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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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5)
·于是,在这事儿未曾有个定论之前,柳府的下人之中已经掀起了一阵不得了的闲言碎语··这些零碎杂话,自然是逃不过柳繁音和杨显的耳朵的··杨显又好气又好笑,老头儿若是想到一个小小名帖,就能给他那一向看重的好声名带来一场小小的无妄之灾,恐怕死也不会递这个名帖。
·且不论别人如何议论,杨显对自家老头儿这举止亦是不甚理解··帖子倒是杨丞相亲自写的,字体刚劲陡峭,甚有风骨··柳繁音瞧着那古朴的帖子,左看右看亦未曾看出不妥来,只是心内莫名有些突突地跳。
“去府中一叙是何意思”杨显百思不得其解,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帖子——长到如今这么大,倒是杨老头儿头一次这般郑重地给她亲写名帖,还是邀她回家坐一坐——尽管杨老头儿已经给杨显办了葬礼,可那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许是……想你了吧·”柳繁音按了按砰砰乱跳的心,定了定神,幽幽叹道··“噗嗤……”杨显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却是未曾想过会是杨同徽想她了这种可能··自小,杨同徽便是一张脸板板正正,纵然杨同徽曾是先皇亲点的相貌端正的探花郎,可杨大人那张端正的脸从来就是不苟言笑的,更别说会对她说些温软话了。
若是杨大人这会儿冷不丁地对她说一句:“闺女,爹想你了·”·光是这般想一想,杨显就觉得想要打个冷战··“就连誉王那般人物,也有如今稍稍心慈手软的时候。”
柳繁音自然是看穿了杨显心中所想,虽然她自己心中亦是疑惑不减,但仍是想要往好处想着,半晌,才憋出了一句勉强算是宽慰的话,“许是年纪大了,就不曾那般固执了吧。”
杨显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便去看看吧·”既然猜不出,那便去看看·杨显已经“死”了,她就不信杨同徽竟是会果然要“斩草除根”。
·到了帖子上所说的那日,一大早,杨同徽还赖在床上迷迷瞪瞪的时候,柳繁音便亲自来唤她起床了··“又不是要去救火,这般……”杨显一到早清梦被扰,起床气甚是大,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坐起身来,正想趁此机会同柳繁音撒撒娇什么的,结果一睁眼便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嬷嬷眉眼带笑地看着她。
“姑娘·”那老嬷嬷年纪虽大,却也未曾咄咄逼人,反而甚是谦和,并未责怪杨显到了此时还赖在床上不曾起来,反而先是对杨显施了一礼··“妈妈折煞我了。”
不知为何,杨显反而觉得背后一凉,飞快地掀了被子便要起来··“那就请姑娘快快洗漱打扮·”老嬷嬷说着,微微一笑,便由小丫鬟引着去花厅内坐着喝茶了。
“这谁啊”杨显瞧着老嬷嬷的背影从眼前消失,这才心有余悸地回过头来瞧着柳繁音··柳繁音看着杨显这般一副未曾睡醒却瞬间炸毛的样子,只觉得像在看一个未成年的小兽,落入眼中满心都是疼爱,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的头发,道:“杨大人派来接你的。”
“呃·”杨显满腹狐疑,还想再问,柳繁音却是唤了门外的小丫鬟们赶紧进来,给她端来洗漱所用之物··难得杨丞相对她的事儿这般上心,杨显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而是顺从地去洗漱打扮了。
柳繁音站在一侧,冷眼瞧着这一切,心中的疑惑与不安更甚··那个嬷嬷,她一眼瞧去,只觉得略略有些眼熟·现下猛然想起,那位嬷嬷的举止气度,瞧着都像是从宫里出来的。
而杨丞相其人,最重规矩··综合起来这一切,那个嬷嬷最可能是从宫里请的教引嬷嬷··若只是普通地回杨府一趟,又何至于大张旗鼓地请了教引嬷嬷来更何况是杨同徽那般恨不能将清正写在脸上的人。
柳繁音只觉得所有的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她好似置身于充满迷雾的森林里,看不清周遭的事物,辨不明要前进的方向;·若是她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那迷雾也就永远团绕着她,就怕哪天忽来一阵狂风,迷雾散去,她周遭的一切已经全都面目全非;·若是她摸索着前进,可四周似乎都是泥淖,迷雾遮掩着她的双目,她举步维艰,若是一不小心,恐怕就要坠入深渊,回天乏力。
一切,好似陷入了一个莫名的局面··柳繁音只觉得额角一阵抽痛·· ·第七十二章· ·梳洗完毕,杨显正要换了平日里穿的衣裳,柳繁音却是拦住了她。
因着杨显觉着好玩儿,所以一直都用了小仙的丫鬟身份在柳府,穿着打扮同一般的小丫鬟并无差别;·往日里也便罢了,柳繁音自然是随着杨显高兴闹着玩儿去··可今日里,那嬷嬷的样态,分明宣告着此事有些蹊跷。
再者,就穿了柳家丫鬟的衣裳去拜访丞相大人,恐怕杨大人会气晕过去的··故而,柳繁音亲自从衣橱里为杨显挑了衣裳··待杨显出现在花厅时,正在喝茶的嬷嬷果不其然,放下手中的茶杯,仔仔细细地将杨显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
只见杨显一头乌发绾了凌云髻,簪了两支金丝牡丹钗,杨显原本身材较一般女子略为高挑些,这个发髻更显得她高挑利落,蜂腰猿背,甚有风姿··再看她一袭玫红色的曳地望仙裙,裙摆处绣了精致的玉色如意云纹,甚是大方又庄重;·杨显自来不做这般华丽装扮,猛地这般装束起来,甚是拘束,只觉得举手投足之间都要凝滞了起来。
再加上嬷嬷眼光锐利,直盯得她无处可藏,浑身不自在··“姑娘这般装束,尚可·”嬷嬷终于瞧够,起身踱步到杨显身侧,杨显顿觉浑身汗毛直竖。
“只是姑娘的仪态,委实让人看不下眼去·”嬷嬷叹息,“只是,这也非一时半刻就能立即给矫正过来的,只能徐徐图之·”·杨显听得愈发糊涂。
这个嬷嬷,果然是年纪大了爱唠叨,一会儿功夫都要管起她的仪态来了——她不就回趟家么哪儿那么多规矩——诚然丞相大人规矩众多,可这会儿,她不是已经不是他们杨家的人了么干什么还要遵他杨家的规矩。
·这般想着,杨显心中一股子酸溜溜的劲儿··“辛苦嬷嬷为杨……小仙- cao -劳,”柳繁音心中不安更甚,便冷冷清清地插了一嘴道,“嬷嬷倒是看看繁音的仪态好不好。”
柳繁音的声音自来清冷,再加上她这儿心情不虞,口中的冷意更甚;一袭话之后,这气氛就又凝滞了几分··这老嬷嬷心内略略抖了两抖,却是有些连惊带恨——她在宫中多年,见过多少不好相与的主儿,怎地这个姑娘,小小年纪,却是有如此气场威压,让她这个一把年纪的人,都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她那冷淡的话语臣服。
心内虽惊,嬷嬷这么多年却也不是白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却也甚是恭谨地朝柳繁音微微颔了颔首:“柳家乃是大家,姑娘的仪态自然是甚好·”·柳繁音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一笑:“哦”·嬷嬷便觉得脑门儿上似有冷汗。
“小仙亦是我柳家的人,可方才被嬷嬷教导了许多,可见,我们柳家确实算不上大家·”柳繁音淡淡开口,甚是云淡风轻··嬷嬷的汗立马下来了。
一直有传闻说,彩凤街的柳府姑娘,其实是誉王府的人··再加上前些日子里的种种传言,更能确定这位姑娘隐秘而高贵的身份··虽说传闻中一直说这位姑娘同誉王殿下甚是相像,尤其是一双黑沉的眸子,眸光一扫,便让人腿软;可她一直是不信的。
就算这姑娘是誉王的亲闺女,可也不过是养在府外的一个私生女罢了,身份于平民百姓而言自然高贵些;可于誉王府而言,说不得连个得宠的大丫鬟都不如——这般养在府外的女子,又能得几分誉王殿下的真传便是果真面容相像,恐怕- xing -情半分都牵扯不上。
这世间之人啊,红口白牙,最是擅长散播流言··嬷嬷从前一直这般觉着··可今儿个见了真人,嬷嬷这才觉得,那流言也不是尽不可信的··这柳姑娘,果然如同传言那般,清冷而又犀利,那股无意之间散发出来的威压,正是帝王之家所特有的。
·“姑娘言重了·”嬷嬷讪讪道,却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既然二位姑娘装扮已毕,那就请移步到丞相府吧·”气氛已然尴尬,嬷嬷只得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杨显望向柳繁音,只见她一双柳眉微蹙,波澜不惊的眸中似有波动,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嬷嬷这才舒了口气——到了杨府,不是这柳家的地盘儿,她就不信柳繁音还是这般情形。
一路上车马颠簸,杨显很是心神不宁··自杨显“死”后,她未曾再踏入过杨府的大门··如今,以这身装束再次踏入自家大门,她心内却是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柳繁音亦是心神不宁··她总觉得,如今杨府就像是个迷雾缠绕的深林,一旦踏入,方向皆无··“二位姑娘请——”·杨显从马车上走出,望着杨府的大门,霎时间便红了眼眶。
“无妨·”柳繁音伸手握住了杨显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杨显转脸看看柳繁音,瞧着她那双又黑又浓的瞳仁,那里仿佛有种深深的吸引力,将她的不安都吸了个一干二净。
“嗯·”她用力地点点头,头上的金丝牡丹随着她大力的动作微微颤着··嬷嬷在一侧,眼瞧着这一幕,轻轻一咳:“姑娘,这些动作,无需这般大力。”
被当众教训,杨显霎时间脸色飞红,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支支吾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一二来··嬷嬷见状,更是不悦:“不可拱肩缩背,太过猥琐,哪儿是大家闺秀所为”·“确实不是大家闺秀所为。”
柳繁音在一旁淡淡开口··嬷嬷听着这话茬儿,虽是向着自己所说,不知为何,她就是开始头皮发麻了,一时间恨不得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说··“哪家的闺秀,也不得这当街教训。”
言外之意,若是有哪家的妈妈敢这么当街教训姑娘,恐怕得被大罚——纵然有年纪的嬷嬷有体面,但姑娘是娇客,哪儿能在街上落了姑娘的体面·“是老奴逾矩了。”
嬷嬷心内叫苦不迭,却也不便再说些什么·若是再多说两句,岂不是真的成了当街给小姐作筏子·依着这位柳姑娘的气- xing -,保不准就真的给告到了誉王面前去。
罢了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让人家是王爷的女儿呢嬷嬷只得如此劝慰自己·· ·第七十三章· ·“二位姑娘,请。”
早有门房通报上去,一群小厮儿呼呼啦啦地出来牵引车马,因是女客,所以皆是敛目屏息,生怕被这一看就甚是端正古板的嬷嬷挑出错来,被告到管家面前,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杨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缓缓抬步··“咳·”不过才走了几步,嬷嬷便又轻咳出声··杨显霎时间就浑身不自在了起来··“若有错处,还请妈妈进去再说。”
柳繁音亦是不悦,宫中府中的老嬷嬷,因着主子的缘故,总是要把姿态拿捏的高高的,动辄便要拿规矩作筏子,她从小长在王府之外,没有这些拘束着她,没想到,到了今日,倒有一个不知所谓的嬷嬷来处处落杨显面子,让她甚是不悦。
话已至此,那嬷嬷面上虽浮出几分怒色,但到底是相府门前,只得强压了下去,不再说些什么··柳繁音这才挽了杨显的手,款款朝里走去··重回杨府,杨显本就心内感慨万千,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故而心内着实烦乱;再加上这嬷嬷一路上挑三拣四,让她更是举手投足都有些慌乱,半点儿气派也无。
直至柳繁音挽上她的手,她这才觉得心略略安了些···“无妨·”感觉到自己手心的那只手,有些微微发颤,粘腻非常,片刻之间,竟是出了如此多的汗,柳繁音很是心疼,却又不便说些什么,只握紧了杨显的手。
杨显只觉得自己脚步轻飘飘的,如坠云雾·如若说她方才在门口还只是感慨而已,此刻置身在这熟悉的府邸,她只觉得心里脑里一并乱了,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离她远去,飘渺得好似天外来音,她唯一能够抓住的,唯有自己手心的那只手罢了。
“姑娘到了”杨显还在自己神识之中的云雾里头漂浮着,却被一声清脆的呼声给拉回了人间··只见那个丫鬟欢欢喜喜地朝着自己身后的一众丫鬟道:“快去禀告老爷,姑娘到了。”
话毕,倒带着身侧的几个丫鬟伶伶俐俐地上前来,先是朝柳繁音施了一大礼——显然是被交待过柳姑娘乃是贵客,故而施礼很是庄重:“给柳姑娘请安。”
柳繁音微微颔首,那几个丫鬟这才起身,重新朝杨显福了下去,声音欢快愉悦了许多:“请姑娘安·”·杨显愣了愣——在杨府里头被人称作“姑娘”,让她有些分外不适应,且她原本有些担忧府中的下人们会将她认出来,可细细一看,前来请安的这些个丫鬟,竟都是些生面孔。
“不必拘礼·”杨显轻轻抬了抬手,那丫鬟这才欢喜起身,甚为愉悦地在前引路··这小丫鬟却是个跳脱- xing -子,虽是第一次见她们,倒也没有什么拘束的地方,还七嘴八舌地为她们介绍着相府风光。
杨显一时间又很是恍惚··哪儿曾想过,居然有这么一天,她竟是以客人的身份,来到杨府,经人指引,处处观光··杨同徽素来古板,庭院之中也不喜什么奢华装饰,故而相府之中平日里显得有些冷清,今日里,却瞧着有些不同。
府中,不仅有些装饰,连带着下人们,都有几分喜色,故而,穿梭在这相府里头,竟平白生出一种过节的氛围··“今日倒是热闹·”杨显想得出神,竟是脱口而出。
那小丫鬟闻言,回头朝着杨显一笑,欢快道:“可不是么老爷可是为姑娘准备了许多……”·“贵客当前,不得放肆。”
沉寂了许久的嬷嬷,这会儿终是忍不住了——既然这两位千金小姐她教训不得,一个小小丫鬟她还教训不得吗·那几个丫鬟霎时间便闭了嘴,朝那嬷嬷道:“嬷嬷教训得是。”
于是,这气氛重新庄肃了起来··柳繁音听到小丫鬟的话时,心内不安更甚,欲要听下去时,竟又是被那嬷嬷给打断了,一时间甚是气恼,可毕竟是在相府,还是忍了下来。
·“姑娘和柳姑娘来了”早在门口候着的几个丫鬟,远远地瞧见她们一行人朝大厅走来,便立马进去了两个禀告,余者纷纷朝她们请安问好。
“咯噔·”柳繁音的心,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这件事情不对,但哪里不对,她一直想不清楚··但现在,她清楚了。
从入府之后,这些小丫鬟们对她们的称呼,一直是有区别的··她们称呼自己为“柳姑娘”,带着恭敬与些微畏惧;可称呼杨显的时候,却是“姑娘”,那口气,少了称呼自己时的那股拘谨,反倒是迎出去上香归来的自家小姐一样。
且,小丫鬟们对自己行礼时,更要庄重许多,而对杨显,一直都是行的常礼··这些同那个来接她们的老嬷嬷的言行举止串在一起,柳繁音只觉得自己眼前的迷雾霎时间吹散了去,一个待证的事实,就突然□□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猝不及防。
“我突然有些不适,改日再来拜访丞相大人罢·”柳繁音猛地停下脚步,转脸朝身后的嬷嬷丢下这么一句话,便要拉着有些反应不过来的杨显往回走··“柳姑娘既然有些不适,何不进来歇息一番”未等嬷嬷开口,这回却是杨同徽自里面走出,亲口挽留。
“有劳李嬷嬷,”杨同徽却也未曾等柳繁音回话,而是转脸看向接她们的李嬷嬷,轻轻施了一礼,道,“请嬷嬷先去歇息,日后,还要劳烦嬷嬷费心·”·“大人言重了。”
李嬷嬷虽然一路上都气得够呛,但对杨同徽的言行却甚为满意,当下又是大庭广众,故而也不多说些什么,便跟随着毕恭毕敬的小丫鬟去休息了··“进来吧。”
瞧着李嬷嬷的背影远去,不待杨显开口,杨同徽便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是从她和柳繁音相握的手上掠过,口气疏淡,倒像是往日里她还是“杨公子”的时候那情形。
“繁音”杨显只觉得柳繁音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再加上方才柳繁音突然要离开的言语,让她有些不解··“罢了·”柳繁音的叹息微不可闻,既然已经到了此等地步,今日不踏进去也只是躲一时罢了,既然如此,那就顺着杨同徽的意思走下去,她倒要看看,这位丞相大人,到底是在谋划着什么。
 ·第七十四章· ·“舅舅,舅母”杨显方一踏过门槛,便看到了在一旁喝茶的吴远和吴夫人,霎时间喜不自胜,心头疑虑惶恐顿消,便欢快地跑上前去请安。
吴夫人笑意盈盈地放下杯盏,伸手将杨显扶起来,上下打量着她,眸光之中全是惊艳,半晌,才轻轻拍着她的手道:“囡囡当如此装扮·”·杨显听得吴夫人夸赞,倒是有些得意,当即掂了裙摆转了一圈,炫耀道:“这可是繁音亲自为我挑选的。”
闻言,吴夫人的眸光之中略略有些不同,这才抬起眼来望向柳繁音,起身同她互相见了礼——毕竟,柳繁音认真论起来是宗室女儿,同自家小辈儿那可是分外不同的。
柳繁音再向杨同徽和吴远分别行了常礼,便也就坐下了···杨显见柳繁音落座,便也欢欢喜喜地凑过去,想要在她身侧坐了,这一举动,落在吴远眼里,吴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眸光又复杂了起来,似有无限心事在里面。
杨同徽向来恪守礼制,最是古板,原本见杨显这般跳脱地跑到吴夫人面前,丝毫无恭谨之态,又是那般亲昵之姿,他心中早就不悦,又掺杂着些许心酸,满腔的情绪都在翻滚;这还未曾平息下来,便又看到杨显同柳繁音这般亲密,无甚遮掩,一时间又是气血翻涌,不免眼前黑上一黑。
“柳姑娘乃是贵客,你向来毛躁没规矩,还不好好地坐远些”杨同徽转脸看了杨显一眼,出声训斥道··“贵客我才在一旁伺候着嘛。”
杨显下意识地便嘟囔出声,杨同徽的脸色又黑上了三分··“你——”眼瞅着杨同徽又要出言教训,吴远在一旁淡淡开口:“不过是个座位。”
杨同徽张了张口,见吴远神情不虞,而他今日之事,又要分外仰仗着吴远说情,终是服了软,咽下剩下的话,兀自在心中气恼··“今日是什么日子”这气氛着实诡异,杨显忍了半天,见厅上这几个人俱是端着一杯茶在品,似乎这茶是多么了不得的好茶一般,半点儿要开口的意思也没有;再看繁音,也只是一双深沉眼眸,偶尔瞥向舅舅和舅母,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舅舅同杨老头儿一向不和,自娘亲过世之后几乎无甚来往,便是今年有那么几次交集,还都是因为自己的事儿,哪次见面都分外不和,怎地今日突然就坐在一起喝茶了再加上今日氛围,越发显得不同寻常。
“好日子·”杨同徽淡淡道,抬眼看了杨显一眼,见她蛾眉微蹙,桃花眼中波光粼粼,满脸疑惑,带着少女的娇憨,同逝去的那个人眉眼竟是那般相像……心下一痛,竟又是说不出话来。
“……”厅上几人,俱是无话可说··“既是好日子,那就请杨大人为繁音解惑,”柳繁音放下手中的茶盏,冷冷开口,霎时间厅中空气一凉,“究竟好在哪里。”
“呵·”吴远自之前说了一句话后便再未开口,此时却突然冷笑了一声,显得甚是突兀··杨同徽自是听到了吴远这声冷笑,却也并没有看吴远一眼,只朝柳繁音淡淡一笑:“今日冒昧请柳姑娘来,乃是观礼。”
“观礼”杨显头一个惊呼出声··“爹……杨大人,你要娶亲”杨显脑子轰隆一声,倒是未曾想过,这杨老头儿突然就老树开花找准下家了,都怪她这段时日在柳府过得太过闲适,竟是未听到半点儿风声。
“……”此话一出,厅上几人,面色纷呈··“胡闹”杨同徽霎时间气得脸红脖子粗,自妻子过世之后,他鳏居多年,未曾想过续弦,也未曾纳过一房妾侍,满朝上下谁不知他没有再去碰女人的心思这倒好,他自己的亲骨肉先来掺和出这等闲话来了。
“你已十七,怎地还是这般没有规矩日后若是嫁……”话到此处,杨同徽却是生生刹住了,但严厉不减,“日后为人处世,可要吃了大亏”·“呵。”
吴远又是一声冷笑··“杨大人多虑了·”柳繁音再次淡淡开口,她也未曾注视过谁,只是轻轻地拿了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案,满脸淡然,却有一股迫人的压力萦绕在厅上,“小仙是我们柳府的人,就算再没有规矩,日后也无需杨大人- cao -心。”
一席话毕,满厅皆惊··吴夫人对这个女子,愈发另眼相看——果不其然,是皇室宗亲,这般气派,却是一般贵女所不能有的;只是……吴夫人愈发担忧地看了一眼杨显。
“你——”杨同徽瞠目结舌,差点儿从椅子上栽了下来··“杨大人切莫如此激动,伤身·”柳繁音淡淡提醒道,却有一次将杨同徽给气了个死去活来。
“呵,”杨同徽终是平静下来了,一顿脸红气喘之后,端起手边的茶杯大饮一口,冷笑道,“她是哪家的人,倒不是柳姑娘说了算的·”·“……”杨显坐在座椅上,只觉得很是茫然——为什么,这话题突然就跳到了她的身上方才不是还在讨论杨老头儿是不是要娶亲了么·“繁音说得自然是不算,”柳繁音抬起眼眸,霎时间眸光一闪,如同一道儿寒光,“可杨大人说得,同样也不算。”
“呵,那柳姑娘倒是说说,谁说得才算”杨同徽亦是冷笑··“自然是小仙说了算·”柳繁音望向杨显,眼中的寒意消失不见,余下的全是温柔缱绻。
“哦”杨同徽这会儿倒是浮出笑来,“那便是老夫说了算·”·“呵·”吴远又是一声冷笑··杨同徽听得吴远这一声接一声的冷笑,心中怒火一窜三丈高,若不是为了杨显这个不争气的儿……女儿,他才不会忍了吴远这许多。
“杨大人此话好生没有道理·”柳繁音的语气重新生冷了下来··“没有道理”杨同徽冷笑道,看向柳繁音,一字一顿道,“血脉至亲,便是道理。”
 ·第七十五章· ·“血脉至亲,便是道理”此话一出,大厅之上,竟一时陷入了沉默的尴尬境地,唯有杨显只觉得好似有冷风吹过,让她不由得一哆嗦。
“呵·”吴远好似今日跟杨同徽杠上了,动辄便是一句冷哼,偏偏还不出一言,让杨同徽寻个错处同他争辩一番的机会都没有,委实要憋屈到吐血··“那个……”杨显就只觉得,自她从接了杨老头儿的名帖以来,脑子就不太够用了,尤其是今日,一大早就让她如坠云雾。
·“显儿·”杨同徽突然出声唤道··杨显刚刚端起茶盏,方送至唇边,连口茶水都未曾沾到,突然听得杨同徽这一声呼唤,不由得大惊失色,“咣当”一声,这茶杯就从她手中摔落了下来,连带着将她身上这一身柳繁音亲自挑选的衣裳也泼- shi -了半截。
“杨显”柳繁音腾地站了起来,一把拉过杨显,“烫到没有”·吴夫人与吴远原本也有些惊着了,但未曾来得及出言关心,便见到柳繁音如此慌张的一面,作为长辈倒也不好再大惊小怪了。
只是……吴夫人冷眼瞧着,心内叹息·她冷眼看了这许多日子,两个小丫头儿倒是果真情投意合,并不是一时兴起抱团取暖的意思,但……她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心内不安更甚,抬眼望向杨同徽,果不其然见他眉头紧锁,目光- yin -鸷了许多。
若是,若是……吴夫人控制不住自己往下想,却又不敢再往下想;虽说她是舅母,但,毕竟比不过亲生父亲··想到这里,吴夫人又是一声叹息··“不妨事。”
“无妨”·这两声回答交叠传出,杨显惊诧地抬眼看了一眼杨同徽,倒是不太明白自家老头儿到底在唱的哪一出··“柳姑娘还是好生坐着,”杨同徽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柳繁音紧握着杨显的手,一丝不悦和决绝从他的眸中一闪而过,只是一瞬,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不耐,“显儿从小皮糙肉厚,招猫逗狗无所不能,这一杯温茶到底是伤不了她的。”
“……”杨显暗地里磨了磨牙,这话……呵呵,杨老头儿还真是不屑夸她一句··“杨大人,”柳繁音拿了手绢轻轻将杨显洒在衣裳上的茶水拭去,这才慢慢回到座位上,冷声道,“杨公子也许如同大人您说的这般,但,小仙是我柳府的贵客,娇贵了得,不能一概而论。”
果然是个好姑娘·吴夫人暗自叹赏,反而突然又对柳繁音多了几分欣赏··“呵·”这次冷笑的,却是杨同徽··“这些话,还是留到以后再说,今日之事,不在于此。”
杨同徽转脸看向杨显,一脸郑重,“显儿,你已在柳府叨扰多日,虽说你同柳姑娘交好,却也不能一直劳烦于她;为父早请人细细算过,今日是个好日子,宜归家、祭祖,那么你从今日,便搬回家中住吧。”
“咳咳……”杨显刚从手边的碟子里拿了一块酸枣糕放进嘴中,想要冷静一下,这下可好,倒是不用冷静了,杨老头儿的一番话直接将她给呛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一口酸枣糕刚刚好地卡到了嗓子眼儿上,一股酸气在嗓子眼儿中盘绕一圈儿直冲脑门儿而去,简直是酸爽非常了。
杨同徽眉头一皱,这回却是抢在了柳繁音前头,一个箭步冲到了杨显身边,十分纡尊降贵地伸了手亲自给她拍了拍后背:“这么大的人了,却还是这般不稳重·”·柳繁音方站起来,却见杨同徽在她面前来了这么一出,愣了一愣,却是慢慢地坐回了到了座位上,仍是面无表情,只是一双黑如潭水的眸子,愈加深不可测了起来。
杨大人这随手漫不经心地一拍,让杨显愈加大惊失措,于是,便又被口水呛到,咳得反而更加厉害了起来··“……”杨同徽一时有些脸色难看。
这些年,他竟是对杨显疏于关心到了此等地步么这样一个小小动作,她竟是如今紧张——她自己也许都未曾意识到,她的浑身早已僵硬,已咳得浑身哆嗦,背部的肌肉却是半点儿未曾放松——她,竟是对他有防备的。
·杨同徽不由自主地想要苦笑··“我来吧·”瞧着杨显实在咳得可怜,眼泪都已经咳了出来,吴夫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来朝杨同徽温和一笑,杨同徽也就顺势撒了手。
好半晌,杨显终于止了咳,这才抬起朦胧泪眼,面色通红地道:“父……杨大人方才所言,小女子未曾明白·”·杨同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叹道:“难道你想一直在柳府叨扰,不回家吗”·“回家……”杨显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眼中热潮涌动,她稳了稳心神,这才轻声道,“杨大人说笑了,小女子……早就无家可归了。”
此话一出,杨同徽和柳繁音的眉头,一同皱了起来,厅中气氛,愈加冷冰了起来··“显儿……”杨同徽叹道··“杨大人。”
杨显打断了他的话,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杨同徽,生怕自己掉下泪来,“杨大人,大瀛朝中,已无杨显·”·顿了顿,她却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来:“更何况,这消息还是杨大人亲口公布,杨显的死讯早已传遍京城,也早已收殓下葬,难道杨大人竟是忘了吗”·杨同徽的脸色又黑了三分,厅中的气氛,又沉郁了许多。
“杨显是已不幸·”杨同徽叹了口气··果然·杨显唇角的笑意又多了几分,却也更凄惶了几分··“可是显儿,你愿意回家吗”杨同徽继续问道。
这下,杨显却是愣住了··“我的儿子他是已经不在了,可你,是我的女儿·”过了许久,虽然艰难,可杨同徽终究是将它说出口了··杨显震惊在了当场。
当初杨同徽得知她其实是女儿身之后,气急之下,宣布杨显已死,无论是真的想要放她自由,还是仅仅因为震怒,她都未曾想过,居然有这么一天,她能亲耳从杨同徽口中听到他承认她是他的女儿。
眼泪,竟是这般轻易夺眶而出··她明明根本就不想在他面前流泪的,可她却控制不住··“你是我的女儿,”杨同徽艰涩开口,见到杨显的眼泪,他的心也如油煎火燎,难受得紧,“难道要继续待在柳府一辈子么”·· ·第七十六章· ·杨显猛然一惊。
她,能呆在柳府一辈子么梁玉书这些日子里从未有半刻消停,而誉王赵临也曾在几日前提过这桩亲事··若是当真有此福,她当然愿意同柳繁音长长久久,就这般一辈子平淡生活下去,可,事实当真能够尽如人意·不是她不相信繁音,她太相信繁音,也太爱她,所以,她真的不能想象繁音为她能够做到哪一步去。
“若是她愿意,她当然能在我柳府待一辈子·”柳繁音淡然出口,目光紧逼杨同徽,半点儿不肯退让··“柳姑娘慎言·”杨同徽亦毫不躲闪,“柳姑娘金尊玉贵,总有嫁人的一天,难道也将显儿携了去,共侍夫君”·“杨大人慎言”柳繁音心内怒火汹涌而起,她担忧的事情,果然成了事实,杨同徽果然是要将杨显接回杨家,可事到如今,好不容易走到现在,她着实不愿意再节外生枝了。
“哦”杨同徽挑了挑眉毛,他沉浮官场多年,此刻已看出,柳繁音倒是真的急了——既然急了,那就容易了许多··“她这般金玉之质,杨大人莫要拿这些话来羞辱她。”
柳繁音意识到自己好似情绪有了太大的波动,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双眸时,已又是冷淡如初··“老夫方才所言,可能确实粗鄙了些,但却也是老夫心中所虑,还望柳姑娘不要见怪。”
杨同徽闲闲说出余下的话,抬眸看向杨显,叹道,“显儿,你还算是个聪敏孩子,难道这些都看不透”·杨显一时无言··她,自然是看得透的。
杨老头儿隔了这些时日才说让她回杨府的事,中间那些时日,舅舅不是没有提过让她干脆回吴府认作吴家的女儿,可她全都顾左右而言他地糊弄过去了··并非是她真的都不懂长辈的心情,而是,这些在柳繁音身边的日子,美得好似天边的云朵,轻飘飘的,就算她知道有一天会迎来一场狂风骤雨,将这美好给尽数吹散去,她也想要这样的日子多停留些时日。
“杨显,”柳繁音瞧着杨显这般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搓着衣角,便已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你就这般不信我吗”·“我信”杨显急急出声,“我自然信你。”
可——我亦不想你为了我同这世间为敌,放弃这原本花团锦簇平安顺遂的一生··“那便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应·”柳繁音静静看向杨显,目光沉沉。
她是得承认,杨同徽的话,放在哪里给谁评理,都是有道理的·更何况,现在梁玉书天天在她眼前打转,赵临还真有些瞧上梁玉书的意思了,她身上的重压可谓是越来越大——但,这些,她都会一一解决的。
杨显愣愣地看向柳繁音,目光却是有些空空的·她已不知如何去思考这些事了··“这……”吴远仍是一声不吭,吴夫人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她眼瞧着孩子被这般逼着立马拿出一个决定来,不由得便心疼起来,犹疑片刻,终是开了口,“囡囡此刻脸色不是太好,不若让她休息一会儿”·“不必了,”这回却是柳繁音先站了起来,起身走到杨显面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我和杨……我和小仙,这便回府了。”
说着,便伸手携了杨显,便要往外走去··杨显原本有些痴痴的,这会儿柳繁音来牵她,她便就讷讷地跟着走了,一时间,吴夫人倒是也有些尴尬,进退不是。
杨同徽有些气急··从前他当杨显是个男孩儿的时候,杨显就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如今恢复了女儿身份,却也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温柔贤淑,他这个做父亲的话都已经讲到这等地步了,可她呢半点儿不为所动,这就要跟柳繁音转身而去了。
“显儿”杨同徽叫住杨显,“你当如此决定么”·杨显愣怔地站住了脚步,犹疑不堪··她……能一直这么逃避下去么·若是她这般逃避下去,以小仙的身份呆在柳府,日子自然是逍遥自在,她心向之;只是,这般的日子能够持续多久她还要繁音庇护她多久·“显儿,你随我来。”
见杨显的神色不定,杨同徽便知此事仍有转圜的余地,便也不再高高端着丞相的架子,上前来伸手拽了杨显的手腕,想要将她拽至一边··柳繁音知道,以杨同徽的手段,此时她若放开了手,那,她怕是要彻底失去了杨显。
“杨大人,还且住手·”柳繁音淡淡地瞥了一眼杨同徽,“自杨大人递了名帖至我柳府,府中下人议论纷纷,皆是道是否杨大人瞧上了我府上的小仙;如今大人这般不知避讳,传了出去,恐伤大人清誉,于小仙的清白也不利。”
“胡闹”杨同徽简直气急败坏··这些嚼舌根子的话,居然还传到了他和自己亲闺女头上了·“柳姑娘慎言,这话不妥。”
一直不言语的吴远到底开了口,他也知柳繁音此时恐怕已是急到口不择言了,只是面上不显罢了,可再怎么着,这般话语也不能说出来··“吴大人……”·“罢了。”
杨显突然开口,看向柳繁音,“繁音且不必忧心,我去随父……杨大人去去就来·”·“杨显”柳繁音这回是真的有些怒了。
“无事·”杨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面上浮出一抹笑来,“我只是同杨大人说清楚而已·”·“不行”柳繁音甚是坚决。
“繁音不信我”杨显心内发苦,繁音自是能干,赵临和梁玉书她尽数挡在门外,已是辛苦;可今日这等杂事,乃是有她而起,怎能又让繁音劳累她既然想要同繁音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总要学着为她分担——更何况,她原本就比繁音年长些,论理是要更能承担才是。
·“我……”柳繁音一时语塞,她不是不信她,她只是……·“那便等我回来·”杨显抬手轻轻拍了拍柳繁音,“莫要胡思乱想。”
柳繁音一时无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显松开她的手,同杨同徽朝一旁的厢房而去·· ·第七十七章· ·厢房之内,早已屏退了下人,唯有杨同徽和杨显,第一次以“父女”的身份独自站在同一个房内。
一时之间,气氛些许尴尬··“杨……”·“显儿,”杨显方要打破这尴尬,只是方才出声,便被杨同徽打断·杨同徽抬眼看着艳丽的女儿,一时有些感慨,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叹道,“事到如今,你竟是要一直这般称呼于我了吗”·杨显咬了咬嘴唇,半晌,在杨同徽复杂的目光之下,轻声道:“爹。”
“诶——”杨同徽竟是不知,这一声“爹”落在耳中,竟是让他霎时间红了眼眶,比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还要激动··杨显看着杨同徽竟是有些老泪纵横的模样,心内一阵翻滚——这个人,终究是老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沉默些许时刻,杨同徽出言叹道··“我……”时至今日,杨显往日里的那些委屈,反倒说不出口了。
她张嘴张了半天,终是咽了下去;方才那些在心中盘桓许久,早已决定好了的话语,此刻也有些难以启齿··“显儿,为父这些年,确实对你过于苛责·”杨同徽见她这般欲言又止,便也没打算再让她全部说出口,“但,为父承蒙陛下恩宠,能够勉强坐上这丞相之位,安能不竭尽全力、为君分忧你又是我杨家唯一的骨血,为父焉能不对你严加拘束”·杨显一时无话,这些大道理,杨同徽说起来头头是道,她便是多年纨绔,也能窥其中一二。
“况且……”杨同徽叹道,“为父当初不知你乃是女儿身,对你期望甚重,而你又那般不成器的样子,为父焉能不气”·“说到底,我……”·“说到底,是我丢了杨家的脸面,不配做杨家人。”
杨显突然截了杨同徽的话,声音清浅,却字字锥心··杨同徽愣在当场,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她一袭华衣这般站在自己面前,一直低着头,眼睛微阖,看不出她眸中到底是何色彩,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若是,她自小便是这般华衣盛装,如同寻常女儿那般长大,是否就无今日之事是否就不会同誉王的那个女儿牵扯在一起·“说到底,”杨同徽回过神来,好似未曾听到方才杨显的抢白,他抬眼空空看向门外,那里并无一人,“说到底,不过是为父未能做好一个父亲罢了。”
“爹”杨显猛然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杨同徽向来古板,严守礼制,于他而言,君臣父子,条条框框,那都是牢不可破的;若是有人告诉杨显,杨同徽居然有一天会在她面前服软,那她肯定会大笑三天。
然而,这一幕,居然真的真真切切的发生了··“我……”杨显早就告诉自己,千万莫要一时心软糊涂,莫要因为杨同徽的什么话就乱了心神,她原本做得好好的,可此刻,她是真的全都乱了。
“为父知道,前些日子那个所谓的葬礼,寒了你的心,可那也是无奈之举·”杨同徽叹道,这话他倒是真心,震怒之后,他能做的,唯有将她的身份给换回来,如何换呢只能让那个丞相独子死去。
“你在柳姑娘府中住了这许多日,又兼有你舅舅舅母照应,我想着,这些日子,你总该消气了·”杨同徽幽幽道,“显儿,你一向聪敏,应是能够理解为父所作所为。”
“柳府不是寻常人家,你已在府中叨扰多日,于情于理,现在都该回家了·”杨同徽又是一声叹息··话已至此,他也就不再多言,只默默地看着杨显。
“可……”杨显艰涩开口,只觉得自己满腔苦楚,若留,舍不得繁音,若走,似乎又对不起杨老头儿;一时间,陷入两难,竟是无法开口··“你若当真不愿回来……”杨同徽见杨显如此犹疑不决,便幽幽叹道,“若是在柳府过得开心,又能持续多久呢”·杨显猛然抬头。
“虽然这乃是宗室秘辛,但想必你是早就知道了的,柳姑娘其人,乃是宗室之女,不过出生在外,无法归宗罢了·”杨同徽嘴上轻慢说出,心内却是有些恼的——想不到他杨同徽有一天,居然要对自家女儿说起这些皇家内院之事。
“虽然无法归宗,但誉王爷对柳姑娘格外喜爱看重,想来你也是知道的·”·“为父虽然无心内苑之事,却也是听说了的,柳姑娘即将及笄,王爷有心求旨将其认回膝下,为她选得一桩好亲事。”
“誉王其人,最为执拗,听闻这位柳姑娘,- xing -格之执拗,更出其右·若是当真闹起来,便是誉王爷爱女之心,想要退让,可这位柳姑娘到时便是抗旨,后果如何,为父不用多说。
这,难道是显儿愿意看到的”·这一番话下来,杨同徽半点儿未曾提过杨显同柳繁音之间的关系,却又句句都在提醒她,却是她当真留在柳府,柳繁音势必会拒绝身份,拒绝誉王指给的亲事,誉王那般强势执着之人,为达目的,若是当真去求了旨意,那……·杨显不敢再往下想。
“若是这样下去,显儿也无所谓的话,为父倒是替柳姑娘寒心·”杨同徽多少年的道行,看着杨显眼珠一动,便知她心内动摇,便又缓缓添上一把柴··“父亲说的是。”
杨显垂下眼睫,她终是被说服了···杨同徽叹了口气,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为父知你心中难过,可这总好过日后……”·“显儿明白。”
杨显仍是轻声慢语,她不敢再听下去,她只觉得身边的一切,突然就褪了色,毫无生气,在这夏日当中,她竟觉出了冷意——她已决定留下来,重新成为杨家的女儿,那……今生,是否就要在这种彻骨的冷意中度过了呢·“那便……”杨同徽见状,也不再出言安慰,方才开口,便看到管家带着两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老,老爷,圣……圣旨来了”·“圣旨”杨同徽一惊,却也来不及细想,回过身来看了杨显一眼,便急匆匆地带着众人去前厅接旨了。
 ·第七十八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杨同徽,清廉公正,方正贤良,然,子嗣单薄,独子夭折,幼女曾失;今闻爱女寻回,朕心甚悦,故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玉如意两柄,长命金锁一副,钦此。”
“咳,杨大人,还不快谢恩”前来传旨的公公眼瞧着这一地的人居然都有些魂不守舍,只好轻咳一声出言提醒··“臣,谢主隆恩。”
杨同徽这才如梦初醒,双手微颤,接过圣旨,“有劳公公,公公里面请喝一杯清茶·”·那公公笑眯眯地瞧了一眼杨同徽,又转眼将目光落在了杨显身上,笑道:“小姐这等面相瞧着贵不可言,怪道陛下也如此挂念。”
“承蒙陛下错爱·”杨同徽倒是未曾想到小皇帝居然亲自下了旨意,他原本只是去宫里求恩旨要一个教引嬷嬷,小皇帝就这么顺道儿问了一嘴,他也就那么顺着说了一嘴,却不想小皇帝居然这般大方。
“那,杨大人还请莫要误了吉时,咱家也凑个热闹沾沾喜气,回去也让咱们陛下高兴高兴·”公公显然是得了小皇帝旨意,旨意已传却也并不急着离去,反倒一脸喜气洋洋地要观礼。
“公公请·”杨同徽纵然自诩是个不爱这种高调的人,但,却也不好拒绝,唯有一脸清高地将那公公往里头请··虽说高调了些,但,也好·杨同徽毕竟是个老狐狸,转念一想,反倒有些轻松了起来——有小皇帝的旨意和身边人加持,怕是那位柳姑娘再不情愿,也无法反驳。
杨同徽能够想到这一茬儿,自然吴远和柳繁音也能够想到··吴远原本懒得理会杨同徽,但禁不住这位丞相大人居然软磨硬泡,更是在小皇帝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连小皇帝都对这位丞相大人的私事分外关心,他也就不得不在今日坐在了丞相府。
但他原本就打好了注意,无论杨同徽说什么,他都不会为他说一句话,万事只凭囡囡开心;若囡囡果真愿意回来,他这位做舅舅的就在此观礼;若囡囡不愿意回来,他半点儿不会为杨同徽求情,纵然,纵然——他对囡囡的现状,亦是一直惴惴不安。
可他如今尚不知道囡囡是何想法,圣旨却突然到了——若是囡囡不愿意回来,这可不是又苦了这孩子·这般想着,吴远的心情甚是沉重。
柳繁音在听完圣旨的那一瞬起,便知此事无法转圜了··她原本一心盼着,杨显能够不受杨同徽的影响,坚决地留在柳府,可如今,无论杨显心意如何,现实都已经敲定了。
杨同徽……呵呵,果然是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柳繁音一口银牙差点儿咬碎··“杨大人,正当吉时,咱家赶得可真是时候呢·”那公公丝毫没有看到满堂上的人五彩缤纷的脸色,端起茶水自饮了一口,转脸看向吴远道,“当然也恭喜吴大人,失散多年的外甥女如今寻回,想必吴大人心内也是欢喜。”
“呵呵,多谢公公问候,吴远自然是欢喜的·”吴远官场多年沉浮,- xing -格本就圆滑,如今这公公问到他头上,当下瞬间浮出了一抹笑来,看上去果然很是欢喜的模样,只是下一瞬便有些喜极而泣了,“只我那可怜的姐姐不能亲眼看到,远故而一时有些伤感,让公公看笑话了。”
“……”杨同徽的脸色微微一沉··“杨夫人在天之灵看到杨小姐这般出息模样儿,想来也是欣慰的·”那公公囫囵安慰一句,目光落在了冷淡坐在一侧的柳繁音身上,又笑道,“原来小姐同这位姑娘亦有交情——杨大人,小姐果然是个极有造化的。”
“公公谬赞·”杨同徽略略有些头疼··柳繁音猛地抬头,目光冷冷落在那公公身上,公公霎时间便在这夏日里体会了一把冬夜的感觉,且还是那种冬夜的旷野上的感觉。
“呵呵呵,咱家一时高兴,便多嘴了些,”那公公忙喝了口茶,这才重新笑眯眯道,“杨大人万莫介意,千万别误了吉时·”·杨同徽巴不得赶紧把事情给办完,当下便叫人请李嬷嬷前来。
这般庄重的认亲仪式,原本就些微繁琐;按照杨同徽的意思,由李嬷嬷提点着些,在吴远这个舅舅的见证下,喝了茶便是了;可眼下,小皇帝亲自派人来了,这就不能这般随意了。
幸而,李嬷嬷从宫中出来,对这些原本熟悉;而吴夫人,前些日子也刚好在城中锦衣坊为杨显新做了几件新衣,这会儿倒是派上了用场··杨显心内本就沉甸甸的,此刻,倒像是个木偶人,木木愣愣地任由李嬷嬷摆布,让换新衣便换新衣,给梳新发髻就老老实实地坐在镜子前,总之,李嬷嬷说什么,她便跟着做什么,倒是让李嬷嬷分外满意。
柳繁音原想跟过去对杨显嘱咐几句,但被杨同徽以“姑娘乃是贵客,不敢劳动”给拦在了厅上··没关系,她从小经历了多少曲折,哪个她没有顺利解决既然杨显能够在她柳府待这段时日,她自然也有办法让她以后的时日也陪在她身边。
柳繁音微阖双目,心内不断地自我安慰着···可……真的还有那般天时地利的条件吗柳繁音心内一阵阵地发苦,上一次已是伤筋动骨,下一次呢·“姑娘来了。”
小丫鬟欢欢喜喜地前来报道,众人皆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玫红色的乌金云绣衫、水红色撒花如意云烟裙的女孩儿在教引嬷嬷的引导下,轻移金莲,袅袅婷婷地自外走来,梳了很显高挑的惊鹄髻,鬓间的金丝步摇随着她的移动,垂下的金链一步一摇,直要摇到人心坎儿上去,眉间红色的梅花花钿,使她的艳丽丝毫不落俗套。
“姑娘请·”李嬷嬷轻托着杨显的手,引她走到正座之上的杨同徽面前,有小丫鬟立时在杨显面前铺了软垫··杨同徽听着这一声吆喝,方才醒神——今日初见杨显的女儿装扮,那般的惊艳,让他已很是震惊,未曾想到,她居然还能更惊艳——果然,果然……她很像她。
杨显便也按着李嬷嬷先前所教的那般,跪倒在面前的软垫上,板板正正地朝着杨同徽磕了头··“舅老爷在此,姑娘请·”同样地,也依礼像吴远磕了头。
吴远看着外甥女在地下板板正正的样子,那般艳丽逼人的外表,却好似个空壳儿,毫无生机,心内复杂,险些落下泪来··“请姑娘为老爷奉茶·”小丫鬟立马托了茶盏过来奉上,杨显看了一眼,知这杯茶奉完,她便又是杨家唯一的后人——只不过先前是儿子,现在,成了一个姑娘罢了。
可是……她,别无选择了吧··颤着手,敛了眉目,接过茶盏,慢慢走向杨同徽·· ·第七十九章· ·“姑娘这几日,甚是憔悴。”
这是柳府之中,诸多小丫鬟对柳繁音的评价··说起来,柳府这几日,气氛还是沉郁··自从姑娘带了小仙去丞相府了一趟,回来姑娘就神色郁郁——且,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了姑娘一个。
往日里头,姑娘都是由小仙近身服侍的,小仙这猛然不在府中,原本有心思活络的丫鬟想要趁机填补这个缺,哪料到姑娘心情很是不好,气氛更是沉闷,连梁公子来都被拦在了大门外,于是倒是让这些丫鬟们歇了这心思。
“你们说,怕不是这位丞相大人果然看上了小仙”左右这群小丫鬟们不敢自己到柳繁音面前去,府中气氛又沉郁,她们也不敢如之前那般玩闹了,只能聚在一起闲嗑牙。
“这……”小丫鬟们面面相觑,虽然犹疑,但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的意思,于是就有些肆无忌惮了起来··“八成哟,不然,怎么就没回来了”·“啧啧……”·“这个小仙,在府中便得姑娘高看一眼,万没想到她还有被丞相大人看上的造化”·“哎呦,可别这么说,这算什么造化哟,丞相大人的年纪,应是能够当小仙的爹了”·“话虽如此,听说当今丞相大人乃是探花郎出身,想必是品貌不凡的。”
……·这话头一起,你一言我一语,便停不下来了··“胡闹”一声娇叱,小丫鬟群立马寂了声,纷纷低头不敢抬眼。
“该做的事都做了么敢在这里头编排贵人,若传了出去像什么话”柳繁音好不容易想从屋子里出来透透气,一直在外候着的龄儿便立马跟着来伺候,哪料到这才刚刚踏出了房门,就听了一耳朵这等唧唧歪歪。
柳繁音不发一言,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瞧了一眼这群小丫鬟,眸中微寒——接连几番折腾,她身边,竟然连个可靠的丫鬟都没有了··“龄儿姐姐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去干活儿。”
有略胆大的小丫鬟,低着头接了这话,便想要溜··“慢着——”龄儿有些头疼,许是前些时日小仙在的时候大家太过散漫了,现下居然半点儿规矩都没有了,“姑娘还未发话,你们且去哪里”·方有些动静的小丫鬟们,此刻又屏息凝神,不敢再出幺蛾子。
柳繁音却是仍未开口,她只慢慢地在一旁的石凳坐下,龄儿怕这夏日暑气太重,跟上来时早就体贴地备了把伞,这会儿见姑娘坐下了,急忙撑开··“想来,是我这柳府太小了。”
半晌,柳繁音才慢慢开口,“我竟是未曾想过,府中竟都是些心怀大事的人·”·“既然这样,我柳府也就留不住你们了·”柳繁音的声音,不急不缓,半点儿感情也无地吐出了这句话。
“姑娘”·“求姑娘开恩”·……·底下小丫鬟的告饶声一片,一时间哭天喊地,甚是壮观。
“龄儿去请管家来,哭得我头疼·”柳繁音眸中一片冷漠,她原本不是什么慈善之人,这些誉王府放在她府中的人,她原本是不想搭理的,可这些个小丫鬟,都编排上扬显了,那,她就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柳府之中一片愁云惨淡,丞相府中的杨显也是好不到哪里去··认亲仪式结束,杨显以为她家老头儿应是如同以往那般投身于大瀛朝的建设当中去了,却是未曾想到,杨同徽在每日工作之余,居然还要关心她的日常生活。
这话听起来很是普通··杨大人为人父亲,可能现在改走亲和路线了··但,联想一下杨大人的一贯所为,便能想得到这份关心杨显她分外不想要。
比方说,那位从宫中借来的李嬷嬷,一直还在杨府待着··自然不是因为这位嬷嬷帮杨大人主持认亲仪式劳苦功高就此修养了,而是——呵呵,杨显只想冷笑。
“啪”一个檀木尺落在了杨显的肩上,随即而来的是李嬷嬷的教训,“姑娘又错了·”··此时,杨显挺了挺身子,只想翻白眼。
没错,李嬷嬷在杨府,是杨大人特地求圣上恩旨来教她女儿家的规矩的··“再来”李嬷嬷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位杨姑娘,模样儿甚是出挑,可举止,实在是太过大大咧咧,且这位杨姑娘对此偏偏还不上心,她可谓是费劲心血。
杨显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然后她方一抬脚,李嬷嬷立马便又出现在了她面前:“姑娘,步子要小且轻·”·“……”·再走一步。
“姑娘的裙子,已经翻到惊涛骇浪了·”·“……”这李嬷嬷还是很有才情的么··再走一步··“姑娘的步摇,恐怕都要被甩了下来了。”
“……”·杨显再吸一口气,未等她再抬脚,李嬷嬷却是直直地站在了她面前··“姑娘的神情太过倨傲,不可·”李嬷嬷知道杨显无甚耐心,可这面上的不耐表现得太明显,让她实在气急。
“……”杨显干脆自暴自弃,就地盘腿坐下,哪料她的腿才曲了一半,李嬷嬷手中的檀木尺已经敲到了她的膝盖,随即李嬷嬷的声音响起:“闺阁女子,不可如此。”
“闺阁女子,不可如此”杨显默默翻了白眼,“那意思是嫁人了就行了呗”·“为人妻子,更要端庄贤淑,更不可如此。”
李嬷嬷知杨显存心找茬儿,但她在宫中教了多少人规矩又怎会怕一个小小的丫头··“那妈妈倒是说说,我这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着”杨显早就破罐子破摔,她满脑子都是柳繁音,哪儿来的精气神在这儿跟着个嬷嬷学规矩言语上便诸多冲撞。
“姑娘既活着,便要如此·”李嬷嬷沉稳答道··“……”杨显再次无言,这……这言外之意是,若是她不想守规矩,还得去死一遭了·“姑娘乃是珠玉之质,不幸流落在外多年,如今既已同大人团聚,更要谨守闺中女儿规矩,方对得起杨大人多年寻亲之苦,日后才可为杨大人挣得体面。”
李嬷嬷站得笔挺,目光直逼杨显··“……”杨大人多年寻亲之苦……杨显只觉得胃里一阵泛酸··“父亲的体面,何须我这个女儿家为他挣”杨显只觉得好笑,难道她家老头儿还能将她卖了换体面恐怕她再学个百八十年的规矩,也为杨同徽挣不来这体面。
“姑娘此言差矣·”李嬷嬷绕着杨显走了一圈儿,步履既轻又稳,裙子上的褶子纹丝不动,“从近处说,日后贵女聚会、宫中饮宴,都是姑娘能为大人挣得体面的时候;往远里说,日后姑娘嫁入夫家,亦能为丞相大人挣得体面。”
“宫中饮宴”这话原本普通,不知为何,杨显却只觉得这四个字格外不同,落入她的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感··“姑娘乃是相府千金,圣上看重丞相大人,姑娘自然也是极娇贵的,自然有机会入宫参加宴会。”
李嬷嬷神色半点儿不动··话是如此,但……杨显在总觉得,好似哪里有些不对·· ·第八十章· ·“姑娘,柳府送来帖子,请您去府中小聚。”
仍然在学规矩的杨显听到这话,分外开心,急急转身,身上的百褶裙子立马散成了一把撑开的伞··“姑娘”李嬷嬷亦很是头疼,这个女子,当真是她教过的最不配合的女子之一;可偏偏乃是丞相千金,日后应该也不会打算送入宫中,她也不能全然拿宫中那一套来应付,着实让她费了许多心血。
“好妈妈,您说过我日后是要为父亲挣体面的,这位柳姑娘可不是凡人,我与她交好,日后定能为父亲挣得体面·”杨显却是不被李嬷嬷震慑,左右这位嬷嬷是宫中的人,她日后又不会入宫,只要不往大处得罪就是了,何必事事都要听她的故而甩出了这么一箩筐话,欢蹦乱跳地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拜帖,打开来看,入目的便是熟悉的字迹。
李嬷嬷无奈,面上却仍威严:“大人未曾说过姑娘可以外出·”·“可父亲也未曾说过要软禁我在这院中,不是么”杨显朝李嬷嬷眨巴眨巴眼睛,朝一旁偷笑的小丫鬟招招手,“来,去让人备马。”
“不可”李嬷嬷听到杨显要骑马出去,终于绷不住了,“闺阁女子,怎能骑马招摇过市”·“……”杨显无言以对。
“那去准备马车·”杨显亦不想同李嬷嬷浪费口舌来争辩,故而很是从善如流··马车在道上飞驰,杨显在马车里被颠得难受,可她哪顾得上这些她已有几日未曾见到柳繁音,想念得紧。
一路上,还是如从前那般热闹,甚至于,比以往更加热闹··“听说,是宛国的使者进京了呢·”车内坐着陪同的两个丫鬟正被颠得头晕脑胀,见杨显不住地往车外看,倒是机灵。
“哦”杨显挑了挑眉毛,这大宛国的使者来京,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终于是进京了··“听说此次宛国是特来和亲呢。”
见杨显并未露反感之色,小丫鬟便继续道··杨显眉头微微皱了一皱,望着仍然繁华热闹的街道,半晌,叹道:“不知又要哪个可怜的女子,远嫁异国他乡。”
“说起来,似乎宛国此次也遣嫁一位郡主来和亲,同时也希望能从瀛朝娶回一名宗室贵女·”小丫鬟们闲来无事,总是喜欢讨论这些事,此刻马车上颠簸,倒不如说些闲话让自己好受些。
“如今我们大瀛,陛下年未弱冠,后宫空虚,这位郡主就此入了后宫也未可知·只是……”杨显原本并不关心这和亲之事,但不知为何,她此时却是有些莫名心悸,竟是不由自主地跟着忧虑起来,“只是陛下年幼,中宫都还虚悬,更遑论有什么子女,且陛下并无姐妹,到时远嫁宛国的人选……”··和亲,一向挑选的是宗室之女,小皇帝既无待嫁之女也无待字闺中的姐妹,那这远嫁宛国的人选必然要从几个王府里选,那……·繁音杨显心头一滞。
“再快点”杨显生怕她在车内说话声音不清楚,竟是掀了帘子将头伸到外面,提了嗓门喊了一声··杨显的嗓门儿本就清亮,又刻意加大了嗓子,这下街上来回的行人皆是瞩目。
“哎呦姑娘,使不得”小丫鬟分外惊恐,再顾不上车马颠簸,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一左一右地将杨显给拽了回来··“无妨,你们俩,再催着让马车快些”·“啊这……”·“姑娘,快不了了,这街道上人马众多,再快恐要出事故了。”
外面的马夫却是听到了杨显的声音,不待小丫鬟扬声催促,便先行在外头回答了··“姑娘……”小丫鬟怯怯地看着杨显,想要出声劝阻什么,但看着杨显一脸的焦灼与不耐,到底是将话给咽了下去。
方一到了柳府的门口,不待柳府的丫鬟前来相迎和通报,就连跟在杨显身侧的两个丫鬟都还未反应过来,杨显已经利索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急不可耐地拨开了围在她面前行礼的小丫鬟们,匆匆地往府中冲去。
“姑娘”·“杨姑娘”·在场的小丫鬟们哪里见过这等豪放的千金大小姐,皆是愣了一愣,惊呼出声,忙不迭地喊着追了上去。
杨显原是装作男儿养了十七年的,脚力自然是比寻常女子要好,不过是小丫鬟们愣神的功夫,她已走远了,余下小丫鬟们咋咋呼呼地追着··“杨显怎么了”柳繁音估摸着差不多杨显要到了,早就在前厅门口徘徊着,远远地便看到杨显急匆匆地朝这边跑来,火急火燎的模样,像是有什么大事的样子,她的一颗心本就悬着,此刻更是七上八下,忙匆匆地迎上来,一把拽住了杨显,神情急切。
“繁音,繁音……”杨显气喘吁吁,来不及说什么,伸手将迎面而来的柳繁音紧紧拥进了怀中··柳繁音只觉得杨显力气之大,将她箍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可她却舍不得推开;分别了这几日,她想念她想得紧,今日倏忽被拥入这温暖熟悉的怀中,杨显身上熟悉的馨香,让她霎时间快要落下泪来。
“姑娘……”·“姑娘……”·两府的小丫鬟匆匆赶来,看到的就是两家的姑娘紧紧相拥的场景,甚至于,那个一向清冷的柳姑娘,平日里如同寒潭的眸子此刻水雾弥漫,下一瞬好似就要滴出水来。
“你们且下去·”杨显仍是不肯松手,柳繁音轻轻拍着她的后心以示安抚,抬眸对周遭已经懵了的小丫鬟们轻轻道··待小丫鬟们都行了礼退下,柳繁音这才轻轻抚着杨显的后背道:“这是怎么了”·“繁音……我怕……”杨显的眼泪根本就不受她的控制,扑簌簌地只往下落,她怕,她真的怕,万一繁音被选去了和亲,她要怎么做,才能够让繁音安然脱身。
杨显的眼泪落在柳繁音的肩上,夏天的衣衫本就轻薄,这眼泪很快便将柳繁音的衣服洇- shi -了一团,- shi -漉漉地潮了柳繁音的肩头,似火一般,灼烫难忍··“慢慢说。”
抱着像个孩子的杨显,柳繁音的心已经快要碎成粉末,但她却不能也像杨显这般惶然落泪——若是有什么大事,两个人抱头痛哭一场又有什么用呢她自小冷静自持,那就让她一直这么冷静下去,成为那个能够为杨显遮风挡雨一辈子的人。
 ·第八十一章· ·听完杨显的这一通担忧,柳繁音倒是完全放松了下来,忍俊不禁··“你笑什么”杨显很是委屈。
“我笑你,这么聪明的人,在这件事上怎么就糊涂了呢”柳繁音将杨显板板正正地按到园中的石凳上坐下,顺手给她倒了一杯茶,安抚道,“且不说我并无宗室女的名分,便是日后王爷果然去求陛下,也不过是养女之名;既要和亲,大宛已准备嫁过来一名郡主,自然是要名正言顺的宗室之女前去和亲,论到何时,都轮不到我头上来。
更何况,远的不说,就只誉王府,待嫁的女儿便有两三个·”·杨显原本心烦意乱,在马车上又那么颠簸,一时想法凝滞在心头,倒是没有想开;眼下平静下来,又听柳繁音这般一说,她方才觉察出自己竟是一时失了心智。
“不会是你就好,不会是你就好·”杨显下意识地喃喃重复,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边扬起脸来,笑得璀璨··她是那般容颜艳丽的女子,没有了方才的惊惶之态,带着失而复得的欣悦,迎着夏日灿烈的骄阳,笑容简直如同云后的太阳,光芒可以将挡在前面的一切云雾给消散,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
杨显几日不见柳繁音,惦念非常,在柳府的时间竟过得飞快,放佛只是闲话了几句,已是暮色四合,夕阳西下了··“姑娘,该回了·”杨府的小丫鬟早就有些惴惴不安,眼见着再不走,这月亮都要出来了,这才前去催请。
依依不舍了一番,终归还是要离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必急在此时·”柳繁音浮出一抹极为浅淡的笑来,这笑虽然浅薄,到底让她眸中寒意稍减,让周围的小丫鬟们松了口气。
杨显点了点头,回身上了马车··回去的路上,杨显没了来时的紧张,倒是车夫和小丫鬟都恐怕回去晚了被杨同徽责罚,故而一路上亦是飞驰··“姑娘,可回来了”马车方停稳,在门口候着的丫鬟便急急过来搀扶杨显,杨显瞧着这阵仗,恍然觉得竟是又一生。
“姑娘,老爷等着您呢,快些去吧·”就连管家,竟也是亲自等在了门口···杨显看着熟悉的管家,点点头,扶着小丫鬟,步履匆匆地朝内院走去。
管家在内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一时有些出神——这位寻回的姑娘,倒是同少爷相貌很是相像,相像到——让他某些瞬间几乎以为那就是少爷··不过是错觉罢了。
管家摇摇头,心内嗟叹,也不知……也不知那位“已死”的少爷,如今身在何处,可有庇护·想到这里,千头万绪涌上心来,管家只狠劲儿地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出脑袋,亦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父亲·”杨显到厅上,在丫鬟的簇拥之下朝着端坐在上座的杨同徽行了礼··杨同徽手里拿着一叠写满字的公文,愁眉紧锁,听到杨显的声音,这才抬起头来;由于之前想事情想得深入,此刻抬头看着杨显,眸中却是茫然。
“坐吧·”杨同徽捏了捏眉心,只觉得最近事务繁杂到让他忧心忡忡;前些日子里回到家里,虽然府内仆妇众多,但到底主仆有别,他又一向重规矩,只觉得府中冷冷清清;直到现在杨显回来了,他这才又重新觉出这座府邸有了活气。
杨显依言坐下,对于杨同徽的反应表示惊诧··自她这次回府,发现自家老头儿那古怪脾气竟是温软了许多,那个动辄朝她发脾气视她为杨家之耻的杨老头儿,竟也对她生出了几分温情来。
只是,杨老头儿现在对她再宽容,恐怕今日她去柳府之事也不会轻易过去··如此想着,杨显心内只觉得沉甸甸地坠得慌··“我听李嬷嬷说,你近来规矩学得甚慢,是怎么回事”出乎杨显意料的是,杨同徽反而并没有提起今日她的去向,只是揉着眉心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疲惫。
“我……”杨显讷讷不知如何作答,她总不能说她是故意的吧·杨同徽叹了口气:“你虽自小顽劣,但为父知道你其实最为聪明。”
这下,杨显差点儿一头从椅子上载了下来··她她她……她听到了什么杨老头儿居然说她聪明她长到如今十七岁,可是第一次从杨老头儿口中听到疑似夸奖的话……·“为父倒也不是想催逼于你,若是平常里,也便算了,左右慢慢学着也就罢了。”
杨同徽只觉得全身都是倦的,“只是宛国此次前来和亲,甚有诚意,太后欣喜,决定三日之后设宴·”·“所以……”杨显有些摸不着头脑。
杨同徽瞥了她一眼,觉得自己更加疲惫了:“宛国此次准备将他们的琼华郡主嫁过来,还未选定对象,此次设宴自然也有借机为琼华郡主择婿的意思·”·“哈”由于杨显还沉浸在自家老头儿疑似夸她了的震惊之中,直到这会儿仍是有些木楞愣的,半点儿反应不过来。
“……”杨同徽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他现在胸中气血翻涌,得先平静一下··“虽然设宴目的实为择婿,但也不能大剌剌地让琼华郡主坐在一群男人堆里选,自然是要各府千金前来相陪的。”
杨同徽抽空瞥了杨显一眼,见她眼睫低垂,茂密的睫毛将她眸中的色彩掩饰得半点儿看不出来··若是搁在从前,杨同徽早就气急败坏了,可现在,他不能对着弱质的女儿肆意发脾气,只能磨了- xing -子,由着心头血气直翻。
半晌,杨显低低道:“所以,我也要入宫相陪”·杨同徽点点头:“承蒙陛下和太后抬爱,允你入宫陪宴·”·宫中饮宴……这四个字又倏忽地跑到了杨显的心头上。
她前几日才觉得这四个字很是不入耳,没想到,才短短几日功夫,她就要进宫陪宴了··可这宴会,是为琼华郡主择婿而办的,可为什么她的心头却是乱糟糟的·杨显的眸光,愈加深了起来。
 ·第八十二章· ·“繁音准备入宫陪宴”收到消息的赵临有些震惊··这个女儿,- xing -情最是冷漠,莫说是这宫中饮宴人物众多,便是平日里誉王府的家常饮宴,人数稍多,柳繁音便要借口推辞,没想到,这次她竟是未曾拒绝。
赵临只觉得这个女儿他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前些日子里才不知为何大动干戈,将他留在柳府之中的丫鬟遣出大半,他这气还未消,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还愿意去宫中陪宴了。
“想必表妹终于能够明白舅舅的苦心了·”梁玉书在一侧旁敲侧击,生怕赵临前些日子的气还未消,不许柳繁音前去陪宴——原本这些都同他无关,只是这些日子繁音的脾气大得很,他几次去柳府连门都未进得去,心里正是抑郁,正好碰上这种便宜机会,可是不能随意放过。
赵临瞥了一眼梁玉书,自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但他既然有意成全这门亲事,自然也是不会出言反对,也便点头同意了··宫宴之日,很快便到了··杨显愣怔地对着镜子坐着,任由一群小丫鬟们给她梳妆打扮,李嬷嬷在一边看着小丫鬟们折腾,时不时地出声提点些什么,省得姑娘打扮太素净了被人看不起,也不能打扮太华丽抢了琼华郡主的风头,头头是道,让一众小丫鬟们分外信服。
但杨显却无心于这些衣饰之上,从她得知要进宫陪宴之时,心内就忐忑异常,如今当真要进宫了,她更是七上八下··“姑娘无需太过紧张,不过寻常宴会,重头戏又在琼华郡主身上,倒是不用过度紧张。”
李嬷嬷虽说一向对杨显严格,这回见她一大早就呆呆愣愣的,少不得要温言安慰两句··“……是·”杨显回过神来,也只点点头。
许是她当真多虑了吧··琼华郡主的择婿宴,她不过是过去当个陪衬,倒是在紧张个什么更何况,繁音传信过来说她也会去,就算有什么事情,有繁音在,也……是无事的吧··想到这里,杨显这才浮出了一抹浅笑来。
“这样就很好·”李嬷嬷看到她这副表情,很是满意,重新打量她一番,也不得叹服,这个杨家寻回来的女儿,当真称得上是容色倾城·虽然礼法上不济了些,但有这般好相貌,又有杨丞相这样的爹,日后应该会嫁个好人家,保不准,这次宫宴上就被哪个贵公子给看上了去呢·小丫鬟们在一旁咂舌,装束之后,她们看姑娘都看呆了,就只得了李嬷嬷一句“很好”;若要她们来评价,那恨不能要把知道的所有好词都用来形容姑娘呢。
杨府的子孙,果然都是一副好皮相呢,当初自家公子还在时,那也是风流俊俏无可比拟呢……·宫宴虽是在晚上,可前来陪宴的贵女们都要早早入宫请安,陪着太后和琼华郡主说说话。
“臣女杨婉娴见过太后,太后金安·”杨显因是第一次入宫请安,自然要行大礼,郑重点,也好让人挑不出错来·于是,杨显一边跪下,一边暗自吐槽杨同徽给自己起的新名,说是作为女子要温婉娴静,分外符合杨老头儿规矩古板的个- xing -。
·太后不过四十上下的年纪,又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三十,兼之皮肤雪白柔腻,面容秀丽,嘴角微微一扬,分外可亲;不等杨显跪拜完,便笑道:“这便是丞相大人家的那位千金吧”·说着,招呼左右将杨显扶起,仔细端详了片刻,笑着叹道:“这等姿容气度,难怪杨大人爱若珍宝,若是我的女儿,也要日日藏在家里,生怕她出来被人唐突了呢。”
“太后谬赞,臣女愧不敢当·”杨显心内暗暗翻白眼,杨老头儿之所以不让她出门,单单只是怕她出门丢了他的脸面好吧·太后起了这个头儿,底下的人立马纷纷夸赞起杨显容貌过人气度非凡云云,直把杨显夸了个脸红红。
连上座的琼华郡主都多看了杨显几眼,她本是有些不屑的,但这多看的两眼,却让她霎时间有些呆了呆,这般姿容艳丽的女子,倒是不太多见··“臣女柳繁音见过太后,太后金安。”
眼看着这夸赞声越来越夸张,随后而来的柳繁音稳稳重重地上前请安,不卑不亢,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仿若冬雪突然降临,因此,她的话音未落,大殿之上的喧哗之音,霎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太后亦是听闻过柳繁音之名的,只是这个女孩儿- xing -情古怪,极少在宫宴之上露脸,偶尔有那么一两次,还因为誉王爷纵容,早早地向小皇帝求了恩旨放她自去玩乐,因此她对这位柳姑娘倒也只是寥寥印象,像今日板板正正地站在她跟前,却还是头一次。
“免礼吧·”太后看着柳繁音,轮廓之间依稀能够看出赵临的影子来,但最像赵临的,当属那双眸子,黑沉沉得如同一汪深潭,冰寒刺骨,望不到底;太后有些莫名地不太舒服,只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到了我这儿,都太拘礼。”
“太后娘娘关爱晚辈,乃是慈爱,但晚辈们却不能因着太后娘娘慈柔而放肆,那可是辜负了娘娘的喜爱·”一直在座上的琼华郡主此时却突然发声,语笑盈盈,她长了一张很是柔美的脸,言语之间又甚是善解人意,故而太后娘娘却是非常喜欢她的。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太后笑着携了她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郡主这一张小嘴,能说尽了这世间的好话,倒是让我这做长辈的分外疼爱了·”·琼华郡主笑盈盈地同太后说起了闲话,一时间气氛轻松了下来,各家闺秀也纷纷同自己身侧的姑娘们小声说话,只有柳繁音那边,气氛仍是冰冻。
杨显见状,倒是有些欢喜——她倒是怕哪家的姑娘热情似火,瞧上了柳繁音去··琼华郡主一边说笑着,余光却落在了杨显身上,继而又瞥了一眼柳繁音,再看了一遍在场的贵女们,唇边浮出了一抹笑来。
 ·第八十三章· ·“这个琼华郡主……”·“这个琼华郡主……”·杨显稍稍向柳繁音靠过去,轻轻开口,岂料入耳地竟也是同样一句话。
柳繁音略显意外,见杨显同她姿态甚是亲密,心内正是愉悦,便微微浮出了一抹笑意:“怎么”·杨显抬眼又看了一眼琼华郡主,只见她陪坐在太后身侧,语笑晏晏,一双水杏眼中满盛笑意,姿态很是亲昵,却又不乏小辈对晚辈的尊敬,不会太过唐突;这个异国的郡主,确实讨了太后的欢心。
“这个琼华郡主,倒是个秒人儿·”杨显轻叹道··她这话方一出,琼华郡主倒像是听到了一般,抬眸朝她这个方向望来,倒是让杨显一惊,差点儿碰洒了案上的茶水。
柳繁音望着琼华郡主的那张如若桃李的笑脸,微微一笑,只轻声向杨显道:“哦何以见得”·“历朝历代,和亲的贵女不少,像这位琼华郡主这般坦然欢喜的,实在难得。”
杨显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琼华郡主,那个即将嫁入异国的女子,好似并无对未来的担忧,她的满目笑意,并不作假··“坦然欢喜”柳繁音顺着杨显的目光望向琼华郡主,她看到的亦是一副欢笑的模样,但,她在红袖轩和百花楼见识过了各色的女子,她看到了这个女子的欢喜,但却未看到太多的坦然,她看到的,更多的,是——试探。
杨显只觉得柳繁音的目光有些不同以往,寻常情况下,柳繁音看向任何人的目光,都是平静的,甚至是带着清冷的,但她方才望向琼华郡主的那两道目光,分明带着热切。
这……·该不会是……·看上琼华郡主了吧……·杨显心中一阵电闪雷鸣,一时悲从中来——怪不得她一听到宫中饮宴心内就一阵慌乱,原来竟还有这样的事在等她……·“这个琼华郡主,可能有别的目的。”
柳繁音的声音轻轻落入了杨显的耳中··“啊”杨显有些吃惊,猛地扬起头来看向柳繁音,她头上的步摇垂下的金链因着她的动作发出窸窣的轻响,引得周围的几个姑娘纷纷侧目。
·“这杯茶水太烫,换成这个吧·”柳繁音不动声色地将杨显面前的茶水移开,为她倒了一盏果汁,周围的姑娘们见状,也便纷纷回到自己的小圈子里去,继续聊天了。
“你呀,”柳繁音低声道,“恐怕李嬷嬷得知你方才的表现,要被气死了吧·”·话虽这般说着,柳繁音却不禁浮出了一抹笑来··杨显见她这般笑着,眉眼弯弯,眸中的清冷一扫而光,不禁也跟着傻笑了起来,却未看到,上座的琼华郡主,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她们的身上。
宴会之前,太后自是要歇息,特地要人开了偏殿,要贵女们也好生休息一番——毕竟是要招待宛国的使臣,总要显现出瀛朝的风气来,若是休息不好,到时候歪歪散散,却是失了脸面。
柳繁音有些郁郁,她向来不喜人多的地方,以往有赵临偏着她,但此次恐怕赵临也不会为她额外求恩旨··杨显却是个爱热闹的,但她因怕说多了话暴露出什么,于是强行憋着让自己话少一些,因此也分外难受。
二人正准备携手出去到外面的荷花池逛上一逛,一个小公公急匆匆地进来,朝诸位贵女行了礼后,尖声道:“郡主请杨丞相家的小姐和柳府的小姐前去一叙·”·众位贵女又是一番侧目——这两位小姐同众人都不大说话,没想到,这不动声色之间,便得了郡主青眼。
·再看两位当事人,杨家的小姐倒还显出了几分惊讶,但那位柳府的小姐,却是仍一副天寒地冻的表情,也不知郡主看上了她哪一点·“劳烦公公带路。”
一路上,杨显满脑子都是琼华郡主笑意盈盈的模样儿,她实在不知,为何琼华郡主单单选了她们两个觐见,又为什么偏偏选了她们两个来见·百思不得其解,杨显下意识地抬手拉了拉身侧柳繁音的手,同往日里一样,柳繁音的手仍是冰凉,但却莫名地让她安心下来。
柳繁音转眼看了看仍在困惑不解的杨显,眼睛中浮出一抹笑意,情不自禁地回握住了她的手··“二位小姐,感情真好·”不知不觉间,便已到了琼华郡主休息的偏殿中,她正斜倚在窗边的一个软塌上,身侧两个侍女在给她按着肩膀;她的目光落在了二人紧握的手上,仍是笑盈盈地。
杨显心内“咯噔”一下,只觉得这话听着有些逆耳,便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柳繁音,柳繁音却扬起脸朝琼华郡主微微笑了一笑,手却并没有半点儿放松··“柳小姐这一笑,有倾城之力。”
不仅是殿内当值的侍女,就连琼华郡主也未曾想到,这个在太后面前都冷若寒霜的柳姑娘,居然在她这个异国的郡主面前露出了一个笑来;那张美丽的脸,因着那双太过冷清的眼睛,显得黯淡了许多,这一笑,犹如春风拂绿水,让人一下子感受到了春日的暖阳。
“郡主过奖·”柳繁音缓缓开口,语气虽冷,却少了许多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琼华郡主倒也没有责怪她们礼法疏忽,只是笑着赐座,继而仍是一双水润润的杏眼笑意盈盈地望着她们。
柳繁音倒是没什么,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还有心情品茶,嗯,今年新出的龙团胜雪,真不愧是御茶园所出的上用茶,芬香扑鼻,可是王府都不可多得的好茶··杨显一向没有柳繁音这般冷静自持,她心内慌慌,再转念想到几日前她听到“宫中饮宴”这四个字就心不在焉,心内更是惶急;再看向柳繁音,却见她安之若素地在品茶,只觉得自己是急又不知道急什么,不急却又做不到,当真是憋屈到了极点。
“杨小姐不必拘束,我只是见二位格外出众,情不自禁地想要相邀来一同品茶罢了·”琼华郡主倒像是看破了杨显的不安,温柔安慰道··“……”杨显抬起头来朝琼华郡主露出一个笑来,觉得这话,搁在十年前她七岁的时候,她都不会信……· ·第八十四章· ·太后为了显示对这个异国郡主的重视,宫宴办得十分隆重,前来陪宴的贵女皆是家世、出身、品- xing -皆无可挑剔。
宫宴之上,歌舞正酣,杨显支着下巴倚在面前的小案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精妙绝伦的舞蹈,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宫宴,却是半点儿开心也无,只觉得这满场之上的目光竟是有大半儿似乎都落在了她身上,令她分外不适。
“繁音不觉得闷得慌么”杨显托了下巴,转向柳繁音,有些郁郁··柳繁音瞧着杨显有些气鼓鼓地嘟了嘴巴,杨显的唇型本就很好,今日又涂了口脂,嘟了起来如同一朵鲜艳欲滴的玫瑰,让人忍不住地想要上前一亲芳泽;柳繁音忍了上前亲一口的冲动,只微微弯了唇角:“自然闷得很。”
“我就知道繁音同我一样·”不知为何,只要听到柳繁音的声音,杨显都觉得甚是愉悦··“那位红衣的姑娘……是哪家的千金”场上陌生的男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女席上坐得歪歪斜斜的女子,那个女子正当年华,容貌艳丽,尤其一双桃花眼,生得极美,顾盼之间,熠熠生辉,简直犹如夜间的星辰,分外夺人眼目。
男子身侧的世家公子顺着男子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个女子正和身侧一位容貌清丽的绿衣小姐说话,那位绿衣小姐亦是面生,不常出现在宫廷宴会之上,但她的眼睛极其引人注目,深若寒潭,冰雪塑成的玉人儿一般,根据这些年的传言,应该是誉王养在府外的女儿——柳姑娘;·近来京城传言,丞相大人丢失多年的独女寻回,同这位冰雕雪塑的柳姑娘倒是契了缘分,关系甚密,由此推来,那位容貌出色、生生压倒了一众贵女的红衣姑娘,应该就是那位丞相大人的独女。
“回晖王殿下,那位姑娘乃是我们丞相大人的千金·”那位公子恭谨回答··来自大宛的晖王,清俊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笑来:“果然·”·“啊”那位公子有些摸不着头脑。
晖王转脸过来,不再盯着杨显看,手中握了一杯清茶,笑道:“早听说大瀛朝人杰地灵,今日一见,诸位贵女都不同凡响,不禁由此慨叹·”··那位公子闻言,少不得也恭维几句,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梁玉书作为世家的贵公子,李慕乃是当朝英武不凡的少将军,二人自然皆在应邀之列··女席那边,好似柳繁音同杨显说了些什么,杨显立马眉开眼笑,那双本就媚人的桃花眼,带着笑意,更是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眸光似星光,流光闪烁,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眼。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望着笑意盈盈的杨显,李慕这个平日里最恨读书的小将军,脑袋里蓦地浮出了这一句诗词;直到看到这般盛装的杨显,他方恨自己少时不曾努力,此刻不能用语言描摹出那个刻在他心目中的笑颜。
若是能够让杨显笑得这般开心的人是自己,那该多好,可惜,他不是那个人··李慕望着正在说悄悄话的杨显与柳繁音,最后竟也浮出了一抹笑来·也罢,既然她已经恢复了女儿身份,又能同真正爱的人光明正大地谈笑风生,那,也是好事一桩吧。
在旁边一席的梁玉书,却并不是李慕这般心情··他望向女席那边,很是震惊··他之前在柳府中看到的那个姿容出众、活泼伶俐的小丫鬟小仙,摇身一变,竟成了陪宴的贵女。
这份意外,让他心内很是不悦··“那个红衣的姑娘,是哪家的千金”梁小公子一句话,自然有许多人前来解答,三言两语之间,梁玉书已然明了,原来那个小丫鬟小仙,最后竟是丞相大人杨同徽新近寻回的遗失多年的独女。
原来如此·梁玉书眸间戾气微显··原本以为娶了繁音,那小仙自然陪嫁过去,理所当然地要当了他的妾侍,一想到那一冷一热一清一艳的齐人之福,突然间就这么烟消云散了,梁玉书只觉得心中气闷。
·“偏偏还是杨同徽家的人”梁玉书颇有些咬牙切齿··他出身高贵,若是那个小仙是寻常官家女子,倒也是可以求来当个侧夫人;可那杨同徽,一味清高孤傲,向来看不上他这种子弟,别说是独女,就算是丞相府的丫鬟,都未必能让他梁玉书求了去。
想到这里,梁玉书的戾气更甚··“我怎么觉得,这气氛怪怪的·”杨显猛然觉得,两道刺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抬眸望去,竟是看到了梁玉书直勾勾的眼神,不禁大惊,猛然低下头去。
“怎么了”柳繁音见杨显反应如此激烈,亦顺着杨显方才望着的方向看去,便看到了一脸戾气的梁玉书··原是他··柳繁音眉头微皱,周身的寒气不由自主地便又重了三分。
许是注意到了柳繁音的目光,梁玉书收起了眸中的怨愤,只是一瞬,清俊的面容上便只余下了和煦的笑容,俨然一副翩翩公子的温润模样··“呵·”柳繁音忍不住地轻嗤,她这个表哥,委实是个变脸的好手,不愧是生在这般世家的公子。
“繁音,我总觉得,这梁玉书,很是不安好心·”杨显有些不安,她第一次以女装坐在这宫宴之上,本就对落在自己的目光很是抵触,又猛然遇见梁玉书的眼神,更是不安。
柳繁音轻轻地拍了拍杨显的手,安慰道:“无妨·”·杨显这才觉得心下稍安,再次抬眸,却迎上了李慕的目光;李慕乃是少年英武的将军,论理来说目光应是杀伐果断,但李慕却分外不同,他的眼睛格外温柔,两下比较,反而是李慕更具君子之风。
李慕亦注意到了杨显此刻正在望向她,她如同一头受惊的小鹿,目光慌张无措,那双媚人的眼睛,却是清澈无比,明明是艳丽无双,却偏偏让人心生怜爱之意··这般的女子,又有着那般的经历,怎能让人不怜惜呢·李慕安抚地望向杨显,端起面前的酒杯,同她遥遥敬了一杯。
杨显一愣,随即亦端起面前的茶,回了一礼,啜饮一口;李慕见状,不觉浮出笑来,心内却愈加苦涩·· ·第八十五章· ·宴会结束,杨显有些郁郁寡欢。
“怎么了”柳繁音望着杨显紧皱的眉头,有些心疼;自杨显回到丞相府,每日里都是些胡思乱想,让她禁不住地心疼··“哎——若是我一直是你府中的小仙,那该多好。”
杨显轻声叹道··“嗤——”柳繁音忍不住地轻笑,她自是也愿意那样,只是,说到底,对杨显有些不公;但既然已经到了如今这般田地,只能重新筹划,再哀叹世事变迁,又有何用更何况,她现在好似已经看到了机会,只是需要时间铺垫罢了。
“没事的,以后有的是时间·”宽慰了杨显一番之后,柳繁音看着杨显坐上杨府的马车,目送了许久,这才离去··柳繁音这一举动,引得同行贵女诸多猜测。
都道这位柳姑娘身份尊贵,为人冰冷,颇有誉王之风,但今日来看,却对那位丞相千金分外温柔体贴,可见传言多是虚妄,这位姑娘许是外冷内热··有这般猜测,便有外向的姑娘前来同柳繁音搭话,柳繁音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她眼眸微动,来人已是如坠冰窟,逃避不及,只胡乱说了几句便匆匆告别。
柳繁音倒是有些惊诧,她毕竟冷漠,向来少有人来跟她搭讪;今日之事,她还没缓过神来,对方反倒已经偃旗息鼓了——许是这些世家贵女在打赌·思及此,柳繁音倒是自己笑了,她没有闺阁密友,不懂这些闺阁女子的闺中乐趣,想来这也是她们的乐趣吧。
如此这般想着,柳繁音踏上了自家的马车,徒留一群目瞪口呆的贵女在原地··杨府··今日杨大人回府之后很是愉悦,连对着杨显都是分外和颜悦色,打量了她一番,叹道:“显儿很好。”
杨显顿时一身的鸡皮疙瘩就起来了··老头儿该不是喝多了吧想到这里,杨显就使劲地吸了几口气,入鼻的确有酒气——不过想来也是,宫中饮宴,又怎会有不喝酒的道理··幸而朝臣的席位和家眷的席位是分在两个殿内的,否则杨同徽看到她在宴会上的仪态,难免此刻要同她吹鼻子瞪眼。
“今日连太后都夸了显儿,为父心中甚悦·”杨同徽许是太过开怀,不知道喝了多少的酒,这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了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将杨显拉到跟前,再仔仔细细地从头看到脚,满意地叹息了几声,甚至于很是慈爱地摸了摸杨显的脸,眼中带着一种老父亲看着女儿初长成的喜悦。
杨显被这慈爱的眼神看得发毛,只求救般地看向在一旁伺候的管家,同管家一左一右地连哄带骗地将杨同徽给扶回了卧房休息··没想到,杨同徽躺在了床上还不肯老老实实休息,一向古板严肃的人,此时竟如同一个小孩儿,非要杨显坐在床前陪他唠嗑。
可怜杨显长到如今十七岁,都未曾有过如此待遇,此时不知应该是受宠若惊,还是直接惊吓过度,手脚都不知怎么放,只不知所措地看着宛若回到了童稚时期的杨同徽冲着她撒娇卖痴,一时间只觉得恍若在梦中,整个世界都不真实起来。
如此折腾了半个时辰,杨同徽终于心满意足地睡去,杨显身心俱疲地蹑手蹑脚地出了杨同徽的卧房,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发出了什么可疑的声音,把自家老头儿给惊醒了,又拉着自己慈爱半天——她倒是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家老爹对自己没那么慈爱。
身心俱疲的杨显,睡得昏昏沉沉,杨同徽倒也格外慈爱,上了早朝回来,问起伺候杨显的小丫鬟们,说是姑娘还在睡,竟也没有生气,只是吩咐小丫鬟去叫姑娘起来,梳洗打扮得漂亮些庄重些。
漂亮些庄重些杨显打着哈欠坐在镜前,由着小丫鬟们七嘴八舌地为她选衣物饰品,只觉得自家老头儿这要求甚高,打扮得漂亮就难免不是太庄重,打扮得庄重又怎么会太漂亮啧啧。
只是——她这位严苛古板的父亲大人,什么时候对她的穿衣打扮都这般关心了·想起昨夜被杨同徽关怀的场景,杨显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这边杨显穿衣洗漱完毕,前去跟杨同徽请安,刚移步到书房,外头管家便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老爷,姑娘,宫内有公公来传旨”·传旨·杨同徽却无惊诧之意,只是转脸吩咐杨显好生跟过来接旨。
·杨显瞧着自家老头儿这般淡定模样,不由得暗自嘀咕——怪不得一大早叫自己穿得庄重些,难道是早知道皇帝会下旨·嘀咕归嘀咕,待站到传旨的公公面前时,杨显还是非常温婉大方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氏女婉娴,聪慧敏捷,温婉淑静,朕心甚悦,着即册封为郡主;因其风姿雅悦,端庄淑睿,晖王心悦之,故赐封为公主,封号和悦,前往宛国和亲,钦此。”
这一道圣旨下来,杨显有些头晕目眩,她突然从一个普通官宦之女,成了有品阶的贵女从册封郡主那里开始,她就惴惴不安,皇帝连见都未曾见过她,何来的甚悦果不其然,听完这旨意,她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的一切都成了虚幻。
“谢陛下隆恩——”杨同徽一边叩拜,一边在旁边狠拽了一把杨显,杨显失魂落魄,只知道同杨同徽一道儿磕头,如同泥塑··“杨大人大喜,杨小姐大喜。”
传旨的公公仍是上次的那个,瞟了一眼杨显,笑道,“咱家上次见到小姐,便觉贵不可言,如今看来,果然贵不可言啊”·“公公谬赞。”
杨同徽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杨显,心内叹息,面上却未曾有半点儿显现,只吩咐打赏,亲自引了传旨的公公去偏厅喝茶··杨显作为闺阁女子,接旨过后,自然是不用前去陪什么传旨公公喝茶,她只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内,一时间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现实。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快别叫什么姑娘了,以后啊,改叫公主了”·“公……公主”·……·府中的小丫鬟们,倒是比杨显还要兴奋,叽叽喳喳地在她面前彼此打趣,杨显看着她们这般鲜活的模样,心内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这,果然是真的么· ·第八十六章· ·“什么公主,我不稀罕当什么晖王,我也不稀罕嫁”·“咣当——”·“咣——”·杨府这几日,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
府中的小丫鬟们大气不敢出,自从姑娘被册封之后,反倒脾气大变,原本是很活泼宽和的主子,这两日变得十分暴躁··“还在发脾气”杨同徽下朝回来,第一句话,必定是问杨显的。
“是·”管家颇有些苦恼,“姑……公主这般,可如何是好日后必定是……”说到这里,管家默默地将“吃亏”二字给咽了下去。
杨同徽怔了怔,面上浮出一抹苦笑,他将杨显给认回来,确实有早日给她寻门亲事的心思,故而一早从宫中请了李嬷嬷前来教导杨显;·却是未曾想过,只一次宫宴,杨显便被晖王殿下看上了,接连去求了太后和皇上,直言非卿不娶,故而此事虽于常例不符,但也并非无先例,自然是恩准了。
既然恩准,他这个丞相大人,又能怎么反对呢他是瀛朝臣子,本该尽臣子之能,为君分忧,若是他的女儿前去和亲能够使大瀛和宛国交好,那他定然是大力支持的。
只是……·杨同徽浮出了一抹苦笑··这个女儿,他是注定要对不起她了··“无妨,随她去吧·”杨同徽的话倒是出乎管家的意料,“她能在家摔摔砸砸几天恐怕过不了几日,宫中就要来人了。
由着她吧·”·想了想,杨同徽又着重吩咐道:“只是,别让她出门,若是柳府来人,统统挡回去·”··管家点头应是——杨同徽每日都要不厌其烦地吩咐好几遍,兴许是从前少爷在时,同柳府牵扯过多,因此老爷分外不喜吧。
想起了少爷,管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儿,家中这位新寻回来的姑娘,长相同少爷那是分外相像的,但待遇可是截然不同的·从前少爷动辄就被老爷骂得狗血喷头,可如今这位姑娘,这般折腾,老爷反倒十分包容。
哎,也不知道少爷如今怎样……·管家十分怅然地想着,下去吩咐小丫鬟们好生照看姑娘了··柳府··“还有呢”柳繁音坐在凉亭之中,听花娘和芸娘给她汇报消息,听了半晌,也都还是那些在坊间传遍了的消息。
“还有……”花娘和芸娘面面相觑,很是为难,斟酌了半晌,终于还是道,“丞相大人似乎对姑娘戒备得很,凡是同柳府相关的人和事,一律不准通传。”
柳繁音亦浮出了一丝苦笑,杨同徽这是拿了最大的精力来防备她了··“姑娘,那……”花娘张了张嘴,犹豫了许久,叹道,“姑娘,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姑娘收手吧。”
“是啊姑娘,这关系到两国邦交,已是国事;纵然姑娘天资聪颖,手段出众,可……”芸娘亦是心酸,这姑娘是什么命啊小小年纪已经经受了那么多,终于有了真心喜欢的人却是惊世骇俗不被世人所接受的爱恋,波折历尽终于看出了一点儿希望,这下一下子又回到了原点……·柳繁音垂下眼睫,花娘和芸娘说的这些,她自然都懂,可让她放弃杨显,又怎么可能依着杨显的那个- xing -情,若是果然嫁到了大宛国做王妃,说不得要吃多少苦头;更何况,这件事,应该不仅仅只是看上去的这般简单……·“你们放心好了,”柳繁音抬起眼眸,“我自不会轻举妄动。”
花娘和芸娘点头应诺,可再抬眼看姑娘时,只觉得心中不安更甚··“姑娘,太后下旨接姑娘入宫·”小丫鬟小心翼翼地在门口请示,杨显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小丫鬟,叹了口气,她这些天闹得翻江倒海,杨同徽居然罕见地视若无睹,反倒是这群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各个每日里战战兢兢,委实可怜。
“理妆吧·”既然无法逃避,那就让她自己去面对··“是·”小丫鬟们大舒了一口气,简直快要喜极而泣,慌忙上前伺候她穿衣洗漱,生怕慢一点儿她就反悔了。
宫中饮宴……去它的宫中饮宴,她就知道这个什么宫宴有些蹊跷,好端端的这么些贵女,怎么就她莫名其妙地被那个什么晖王给看上了·晦气·杨显手中攥着一块玉玦,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稍稍冷静了一些。
她不知道那位晖王殿下看上了她哪一点,但无论他看了她哪一点,今日她都会让他再也看不上她··她就不信了,一个娇蛮任- xing -、霸道蛮横的女子,那位晖王倒是有多么乐意娶这样一个女子。
“姑娘……”小丫鬟们轻声唤了一声笑得神秘的杨显,只觉得两股战战··杨显往镜中一瞥,好一个清丽美人儿,这般清丽妆容,分外合适这炎炎夏日,让人一看都忍不住的心生爱怜。
“不要这些,要华丽,越华丽越好·”杨显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的妆奁都打开挑拣一番,凡是繁复华丽的,一律挑出来用,越是能显示出她的穷奢极欲来越好。
可惜……她算错了她家杨老头儿是个刻板之人,一向自持是清贵人家,给她采买的首饰也是按着“清贵”二字选的,着实达不到她的要求;她再去翻翻舅母送她的首饰,吴夫人更是稳重贤淑之人,自然不会给她挑选那般扎眼的饰品,都是些符合她的身份又不会招摇的东西。
“哎——”杨显分外丧气··“姑娘是嫌这些不够华丽么”小丫鬟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杨显有气无力道,只觉得自己的宏伟大业要失败一半了。
“前几日宫中的赏赐、晖王殿下送来的东西不少,姑娘要不看……”说到这里,小丫鬟又闭了嘴,自家姑娘这些日子闹气是为哪般那么多的赏赐赐下来,姑娘未曾正眼看过,老爷也不让送到姑娘面前去,生怕姑娘一个气不忿便把这些御赐的东西给砸了,这下倒好,她却是眼巴巴地提起来了,万一姑娘真砸了,她一个小小丫鬟,有十条命都担待不起啊·这般想着的小丫鬟,已经快哭出来了,只一心巴望着杨显能够忽略她的提议。
哪料到,杨显的眼睛倏忽一亮——御赐之物,恐怕皆是个顶个的华丽吧·“呈上来我看看·”这话一出,提议的那个小丫鬟真哭了。
杨显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然梨花带雨的小丫鬟,有些不明所以,半晌,觉得应该是自己这段时间太过狂躁了,今日这举动小丫鬟接受不良··于是杨显就更加和颜悦色地挑选起首饰。
小丫鬟只觉得人生霎时间灰暗更甚,姑娘恐怕是真要砸了——若是姑娘砸这些御赐宝物,那,那,那她就只能跟着去撞墙了呜呜……· ·第八十七章· ·柳府。
“姑娘今日入宫,可要好生打扮一番·”为柳繁音梳妆的几个小丫鬟为柳繁音挑选首饰,看来看去都只叹道,“姑娘平日里装束都太过素淡了·”·柳繁音今日接到太后懿旨,要入宫陪琼华郡主,她虽不知为何琼华郡主对她青眼有加,但她莫名觉得事情好似有了转机。
今日,杨显应是也会入宫··“无妨,随意一些就好,”柳繁音懒得在妆容上多花心思,但淡然吩咐道,“今日去面见郡主,不能压了郡主的风头。”
众位小丫鬟点头称是,也就不再多言···“欸……这不是那位……”·“好似是那位丞相府的千金……”·“这装束……可真够华丽的,倒是不怕压了郡主的风头……”·“这位已被册封为公主,又是日后的晖王妃,论哪个品级都要高过郡主,这般也是合情合理。”
“啧啧……”·……·自杨显从马车上走下,只要是宫中当值的侍女侍卫,皆被她那一身行头闪瞎了眼,一路上招惹了许多议论。
对此,杨显很是满意··还未出嫁,就如此骄奢,她倒是看看那位晖王,还敢不敢娶她过门··想到这里,杨显又不由自主地回想了一下戏本里头那些个恃宠而骄的女子是如何作死的,在她想破脑袋之前,已被引到了太后长春宫。
于是,不再多想,杨显便娇娇娆娆地走了进去,甚是趾高气昂··“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太后金安·”再怎么恃宠而骄,大礼却是不能错的,万一太后一个心情不好,直接把她砍了,那她就亏大发了。
杨显觉得自己很是心思缜密··“你这孩子,倒是规矩重·”太后瞅了杨显一眼,只见她今日装束甚是华丽,一袭绯色的云锦宫装,上面用金丝绣了朵朵芍药,精致而又华贵;梳了飞仙髻,用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做饰,耳上是赤金缠东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分外惹人注目;·这些皆是前些日子太后赏赐下的,虽然华贵非凡,但一般人极难驾驭,一不小心就显得人俗艳,没想到搁在杨显身上,衬着她那张艳丽的脸愈加明艳,让太后看了很是开心:“赶紧起来吧,在哀家面前,无须拘束。”
杨显起身,觉得自己这装束肯定不入太后的眼,于是十分开心地抬头一看,便看到了慈眉善目得如同庙宇中的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心中一抖,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儿;再往太后身边看去,太后的左手边,坐着的是笑眯眯的琼华郡主,她身边坐着的是……·杨显觉得自己可能眼花了。
忍住了去揉眼睛的冲动,杨显再用力地睁大了眼,坐在琼华郡主身边、一脸忍俊不禁地看着她的,是——繁音呐·杨显只觉得眼前一黑——她打扮得如同一只花孔雀一般、招摇无比的模样儿,全然落在了繁音的眼中·眼瞅着杨显的这一系列表情变化,太后估摸着,大约是看到了琼华郡主,唯恐今日这行头压了琼华郡主的风头让她不喜,所以这反应才这般大;这样想着,太后就对杨显满心疼爱——这么个孩子,太可人疼了,赏啥穿啥,还这般体贴人意,日后嫁到大宛,想必也是相当得体的王妃。
思及此,太后再转目看一眼身边的琼华郡主,只见她仍是巧笑倩兮的模样儿,并未有任何不满之处··这个琼华郡主倒也是个得体的孩子,年纪轻轻,倒也不像有些年轻姑娘那般气盛,反倒温婉动人,既是来和亲,和陛下的年纪也相当,放到后宫里头倒也是好事一桩……·不过片刻,太后心中已是千回百转,想了许多。
·而杨显也苦着一张脸,同柳繁音和琼华郡主见了礼··太后看着这三个姑娘,个个皆是鲜活,一个亲和,一个冷淡,一个活泼,倒都是鲜妍可人,招人疼。
唠嗑了一会儿,太后也不忍一直拘束着她们,便吩咐了宫人好生伺候着,笑道:“年纪大了,气力不足,不过这一会儿,便有些倦了;你们不必拘束,在此好生玩笑就是。”
三人急忙站起,说上一番恭维话,让太后眉开眼笑离去,这才松了口气··“你们且去歇着吧,我们不用伺候·”琼华郡主应是自小长在宫中的,笑意盈盈地赏了当值的宫女,吩咐她们可自去歇息。
当值的宫女自然不敢当真歇着去,只领了赏退至殿门外,以供殿内的三位贵人随时传唤··“郡主果然好手段·”柳繁音看着宫女们退到殿外,转脸望向琼华郡主,眸光清亮。
琼华郡主倒没有意外,也不畏柳繁音那黑沉沉的眸子,反而是迎着她的目光轻笑了起来:“我果然未曾看错人·”·“……”杨显在一旁懵了又懵,不知这话到底是从何说起的,抬眸望去,眼前的二人目光在空中你来我往,甚是激烈的样子。
“郡主倒也果决,若是我并未察觉郡主意图,那郡主又当如何呢”柳繁音缓缓道,口气中凉气突然无比强盛,她身边的杨显和琼华郡主,都只觉得莫名周身一凉,暑气顿消。
琼华郡主仍是未被柳繁音这等气势压倒,依旧那般笑意盈盈,很是亲和:“我既然如此果决,就是因为知道,柳姑娘你,不会察觉不出我的意图·”·“……”杨显表示,仍然不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琼华郡主的话音落下,柳繁音却也没再开口,只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望向琼华郡主;琼华郡主未曾怯场,仍是含了如同春风般和煦的笑意,丝毫不避地对上了柳繁音的眼睛。
杨显打了个寒噤··明明是盛夏时节,她却感受到了冬日的寒风凛冽之感··幸而方才当值宫女已被遣出,不然看到这般场景,不知会不会以为这位素来冷漠的柳姑娘,和这位大宛国来和亲的琼华郡主,要在这长春殿上打起来。
“那个……”杨显弱弱开口··“很好·”柳繁音却收回了目光,淡然一笑,她那张冷清的脸,霎时间如同暖春里的鲜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琼华郡主也被这笑容给惊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她便笑着回道:“那就好·”·“……”杨显表示,她很想给这两个人一人一脚——没事儿在这儿打哑谜· ··第八十八章· ·“二位,还请坐下吧。”
琼华郡主微微一笑,倒是很有主人的风范··柳繁音很是从善如流,拉着懵懵懂懂的杨显坐下,整个人倒是放松了许多,不若往常那般冷若冰霜的模样··“郡主如此耗费心神,是为了晖王殿下”柳繁音沉思了一下,缓缓开口。
琼华郡主微微一怔,进而肃然,叹道:“柳姑娘果然聪慧·”·“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杨显终是忍不住地插了一嘴。
琼华郡主望向柳繁音,见柳繁音那双幽若深潭的眸子微微弯了弯,这才抿了一抹笑意道:“杨……公子不明白”·“咕咚——”杨显自重新坐下起就分外小心,十分谨慎地坐在椅子边上,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她好快速反应过来拉着柳繁音跑路,因此坐得很是辛苦。
琼华郡主的这话一出,她猛然一惊,猛地站起来却是不小心勾到了椅子腿,这下连人带椅子翻倒在了地上··“哎唷……”杨显很是痛苦地摸着屁股惨叫了一声——她今日这一身华丽的装束真是束手束脚啊……·柳繁音和琼华郡主急急忙忙地前去搀扶,这才刚碰到杨显,守在殿外的当值宫女们听闻到动静,亦是呼呼啦啦地一下子涌了进来,入目地便是三位姑娘你搀我扶的场面,还有一只椅子倒在旁边。
一群当值宫女脸色均是煞白,胆小些的翻了白眼差不多快要晕了过去——·天哪,和亲还未曾成事实,就因着今日杨姑娘——哦,不,和悦公主装束太过华丽压了琼华郡主的风头,琼华郡主特意将她们遣了出来,原来就是为了暗地里使绊子·这若是太后得知,她们这些当值的小小宫女,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姑娘”·“郡主”·“殿下”·一时间,呼天抢地地一片声响。
三人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当值的宫女、三人各自带的小丫鬟,此刻都如丧考妣,生怕慢一点下一瞬就要被拖出去问罪··好不容易收拾妥当,杨显沉浸在屁股差点儿摔碎的悲痛中,未曾意识到此刻气氛十分诡异。
“方才只是玩笑,你们不必这般惊吓,仍出去候着吧·”杨显不出声,论品阶柳繁音不如琼华郡主,所以此刻琼华郡主虽然出言有些不妥,但仍是无可奈何地说了这话。
“……”丫鬟们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惨白,均是不敢退下,可又不敢忤逆郡主的吩咐,一时间只觉得板子在朝自己打招呼;于是,只是一瞬,扑通扑通跪下了一片。
“咳·”柳繁音只觉得头疼,偏偏杨显还没有自觉,只好轻咳一声··杨显这才回神,见柳繁音眉头微蹙,琼华郡主哭笑不得,这才如梦初醒,略尴尬地轻咳了一声道:“无妨,你们都下去吧。”
小丫鬟们再次你看我我看你,只觉得就要命不久矣了··“果然无妨,退下吧·”柳繁音终是忍不住了,再这么耽搁下去,她们还有多少时间商议正事·柳繁音的话一出,如同北风过境,殿上的温度霎时间下降了几分,小丫鬟们惊恐地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再不退下可能这位贵人可能会立马将自己给砍了,这才应声退下。
“吁——”杨显目送着小丫鬟们忧心忡忡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长舒了口气··“早知如此,就该让杨姑娘出言相对·”琼华郡主亦是松了口气,开玩笑道。
柳繁音微微笑了一笑,这位郡主,倒是有些与众不同··“那个……你……我……”这殿内重新变成了她们三人,杨显这才想起她为何会摔倒在地上,一时间,又手足无措起来,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了。
琼华郡主见状,掩面而笑,抬眸看了一眼柳繁音,这才意味深长道:“两位姑娘- xing -情很是不同呢·”·“那又怎样”杨显下意识地反击道。
“是琼华失言了·”琼华郡主见杨显不悦,倒也很是懂得适可而止,立马一脸歉意,反倒让杨显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无关紧要,只是你……”杨显欲言又止。
她以男子身份长了十七年,如今诈死以女儿身份回归,知道此事的人除却她和繁音,便只有杨老头儿和舅舅舅母了;那为何这个异国和亲而来的郡主,居然洞察了此事……·想到这里,杨显的心内不由得一紧。
“杨姑娘不必紧张·”琼华郡主展颜一笑,犹如夏日当中的清荷,俏丽动人,抚平了杨显心中的焦灼,“这些,不过都是琼华暗自猜的·”·“啊”杨显这下更是吃惊,只是为了防止再将殿外的丫鬟们引来,只得强行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琼华在进入贵国境内之前,早就遣人先行暗访了许久,原本只是先行了贵国的风俗民情,却不想得知了几件分外有趣之事·”·“听闻贵国丞相杨大人,最是清廉正直,爱惜羽毛,虽然独子行事荒唐,但从不与显贵相交;但后来杨公子大婚,据说新娘虽只是位寻常药坊医女,但杨大人还很是满意这桩婚事,奇怪的是,大婚当日,这桩婚事竟当场作废。”
“据说……宾客之中,竟有贵国誉王爷·”·“那又如何”杨显忍不住地插嘴道··“姑娘别急,”琼华郡主也只是温婉一笑,继续娓娓道来,“后来,不知怎地,这位杨公子竟是突然重病暴毙,那位她原先的未婚妻,府内亦是空置多日,据说,亦是重病了一场。”
“后来,琼华又听闻了一件秘闻·”··“杨公子的未婚妻,也就是柳家姑娘,其实身份血统尊贵,只是身子不甚安好,故而安养在王府之外。”
琼华郡主自是聪明人,有些事情看破不能说破,分寸之间,她甚是游刃有余,谈及这些,她仍是起身朝柳繁音轻轻施了一礼,歉意道,“此事关涉道姑娘,琼华并非有意去察,姑娘海涵。”
柳繁音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这些又能说明什么”杨显又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些当然不能说明什么。”
琼华郡主却是分外沉着,到了这时,仍是半点儿波动也无,依旧那般温柔妥帖,“只是——”·“只是,琼华又听说,丞相大人痛失独子,悲痛无比,却不想早年间走失的爱女,竟在此时意外寻回。”
“而令琼华惊讶的是,杨大人的爱女,竟是在柳姑娘府中寻回的·”·“丞相大人那般清正之人,向来不同王府相交,更何况杨公子的婚事与王府牵扯甚乱,以丞相大人的个- xing -,应是远着王府的相关人等才是,既是如此,那又如何得知爱女在柳府之中更何况,杨姑娘当时在柳府之中,身份才是个小小丫鬟,应该更不得丞相大人注意才是,怎么就忽然被丞相大人认了出来呢”·“故而,琼华才大胆猜测,这其间,定然有什么关联。”
 ·第八十九章· ·“所以,你就凭这些断定现在的杨姑娘,就是那位死去的杨公子”杨显很是震惊,未曾想过,这些细节串联起来,事实看上去竟是如此清晰;而更让人震惊的是,发现这件事的,不是京城中茶余饭后热爱闲磕牙的广大群众,甚至都不是大瀛国中人,而是这位前来和亲的郡主。
“本来做这般猜测,琼华自觉有些牵强,但后来听闻杨姑娘认祖归宗之后,同柳姑娘往来甚密,关系甚好,便觉也许猜测有几分可能是对的,”琼华郡主说着又是一笑,“直到那日太后召见,琼华见到二位姑娘,方才敢确定心中猜测。”
“……”杨显回想了半日,宫宴那天,她也不过同柳繁音略亲近了一些,这都能被琼华郡主当做佐证的证据,她也是十分叹服,“郡主果然聪慧过人……”·“所以郡主说了这么多,还未曾告诉繁音,郡主这般做的目的。”
柳繁音却不似杨显那般惊叹,她在宫宴那天,从琼华郡主当时的眼神中,就看到了几分试探,从那刻开始,她就知道,这位郡主来到瀛朝,应该不止是为和亲那般简单。
“也是,二位听了琼华这许多口舌,想必也是听烦了·”琼华郡主突然敛容,站了起来,朝身后层叠的帷帘,轻轻地唤了一声,“姐姐·”·这下,不止杨显,连柳繁音都大吃一惊,她们三人在这殿上商议许久,未曾想过,这殿上居然还有第四个人在场。
霎时间,柳繁音周身的冷气又在隐隐散发··帷帘轻动,一个女子缓步从帘后走出,她的个子高挑,穿了一件浅色宫装,只是,整张脸都隐藏在粉红色的兜帽之中,让人看不出她的真正面容。
虽然如此,但杨显仍是觉出了一抹熟悉之感,尤其是那个女子微微抬了抬眼皮朝她这里望了一眼,那种感觉,好似在哪里也曾有过··柳繁音紧盯着那位女子,亦是觉察出几分莫名的熟悉,熟悉却又猜不透来人身份,让她很是烦躁,不由得声音更冷了三分:“既然如此,为何不能坦诚相见”·那女子顿了一顿,有些犹疑。
“姐姐……”琼华郡主上前,轻握住她的手,缓声轻唤了一声··女子回握住琼华郡主,仿若用了许多力气,但看似娇滴滴的琼华郡主,竟是连眉头也未曾有一点点皱,只是手上也用了同样的力气回握,好似这样,那女子才有更多的勇气。
柳繁音有些不耐,她抬了抬眼皮,刚想开口,只见那女子深吸了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将兜帽取下,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容··“晖王”饶是柳繁音向来冷静自持,仍是忍不住地低呼出声。
杨显原本愣愣的,只觉得这张脸很是熟悉,但总是想不起来,直到柳繁音的呼声落入耳中,她这才惊讶地发现,这位装扮低调到恨不能隐匿于空气的女子,竟是前来和亲、即将迎娶她的——晖王·“姑娘好眼力。”
被识破了身份的晖王却好似松了口气,神色也稍微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朝柳繁音轻轻笑了一笑,颇有些温软的模样··“那个……”杨显只觉得满脑子都是粥,晃一晃便是一塌糊涂。
“此事将二位姑娘牵涉其中,我甚是抱歉,只是……”晖王顿了一顿,清秀的脸上尽是怅然,眉毛紧蹙,似有无限苦楚··琼华郡主上前,向着杨显和柳繁音郑重施了一礼:“此事是琼华自作主张,姐姐事先并不知道。”
杨显目瞪口呆··柳繁音却并不意外,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递给晖王,浅浅一笑:“不管事情到底由谁主张,谁又事先知情或者不知情,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柳繁音淡淡地呷了一口茶:“重要的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晖王同琼华郡主互相看了一眼,琼华郡主却是坚定无比,与她相比,晖王反而有些惊慌失措,她的手指较一般女子的手要长要大,此刻紧紧捏着手中的细瓷杯子,仿若要将那杯子捏破了才甘心。
“如同二位所见,我的晖王哥哥……”琼华郡主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抹苦笑,“实际上也如从前的杨公子一样,只是一个娇柔女儿罢了·”·“……”直到此时,杨显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她原本以为,她的身世,已是够不同凡响了,世间难寻此例,没想到,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晖王,居然同她有着相同的经历···“琼华此次斗胆将二位牵涉其中,是因为杨姑娘曾有……”琼华郡主深吸了一口气,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罢了,纵然比晖王冷静许多,但提起她们要做的事,她仍是有些胆战心惊。
“我懂”杨显刚一回过神来,便激动地去握了晖王的手,因为激动得过了头,眸中竟有几点泪花闪烁,衬着她那双灵动的桃花眼,愈加眸光似水;晖王一时有些呆住,今日杨显,比那日宫宴之上,更加艳丽出众,她这般猛然靠了过来,倒教她有些心头砰砰直跳。
柳繁音在一旁冷眼相看,眸光凉了几分··“呃……”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杨显讪讪地松了晖王的手,“一时忘情,一时忘情……”·柳繁音冷冷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眼眸,看向琼华郡主:“不知郡主有何打算”·“打算”琼华郡主苦笑一下,抬眸望向怔怔愣愣的晖王,叹道,“若是一切顺利,姐姐就能抛了这等身份,自由自在的以女子身份过她想过的生活……”·“……”这回却到了柳繁音有些不耐烦,说了这许久,半点儿有用的都没有说出来。
“琼华失态了·”琼华郡主要比晖王冷静敏锐许多,很快便意识到柳繁音的不悦,立马恢复了平日之态,笑眯眯地同柳繁音致歉,随即肃容道,“杨姑娘现已被你朝陛下恩准到我宛国和亲,此乃喜事,若是太快传出噩耗,恐怕会引起两国争端,那此次和亲也就没什么意义了;以琼华拙见,半年之后,定还杨姑娘自由。”
 ·第九十章· ·一阵沉默··“诈死”半晌,杨显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是·”琼华郡主点点头。
“……”杨显心中默哀,她当杨显时被杨老头儿诈死一回,现在认祖归宗当杨婉娴,又要在异国诈死一回……可见,杨家人没什么好当的,起码不吉利……·柳繁音微微一笑,面上却尽是不悦:“琼华郡主原来早已筹划完美。”
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琼华郡主却觉遍体生凉,这位柳姑娘看来对此很是不满——但以己推人,若是她好端端地被牵涉其中,弄不好还是一桩无法可破之事,自然也怨愤不已。
“琼华……”·“罢了·”柳繁音摆了摆手,“此事再纠缠下去无益,郡主所言,其实是最好的办法·只是……”·她抬起眸子,一字一顿道:“琼华郡主若再有什么计划,请先告之繁音。”
“自然如此·”琼华郡主点点头,满头冷汗——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柳繁音轻轻吁了一口气,双目微阖·若不是杨同徽突然将杨显认祖归宗,扰乱了她原有的计划,到现在她还没想出足够完美的计划,定然不会顺水推舟应了这件事。
再次睁开眼睛,柳繁音便看到琼华郡主甚是欣慰的面容,顺着琼华郡主的目光,她看到的是,杨显同晖王正在执手互诉衷肠··“想必姑娘知道,姐姐乃是我宛国的三皇子——其实,算是大皇子。”
琼华郡主轻叹,目光并不从晖王身上转移,“当年皇后娘娘虽得陛下宠爱,然而子嗣艰难,先后产下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不足五岁均夭折,再深的夫妻感情都因此要产生隔阂,何况帝王之家,原本没那么多情深意切,后宫美人不断,皇后娘娘自然着急,特别是当时宫内几个得宠的娘娘先后有孕。”
“幸而,皇后娘娘还是有孕了·只是,未曾想过,竟是女儿·”·“然而,当时皇后娘娘太过心急,竟昏了头,买通了太医令,谎称生了小皇子,于是,姐姐莫名就成为了陛下的嫡长子。”
“其实皇后娘娘原本不必如此心急,那几位娘娘并未产下皇子,日后徐徐图之,何愁没有诞下皇子的机会反倒害苦了姐姐·”·“我母妃同皇后娘娘在闺阁之中便是密友,待我出生之后,母妃更是与皇后娘娘相交密切,说起来,我倒是也差不多从小长在宫中了。”
“姐姐之事,我从七八岁的年纪便已知晓,那个时候,皇后娘娘就已经忧思过重,凤体不安;再过了三年,皇后娘娘便因病逝去,临终之时,悔恨不已,道是毁了姐姐一生。
姐姐- xing -情温厚,本不是能勾心斗角之人,几个庶出皇子又对姐姐虎视眈眈,我自然不能眼看着姐姐就此下去·”·说到这里,柳繁音倒是对琼华郡主刮目相看。
这个琼华郡主,年纪不过十四,却很有胆识城府;难得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多么危险的事,若是此事不成,她必然牵连其中,可她却丝毫怯色也无··不过……她也不准此事不成。
柳繁音的眸色微沉,既然杨显已然牵涉在此,那就必然成功,那此事之后,她和杨显,便再无牵挂阻碍··“我同姑娘说这些,并不是想让姑娘生出什么怜悯之情。”
琼华郡主轻叹一口气,“只是,姐姐从小长在宫中,那些勾心斗角,又因为身份之事,一直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哪日便会一脚踏入地狱——我从未见她如此笑过。”
“若是当初皇后娘娘未曾犯傻,姐姐身为我朝的嫡公主,金枝玉叶,纵然也有许多不如意之处,也好过如今状况·”·“可惜啊……”琼华郡主收回目光,眼睫低敛,她轻轻叹道,“可惜啊,哪有什么如果……”·是呵,世间,哪儿有什么如果。
柳繁音抬眸看向相谈甚欢的杨显与晖王,只觉得感慨无比,万没想到,世间有如此身世的两个人,竟在这里相遇了··“其实,若是姐姐并非‘嫡长子’,倒也不急在一时,不过开府当个富贵王爷,却也无妨;可她,偏偏是最尊贵的身份。”
琼华郡主浮出一抹苦笑,皇后娘娘一时糊涂,酿下如此祸事,她身心俱疲撒手而去,但晖王何辜自此之后,如若事发,只能她一人承担···柳繁音微微颔首,此事——若是搁在她的身上,她应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
身为嫡长子,日后最有可能成为九五之尊的那个人,若被旁人发现,竟是女儿身份,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早先我与姐姐也曾筹划过,是否早些以假死遁,然而陛下太过关怀,根本无处下手;唯有等到姐姐大婚,小夫妻柔情蜜意,陛下大约就能放心些,不再插手那么多事。”
琼华郡主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大宛国的黄帝何尝不知他这个嫡长子- xing -情温厚甚至有些懦弱,他的那些个庶子个个虎视眈眈,因此他对这个嫡子甚为紧张,事无巨细,丝毫不敢大意。
若是晖王当真是个男儿,这般父慈子孝,却也是皇家的佳话··只可惜,晖王她,不能承受这般恩宠··“你不必再说这些了·”柳繁音大约都能猜测得出,也就不耐烦继续听下去了,“既然杨显已经掺了进来,我自然要使她无恙。”
这话虽半点儿未提要帮忙的意思,但琼华郡主已然了然,她深深地朝柳繁音施了一礼,肃然道:“多谢柳姑娘·”·柳繁音微微颔首,并不推辞,转目望向杨显,只见她仍然同晖王说个不停,她今日打扮原本华丽,又如此神采飞扬,更让人移不开眼。
“杨姑娘……可真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儿·”便是琼华郡主,也忍不住地赞叹道··“是·”柳繁音目光丝毫不移开。
琼华郡主倒是有些惊诧,她却是没想到,以柳繁音这般冷淡的- xing -子,居然会接这个话茬儿··看来……琼华郡主微微一笑,看来,她的猜测又对了。
幸亏……她押对了人·· ·第九十一章· ·杨府之外,李慕正在来回踱步,门房眼睁睁地看着李小将军焦灼的样子,只觉得李小将军要将自己转花了眼。
“哒哒哒……”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李慕却是比门房还要敏捷,一眼望去,看见马车上的车徽是丞相府的标志,竟是有些急不可耐,顾不上什么礼节,竟大步上前,拦在了马车前。
“哎呦……”马车猛地一停,杨显在里头差点儿从座位上摔下来,幸而两旁随侍的小丫鬟机灵,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才让她重新坐安稳··“姑娘,是李小将军。”
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杨显却是有些吃惊,掀了马车帘子,也不等小丫鬟来搀扶,自己跳了下去;她这一跳甚是随心,却忘了今日的装束甚为繁复拘束,她这一跳,头上珠翠乱飞,差点儿扑倒在地上,幸而李慕反应极快,伸手扶住了她。
“多谢多谢·”杨显站定了身子,看向李慕,只见李小将军一脸焦灼,面容还有些憔悴,有些思虑过度的模样··李慕定定地看着杨显,她是那般神采飞扬,装束如此华丽,衬得她更有倾国倾城之姿。
她……并无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愁苦,也许……·李慕苦笑了一下,也许,她只是不愿意嫁给自己呢·“姑……”随侍的小丫鬟见此场面,有些着急,姑娘已然册封公主、不日就要嫁到宛国,然而姑娘不愿她们改变称呼、亦不愿意搬入宫中,这已是于理不合,眼下又大剌剌地站在门口同异姓男子交往甚密的样子,传了出去,可是大大的不敬。
“无妨·”杨显有些好笑,她身边的这些个小丫鬟,倒是都随了李嬷嬷那般的规矩,于是不等她们开口,便扬手让她们退下了··“李将军里面请吧。”
杨显回望了一下四周,她自然是不介意什么流言蜚语的,但李慕乃是大瀛朝的少年将军,他的名声,至关重要,她可不愿意他因为同她有所牵连,就惹了一身腥··李慕沉默地点了点头,同杨显保持了一步的距离,慢慢地跟在她身后走进杨府。
一路沉默··杨显有些惊诧··李慕此时找来,自然是有什么要说的,却没想到,他什么都没说··“李小将……李慕,”杨显猛然停住脚步,转脸看向愕然的李慕,对他微微一笑,“你其实不用担心。”
她的笑容那般甜美璀璨,如同春节时日,他站在城楼之上看到的烟花一般,霎时间照亮了所有的黑暗,让万人瞩目,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眸··“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
杨显轻叹,这个少年英武的少将军,原本应该潇洒自如地活着,若不是她早前犯糊涂将他牵扯在内,他又何必如今患得患失,还害得他曾背上“断袖”的名声·“李慕,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会安然无恙,过得幸福的。”
杨显想了又想,说出的却是这般毫无诚意的话,她自己都有些汗颜,但,她与琼华郡主所谋之事,又不能告诉李慕,她已经拖累过他了,这件事万万不能再拖累了他。
李慕只是呆呆地看着杨显,她的一颦一笑,皆是如画··“杨显·”李慕突然唤道··“嗯”杨显抬眸看向李慕,真是少年英武的小将军,若是她不曾遇见繁音,想必面对着这样的少年,亦是会动心的吧可是……这世间,哪有什么如果。
·“若你有任何勉强之处,我都可以……”·“李慕”杨显打断了李慕的话,她不能许诺他什么,自然也不能要他什么承诺。
他是一个那样好的少年,自然有更好的姑娘,值得他的承诺··李慕有些怔怔的——他只不过是想要给她一个依靠,她都不愿意要吗·“李慕,这些话,要给值得的姑娘说。”
杨显望向李慕,这个小将军应该真的很为她焦灼了一番吧,他的眉头紧锁,连衣服上不知道在哪里蹭到了烟灰都未曾发现··“于我而言,你便是值得。”
李慕坚定道···杨显微微一愣,继而浮出了一抹笑,她伸手为李慕掸了掸衣服上的烟灰,叹道:“李慕,你实在不必为我如此·”·李慕看着那只莹白纤细的手,为自己掸灰,他原本未曾发现这些灰尘,如今却很是感激这不知何处蹭上的烟灰。
“罢了……”到底是李慕,他原本- xing -格洒脱直爽,想要给杨显一个承诺,只是担心她和亲到异国会生活得艰难,既然她不愿意,他自然不会执着于此让她为难。
见李慕如此反应,杨显心内放松许多,面上也不由自主地浮出了一抹笑来:“日后,可能难以相见,你既然来了,就请来喝杯茶吧·”·这回轮到李慕一愣,随即他却是畅快一笑,心内的郁结好似也随风而逝了。
这就是他所倾心的人啊,这般洒脱,又怎能不幸福呢·杨显这边倒是全无压抑,甚至杨显还甚是开怀了,柳繁音那边,就不若这般乐观了··原本梁玉书对柳繁音就虎视眈眈,随即又看上了她身边的“小仙”,正兀自在那里美滋滋的,没想到小仙转眼就成了杨家的独女,现如今又要和亲大宛,他便有些急了。
由小仙之事看来,这世事果然无常,若是他再一个不小心,连柳繁音都嫁给别人了,他可上哪儿哭去·故而,梁玉书竟也顾不得等柳繁音的及笄之礼了,许是得了他那公主母亲的默许,他竟是日日往柳繁音这儿跑,东西是一箱一箱地往柳府里抬,落在旁人眼中,就是下聘的意思了。
“姑娘,梁公子日日这般,姑娘好歹见一见”龄儿冷眼看着有胆大的小丫鬟们在柳繁音面前为梁玉书说好话,心内嗤笑,姑娘但凡有一点儿心思,梁公子会有如此尴尬局面偏这些个小丫鬟们看不透,特特地跑到姑娘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
果不其然,柳繁音从书卷中抬起头来,眸中清冷更盛,带着明显的不耐:“不见·”·“可……”倒还有那没眼色的小丫鬟什么都不怕地上赶着惹事。
“都出去,王爷前儿个才吩咐过,姑娘体虚,平日里概不见客·”龄儿眼见着柳繁音的不耐之色浮出,忙出声斥道··龄儿如今算是柳繁音身边唯一一个大丫鬟,她开口训斥,那就是姑娘的意思,那小丫鬟再多埋怨,也不敢表露出来,只诺诺地下去了。
“哎——”极为难得的,柳繁音深深叹了口气··龄儿有些惊诧,有些欣喜;惊的是,原来姑娘亦会有如此无奈之时,喜的是,姑娘会在她面前这般,应是果然将她视作心腹了。
 ·第九十二章· ·“我就知道,他就不安好心”·“太混蛋了”·“世人可是瞎了眼么就他还翩翩公子”·……·龄儿在一旁,看着杨显今日急匆匆地赶来,一进门来,就对着柳繁音直嚷嚷,甚是义愤填膺,说得都是梁玉书的不是。
悄悄地看了一眼柳繁音,柳繁音倒是没有什么愤慨之色,反而笑意盎然地望着杨显,一双深沉的眼中水波盈盈,仿若微风拂过的春水,尽显明媚之姿··冷眼看来,这世上好似只有小仙……好似只有这位杨家姑娘,才能让姑娘展颜一笑。
龄儿看着眼前这一幕,分明吵吵嚷嚷,她却觉出了一抹温馨来··“你倒是气得很·”柳繁音有些忍俊不禁,只随手捡了一只茶杯来,倒了茶水递给杨显,“他怎么样,随他去罢了,你倒是气什么”·“哼”杨显喝了一口茶,听到柳繁音的话,口中的水还未曾咽下,已是气鼓鼓地冷哼一声,茶水差点儿喷出。
“你呀”柳繁音愈加好笑,伸手在杨显的头上敲了一下,“他这般行为处事,又不是今日才如此,又何必今日如此忿忿”·“他这么浑不吝,王爷还想你嫁他有病吧”千万句粗话脏话在杨显脑袋中盘桓,鉴于在柳繁音面前,杨显忍了半天,脱口而出。
龄儿大骇,猛然低头,这等大不敬的话,唯有这位杨姑娘才说得出来,她这等做奴才的,要想活命,最好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柳繁音的余光落在了龄儿身上,心内暗道杨显倒也真是谁人也不避讳,虽然如此,但到底她的心里还是喜的——是她信任她,所有才肯在她面前毫无顾忌。
“龄儿去小厨房看看,下午有什么点心·”虽是如此,柳繁音仍是吩咐龄儿,龄儿如获大赦,应声而去··“这个丫头,倒是第一聪明人。”
柳繁音望着龄儿离去,感慨道··杨显亦顺着柳繁音的目光望去,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再看不见,才不满道:“第一聪明人能有我聪明”·“噗嗤……”柳繁音这回却是忍不住了。
杨显的脸刷地爆红,只觉得面上灼烧,她也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了··再看柳繁音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杨显觉得面上灼烧更甚,刚想再强行解释一番,突然发现自己被带沟里去了——刚刚不是在骂梁玉书么怎么一瞬间就成了繁音在笑话自己了哼……·杨显很是愤慨。
她这般情绪变化,柳繁音自然看在眼里,笑完了那一场,终究还是正经起来,款款对她道:“这些事情,倒是不用你来提醒我——我既无心嫁他,那他是否花天酒地是否是个伪君子,又与我何干呢”·“再者说,花娘和芸娘,都是我的人,梁玉书那般行径,我自然是早就知道了的,又何必大惊小怪,为这等人气坏了自己”柳繁音慢条斯理道,一边看着身旁的小火炉上的茶水沸腾,一边还要照顾着杨显的情绪。
·“……”这回,却是轮到杨显哑然失笑了··她竟是糊涂了···依着柳繁音那般聪明颖悟,她偶然得知的这些消息,繁音又怎会全然不知她风风火火地闯来骂了半晌的梁玉书,倒是自己热闹出了一场戏。
幸而她的繁音聪明,也幸而她遇见她的繁音··再坏着心眼儿想一想,也得亏梁玉书是个不成器的坏小子,若他当真如传言中的那般是个翩翩君子,说不准繁音当真就被他拐了去,如今也没她什么事儿了。
“那……繁音打算怎么办”杨显总觉得,柳繁音既然知道了这一切,自然不会就只是知道而已··“你猜”柳繁音端起茶杯,纤细的手指捏着杯盖,轻轻地在杯子上扫了扫,朝杨显婉然一笑,带了一丝狡黠,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生机与活泼,倒像是一只伶俐的小狐狸,还是自由自在长在乡野的那种。
“我猜……”杨显郑重其事地歪着脑袋想了想,正襟危坐,连柳繁音都以为她这般郑重是要说出什么认真的话来,只听她郑重道,“我才不猜”·“噗……”柳繁音原本正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猛然听到这句话,差点儿笑到将茶都泼了出来。
“繁音那么聪明,我才不去猜繁音想的事·”杨显倒很是理直气壮··柳繁音忍俊不禁,只觉得眼前这个人让她又爱又恨,让她恨不能握着她的手日日相陪,让她心潮翻涌,让她总是变得不那么像自己,千头万绪翻涌,到了最后,柳繁音也只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杨显的额头,叹道:“你如今却是愈发懒了。”
“一家之中,有一个聪明人就够了·”杨显朝柳繁音眨眨眼睛,眸中波光粼粼··柳繁音闻言微微一愣,继而笑出声来,是呵,一家之中,有一个聪明人就够了,有她在,自然护得杨显安稳,那就无需杨显也煞费苦心去认清世间的一切。
“你这般想,倒是很聪明·”柳繁音笑道,“今儿个荷花开得正好,我带你去赏赏荷花,何必在这些小事上耗费心神·”·杨显欢快起身,她早就坐不下去了,在室内说着这些烦心事自然扰人心绪;去荷塘赏荷,到时候人美花娇,交相辉映,却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
誉王府中,赵临正与梁玉书闲话家常··近些日子,梁玉书往誉王府跑得更勤,嘴巴更是抹了蜜似的,竟然把赵临哄得很是开心;不仅如此,也不知梁玉书同朝阳公主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个甚是高傲的母亲,居然还亲自同赵临提起了这门婚事。
这不,梁玉书今日又来同赵临请安··“繁音这丫头,今日应是会过府请安·”赵临这些日子被梁玉书哄得开心,心也跟着朝他那里偏了偏,拍着梁玉书的手,笑道,“这丫头素来- xing -子冷淡,日后也要你多多包涵才是。”
梁玉书闻言,心内欢喜,同赵临施了一礼,郑重道:“若能娶得表妹这般佳人,玉书恨不能以金屋藏之,又怎会在乎这许多小事”·霎时间,赵临哈哈大笑起来,果然少年儿郎,说起情话来丝毫不会忸怩,倒是招人喜爱。
“繁音丫头,今日倒是来得有些迟了·”说着说着,赵临愈加念叨起柳繁音起来··“表妹素来对舅舅尊敬有加,向来今日有事耽搁了·”话虽如此,梁玉书心内却是比赵临急多了,他这些时日去柳府探望繁音,皆是碰了冷钉子,让他不得已,只得曲线救国,天天围着赵临打转,这让他委实憋屈。
只是,谈话之间,等来的却不是柳繁音,而是柳府的一个老嬷嬷·· ·第九十三章· ·“什么”赵临听完老嬷嬷的回禀,只觉得一阵气闷,“繁音竟是又病了”·老嬷嬷低眉顺眼地答是。
“舅舅莫急,眼下暑气正盛,表妹身子娇弱,想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若舅舅实在担心,我这就去探望表妹一番·”梁玉书心思活络,一席话说得甚是妥帖。
赵临的目光幽深无比,落在老嬷嬷身上,老嬷嬷只觉得顿时周身一片寒凉,不由自主地两股战战,几欲跪下;·梁玉书亦意识到了赵临心情不甚爽利,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要说些什么,却见赵临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仍是那般寒凉而沉重,犹如寒冬腊月里头在江中游泳却又劈头盖脸地撞上了一块巨大的浮冰,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也罢·”赵临最终移开目光,“你去看看·”·梁玉书如获大赦,慌忙应下之后忙不迭地告退了··赵临转眼瞥了老嬷嬷一眼,声音低沉道:“说。”
老嬷嬷打了个寒噤,立马跪倒在地,磕头道:“王爷恕罪,此事关乎梁公子,故而方才老奴实在不敢多言·”·“嗯”赵临眼皮微微抬了一抬。
“梁公子这些日子同红袖轩的一个倌人来往甚密,甚至于……甚至于……”说到这里,老嬷嬷已将头贴在了地上,浑身颤抖,再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赵临额头的青筋直蹦,咬牙切齿道··“甚至于……那个倌人传出身孕,姑娘得知,一气之下,竟是给气病了……”老嬷嬷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只觉得周身的寒气越来越重,她却汗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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