流水处停了下来,溪水清澈,岸边杨柳依依,很是一番好景致。
“到了·”柳繁音看着睡得正香的杨显,过了许久,这才轻轻地将她推醒了··杨显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迷迷瞪瞪的,猛地发现她一双手搂着柳姑娘的小腰,搂得死死的,柳姑娘的衣袍上,还有一滩可疑的水迹,保不准就是……杨显慌忙松了手,擦了一把嘴边的口水,若无其事地坐直:“哎呀,这么快啊。”
柳繁音望了望已升至正中的太阳,十分无语··杨显也抬头望了望太阳,很显然她刚才是在睁眼说瞎话,只得嘿嘿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好地方的”·柳繁音从马车上下来,眯了眯眼睛,对这样和暖的阳光很是满意:“你猜”·“……”杨显表示她用破脑袋也猜不出来。
柳繁音叹道:“一般官宦子弟春日里都会到这处来的·”说完,颇同情地望了杨显一眼:“杨大人家教甚严啊·”·杨显在一旁呵呵呵地笑得一脸尴尬,纵然杨同徽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她不照样学会了逛红袖轩百花楼么而且,还是只会逛红袖轩和百花楼。
“啊,风筝”杨显正仰着脸对着青天笑得脸快抽筋的时候,一个纸鸢抖抖擞擞地从不远处飘了上来,她当下便惊喜得叫出声来了,转而看向柳繁音道,“你有没有放过风筝”·“没有。”
柳繁音实话实说道,她自小就不爱这些又要跑又要拉着的活动,平白地跑了一身汗,也不一定能放得起来·顶多是哪天她有兴致了,柳府的下人们将风筝放起来,她拿着线轴扯一扯罢了。
杨显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风筝道:“我小时候可会放风筝了,娘亲在时,也常陪我放风筝·后来,父亲就不许了,说是玩物丧志,便再没玩过了·”··柳繁音的嘴角微抽,听起来杨同徽对杨显的管教真的是严厉得很,可她倒也能见缝插针地学会逛勾栏,还逛得京城人尽皆知,可谓是有才。
“我知道你觉得奇怪,”杨显这次倒是很敏锐地觉察出了柳繁音的不解,她在京城已有了个浪荡名声,又怎会在意杨同徽说什么呢杨同徽亦没有三头六臂,天天看管着她。
她笑道,“杨丞相的儿子爱风月,光这一条就够老爷子气了,再多,可就真的气死过去喽·”她只是要塑造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形象,让杨同徽别把太多精力放在她身上,玩得太大太多恐怕会物极必反,引火烧身。
柳繁音点点头:“大事上你倒清楚·”·杨显得意,随后问随从有没有带风筝来,随从们七手八脚地送上一只燕子风筝,新糊的风筝好像迫不及待似的,拿在手中便想要乘风而去。
“我教你放风筝吧·”说着,便把风筝放到了柳繁音手中,这次轮到柳繁音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啊”·“很简单的,我数一二三,你放手就是了。”
杨显一边放线一边就跑了起来,她散落在肩上的头发被春风吹起来,飘拂在她白皙的脸上,那样灿烂的笑容,明艳动人,让柳繁音都禁不住地被这热情给感染了,她竟也跟着跑了几步,一边笑着一边同杨显一起看着那只纸糊的燕子窜入云霄。
“有时候真是羡慕风筝,只要有风,想飞多高就飞多高,多好·”杨显望着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的风筝有些怅然··柳繁音转过脸来看着她:“你过得很不自在。”
杨显笑了:“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自己喜欢的事,自由自在·”·柳繁音点点头:“会的·”·“你说什么”杨显不知道为何柳繁音说任何话都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柳繁音认真地看着杨显:“我说,我会让你做自己,做你喜欢的事情,自由自在·”·杨显垂下眼睑,她是女儿身这件事迟早就会瞒不住,她只希望杨同徽不会气死就好,哪里还有这些奢望有些事情,终究只能想想而已。
“借你吉言吧·”杨显有些怔忡··柳繁音点点头:“我可是专管疑难杂症的·”·这种俏皮话从一本正经的柳繁音口中说出来,变得一点都不好笑也不俏皮了。
“欸,不要说这些了,来,给你”杨显猛地将风筝的线轴塞到了柳繁音手中,柳繁音一愣,只见高空中的风筝便险险地晃了几下,一副要往下掉的样子,柳繁音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跑起来呀”杨显第一次见到略显呆滞的柳繁音,只觉得她更可爱了起来,伸手握住了柳繁音的手,一边牵引着风筝线一边跑了起来··柳繁音只是微微一愣,随即便跟着杨显的步伐跑了起来,轻风和煦,暖阳高照,还有一双温暖的手覆在手上,如果这双手可以一直都在的话,她愿意一直这样跑下去。
风筝越放越高,柳繁音被杨显拉着跑了这一身的汗,待停下来时,二人相视一看,见对方皆是已把束好的头发给跑散了,混着汗水黏糊糊地贴在脸上,不由得都开怀大笑了起来。
本来就担忧着的小蝶,目瞪口呆地看着姑娘同杨公子一起笑得豪放,隐隐觉得梁公子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第十五章· ·自从郊外踏青回来之后,杨显越发地爱往柳府钻,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觉得去柳府都要成了她的习惯,必不可少。
·小蝶便愈发地看杨显不顺眼,但来者都是客,且是姑娘的客,她也不好给赶出去,只好明里暗里地附送白眼··这日杨显又摇了她的折扇晃悠到了柳府,柳府像是来了什么贵客,马车停了好几辆,小蝶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四处打量着。
然后杨显就被小蝶给拦到门外了··杨显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丫头站在门口东张西望跟防贼似的,原来防的是她啊·“杨公子请回吧,姑娘今日不便见客。”
好不容易梁公子来看姑娘,可不能再让杨显给插进去了,小蝶想也没想回绝得干净利落,话说完了,才觉得这段时日里胸口憋闷的气稍稍散了些许··杨显回头瞥了一眼最前头的马车:“不就是上次的那个梁公子么有什么不能见的”不知道为何,她对这位梁公子,没有半分好感,当下便厚着脸皮不肯走了。
小蝶大抵是没见过像她这般死皮赖脸的,万分没好气,刚想要出声呛她几句,却好像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梁公子今日是来跟姑娘提亲的,公子难道也要去凑这个热闹”·杨显的脑袋“轰隆”一下空白了起来,梁玉书,居然是来提亲的……·小蝶见杨显木木呆呆的样子,以为她是自惭形秽意识到了配不上姑娘,便趁热打铁道:“姑娘同梁公子自幼相识,青梅竹马,郎情妾意,乃是天生的一对儿,地造的一双”·杨显这才慢慢地醒过神来,只听见小蝶在得意洋洋地说什么一对儿一双的,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便拨开小蝶要往柳府去闯。
“梁公子来跟姑娘提亲,公子去了也没用”小蝶怎么都拦不住杨显,一时口不择言地说了出来··杨显听到这话反而平静了下来,折扇“啪”地打开,一副潇洒模样:“梁公子能来提亲,本公子就不能么”·小蝶彻底傻眼了。
梁玉书喜欢柳繁音不假,但这次来却不是提亲的,而是来送及笄礼上要用的衣裳器物来的·小蝶原本只是想着把杨显给赶走算了,哪知道她居然顺杆子往上爬,也要来提亲了。
杨显也有些被自己的话吓傻了··二人正呆愣着,各自傻眼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头冷冷清清地传来:“杨公子来提亲,聘礼呢”·柳繁音本在花厅里跟梁玉书说话说得好好的,一时总也不见小蝶那丫头在旁边晃悠,心里便没来由地觉得要出问题,便寻了个借口把梁玉书给抛下,匆匆地来前面看了一看,果不其然就看到小蝶一副要跟杨显掐起架来的架势。
·她也暗自好笑,还没等她出声,她便听到杨显的声音清楚地传了过来:“梁公子能来提亲,本公子就不能么”·她愣了一愣,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可再看杨显那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她便很是清楚,杨显还在糊涂着。
心内叹了一口气,柳繁音还是出声了··杨显一听到柳繁音的声音,霎时间从脖颈到脸庞,全红了个遍,活脱脱刚从热水中煮了一遭才捞出来的大虾··杨显僵硬地转过身子来,看着唇边勾了一抹笑意的柳繁音,不知是该对着她笑还是应该做出一副羞惭的表情,最终却只捋直了舌头道:“柳,柳姑娘,在下开玩笑呢。”
柳繁音瞟了杨显一眼道:“婚姻大事,不知杨公子开过几次这样的玩笑”·“就这一次”杨显急不可耐地表白道,继而又觉得心里一阵酸酸的好不是滋味儿,她柳繁音还知道婚姻乃是大事,怎么就任由着梁玉书来提亲了梁玉书这个小白脸儿,鼻梁太高嘴唇太薄,一看就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郎·柳繁音被杨显这急促又认真的表情给逗乐了,她倒也不好再逼问下去了,只道:“那杨公子可不要见了谁家的姑娘就开这样的玩笑。”
杨显撇撇嘴,她有这么饥不择食吗见谁就想娶谁,她想的只有柳繁音一个……这个念头刚一窜出来,杨显就被自己给吓坏了,她是个姑娘啊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柳,柳姑娘,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事,告辞,告辞……”杨显的脸突然褪尽了血色,身子微微颤了颤,仿佛要站立不住,她结结巴巴地丢下这一句话,便跌跌撞撞地朝大门跑去,好像在拼命地想要逃避什么。
“这杨公子不是疯了吧”小蝶的脸色不比杨显好到哪儿去,她不至于把一个好端端的人给,给逼疯了吧·柳繁音一直望着杨显离去的背影,许久,才收回了目光:“不是。”
杨显一口气跑回家里,兜头一桶井水倒了下来,在下人们惊诧的目光中,抹了一把脸,点点头道:“嗯,冷静多了·”·然后,一身- shi -淋淋地回了房间,小厮还来不及将腿迈进门槛,两扇门便“乒乓”地关上了,平白地撞上门板差点把鼻梁骨给撞歪。
杨显怔怔地坐在镜子前,出了半天的神,气势汹汹地用手指着镜中的人,问道:“你是不是个姑娘”·然后,她娇羞道:“当然是个姑娘。”
再气势汹汹地问道:“你要不要嫁人”·然后,捂脸娇羞道:“自然是要嫁人的·”·愈加气势汹汹道:“那你喜不喜欢柳姑娘”·“喜欢……啊,不对”杨显这次的娇羞没完成,被她自己及时地打断了,义正言辞地指着镜中的人道,“你不喜欢柳姑娘,她是女子,是要嫁给梁公子的,懂不懂,嗯”·她对着镜子横眉怒目的自己,低敛了眉眼,用了小小的,几乎她都听不到的声音道:“懂……”心底却有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啪嗒”,一滴眼泪落在了梳妆台上,杨显这才知道她流眼泪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镜中的那个人,眼圈通红,无精打采得像被抽走了筋骨·她抬起手在脸上擦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来,继续道:“你只要看她幸福就好了,对不对”·她继续笑道:“对啊。”
眼泪却越发地多了起来,多得她擦都擦不完,她终是忍不住,伏在梳妆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杨同徽刚刚处理了公务回来,家里的小厮儿们就火急火燎地来报说,公子今儿个不知怎地了,春寒还未褪尽呢,就自个儿浇了自个儿一桶冷水,然后把自己关进房里再也没出来过。
·杨丞相烦心着呢,大宛国这几日派了使者来到京城,这个小国近十几年来富庶起来,居然厚了脸皮要跟大瀛和亲·现在大瀛朝上下一片热议,他这个丞相更是头皮发麻,天天看那些主张和亲与主张把宛国的使者赶出去的大臣们在眼皮子底下吵嚷,还要小心翼翼伺候揣摩着上头那位的心思,累得人仰马翻,哪里还顾得上杨显·当下便挥了挥手,冷笑道:“随她闹去我看这小子能翻出多大天来”便干脆利索地进了书房。
于是隔天,杨同徽就被李将军拽着上了金銮殿要皇上做主去了··皇上年纪轻轻,今年也只十六,正长身体的好时候呢,每天被这政务缠了一身严重睡眠不足,坐在那宝座上都要勉强着自己不能打瞌睡,现在还得强打着精神理两位爱卿的家务事。
在皇上快要撑不住之前,总算是打着哈欠弄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无非是李将军的小儿子李慕,生得英明神武,昨儿晚上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房顶的砖瓦被移开了两片,李小将军神力无比,挥手一个凳子便抡上房顶了,于是房顶塌了,掉下个人来,扑腾地掉进了李小将军的浴桶里跟他大眼瞪小眼。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杨丞相的那个乖儿子,杨显··皇上轻咳了一声,面上有些发红,这么个事儿么,也值当闹到他跟前来··“皇上有所不知啊这杨显他……他……素来有些……”李将军控诉了半天,还是没好意思把后头那半句话给说出来,只气得一甩袖子恨不能用眼光杀死杨同徽。
皇上将目光挪到了杨同徽身上,杨丞相一副“老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成全”的表情,还没等他发话,杨丞相果然不出所料,“扑通”跪下,以头触地恨不能追随先帝而去的架势,道:“皇上,臣罪该万死……”·“咳咳,”小皇帝只觉得困得慌,懒得听他们在自己面前请罪吵架,慌忙半途截了话头道,“两位爱卿消消气。
年轻人嘛,一时好奇也是有的,都是男人,怕什么杨显做法固然不妥,杨爱卿明日携了他好好去跟李爱卿道个歉,安抚安抚·”··“臣谢陛下宽恕犬子之罪。”
杨同徽伏身在地叩谢皇恩,诚惶诚恐,心里已经把杨显打了个半身不遂了··李将军见此噗通跪下:“皇上,这实在是……”·皇帝眯了眯眼睛,他都困得睁不开眼了给他们理家务事了,这李将军还不依不饶,难不成他还把杨丞相给撤职查办了啊·眼见着皇帝眼底的不悦越来越浓重,李将军心一横:“皇上,那李显向来有些龙阳之好,如今又偷看小儿洗澡加以引诱,小儿竟没能禁得起诱惑,喜欢上那小子了”李将军越说越气,他好端端的儿子,活生生地被杨显给勾引成了个断袖·皇帝精神一振,这越演越精彩啊过年看大戏都没这热闹,来来来,给朕摆上瓜子儿,朕要好好看一看。
 ·第十六章·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皇帝眼冒八卦之光地听完了杨丞相和李将军的拉拉扯扯的言论之后,安慰了李将军的玻璃心,训诫了杨丞相的教子不严,打着哈欠表示朕要睡了你们自个儿闹去吧。
杨同徽气得火冒三丈,只觉得他这张老脸被他这个儿子给丢尽了,回去要把这不孝子给扒下来一层皮··李将军黑着脸捶胸顿足,他们老李家能征善战一世英名,败在了两个小儿手中。
吴远一大早眼皮儿就一直跳一直跳,后来就瞅见杨丞相被李将军给揪到了御前去了,他这心里一沉就觉得跟他那个外甥女儿有关,果不其然,他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杨府,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画圈圈的杨显,和跟在她身后的李慕。
于是吴远的眼皮又跳了几跳··杨显看到他舅舅很是高兴,添茶送水好不热情··待吴远喝了一杯茶,缓了一口气,听到杨显晚上爬将军府的墙去偷看李小将军洗澡这里,噗地便喷了茶。
杨显分外尬尴··她原本只是想确认一下,她心里还是喜欢着李小将军的,就学着柳繁音搬了梯子半夜去爬李慕的墙,正好撞上一幅沐浴图,还好死不死地被发现了,然后脚下一塌,等她醒过神来就掉进李慕的浴桶了。
吴远痛心疾首地看着杨显,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有了心上人不能倾诉一腔思慕,只能半夜去爬墙,他可得好好筹划筹划,怎么把杨显的身份给恢复过来··杨显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李慕,黑着脸对吴远道:“哪儿知道他也是个断袖”·“噗——”吴大人这盏茶喝得委实不容易。
“你也是断袖我也是断袖,我们俩不是挺般配吗”李慕觉得很是合理··“不般配”吴远很是激动,茶杯“啪”地拍在了桌案上,迎着李慕诧异的目光,他觉得可能他反应过度了,于是语重心长道,“你们年纪小,一时间糊涂了,等到以后各自娶妻生子,便知道其中的道理了。”
“听舅舅这么一讲,外甥醍醐灌顶,顿时就明白了·李小将军,我们以后还是各自珍重的好”杨显一副恍然大悟感激涕零的模样,对李慕拱拱手。
李慕哭笑不得,他拧了眉毛,看着一本正经对他作揖的杨显,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可爱得让他心动·当她从房顶上掉进他的浴桶时,- shi -透全身的一瞬间,她居然捂住眼睛对他说:“我不是故意的”他在那一刻,就识破了她是女儿的身份。
他很是怀疑,她这样是怎么瞒过杨府上下十七年的··李慕亦点点头:“受教了·”·他在这一刻明白,吴远是绝对知道杨显的真实- xing -别的,他等着她恢复女儿身的那一天,她定然会披红挂彩,成为与他般配的新娘。
杨同徽气势汹汹地回到家,下人们来不及告诉他,吴大人来了,且来了许久了·杨丞相已经在四处搜索称手合心的打人工具了··扫帚不行,打两下保不准就断了·木棍不行,理由同上。
戒尺不行,这个逆子都配不上动用家法了·……·最后,锅碗瓢盆都被杨丞相拿来试了试手,又丢了个乱七八糟,最终决定随机应变,逮着什么就拿什么打,当下先找到那小子再说·等杨同徽一脚踹开杨显院里的门时,里面的人都惊呆了。
吴远一向见惯了杨同徽的斯文模样,便是朝堂之上辩论得急了也不过是脸红脖子粗罢了,怎地回到家里就要卷袖子打人了呢·李慕亦惊呆了,这位杨丞相为人,朝野上下口碑都是极佳的,倒看不出是能一脚踹开门的人啊·杨显又惊又呆是因为老头儿回来了,恐怕她的屁股又要开花了。
杨同徽亦是惊了·他与吴远素不上门,李慕更是没甚来往,眼下,这几个人坐在一起倒是言笑晏晏轻松自在的样子··“丞相大人·”李慕先起身施礼,吴远也脸色黑黑地看着杨同徽。
杨同徽平了平心口的怒气,早先里他跟李将军一番唇枪舌剑,这会儿看见李慕自然心里不大对劲,只从鼻腔中哼了一声··“在下同杨兄一事,不过是误会一场,眼下已经解开了,丞相大人不必烦心此事了,更不要再因此事责难杨兄。”
李慕解释得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杨同徽悬着的心稍稍放了放,误会就好,误会就好,若是李慕真的被杨显给弄成了个断袖,日后李将军怕是动不动就找他拼命了。
只是这脸面如何放得下,杨同徽的脸色也只是稍微缓和了一下··吴远看不下去,道:“年轻人冲动爱玩,做长辈的教训两句也就罢了·长辈不教导,又叫哪个教导”话外之音很明显,你说两句就算了,说多了论起对错,还是你这个当爹的没教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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