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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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思+番外 by 杏仁岩烧(3)
·“章兄若是艳羡,也学了杨兄这般娶亲去呗·”一个略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只本要落在杨显肩上的手,最终并没有落在实处··杨显抬眼看时,那只作乱的手却是攥在了李慕的手中。
几日不见,李小将军却是有些憔悴,像是没有睡好,有些胡子拉碴,眼底一抹淡淡的青黑··那位章公子,显见的对李慕这举动有些吃惊,但对方是年轻有为的小将军,不比他们这些借了家里荣光荫庇的不成器,当下便也笑着说了两句俏皮话给应付过去。
周围看热闹的世家子见此情景,也便失了玩笑的心,太过无趣,便纷纷散去,各自去寻乐子了··“多谢·”对着李慕的目光,杨显有些不知所措,最终,只诺诺地道了一声谢。
李慕像是未曾听到她的道谢,愣愣地看着她,面前这个人,着了大红喜袍,虽然是新郎的服饰,但却已将她衬得眉目如画,不知换上真正属于她的那一袭大红嫁衣,又是何等风姿·想到这里,李慕的心里便一阵绵密的疼。
“你……”·“哎呦,这是在哪儿找的出轿小娘小小年纪便如此可人”李慕刚刚掀了掀嘴唇,略略发出了一个音来,便被一阵惊呼声给淹没掉了。
·众人的目光皆被吸引到了前去请新娘下花轿的出轿小娘身上,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上,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嵌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分外机灵招人疼,今日也穿了红色的衣裙,愈加显得小姑娘如同年画上的玉女一般。
此刻,这个出轿小娘正扯了花轿中柳繁音的一边裙子,一双粉嘟嘟的手轻轻扯了三下,口中还一个人轻声嘟囔着:“哎呀,新娘子该下轿了,新娘子该下轿了……”认真的小模样儿分外惹人怜爱。
“哎唷,可不是,这小娘惹人怜爱得紧”·“这位少夫人好大的排场,杨家竟连出轿小娘都找得如此不同凡响”·“可不是么,这位少夫人好福气哟”·……·这纷纷的议论声,撒落在花轿内柳繁音的耳中,满怀的甜蜜;·亦落在怔怔站在一旁的李慕耳中,他的神色愈加木然,只是呆呆地望着花轿,不知在想什么,连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厮儿撞了他他都未曾注意到。
杨显对此很是满意··她要给柳繁音的,自然都是最好的,不论巨细··这笑容,在触及到李慕的神情时,戛然而止··李小将军……面色沉重地盯着花轿看得这么认真是什么情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李小将军是来抢亲的了·“咳咳……”杨显轻轻在李慕耳畔咳了一声,以此提醒——老兄,那是我的媳妇儿啊,你能别这么肆无忌惮地盯着么·李慕晃过神儿来,便见到杨显眉尖微蹙,红润的樱唇似嗔未嗔,面色不悦地看向他。
他的心内一动,心神从花轿上面转移,落到了杨显身上——此情此景,他也曾幻想过无数次,他以为她会是一身火红嫁衣站在他的身侧同他拜天地;却未曾想过,她要拜天地,却是着了这新郎官的喜袍去娶别的姑娘,而他,不过是前来观礼的一个路人。
一阵悲怆自胸腔而起,李慕的神色愈加木然,只是这次正对的却是杨显··杨显被瞧得毛骨悚然··而且,由于李慕的目光过于专注和悲痛,在百色馆也甚有声明的杨显,立马引起了围观群众的八卦目光。
这下杨显不仅是毛骨悚然了,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简直是如坠冰窟··她不过轻声咳了一声稍作提醒,怎地这李小将军却愈发不正常了起来·“那个……”介于之前的自己咳了两声带来的尴尬后果,杨显便谨慎地换了提示词。
“杨显,”李慕却抢先一步截了她的话,他定定地看着这个有些局促不安的女孩儿,心内更是一阵悲戚,“这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杨显愣了一下。
李慕从来都是“杨兄杨兄”地来称呼她,从未如此庄重肃穆地唤了她这一声名讳,而后又这般正经地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真是·”杨显定定地回望过去,她不知道李慕为何一个好好的男儿,被她掉了一次浴桶便断了袖,但既然此事因她而起,已经如此作孽,那好歹也断了李慕的念想,莫要再多一层冤孽。
李慕原本闪着希望的眼睛,蓦地黯淡了下来··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一刹那动情的那个姑娘,最后娶了别人·“新娘下轿喽”·喜娘的一声吆喝,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到了新娘身上。
那个出轿小娘依然又萌又懵地拉了拉柳繁音,声音软糯:“姐姐,你真好看·”·隔了大红的盖头,柳繁音略一低头,刚好能看到出轿小娘粉嘟嘟的可爱小脸。
她一向是不喜欢小孩子的,觉得他们又吵又闹不懂事,可她今日看到这个小姑娘,内心软得如同堆了棉花堆,稍稍一碰便软做了一团温暖柔和的棉衣,竟也生出了与杨显儿女绕膝的念想。
可惜——只能是念想了··柳繁音倏忽笑了,她也是糊涂了,她今生所念,不过是要与杨显相携至白首罢了,又苛求那么多干嘛·杨显在前面瞧着柳繁音的脚落了地,眸中面上都不由自主地浮出一抹笑来,她再顾不得李慕的心情,急急地从众人的拥簇之中,走向柳繁音。
“繁音·”她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在这暖洋洋的春日之中,这手依然如同如瓷如玉,冰凉滑腻··柳繁音亦回握了过去,杨显的手不同于她的手,杨显的手,温暖、柔软,她握着如同握了一只小小的珍禽异兽,又想紧紧握在手中,又想珍惜地好好捧着。
“小两口真够甜甜蜜蜜的……”·“谁说不是,必然是郎才女貌,才能如此贴心合意·”·“杨丞相可算是得偿所愿呀。”
……·伴着这般嘁嘁喳喳的议论声,杨显的心情愈发明亮起来,她忍不住地紧了紧柳繁音的手··柳繁音亦是回握表示回应··明明隔了大红的盖头,却好像能看到彼此的笑颜,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这种感觉,真好。
李慕怔怔地被喝彩的人群挤到一旁,他眼睁睁地看着杨显欢天喜地地朝新娘走去,脸上的笑意和幸福,是装不出挡不住的··她那般美的笑容,可惜不是给他的,也,不是他能给的。
喜乐阵阵鞭炮声声,周围的众人面上都是喜乐的,可没有一丝喜悦是属于他的··那他,还是离开吧··长叹一口气,李慕转身默然地离开了相府·· ·第三十三章· ·“李将军”李慕前脚踏出相府,后脚便听到了身后一声娇唤。
他转脸过去,看到一个一袭粉嫩衣裳的姑娘追了过来,长得很是机灵不俗,似乎是在哪里瞧见过,但他此刻满心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哪儿还有空闲来想到底在何处见过对面这个姑娘。
·“姑娘有何贵干”李慕并没有什么心情来搭理这个姑娘,却又不好当众折了姑娘家的面子,只好漠然地问了一句··“奴婢方才只是看到了李将军望着我家姑娘的眼神。”
这个姑娘浮出来了一抹笑·原本这个姑娘面容姣好,看上去也是天真烂漫一片,不知为何,这笑中却带了说不出的诡异··她家姑娘李慕拧了眉,想了半天,终是想起来为何这姑娘看着有些眼熟,而这句话又是因何而来。
他方才在院里时,看见花轿旁边站着的小丫鬟,便是这个姑娘··应是新娘的陪嫁丫鬟··只是这话……李慕不禁失笑,小小丫头,想得倒是不少,他不过失神地望了花轿的方向,没想到居然被误会到这种地步。
想来这小丫头也是忠心得很,许是怕自己痴缠她家姑娘、大喜的日子里做出什么事儿来影响她家姑娘的清白吧··“姑娘放心,李某分得清是非轻重,便是再多情思,也不会平白毁人姻缘。”
这话虽不是为新娘而说的,却是李慕的真心话,他李慕堂堂正正,再喜欢杨显,若她不愿意,也不会勉强··只是,这话出口,尽是苦涩呢··李慕自嘲地笑笑。
“李将军误会了,”小蝶朝他深深地福了福身子,“我家姑娘得将军青眼,小蝶十分高兴·今日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小蝶却分外难过·”·李慕听得如坠云里雾里,只道这丫鬟是因为自家姑娘嫁了人不能长伴其父母而难过,一时间感慨万千,心道连丫鬟都如此有孝道,杨显选的这位新娘必然是万里挑一、知书达理。
“姑娘切莫伤怀,杨丞相和善、杨公子体贴,你家姑娘嫁过来不会受委屈的·”李慕眼见着小蝶申请暗淡、一副即将潸然泪下的模样,不由得安慰两句。
只是这话说出口,更添酸涩··明明是自己想娶的姑娘,现在看着她一身喜袍去娶别的姑娘,自己一口老血郁结于心却要在这儿安慰新娘的小丫鬟··我真是高风亮节。
李慕默默在心内安慰自己··小蝶闻言愣了一下··李慕瞧着小蝶的表情,心内又默默地夸了自己一句,觉得自己表现甚好,竟将方才的愁绪悲戚冲淡了一些。
“将军误会了……”事情发展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小蝶艰难万分地继续往外挤话,“奴婢觉得,若是姑娘嫁于将军,定然会更幸福·”·李慕觉得这青天白日里眼前闪过一道惊雷,劈得他有点儿头晕眼花,暂时反应不过来。
“奴婢看得出,将军对我家姑娘一往情深,奴婢以为……”小蝶见李慕并无其他反应,自以为猜对了他的心思,便觉得打铁须趁热,趁机赶紧说出自己的计划。
人生真是无常啊··比方说前几日他李慕还在想着怎样娶杨显进门,今日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欢天喜地地娶别人;比方说他还在感慨眼前这个小丫鬟真是难得一见的忠仆,霎时间便变成了背后毁自家姑娘姻缘的推手。
“姑娘慎言·”感慨归感慨,李慕飞快地打断了小蝶的话,略带了些蔑然,“李某以为,姑娘多此一举·”·小蝶霎时间面红耳赤。
“呵·”李慕再不看小蝶一眼,摔了袖子大步而去··“诶……哼”小蝶欲要叫住李慕,可她要做的事又不能大声声张出来,只好恨恨跺了跺脚,咬牙切齿道,“什么少将军,不过也是个草包罢了”·而在喜堂之内,杨同徽喜气洋洋端坐在主位上,一向古板的老头儿今儿个破天荒地今日穿得也略新鲜喜庆,一张脸笑得满脸褶子都未曾展开过。
他这个儿子,长到如今十七岁,花街柳巷地混,从未让他省心开怀过;今日,终于瞧着他成家了,他这个当爹的,也终于踏实了些,也终于……能够在以后去见他死去的夫人时,少些羞惭了……·瞧着穿着喜服的杨显,杨同徽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原来显儿长得,竟是那般像她的母亲·那眉,那眼,如出一辙··“一拜天地——”胖媒婆的声音拉得分外悠长喜悦··杨同徽看着这一双新人面朝门外,恭谨跪下,珍重万分地磕下头,只觉得有些恍惚,跟他成亲时的场景交叠起来,竟让他有些眼眶微- shi -。
他向来是瞧不上儿女嫁娶时家人这般哭啼矫情的,定然是杨显这小子平素里太过不羁,造成他今日老怀过慰才有些把持不住··“别怕·”柳繁音瞧着杨显俯身下去,手指微微颤抖,心内知她紧张,便在一侧轻声安慰道。
柳繁音的声音并不温暖,带着一如既往的清冷,可刚刚好,能抹平她心中微微的不安··“二拜高堂——”·二人转过身来,端端正正地跪下,朝着杨同徽齐齐拜下。
杨同徽心内一阵激荡,竟有些目眩,可面儿上仍是端正自持,倒比之前少了许多笑容··杨显凑空觑了一眼自家老头儿,只见老头儿一本正经地绷着一张脸,眼底似乎有笑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大概是吧·杨显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她自小诸事都不衬杨同徽的意,对于她,杨同徽想来吝于笑容,她今日成亲,大约,于杨同徽而言,不过是……- cao -劳一场吧。
不知为何,从步入喜堂开始,她的心便开始莫名慌乱起来·此时,更添几分沉重··柳繁音明显感觉到了杨显的心神不宁,许是她们心意相连,她很快便被杨显给感染,也开始不安起来。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之前在红袖轩和百花楼前经历那一场波折时,她们都未曾有如此低落的情绪;·此时,明明她们该开开心心的··可是,彼此之间的空气流转的都是郁郁。
“夫妻对拜——”··终是到了这里··杨显略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脸上有了一抹喜色··许是之前她太紧张了吧··二人一手持了红绸的一端,相对而立,方要朝对方拜了下去,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且慢”一声分外刺耳的声音传了进来,霎时间满堂的人都乌乌压压地站了起来,骚动不安··“梁公子在此,谁敢拦”·一声怒斥之后,端坐首位的杨同徽再也坐不下去,腾地站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 ·“丞相大人今日大喜呵·”梁玉书缓缓地从外面走进来,身后不过也同其他世家子弟一般,跟了一个看着有几分机灵的小厮。
这话本是道喜,落在耳中却是- yin -阳怪气、甚是刺耳··周遭的人群一阵骚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有之,翘首以盼想要前来攀交的有之,家有女儿的人家伸长了脖子想要趁机寻个贵婿的亦有之。
“多谢梁小公子今日前来贺喜,杨某替犬子谢过梁小公子·”搁在往日里,杨同徽再不会理会梁玉书的,只是今日他杨家大喜,不能砸了自家场子;于是杨丞相,心里憋着一股气儿,纡尊降贵地朝梁玉书打了招呼。
梁玉书原本就是来砸场子的,碰到个杨同徽高高站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说出这一番话来,不由得心内窝着的那团火越燃越旺··杨显的眼皮跳了两跳··怪道她今日这般心神不宁,原来是梁玉书来捣鬼了。
柳繁音盖头底下的脸色早就冰到了极点,连带着她周遭的气温都降了几分,离这对儿新人站得略尽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心内称怪:怎地这堂内突然就刮来一阵无形- yin -风似的了呢……·“丞相大人何须谢我,”梁玉书- yin -恻恻地看了杨显一眼,“能娶到如此娇妻,自然是杨兄大大的喜。”
“多谢梁公子赞誉,”杨显抢在自家老头儿前面接了话茬儿,在杨同徽的眼刀子底下笑吟吟地看着梁玉书,“还要多谢梁公子今日前来观礼,不胜荣幸。”
围观群众纷纷表示,这两位公子的话中有话,听上去十分有趣,皆伸长了脖子想要多看两眼热闹··梁玉书被杨显一席话呛得差点儿背过气儿去,多亏他身后的小厮儿机灵万分,不动声色地在他身后扯了袖子,轻声提醒道:“少爷,正事儿要紧。”
梁玉书这才反怒为笑··是啊,他有什么好气的杨显便是嘴巴再利索,且由着她耍嘴皮子,待会儿,他便要她连哭都哭不出来··“杨公子,你自然是荣幸的。”
梁玉书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拐带了本公子的未婚妻,还不够你荣幸的了么”·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派胡言”杨显气得够呛,第一个呛声的却是杨同徽。
从这位梁公子一进门开始,杨丞相便觉得自己眼皮子跳得厉害,果不其然,三两句话便出了问题··“是不是胡言,可不是丞相大人你说了算·”梁玉书瞧着一向古板的杨丞相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模样儿,只觉得方才胸中郁结之气烟消云散,自己又是往日里的那个翩翩如玉佳公子了。
杨同徽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把折扇在自己面前摇得风生水起,暗地劝慰自己道“他又不是你儿子,打坏了跟跟陛下跟公主殿下无法交待,打坏了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黎民百姓……”,忍了半天才没有一巴掌拍到梁玉书的脑袋上去。
盖头底下的柳繁音只觉得气血上涌,一向镇静的她,竟有股掀了盖头的冲动··杨显按了按她的手,低声道:“我来·”·舅母说得对,她既然要娶了繁音,那便要成为她的依靠。
“我们杨家的事,父亲大人说了不算,难道梁公子说了算”杨显被指名道姓地冠上了“拐带旁人未婚妻”的罪名,内里的怒火正翻天覆地,面儿上却能如此笑眯眯的,也算是非常进益了。
“再者,虽然我同梁公子一向有些误会,梁公子却也不至于在我成亲当日来开这等玩笑吧·”杨显依然笑得真诚,就差没直接说“梁玉书你好不要脸公然报私仇”·梁玉书瞧着杨显笑得跟只刚偷了鸡的狐狸似的,也浮出一抹冷笑来:“杨公子好伶俐一张嘴。”
“不敢当不敢当,”杨显微微眯了眯眼睛,“哪里比得上梁公子您,张嘴就能给在下扣了那么一大顶帽子,压得在下这会儿都脖子疼呢·”·“杨显”梁玉书勃然大怒。
“在呢·”杨显仍是笑意盈盈··周围观礼的人瞧着这二位你来我往不分胜负,有些分不清到底孰是孰非··梁玉书身后的小厮,到底是个机灵镇静的好孩子,再次扯了扯梁玉书的袖子,提醒他大家都在看着呢,莫要当堂变了脸色落了下乘。
“呵,杨公子,”梁玉书稳了稳心神,冷笑道,“脖子疼算什么怕是一会儿有得你杨公子头疼的”·“放肆”半晌没吭声的杨同徽终是忍不住了,若是他手边现在有一张桌案,定然会被他一巴掌给劈得粉碎了去。
众人听得这一声之中愤怒之情非同小可,皆齐齐朝杨同徽望去,只见平日里古板斯文的杨丞相,此刻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张眼睛瞪得溜圆,嘴边胡须气得直颤··“梁小公子,今日杨家喜事,来者是客,可若是小公子无意来讨这杯喜酒喝,那还请小公子移尊驾去别处寻乐趣”杨同徽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蹦——他这是什么命呐平日里自家这小兔崽子就没干过什么让他舒心的事儿,今日他好不容易看这小兔崽子顺眼了些,便又冒出个梁玉书来让他堵心——他是跟这帮子年轻人有什么仇什么怨·“喜酒”梁玉书看了看一袭大红嫁衣好整以暇安静站在喜堂中央的柳繁音,内心的怨毒又多了几分,“本公子倒真的想尝尝,杨公子这偷来的喜酒滋味儿如何。”
·“梁公子,”杨显叹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是在下的过错·”·此话一出,满堂哗然,连梁玉书都有些被震住了··“在下原以为梁公子早已放下了,可没想到……”杨显顿了顿,继而更加痛心疾首道,“没想到,梁公子竟是执念到如此地步,竟是疯魔了……”·梁玉书气得倒仰,差点儿便捋了袖子一拳挥了过来,幸而那小厮仍是契而不舍地在他后头拽着他的袖子。
疯魔……杨显这个混蛋居然敢说自己疯魔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梁玉书气得牙根儿直痒··“杨显”梁玉书觉得今儿他这风流倜傥的形象算是栽在杨显这婚礼上了。
可若是能将繁音带回去……梁玉书浮出一抹冷笑,那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反正,这些失去的,他总能给拿回来……·“梁公子,千万别再这么叫了,”杨显一脸认真,“在下心中现在只有夫人一个,梁公子便是再深情呼唤,也是枉然。”
“噗嗤——”不知是谁先撑不住笑出声来,霎时间诸人哄堂大笑,梁玉书的脸色愈发青紫了起来··柳繁音静静地立在杨显身后,她原本燥怒的心,慢慢平缓了下来,此刻,随着大家的笑声,竟也能浮出一抹笑来。
杨显的表现,真的是出乎她的意料··“行了行了,眼看着天都要黑了,这喜酒到底还让不让喝了”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带着些不耐烦。
杨显略略一惊,竟是李慕··她朝那声音的来源望了过去,只见李慕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眼中都是不耐,仿佛真的是这位小将军不喜繁文缛节、等着喝了这杯喜酒便交差回家的样子。
李慕这话虽粗,胖媒婆和喜娘却在这一突然的提示下如梦初醒,忙打叠起笑容和精神,准备把仪式进行下去··“慢着”梁玉书冷冷出声,不再看着杨显,却将目光投向新娘……身侧。
“梁玉书”杨显终是没了耐心,误了吉时,她定然是要跟梁玉书拼命的··“嗯”梁玉书冷哼一声,只见得新娘身侧的小丫鬟低敛了眉目,身子微微颤抖。
柳繁音心道不好··“梁公子,您可算来带姑娘走了”小蝶在梁玉书的目光之下,抖了半天,终是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第三十五章· ·人群中骤然一片唏嘘··李慕的眉毛慢慢拢在了一起·他方才便觉得不对劲儿,走到了半路又重新折了回来,没想到,这个小丫鬟果然有问题。
“你……”杨显素来不是什么沉稳的人,现下又是她成亲的日子,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泼了这一盆脏水,不由得目眦尽裂,捋了袖子便想上来拼命。
“让她说完·”柳繁音伸手拽住了杨显的手,她的手,此刻更加冰凉,仿若冬日寒泉,触之刺骨;隔了大红的盖头,杨显虽看不到柳繁音的表情,但她仍是能想象得出,繁音那一双幽深漆黑的眸子。
从前,她总是觉得那双眸子太过寒凉;今日想到,不知为何反而给她了些许平静的慰籍··小蝶顿了半天,见竟是无人拦她,不由得有些尴尬地卡了词儿··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啊。
在拜堂的时候,由新娘的贴身丫鬟来哭诉自家姑娘如何一时糊涂被杨显这个人渣哄骗了来,杨显向来无甚才干,定然会控制不住情绪,砸了自己的场子,不仅毁了婚礼,落在众人眼中亦是恼羞成怒;·再说杨同徽,这个老古板向来自持清高孤傲,独子的婚礼上爆出这样的丑闻,依着这老头儿的执拗劲儿,定然会当场退婚以示自己公平耿正,再不济也会暴怒而起,使杨显无论如何也娶不了柳繁音。
可眼下,除了满堂观礼的人的嘁嘁喳喳声,当事人皆是一个赛一个镇定地站在原处··这就好比,她怀揣了好戏本儿,粉墨一新隆重登场,希望博得个满堂彩,却发现底下的人都睡着了。
可这写本子的人就在一旁虎视眈眈地望着呢,她也不能悄然地退了场··而且,事到如今,她哪里还能悄然退场便是打碎了牙齿和血吞,也只好艰涩地演下去吧。
小蝶头一次觉得,梁公子的注视,原来并不是一直那么使人如沐春风··“诶这小丫头怎么又不出声了”·“许是哭得太伤心吧……”·“啧啧,我怎么看着是有点儿心虚啊……”·“心虚虚不虚,我看这丫头都活不过今天了……”·……·议论声传入到了小蝶耳中,她原本就有些犹豫的心,突地变得更加仓惶起来。
她背叛了姑娘,姑娘定然不会再护她,若是……若是杨家……她有些不敢想下去了··“咳咳·”一声轻咳落入小蝶耳中,她辨出是梁公子身后小厮东子的声音。
·“你是繁音的人,繁音嫁到梁家来,你自然也是我的人·”梁公子的温柔笑语似乎还在她的耳畔,散着微热的气息,让她一阵目眩··“姑娘,姑娘你可醒转过来吧”一个恍神之间,小蝶咬了咬牙早已做出了决定,声泪俱下地朝着柳繁音道。
柳繁音仍是不作声··这个丫头,到了最后,仍是选择了背叛她··是她柳繁音识人不清,错信于她,又没有当机立断、早早地将这祸患送出府去,这才闹得她的婚礼这般热闹。
呵呵·柳繁音的眼眸又深了两分··“这杨公子,花街柳巷多年,深谙甜言蜜语之道,姑娘生- xing -单纯,哪里是她的对手”小蝶原本要伸手去拽柳繁音的裙角,若是她被甩到了一边去,那更为她添了几分悲情与忠心之意。
·可她的手未曾触摸到柳繁音衣裙的半丝儿,便已觉得承受不住自家姑娘的冰冷,只重重地扑倒在了地上,哀哀欲绝地哭着··“诸位皆知,杨公子素有断袖之癖,此番前来讨好我家姑娘,这么快地定了婚事,焉知不是一出瞒天过海之计”小蝶说到此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她也不抬手拭去,只是仰了一张巴掌小脸,任凭这眼泪花了脸。
“若是如此,我家姑娘以后可怎么活”小蝶痛哭失声··围观众人议论声更杂了些··杨显平日里却是“声名”远扬,此时被小蝶抓了当箭头往自己身上戳,却很得众人赞同。
梁玉书见此情景,面上的笑意慢慢浮出,终于恢复了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轻轻摇着手中折扇,强压着心中喜意甚是哀痛地看着杨显和柳繁音··“姑娘——”小蝶不再多言,最后只是哀哀地叫了一声,带了无尽的绝望与悲痛,仿若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而不是她随口胡诌演出来的。
众人眼见着一个秀美伶俐的小姑娘,满脸泪痕地跪倒在地上,一心一意只为唤回自家姑娘回归正途,内心不由得有些恻隐··“你且起来·”正当众人看热闹看得兴起,就等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气得早已快要晕死过去的杨丞相站出来主持大局时,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新娘子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无比,分明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字不落地听到。
小蝶一怔··姑娘一向聪慧,这等场合,她便是开口为自己辩驳,众人也只会当她年轻单纯一时糊涂被浪子迷了心窍;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姑娘怎么会做·可……姑娘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吗·小蝶心跳如鼓,有些疑惑,更多的是失措。
可她怎能表现出来她方才好不容易看到了梁公子因她而笑了,又怎会不好好把握这机会,让公子对自己另眼相待·“姑娘若是执意如此,小蝶怎敢起来”小蝶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伏地痛哭,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愈加惹人怜爱。
“蠢材·”柳繁音心内叹了一口气,这丫头跟了她这么多年,想要暗算她,居然用了这么低劣的手段,委实没有半点儿长进··“小蝶,我自小待你如姐妹,你怎能为了外人如此对我”柳繁音的语气突然松软了些,虽然声线依旧清冷,却也带了一丝悲伤,比起小蝶的嚎啕大哭,柳繁音这种平静里隐忍的悲痛却更加勾人些。
不就是演戏么谁不会柳繁音在盖头底下微微勾了勾唇角,她从接手百花楼和红袖轩这些年经了那么多事,世态沉浮看了太多,若想伪装,从中选出一二来便可。
小蝶明显是被柳繁音这突如其来的反应给吓怔住了——这,这根本不是她平日里所熟悉的姑娘啊·梁玉书愣了一下,心内有一抹不好的预感划过。
“婚姻一事,原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然我年轻见识短,误信了杨公子,难道父亲母亲竟是有意毁了自家女儿的前程么”柳繁音想了想,本想捏了嗓子亦学出一副哭腔出来,结果硬是学不出来,只好颤了颤嗓音,“小蝶,父亲母亲平日里待你不薄,你竟如此诋毁他们的声名”·“再者,纵然杨公子年轻不懂事,丞相大人公平清正,难道会纵着他来哄骗清白人家的女儿小蝶……”柳繁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一副悲伤中带了一抹恨铁不成钢的腔调,“污蔑朝廷命官,小蝶,便是我再袒护你,也是袒护不过去的啊”·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有理有据。
众人皆点头称赞··若不是新娘子机敏,竟是被那小丫头给绕糊涂了·可见这些奴才果然是不能太纵着了,居然做出这等欺主的事来·面色铁青的杨同徽,亦稍稍缓和了脸色。
自家这小兔崽子的眼光一向不咋地,但眼下看来,对选媳妇儿这件事儿上,还是挺有见地的·· ·第三十六章· ·柳繁音的一席话毕,便重新站定在原处不发一言,大红盖头遮着,众人也看不到新娘到底是何表情,脑补一下总觉得新娘此刻说不准便是泪流满面,纷纷慨叹——这新娘命苦,大婚当日,误了吉时,还被贴身丫鬟这般折辱,啧啧。
“梁小公子口口声声地在这边叫嚣说犬子夺了你的未婚妻,”场面已是对杨家有利,杨同徽作为家长,对于自家喜事被搅合气得心肺俱疼,此刻不发难还要待到何时“公主殿下尊贵荣华,梁家亦是大家,结亲这般大事,难道没有婚书再不济,也有凭物。
梁小公子诸物皆无,便来满口污蔑,杨家有何脸面再在京城立足明日,我杨某便去向陛下请辞,也好了了梁小公子心事”·杨同徽这话说的忒重。
便是杨显,都未曾想过,自家老头儿堂堂一国丞相,居然因这事连辞官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杨家今日喜事,来了许多朝中臣子来观礼,丞相此话一出,诸位大臣皆是惊了。
虽说杨丞相以往也没少在陛下面前说辞官之事,可今日不同,今日是他们杨家大喜之日··“丞相大人,这可使不得”朝中钦佩杨同徽的人并不在少数,方才小蝶闹那一番时,早就有人压抑不住愤怒想要上前亲自拖了那丫鬟下场;只是这是杨丞相的家事,外人掺和唯恐下了丞相大人的面子,这才强压着心头之怒看了一场热闹;可这热闹看完,丞相大人都要辞官了,这可万万忍不了。
“梁玉书你无官无品,也能口出狂言,简直是为殿下抹黑”有个别愤青的,连一句“公子”都不再叫,竟是指名道姓地怒骂了起来。
·梁玉书娇生惯养长到如今,朝中虽挂了个闲散职位,可从未去亲历过什么,不知道朝中有些言官可是连小皇帝都敢说的,更别提他梁玉书了··“你……”梁玉书气得倒仰,“你们可知,他杨显娶的到底是谁”··冲动之下,这话便脱口而出。
一时之间,喜堂内便又清静了··未知的事总是散着神秘的气息,更何况这话是从一个貌似知情人口中说出的··“不管杨公子娶的是谁,都和梁公子无关吧”杨丞相一派的臣子自从他们的丞相大人说出“请辞”二字时,就对梁玉书说话没有任何顾忌了。
这话……倒也没什么不对··有些年轻的世家子已经开始连声附和了··梁玉书一口气被憋在了喉咙口,差点儿喘不上气··杨显和柳繁音并肩站在一起,看不到彼此的表情,却都浮出了一抹轻笑。
这下梁玉书却是有口难言了··誉王从未承认过柳繁音的身份,有所耳闻的人,也只是知道誉王府有位神秘的贵客,至于这贵客到底是谁,没人知道——亦或是说,有人也许知道,但没人敢说。
眼下,梁玉书便是这个知道、却不能说的人··王室秘辛从来不少,誉王和柳繁音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件儿,可既然没有誉王从未对外松口,那他梁玉书便是知道再多,都不能提起。
更何况,他若想日后娶了柳繁音,定然不能将此事捅出来太得罪了誉王爷··人呐,果然不能太冲动··梁玉书悔恨万分··他方才嘴快了那么一丢丢,这会儿便进退两难了。
都怪东子,居然都没有阻止他··想到这里,梁玉书便忍不住地冷冷横了身后的东子一眼··东子冷汗涔涔——他纵然是再机灵,那嘴巴长在公子身上,公子动动嘴皮子那话就出去了,他哪儿拦得及啊·见梁玉书吃瘪,杨显分外舒心。
原本想再踩一脚,但……杨显环视一下这满堂红妆,心内又开始不舒服起来··她真是有毛病成亲都被掺和成这样了,她还有心情舒心·舒个鬼啊·还是赶紧把堂拜了是正经,以后的事儿……杨显磨磨牙,她是绝不会轻易放过梁玉书的·“既然梁公子也不知道,便不要满口胡言。”
杨显冷冷接了话,“更不要耽误拜堂的吉时·”·最后五个字,咬字极重,胖媒婆如梦初醒,默默转眼看了看杨同徽,见杨大人并无反对的意思,便赶忙拾起本职工作,继续未完的拜堂。
“誉王到——”一声尖厉的叫声··杨同徽皱起了眉,觉得额角青筋蹦了又蹦··今日他杨家办个喜事,倒跟皇家拉扯不完了··先是公主殿下的混账儿子,再是这个富贵闲散王爷。
杨显心中咯噔一声,出汗如浆,手心潮- shi -一片,竟有些头晕目眩··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身边的柳繁音已离她远去了呢……·柳繁音差点儿掀了盖头来——誉王居然亲自来了·她千算万算,都未曾算到这一步来。
唯有梁玉书喜出望外,急忙出门去迎接··杨同徽深吸了一口气,誉王亲自来临,他无论是作为臣子还是作为杨家主人,都该亲自出门相迎··只是梁玉书那小子……杨同徽狠狠吐了一口气,居然半点儿规矩也无,跑在主人前头去。
杨同徽携了杨显前去迎接,朝中大臣也一同而去,剩下的没有品阶和官职的世家子皆已跪了满地行礼,只余了柳繁音直挺挺地站在喜堂之上,大红喜服,分外夺目··“哎呦,姑娘,快跪啊”胖媒婆伏在地上,心内一边激荡——这可是王爷呢,她这等平民,这辈子能一睹王爷真容也算是不枉此生了,靠她这一张利嘴,可够说一辈子了;一边又很是焦灼——这新娘子突然跟根木桩子似的,也不知怎么回事,难道是第一次见到王爷这般人物太激动了·不至于。
胖媒婆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正想着要不要再拽拽新娘子的裙子来提醒一下,结果身边一道- yin -影一闪,却是新娘跪了下来··“起来吧·”誉王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众人松了口气,正想起身,稍一抬头,这才惊悚地发觉,王爷金口玉言的这一句话,并不是跟大家说的··而是,亲自站到了新娘面前,纡尊降贵地伸出手来,亲自要扶起新娘。
誉王的身影投在了胖媒婆前,胖媒婆埋头跪着,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过去··“谢王爷·”柳繁音的声音依然镇定··“本王说过,你无须如此。”
誉王冷眼环视了周遭,心内一片发堵,再看看自家女儿一身喜服站在面前,头上还搭着个大红盖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誉王伸手掀了柳繁音头上的盖头,原本想要训斥,盖头掀起的一瞬间,他有些怔愣。
这个华衣凤冠、立在自己面前的,是自己的小女儿,繁音··她的眼睛还是那般像他,幽深漆黑,深不见底,一眼望去冰冰冷冷;可她又不那么像他了,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多了一丝温情,虽然此刻她仍是面无表情,可那抹柔和的气息,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原来,她盛装的样子,是这般··原来,她其实也很像她娘亲;只是那双眼睛平日里太过夺目,遮掩了她娘亲的太多痕迹··誉王有些恍神··只是,誉王这一恍神,围观群众心内却炸开了锅。
听王爷这话,怎地莫名有些……宠溺难道……难道……难道这杨公子果真无法无天,竟拐了王爷的爱妾么·怪不得梁公子方才那般无法启齿。
哎唷……·众人一边跪地低头一派恭谨的样子,一边偷偷分出几抹余光来看一下其他人的反应···杨显只觉得全身,一半的血凉透了都快凝固了,另一半的血却是沸腾起来,叫嚣着要她上前去保护柳繁音。
“站住”杨同徽眼疾手快,轻声斥住了杨显··这个柳家,竟还同誉王府有关系··杨同徽眉头一阵疼··他向来不屑于这些,现下可好,他一世的清白名声,全要毁在今日了。
· ·第三十七章· ·“王爷请上座·”纵然是百般抑郁,杨同徽仍是不能怠慢了这位誉王,冷着脸请道··誉王看了一眼杨同徽,目光又落在了杨显身上,只见这小子一双眼睛分外盈润,在一身喜服的衬托下,倒带了些女子的妩媚,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繁音看。
呵·果然是个沉迷美色的浪荡子··誉王心内冷哼··玄色带暗红色纹路的衣袖拂过,誉王已落座,瞧了满堂跪着的众人,懒懒道:“都起来吧。”
众人皆谢恩起身,却都不约而同地低了头,目光不敢落在已掀了盖头的新娘身上··谁会不要命地去打量王爷的女人··呃……除了杨显这样缺心眼的浪荡子。
“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臣下惶恐,还望王爷恕罪·”杨同徽不卑不亢地站在底下,一张老脸绷得紧紧的,就差没把“我并没有请王爷来喝喜酒王爷不请自来委实不要脸”这句话给写在脸上。
誉王扬了扬眉,一双眸子沉了沉,唇角勾了一抹冷笑··惶恐呵,他倒是没看出来丞相大人惶恐在哪里·更何况,这位丞相大人,在小皇帝面前都未曾惶恐过,还能在他这个闲散王爷面前惶恐·“杨大人,”誉王随手捡起手边桌案上的一只瓷杯,在手中慢慢把玩着,淡淡道,“吉时既然误了,这亲,便改日再成吧。”
在场众人皆低眉顺眼,恨不能把脑袋扎进地里去,更恨不得假装自己根本没来过这里··梁玉书脸上笑意渐浓··杨显攥了攥手指,方要出声,却听杨同徽冷声道:“王爷这是何意”·誉王唇边笑意更深更冷:“大喜之日,尚且如此不顺,怕是杨大人之前未曾好好请人合八字吧。”
“犬子与柳姑娘八字合得很·”杨同徽强忍着满心满头的怒火,沉声道,“况且,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陛下都赏赐了贺礼,岂是王爷一句话就能否的”·言外之意,“誉王爷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哦”誉王也不恼,只缓缓道,“本王以为,迎亲路上百花楼和红袖轩之事,足以让柳家退亲了·”·杨显浑身一震。
柳繁音的脸色亦有些苍白··她私自瞒了誉王将自己嫁入杨家,以誉王的个- xing -,定然是震怒;且红袖轩和百花楼是她的产业,她成亲之日,闹出这种事来,她该作何解释说并不是她的意思·百般念头在心内回转,百花楼和红袖轩的事情,不会是誉王所指使的,若是誉王早就知道此事,定然早早阻止了此事,犯不着在今日才动手为难;·若是誉王经过今日之事,以为她后悔,以为发难之事皆是她授意,那……·想到这里,柳繁音的脸色顿时煞白。
誉王的手段,她从来都是清楚的··“迎亲路上”由于诸位亲友的贴心举止,杨同徽并不知道路上发生了那般声势浩大的……意外。
杨显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动了动嘴唇,有心隐瞒,但那事诸位看得清楚,如果她现在撒谎便会被立马给在场的人识破出来;若是她承认……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可若是她什么都不说,就算在场的人全都站在她这边保持沉默,不出明日,大街小巷都会传遍,结果也是一样的。
“迎亲路上,无甚大事·”气氛正在紧张中,柳繁音突然淡淡开了口,“不过是些许玩笑,无伤大雅,更谈不上退亲·”·梁玉书的笑意顿时凝固在了脸上。
誉王把玩瓷杯的动作停滞,眸色更深,心中怒火已有燎原之势··“姑娘,事到如今,您还要为杨公子开脱吗”跪伏在地上一直没有言语的小蝶,突然抬起头来,声泪俱下。
柳繁音冷冷瞥了小蝶一眼,这个丫头,是她看错了她··“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百花楼和红袖轩里杨公子昔日相好当众为难姑娘,姑娘如今是要弃整个柳家的名声于不顾么……”说到此处,小蝶又抽噎起来,字不成句,分外悲恸。
誉王和柳繁音的面色同时沉了下来··这个丫头,她确实看错了她·大胆叛主,还蠢到一塌糊涂··“主子们说话,也轮得到你来插话吗”誉王抬抬眼皮,身后的德管家立马便觉察到了王爷的不悦,不用誉王发一言,便立马出声训斥。
小蝶感受到了来自誉王和姑娘的两道冰冷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她后悔了··梁玉书接收到了小蝶哀求的目光,转眼看向誉王,却见誉王微阖双目,面无表情,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自然不会因为一个丫鬟来得罪誉王··王爷已经不悦,王府的人立马手脚利落地上前来拖小蝶··“姑娘——”娇嫩的皮肤摩擦在粗糙的地面上,刻骨的疼痛传至身上的每一处,小蝶忍不住哭喊道。
柳繁音微微抬了抬眼皮,小蝶立马双目放光——果然,还是有希望的··但下一瞬,柳繁音已恢复成了和誉王一样的表情,两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皆是眼睫低敛,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着躲都躲不开的寒气。
“梁公子——”绝望之下,小蝶下意识地叫出了梁玉书···这下,气氛更加诡异··杨显微微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望向梁玉书:“哦——原来如此。”
梁玉书恼怒地望了小蝶一眼,见小蝶仍张了嘴想要继续叫,原本还算清秀可人的一张脸,今日因为哭了太多的缘故,双目通红浮肿,面上敷的脂粉也被泪水冲得纵横交错,再让人提不出半点儿怜爱来。
“还不快快地拖了下去”梁玉书怒喝道··“公子,公子,你不能这样,不能啊——”小蝶凄厉的叫声,分外令人毛骨悚然。
可这场闹剧,却是愈发热闹了起来呢··“梁公子,执念不可太深唷·”气氛实在诡异,王爷又一副睡着了的样子,杨同徽早就气得被诸亲友围在当中安抚、以免他当场同王爷动起手来,有品阶高、又同杨同徽站在同一条线上的老臣,捋了胡子慢条斯理又意味深长地劝着梁玉书。
梁玉书气得差点怄出血来··这个小蝶,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定然不会放过她·他眸中闪过一丝- yin -鸷的光··周遭原本因着王爷在场,一直肃穆着,经了小蝶这一闹腾,梁公子这一反应,大家开始慢慢地交头接耳起来。
“够了”这下,却是杨同徽和誉王同时暴喝··丞相大人和王爷同时动了怒,大家立马把自己的头低到地缝去,假装都恢复了童趣兴致盎然地数蚂蚁。
“这亲事,到此为止吧·”誉王慢悠悠地吐出这几个字,字字如冰,大堂上顿时如北风过境,一瞬间,竟是冰封之势··“既然如此,甚好。”
杨同徽难得有一次同誉王持了相同意见,老头儿眼下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乱蹦,多说几句话都要喘几口气——成亲当日都被气成这样,这成了亲还得了·“不行”柳繁音和杨显异口同声。
“闭嘴”杨同徽和誉王今日甚是默契··喜堂上的人头埋得更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扯其中,万劫不复··“父亲,我们杨家一向清明,竟也做得出当堂退婚这种事吗”杨显从来惯于忤逆杨同徽,“退亲一事,对女子声誉伤害有多么大,父亲难道不清楚吗”·杨同徽自然清楚,他也更看重杨家的名声。
“这个就不劳杨公子费心·”誉王仍是缓缓道··繁音是他的女儿,他多的是手段给她任何身份让她更加尊贵地过下去··“繁音已进了杨家的门,焉有再退出去的道理”柳繁音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却很是坚决。
“杨家家主已作出决定·”誉王淡淡看向杨同徽,在杨同徽眼中,他看到了同样的坚决·很好,他和他,平日里都不想有所牵连,更别说日后成为亲家。
“我……”杨显甫一出声,杨同徽已开口,朝仍在大堂上诸位低头数蚂蚁的众人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我杨家今日劳烦诸位白跑一趟,改日定备清酒向诸位请罪。”
此话的意思已是很明显,妥妥的逐客令··大家看了这一场热闹,眼下更是如坐针毡,听闻此言,莫不如蒙大赦,纷纷请丞相大人莫要如此言重、保重身体要紧,皆脚下抹油溜之大吉。
 ·第三十八章· ·喜堂之上,人群已退了干干净净,唯留下了几个当事人··对于梁玉书还好端端地站在堂上,杨显分外不满,半炷香时间,已拿眼横了他无数次。
“玉书无妨·”誉王淡淡地看了杨显一眼,这个杨家的公子,美目有情、顾盼神飞,若生为女子,定然是个为祸众生的主儿;一个男子生成这般柔美好皮囊,不仅显得轻浮,也定然是个薄情之人。
杨同徽没有言语··无论是誉王,还是梁玉书的公主母亲,他都从无意结交,也并不想结交;没想到,他从不喜欢结交的人,今儿个齐刷刷地站在了他的府邸··柳家同誉王府的关系,看来确实不同凡响;既然如此,那与柳家的亲事,就此作罢也是好的。
可惜了柳家的女儿,看上去确实是个好的··不过,好女儿常有,好名声可不常用··“繁音,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已经屏退众人,誉王也就不在意这许多,淡漠地扫了杨同徽一眼,冷冷道,“丞相大人果然教子有方,连本王的女儿都敢拐带。”
“什么”杨同徽只觉得青天白日里头顶闪过一道霹雳,劈得他眼冒金星··“孽畜”杨同徽气得浑身乱颤,顺手抄起手边的茶壶,也不论里面装的是冷茶还是沸水,不管不顾地朝杨显掷去。
“咣当——”青瓷茶壶落在杨显脚边,摔得粉碎,茶水泼了杨显一脚··那壶中原本装的是煮沸的热茶,放了这许久,虽不至于沸腾,但仍是滚烫,这般毫无防备地全泼在了杨显脚上,仍是钻心的疼痛。
可杨显半点儿没有躲··“丞相大人要教训儿子,还是等本王走了再说吧·”誉王慢慢拢了眉毛,很是不悦··“若非繁音自愿,杨显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拐带不了繁音。”
柳繁音没有半点儿畏惧,一样的漫不经心,一样的冷漠语调··杨同徽这时再看柳繁音,这才惊觉,这个女子和誉王,一眼望去,都有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样的寒凉,一样的如同一个黑洞、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这分明就是活脱脱的父女··可他杨同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居然如此愚钝,到了此时才察觉出来··“是吗”誉王再看了一眼杨显,只见她眸中有星光点点,不由得心中更多了几分厌恶。
“是我杨某教子无方,”杨同徽差不多要将一口牙齿给咬碎,“誉王府我们自然高攀不起,犬子做出如此荒谬之事,我杨某明日便带了他去陛下面前请罪,要杀要剐,全凭圣上旨意,定会给王爷一个交待。”
·此话掷地有声,也表明了杨同徽的态度··他宁可折了自家儿子,也不愿杨家声誉受损·杨显悲凉一笑,老头儿,可真不愧是耿直清正的杨丞相啊。
“繁音已嫁进杨家,丞相大人若执意将繁音赶出府去,恐怕折损声誉·”柳繁音既然知道杨同徽在意什么,那便一个劲儿地往那里下重脚吧··“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们二人,欺瞒父母,做出这等事来,原本便不算;且我杨家福薄,娶不起柳姑娘这等尊贵人物。”
然而杨同徽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誉王听到这里,唇边勾起一抹淡笑来——杨家确实娶不起他的女儿,这点,杨同徽这个老古板倒还是有点自知之明。
“誉王爷,我同繁音,确实两情相悦;欺瞒父母,确是我和繁音的不是,杨显在这里跟王爷赔不是·”杨显瞧着自家老头儿毫无松动的可能,干脆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誉王面前。
誉王见此,徒生出一丝厌恶来··“杨显”杨同徽见自家小崽子居然这般干净利落地跪到了誉王面前去,直气得两眼翻白,差点儿厥了过去。
“杨显年轻不知世事,做错之处,任凭王爷日后处罚;王爷宽宏大量,定然不会计较我们小辈过错,还求王爷成全我和繁音·”杨显一头重重磕下,实实在在,触地有声。
柳繁音心疼不过,正想抬手将她扶起来,却听到誉王冷哼一声:“你倒是花言巧语会说话·”·杨显听此,只觉得有一丝希望在里面,如何能依了柳繁音从地上起来反而更是磕头不止。
杨同徽见此,一脚踹了过去,杨显原本就不健壮,这下更是被一脚踢翻··“杨大人”柳繁音惊呼出声,慌里慌张地扶住杨显,“虎毒不食子,杨大人对杨显,是否太过苛求”·“柳姑娘,”杨同徽见杨显面色苍白,额头因刚才重磕洇出血迹,大红喜服杂乱无章,心中隐有悔意,可仍是一字一顿道,“本相是在教训自己的儿子。”
连官职都抬了出来·一来显示底气,二来丞相大人监国治国,小皇帝都管得,自家儿子更加管得;三来——柳姑娘,你是外人,没有立场插手杨家家事。
“丞相大人好好教训,”誉王懒得同杨同徽辩驳,更懒得理会杨显的哀求,更不能看见柳繁音这般不冷静地为杨显争辩,“这门亲事,本王是退定了”·“本不敢高攀”杨同徽不甘示弱。
倒显得没杨显和柳繁音什么事了··“我已嫁于杨显,此生不悔·”柳繁音扯了杨显的袖子一把··杨显醒转过来,不再那般实在地跪地磕头哀求,只是上前和柳繁音站在一起,朝誉王恭谨地行了大礼,庄重道:“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噗——”淡淡喝茶的誉王喷了茶··脸红脖子粗的杨同徽杨大人愣怔在了当场··一直站在誉王背后看热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梁玉书一个不淡定差点一头从上面栽了下来。
没见过如此场合之下还能厚着脸皮说出这话的人··当真是厚颜无耻·但誉王毕竟是王爷,杨同徽毕竟是丞相大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一声“岳父大人”,杀伤力也没有太大。
“繁音,你当真了解杨显么这般孤注一掷,日后定然会后悔·”誉王仍是不理会杨显,这个人,不值得他理会··“当真。”
柳繁音答得坚定··“就算她日后仍是流连花街柳巷”誉王沉声问··“是·”·“就算她日后仍是这般放浪形骸、无所事事”·“是。”
“就算她这辈子一事无成、只能做个谁都看不上的浪荡子”·“是·”·这几个问题问下来,誉王再冷静自持,都觉得自己要被气出心肌梗死。
杨同徽倒是有些动容,虽说这问题都是变着法儿地骂自家儿子,可这柳繁音的态度,当真难得··若是她不是誉王的女儿……·果然,世事难全··“就算她女扮男装欺骗你感情,你也不会后悔吗”誉王终是没了冷静,最后气势汹汹地发问。
“是·”柳繁音不知誉王是从何而知这等秘事,但既然她能知道,凭誉王的手段得知这真相也不足诧异——毕竟,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想永远掩埋一个秘密,除非这个秘密原本就不曾存在。
她不惊诧,也不质问,只是淡然冷静地答了一声,“是”··这是他的女儿,比他年轻时更加淡漠冷静··誉王突然觉出一抹疲倦席卷全身··杨同徽先是对于誉王的问题表示震惊,而后对柳繁音的斩钉截铁的回答表示感动,最后——·什么·女扮男装·杨同徽抬眼注视着杨显,俊眉修目、观之有情,雪肤樱唇、身姿窈窕,虽没有敷粉涂脂,但这一袭红衣映衬,更显柔情娇俏。
他以往从未如此打量过自己的这个儿子··儿子么·杨同徽惊疑不定地再看了杨显一眼,她的形象和自己逝去的夫人、还有早夭的几个女儿叠合在一起,在他眼前旋转不定。
不不不,怎么会,他的儿子,杨显,长在他身边十七年的儿子,怎么会是个女儿·“王爷何苦这般问题为难柳姑娘”杨同徽铁青了脸,眼中仍是惊疑一片,却半点儿不肯退让,“何苦这般污蔑小儿”·“污蔑”誉王冷冷一笑,都道杨大人满腹经纶胸怀天下,可咱们这位有八斗高才的杨大人,被活生生瞒了十七年,居然半点儿都未察觉。
·“恐怕,是杨大人不敢承认吧·”誉王现下连看都不想再看杨显一眼,只面带嘲讽看向杨同徽··杨显一阵颤栗··她从未想过,她女儿的身份,要在今日这等场合中被拆穿。
还是在她已经决心放弃了这身份、好好地以杨家独子的身份活下去的时候··杨同徽充满期盼地看向杨显,这个逆子,平素最爱顶嘴,天不怕地不怕,这誉王说出如此荒谬之事,她竟半点儿怨念也无么·难道……难道……·不不不,一定不是的一定是杨显这个畜生,非要想着娶柳繁音、才想着讨好誉王不敢反驳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急怒攻心,杨同徽只觉得喉间一甜,有液体从口中喷洒而出,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爹——”· ·第三十九章· ·“爹——”眼见着杨同徽在自己面前倒下,杨显凄厉地叫了一声,飞扑过去,对着门外吼道,“来人”·柳繁音皱了眉,她曾以柳大夫的身份混进杨府,并非半点儿医术不懂,当下便当机立断地上前去,手刚搭上杨同徽的腕间,在杨显绝望而又期待的目光下,还未感知出什么,只觉得脖颈一疼,便再无知觉。
誉王看着柳繁音软软地倒在梁玉书的怀中,微微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再不停留··“繁音”杨显只觉得此时天塌地陷,她眼看着父亲倒下却除了叫人束手无策,眼看着繁音被带走却不能不顾一切抛下父亲抛下所有将她拦下。
喜堂之内大红一片,喜庆不再,只留下了满目刺眼的讽刺··杨家的下人听到自家少爷凄厉的唤声,又看到王爷带人将新娘掳走,却也不敢强拦,只得先往屋内冲去,却见自家老爷倒在地上,自家少爷如同疯魔。
于是,一天之内,杨家便成了京城之中口口相传的最大热门话题··早上··“哎呦这杨家不愧是大家成亲这排场这场面啧啧……”·迎亲。
“这杨公子真是糊涂新娘子不知道得心碎到什么程度嫁过去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拜堂··“听说了吗杨家和柳家好似当场退婚了据说誉王都去观礼了杨大人当场气晕过去了……”·话题多变,主角不变。
请了府医来看,只是说杨大人急怒攻心,需静卧修养、不宜动怒、不宜- cao -劳··府医捋了胡子开了药,杨显亲自去小厨房看着熬药··“少爷还是守着老爷吧,这些事,小的们来就是了。”
杨显恍神实在厉害,眼瞧着已经熬干了一锅药了,她还在愣怔地望着炉子发呆,守在一旁的栗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生怕自己吓到了少爷··守着杨老头儿么杨显嘴边泛起一抹苦笑。
恐怕杨同徽醒来看到她,会当场气死过去;她还是离远点儿好··“少爷……”栗子和李子实在是忧心,只觉得自家少爷很是不幸,大喜的日子里闹出这场闹剧,足足让京城内的各家看够了热闹,这也便罢了,折腾到最后,连媳妇儿也丢了,父亲也病了,可不是霉得惊世骇俗。
“你们下去吧·”温和的声音传来,栗子和李子回过头来,只见李慕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投- she -过来,刚好覆盖着杨显的影子,看上去,竟有些温馨。
栗子和李子莫名觉得心安起来——许是习武之人,自带保护属- xing -,可以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吧·若是……若是自家少爷果然是个断袖,这个李小将军倒是个很合适的……·这般想着,栗子和李子朝李慕点头行了礼,便忧心忡忡地退下了。
“你还没走·”杨显听到了李慕的声音,抬眼看时,却见他朝自己走来,无甚拘束地盘腿在自己面前坐下,倒也不嫌弃这是厨房地脏··李慕看着杨显,她身上的喜服已脱去了,换成了家常所穿的青色锦袍,衬得她的脸格外得小,也衬得她脸色格外苍白。
心内牵扯出一阵疼痛来··“不必太过忧心,”李慕不知从何安慰她,只想了半天,笨嘴笨舌地开口,“我问过大夫,大夫说杨大人只需悉心调养一段时日便可无恙。”
杨显看着李慕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突然觉得他有些可爱··若是她喜欢的是男子,定然会喜欢李慕的·长相英武,为人温暖,加上不俗的家世和他原本的勤奋上进,足以令任何一个女子动心。
可惜,世事就是这么难料··她生成了一个女子,却爱上的是另一个女子··“李慕·”她轻声唤道··“欸”听到杨显叫他,李慕一时间紧张起来,好似他五岁的时候第一次拉弓- she -箭,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却不得不强装镇定,生怕使眼前人失望。
“谢谢你·”杨显抬眼看着李慕,眸光清澈,闪着些许的微光··她对他虽无男女之意,但,她是真心感激他,感激他明白所有却从没有威胁逼迫,感激他在她今日如此狼狈之时还会留下对她说一声“不要忧心”。
李慕有些怔忡,他明白她这句谢谢代表了什么含义··亲近之人,无需感谢··她是真的、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接受他的打算··所以,她对他说,谢谢。
但是没关系·世间哪儿有那么多求之便得,他愿意这样守着她,不求回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显突然轻轻发问。
这话听上去问得莫名其妙,但李慕也只是微微一愣,便明白过来··“在你……”脑海中浮现那个掉进他浴桶的少女,脸颊微红,手捂双眼,明明在沐浴被看光的是他,可恨不能扎进水里去的却是她。
李慕的脸上浮出一抹轻笑来,他温柔道,“在你偷看我洗澡的时候·”··听到此事,饶是今日经历了大风大浪大喜大悲的杨显已经心如死灰,这话还是如同一缕风将那死灰掀起几粒火星,烘烤得她面上有些微热。
“李慕,”她想了想,终是开口,“我那日原本……”·“我知道·”李慕打断了她,他猜到了她是姑娘,又看到她那般决绝地要去娶另一个姑娘,又怎会猜不出她半夜翻他墙头偷看他洗澡的目的·他是小将军,从来坚决果敢,可在此刻,他突然没了勇气去亲耳听到那话从心爱的姑娘口中说出。
杨显垂下眼睫,他……知道啊··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担了那断袖的名声,在她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呢·“杨显,”李慕轻声唤道,这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原来这般普通的两个字,组在一起竟能让人如此心摇意旌,“你无须担忧,我不会痴缠。”
杨显抬起眼眸,这话李慕本不必说,他不说,她都会信··只是,他是这般骄傲意气风发的小将军,不该因她搅入到这团漩涡中去的··轻叹一口气,杨显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有个小厮打扮的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少爷……”是了,是李慕的亲侍,名为忍冬,以往李慕来杨府时,他曾跟来过几次··“怎么了”李慕挑了挑眉毛,示意他开口。
只见忍冬为难地看了看杨显,欲言又止··杨显如何不懂,怕是李将军眼见着自家儿子在杨家许久不回,正在怒火攻心··于是,便起身清浅一笑:“李小将军,府里已无大事,小将军家中来人相请,定然是家有急事,李小将军还是速速归去吧。”
忍冬看着杨显一袭青色衣袍素淡,愈加衬得她那张小脸精致万分,笑容清浅,如同风中清荷,一眼便能让人心动·怪不得自家少爷见了这位杨公子便断了袖,如此长相风姿,如何让人不心动·这般感慨着,忍冬抬眼看向自家少爷,果然见他面露不悦。
不由得便又感慨——如此可人,当真祸水啊··“回去禀告父亲,我稍后便回·”李慕显然并不惧怕一个来请他回去的忍冬··忍冬又是一番欲言又止。
李慕有些不耐:“什么时候学了这般吞吞吐吐的模样”·“这……”忍冬心一横,“将军说,若是少爷不随忍冬回去,便不要再回去了,只当……只当他没有少爷这个儿子……”·“……”李慕甚是无语,没想到自家老爹堂堂一国将军,竟也玩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李慕·”杨显不再一口一个“小将军”,她看向李慕,略带了些哀求,“你回去吧·”·李慕哪里经受得了她这般目光虽是赶他走,他的心仍是软了:“若是……若是有事,便差人去将军府。”
杨显轻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李慕这才在忍冬的生拉硬拽下踏出了杨家的门··“谁让你在杨姑……杨公子面前说那些话的”方才一出了杨府的门,忍冬的头上便遭了一个暴栗。
忍冬眼泪汪汪地抱住脑袋,委屈万分:“少爷你啊·”·“……”李慕竟无言以对··“还有更难听的没说呢……”忍冬分外委屈,明明他已经拣了最委婉的话来说,还逃脱不了被打的命运——果然那个长的好看的杨公子就是个祸害……·“难怪将军说杨公子会是个祸国殃民的主儿……”忍冬一个不留神,顺嘴便嘟囔了出来。
“你说什么”李慕差点儿气得把舌头给咬了,顺手便在忍冬后脑勺儿上给了一巴掌,瞧着忍冬抱着脑袋跳脚,这才觉得气消了些,“再胡说把你丢去捡马粪”·于是,忍冬再不敢乱说,只哀怨地揉着脑袋跟着李慕一同回去,结果进了将军府,还未曾瞧见李将军,便先见着一只茶杯从里面掷了出来。
李慕有少将军之名,岂会被这一只茶杯打到轻巧地闪了闪身子,茶杯便擦着他的胳膊而去,直冲他身后而去··“哎呦——”揉着后脑勺的忍冬,这下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揉脑门儿。
“你这个逆子”李将军瞧见自己儿子便一阵气血上涌,“杨家婚事刚退,你便眼巴巴地贴了上去,是想代替了柳家的新娘子嫁过去么”· ·第四十章· ·“繁音,繁音……”是谁在呼唤·柳繁音只觉得耳边萦绕的是熟悉的呼唤声,睁开眼来,看到满堂喜庆红色,身边站着的是一袭红嫁衣的杨显。
她这般装扮起来真是美啊,桃花眼波横,青黛远山眉,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如同画中的仙子,美得不似在人间··“繁音·”她轻声唤着,却一动不动。
柳繁音下意识地想要应一声,可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发出声音来,这样一急,她才发现,自己并未如同杨显那般穿了嫁衣,而仅是一身素淡衣裳··今日不是她们大喜的日子么为何她没有穿了那鸳鸯嫁衣·她惶恐万分,却见杨显仍是那般轻笑着望向她,整个人却真的如同仙子一般,似要乘风而去,飘飘摇摇,越来越远。
“繁音,我走了……”一声轻叹,杨显已小到一个红点,眼看着要从她面前消失··“杨显”拼尽全力,她终于声嘶力竭地叫喊了出来。
“哎呀,到了如今,心里梦里都忘不了呢·”一声娇娇柔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却不是杨显的声音···柳繁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只觉得遍体冷汗,她怔怔地望着头顶的烟纱帐子,一时间有些没能恍过神来。
“出了那么多汗,”那声音继续道,“小蝶,端水上来给姑娘梳洗·”·小蝶柳繁音只觉得脑门儿微微一疼,小蝶……·抬眼望去,却也并不是她的小蝶,却也着了小蝶常穿的粉色衣裳,有着一双机灵的小脸,端了黄铜盆子,高举着在她榻前跪下,毕恭毕敬道:“请姑娘盥洗。”
“你这孩子,我本还道你是个机灵的,今日一看,却是毛毛躁躁·”那娇柔声音的主人,却是孟侧妃,只见她今日着了藕荷色的衣裙,显得她肤色极白,她原本是柔美的长相,在这颜色的映衬下,更添柔媚;孟侧妃说着,亲自接过一旁小鬟捧着的布巾,沾了水替柳繁音擦拭了脸,叹道,“新来的丫头不懂事,繁音日后教训着点便是。”
柳繁音只觉得一阵香风袭来,她闻着这香气,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便淡漠地偏过头去,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竟是绵软无力,连起身都有些困难··“繁音心也忒急了。”
孟侧妃见此,示意身边的小丫鬟上前扶着姑娘,看着她额角冒汗地在床上坐定,这才捏了手帕捂着嘴娇笑道,“繁音自小身子不好养在别苑,这才刚刚回府,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慢慢适应,不急在一时。”
听到这些,柳繁音便是再蠢笨,都明白过来了··呵,誉王果然是好手段,这般雷霆之速,居然连她的及笄之礼都不等了··孟侧妃瞧着柳繁音的眼眸颜色转深,面上仍是一片和悦娇笑,心内却是翻滚着一阵怨愤:这个丫头到底是回来了胆大包天闹出那么荒唐的一出,王爷居然半点儿责罚没有,仍是将她带了回来连及笄都等不到了日后她就生活在王府里了,她这般得王爷宠爱,那府中的几个姑娘,哪里还有好日子过·柳繁音自然是明白孟侧妃心内想的是什么。
她不屑与孟侧妃打什么交道,也懒得同她解释什么··“繁音若是日后缺了什么紧了什么,可别委屈了自己,该要的,可一定要要·”孟侧妃笑吟吟地瞧着柳繁音,一双细长眉眼笑得更显妩媚,加之她这般温柔软语,乍一听上去,甚是和善。
柳繁音却听得这弦外之音,只觉得讽刺和好笑··她回到这誉王府,并非是她本意,她也无意去碍着这府中姑娘的前程;怎地这孟侧妃便这般容不下她了,字字句句便在撺掇着她继续跟誉王闹一闹。
闹嘛,她自然是要闹的,只是,她却也没那个闲情逸趣去当谁的枪来使··柳繁音冷冷想着,身上的疲乏更甚,自她醒来,困倦疲软的感觉便未曾消去过,想来是誉王防着她闹事做了什么手脚罢。
只是……柳繁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没有料到,誉王此次对她竟有如此宽容之心;她闹出这般忤逆之事,他仍是将她带回到府中来··原本她偷偷嫁于杨家,身份之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所以,她未曾想过要瞒多久;她最是明白,誉王其人,冷漠高傲,便是她这么多年来得他宠爱,做出私下跟人定了终身、隐瞒身份嫁于丞相之子的事情,于誉王而言便是大逆不道,无论如何都会放弃她。
·所以,她才这般无所畏惧;却未料到,事情急转直下,跟她所料大大相反··前有小蝶背叛,后有誉王莫名举动,柳繁音只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好似隔了浓浓大雾来看,模模糊糊分外不真切,让她有一种失控的仓惶感。
丞相府中,杨同徽仍是双目紧闭,一丝儿要醒来的迹象也无··“大夫说,父亲明明并无大碍的……”杨显有些仓皇失措,她已经熬干了几锅药了,眼看着锅底都要被她熬穿了,急火攻心需要静养的杨丞相,还是如同之前那般睡得深沉。
她记挂着柳繁音,却也不能撇下病榻上的杨同徽,焦虑过度,使得她的脸色分外难看,唇色发绀,眼瞅着也有要急怒攻心卧床静养的迹象了··“他原本就无大碍,”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此时,不是醒不过来,怕只是不想醒过来吧。”
杨显转过脸来,却见吴远黑着一张脸站在一侧··有段时日没有见到吴远,却见他也是清减了许多;吴远本长得清俊,如今两颊些微凹陷,多了些憔悴,平添了几分沧桑之意。
杨显心内羞惭··吴远今日这般形容,皆是她害得··没想到,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舅舅竟还是踏了杨家的门,来看她··“舅舅……”杨显轻声唤道,经了这许多事,她心内早就慌乱得不知要如何是好,只是整个人木木呆呆,仿若提线木偶;这会儿见了吴远,才仿佛重新回落到人间来,百般滋味一齐涌到心头,又是羞愧又是委屈,不知从何开口,亦不知如何开口,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又消失不见,只余下这委委屈屈的一声轻唤。
吴远原本气恼,硬生生地气病了一场,早早逼了自己硬下心肠不要再管这个外甥女,也好让她吃吃苦头知道这世事艰难、不能诸事由着她的- xing -子来;可他眼见着自己这唯一的外甥女,形容枯槁,孤孤单单地坐在药炉前自言自语,早就心疼得肝肠俱碎;再听到这一声委屈的轻唤,一颗心都快要碎了去,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哎,你这个人呐……”一直躲在门外想要看着他们舅甥二人解开心结的吴夫人,终是忍不住进了门来,一把将杨显拥入到怀中,轻抚道,“囡囡不要怪你舅舅,他呀,不过是嘴硬心软,心里挂着你呢。”
杨显点点头,她要如何不知自从母亲离世,舅舅一家虽碍于父亲与她来往不多,但始终将她当成自家孩子来看的··这样一想,愈加心酸,许是舅母的怀抱太过温暖,太令她想起母亲,眼泪便不知怎地就滚落了下来。
“囡囡……”吴远眼见着外甥女柔弱地窝在夫人怀中,抽抽噎噎委屈万分的模样,只觉得心揪着疼,只觉得又怜又气,愈加不知所措起来···吴夫人瞥了吴远一眼,生怕他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见他只是搓了手一副无奈的样子,这才稍微缓和了情绪,轻轻拍着杨显的后背,叹道:“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得了舅母的鼓励,杨显只觉得压在自己脑中的那根弦儿,“蹦”地断了,她以这男儿的身份活了十七年,前些日子还打算以这身份活一辈子下去,可此刻,她只想真真正正地作为一个小女儿,在母亲的怀中痛哭一场。
吴远手足无措地瞧着痛哭失声的杨显,叹了口气,外甥女的这场痛哭,将他要去找杨同徽算账的怒火,也浇灭了··明明大夫说杨同徽身体没有太大挂碍,他却还赖在病榻上不肯醒来,不过是不肯接受这现实罢了。
 ·第四十一章· ·“舅舅,您怎么来了……”终于哭完了,杨显这才红肿着一双眼睛窝在舅母怀中,问了这么一句··听到此话,吴远的气简直不打一处来。
“我不来,等着你被人欺负死么”吴远甚是没好气,欲要抬声训斥两句,目光触及到杨显哭得浮肿的眼,又生生给咽了下去,只气得自己腿肚子转筋。
杨显听闻吴远此言,虽未得舅舅什么好脸色,可他终归心内放的是她··如此想来,杨显不由得又浮出一抹愧色··“你舅舅,就是嘴硬心软,别看他前些日子里发那么大的火,其实比谁都担心你。”
吴夫人轻轻将杨显散落在额前哭- shi -成一绺的头发给理顺,柔声细语地安慰道,“他虽人没在杨府,可心可都在这边呢·”·杨显愈加羞愧··吴远原本烦躁,听得吴夫人将这些话都说与杨显,愈加觉得老脸挂不住,可再急怒,一看到杨显这般娇娇怯怯坐在夫人旁边的样子,也不得不平息了怒气。
“哎……”吴远怅然,他眼瞅着自家这外甥女,长得越来越像姐姐,心中亦喜亦哀——喜则姐姐的亲生骨肉,终是平安长大,长得还那么像姐姐;哀的是,姐姐却不能亲眼看到这孩子长成这般出息模样,哀的是,这孩子走了一条愈加艰辛的路,恐怕此生比姐姐更加不幸。
若是显儿日后生活不幸,他这个做舅舅的,往后该要以何面目去见自家苦命的姐姐·吴远只觉得心中沉郁,却也不忍心再责怪杨显··“我去看看杨……看看你爹。”
吴远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外甥女命苦,生在这样的家里,亲爹跟后爹差不了多远,闹出这种事来,若是他不管她,那她这个亲爹,保不准要把她怎么样呢··“我……”杨显犹疑了一下,嚅嗫道,“我也去……”·吴远挑了挑眉毛,声调都提了两个度:“怎么,怕我把他气个好歹来么”·“不是,我……”杨显急忙要辩驳,被吴夫人拦下,温柔笑道:“你们舅甥俩,好好说句话也不会。”
末了,抬眼看向吴远,笑意盈盈道:“你自去吧,有我照看囡囡·”·吴远眸中带了感激,望向夫人的目光亦多了几分温柔,自家夫人温柔良善,有她在,他自是放心。
吴远举步离开,吴夫人望向他的目光仍是温柔缱绻,明明她平日里最是端庄大方的一个人,此时的神情好似一个正值豆蔻的少女望向心上人的那般害羞却不避讳的深情··杨显看着这一幕,有些神情恍惚。
她好生羡慕··若是她与繁音,也可以同舅舅与舅母这般,相互扶持地度过这一生,能够在平淡日子里相携,能够在这样的午后相望一眼,她愿意付出所有··“真好……”不由自主地,她喃喃出声。
吴夫人这才恍过神儿来,明白自己竟在外甥女面前犯了花痴,不由得有些两颊发热;但转念一想,自己的丈夫,又有何不妥,何必忸怩作态,这般想着,便又重新恢复了端庄雍容。
“囡囡啊……”但再转念一想,自家外甥女的婚事可刚刚被搞砸,虽说本就是不被世俗所容的婚事,可毕竟是伤心事,这孩子,恐怕是触景生情了。
吴夫人这厢便又有些愧疚了起来··“舅母,想要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为什么会这么难呢”不等吴夫人安慰,杨显心内的话早已藏不住了,她向来不是个矫情软弱的女孩子,此刻却觉得,眼睛酸涩非常,只强睁大眼睛,生怕眼睛一眨,这泪便落了下来。
吴夫人瞧着她这副小可怜模样儿,心内一软,伸手握住了那双紧紧捏在一起的手,轻柔地将攥在一起的手指伸开,摸着上面指甲掐出的红痕,怜爱道:“若是对的人,怎么会难呢”·杨显愣了一下,坚定地望向吴夫人:“舅母,我从未见过比她更对的人。”
这下却是轮到吴夫人愣住了··丈夫的这个外甥女,自小当做男儿养,- xing -情也颇有几分男子气,心思较一般的女孩儿粗糙很多,对于很多事都不会像一般的女孩子那般执着。
她一直以为,像囡囡这般的女孩儿,应是不会沉溺于情爱的··现下看来,她不仅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囡囡,你年纪还小,若是如此执着,日后难免后悔。”
吴夫人虽是不忍,却仍是说了出来··这世间,正常的夫妻还会反目,更何况她们原本就不被世俗所容再多的深情,若是一直被牵绊阻碍,终有一天会千疮百孔,失去最初的美好。
只是,这个道理,恐怕这两个孩子并不会懂,亦听不进去··杨显听闻此言,有些愣怔··她何尝不知吴夫人话中之意她自来喜欢泡在那烟花柳巷之地,负心伤情之事,在那些风月场合,从来不少。
可尽管看了那么多,她仍然愿意相信,她和繁音,可以携手走完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舅母,我是后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带了无限哀思。
·吴夫人心内一动,以为她听了进去··“我后悔,为何没能早些遇见她、爱上她若是能更早遇见她,兴许,我会更勇敢,更能好好策划这一切,不必到头儿来,热热闹闹落了一场空。”
杨显说到最后,几乎是拼尽了所有力气··她多么不愿意承认,她得到的是一场空梦··眼前的少女眉目低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眶微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白皙的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根根分明。
吴夫人眼瞧着杨显的反应,终是只落得一声长叹··而吴远早便到了杨同徽的门前,踌躇了片刻,吴远在杨府一群下人的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仿若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杨府的下人们瞧着舅老爷这副神情,纷纷交头接耳商量着是否要去听个墙根以防万一什么的——毕竟,自家丞相大人同这位舅老爷向来不怎么和,眼下大人卧病在床,万一舅老爷一个没忍住,自家大人可不就吃亏了么……·且不论外头一群仆役怎么想,吴远铁青着脸走进门去,只见一向在朝堂上甚是硬朗的杨同徽,此刻在榻上却是无甚生气。
竟是真的气病了·不知,丞相大人气得是杨显竟冒大不讳私自娶了誉王爷的私生女,还是气得自己养了十七年的儿子竟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女郎·“杨同徽”吴远毕竟不是杨府这一群贴心的仆役,并没有什么耐心等在杨同徽的榻前,只冷声叫了一声。
杨同徽的眼皮微微动了动,但仍如一潭死水般,半点儿生气也无,连一声□□也无··吴远猛地上前,俯下身来定睛看着一动不动的杨同徽;因为吴大人来看望姐夫,早将屋内的下人一并遣了出去,因此这会儿屋内静悄悄的,倒能清晰地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杨同徽,”吴远直起身子来,面上浮出一抹冷笑来,“没关系,若你真这么气倒了,倒也罢了·”·“显儿有你这样的爹,原本就是她的不幸,若是你果真一病不起,倒是显儿的福分。”
“你若一病不起,”吴远面上的冷笑更浓,“我便让人在京内传言,说杨丞相病重,独子伤痛过度、竟染疾早夭,杨家么……从此无人。
那时,显儿便不再是你杨家的人·”·“吴远你敢”原本直挺挺躺在床上的杨丞相,此刻却如同榻上忽然生出了无数根刺一般扎得杨大人忽地跳了起来。
吴远瞧着老脸憋得通红的杨大人,不由得出言嘲讽:“杨大人,身子可好”·杨同徽的老脸愈红,却不同他辩驳,只是粗声粗气道:“吴大人,杨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一手”·“是么”吴远轻轻挑了挑眉毛,表情反倒云淡风轻起来,“杨家的事跟我何关是了,显儿早该是我吴家的人。”
“你”杨同徽差点儿被气晕过去,“杨显姓杨”·“哦”吴远微微一笑,更是疏淡,“不知作为女孩儿的显儿,是否还姓杨”·“……”杨同徽被这句话噎住,差点儿气得两眼翻白。
 ·第四十二章· ·“既然杨大人无话可说,那显儿便随我回吴家便是·”吴显最为恼恨的便是杨同徽这般态度··他犹记得,当初吴老夫人威逼着杨同徽要他休了自己的姐姐的时候,心怀天下的丞相大人,唯独没有心怀自己的夫人,任由着母亲辱骂妻子,甚至于休妻一事,也只是保持沉默;他同姐姐一起跪到吴老夫人面前时,他仍记得那个祖母年龄本该仁和慈善的老妇人面上尽是刻薄,听尽了他此生所能听到的对女子的刻薄言语,可丞相大人呢他没有丝毫维护妻子之意。
从前如此,今日亦如此··从前他尚且是个穷书生,不能为姐姐做些什么,眼睁睁地看着姐姐受辱而无能为力,但如今,他已不是那个软弱少年;十几年过去了,杨同徽还是那个自以为忧国忧民的丞相大人,而他,却不是那个无能的年轻人了。
他之前护不了姐姐,如今,他定要护得了显儿··“好好好”杨同徽显然气得够呛,连道了几声“好”字,这才组织好话语来反驳吴远。
只见杨同徽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怒若铜铃:“你们吴家做的好事由你们来收拾”·吴远原本就没能指望着杨同徽能够说出什么好话来,却是未曾想过他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杨同徽,你说什么”吴远在官场中也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早就练就了圆滑的处世之道,眼下他却是再也无暇顾及什么脸面与风度,怒目而斥。
杨同徽瞧着吴远眼内冒火,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但杨丞相乃何许人也怎么可能对着吴远服软·“若非你们吴家随意插手杨家的事,杨显又怎么会落到今日这种荒唐的地步”杨同徽想起来婚礼之上的那场闹剧,额角的青筋便开始乱蹦起来——他杨同徽活到如今这把年纪,着实没有比这日更丢人过。
“荒唐”吴远冷冷一笑,“可有丞相大人你不认妻女荒唐”·“吴远”杨同徽终是忍不住,再不顾什么斯文不斯文,脸红脖子粗地怒斥出声。
“哦杨大人如此激动,是要告诉我吴远,无论显儿是男是女,无论她相爱之人是男是女,杨大人你都会认她这个孩子喽”吴远怒极,此时看着杨同徽跳脚的模样反倒冷静了下来,只唇边一抹冷冷的笑意,语气挑衅。
“杨家的人,不会如此荒唐·”到了此刻,杨同徽倒也冷静了下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丞相,不能落了下乘··这话言外之意,便是若杨显果真如此荒唐,便不是他杨家的人。
“咣当——”这次吴远还没有发起火来,却听到门外清脆的瓷器破碎的声音···这下,吴远和杨同徽面面相觑··门“吱呀”一生开了。
门外站着的是一脸已看不出表情来的杨显,她笔直地站在门外,地上是一堆碎瓷,有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她的青衫上面亦沾了些许药汁··“显儿……”吴远看着杨显苍白的脸色,心内一阵惊惶,正不知如何安慰,却看到自家夫人亦端了一个托盘缓缓而来,远远地看到门是开着的,但杨显却兀自站在门口屹然不动,便笑眯眯地道:“囡囡站在外面做什么可是你舅舅……”·话未曾说完,吴夫人已走近到杨显身旁,瞧着地上狼藉一片,又转脸一看杨显极其难看的脸色,便意识到了许是有什么不对,便将托盘递至身边小丫鬟的手中,给她使了个眼色,小丫鬟便行礼退下。
“囡囡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吴夫人说着,便抬手覆到了杨显的额上,却只觉得她肌肤冰冷,在这灿烂春日当中,竟是如同立于冰雪之中一般。
“舅母,无妨·”杨显一开口,在场的另外三人均吓了一跳——许是伤心又急躁,她的声音经哑了起来··“父亲方才所言当真”她艰涩开口。
她明知杨同徽是个怎样的人,明知他得知真相会有怎样的反应,可她还是抱着了那么一点点的侥幸——他可是她的爹啊他本应该是这个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真的会不顾一丝一毫的感情,说不要她便果真不要她了吗·她以为他不会的。
她以为··可她毕竟是错了··“杨显,你好大的胆子啊”杨同徽在杨显平静又哀伤的注视之下,只觉得芒刺在背,怎样都不自在起来。
可他又怎么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显露出来于是,反倒更加厉声厉色起来,“一个谎言说了十七年,又诱拐了誉王爷的女儿,你还有脸在我面前问这些”·一席话听毕,杨显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个透。
许是时运到头了吧·她一个女孩儿,顶了个男儿的名头,招摇撞骗了那么多年,锦衣玉食了那么多年,还险些以为自己能够与心爱的女子共度一生,瞧上去是多么美好的人生啊。
可这都不是属于她的,她是个被自己父亲嫌弃的女儿,这一切都只是属于那个叫“杨显”的男儿,她只是借了他的名头侥幸过了这十七年··“是不是,”杨显面上闪过一抹凄惶,她抬眸望向杨同徽,甚是凄楚,却仍是挤出了一个笑来,她拼命地想要笑得好看些,可那笑浮在她的脸皮上仍是若清淡水墨画上去的一般,稍稍一碰便脱落得半点儿不剩,显出原本的凄楚,“是不是,若是没有那个谎言,杨显也同几个姐姐一般,连长到如今的机会都没有”·杨同徽大骇,直震惊得倒退几步。
“可怜的囡囡……”吴夫人心疼不已,只是伸手握住了杨显的手,果然,冰冷··吴远的脸色原本不好,听了这话,愈加铁青着脸起来,看向杨同徽的目光也更加凶狠了起来——若是可以,他真的想为姐姐、为那几个早夭的外甥女,将这位丞相大人剥皮抽筋了去。
“父亲,”话已至此,杨显反倒真的笑了起来,虽然仍是透着说不尽的凄楚,但更多了嘲讽和绝望,“大概,您从未想过,到了最后,身边竟是连一个人都没有吧。”
“既然父亲觉得我不配做杨家的人,那杨显便在这里最后称呼您一次父亲·”说着杨显挣开了吴夫人的手,长衫掀起,连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地跪在了地上。
那地上有残药有碎瓷,- shi -了脏了她的衣衫,碎瓷锋利,直直刺入她的皮肉,钻心入骨的疼痛,可她,竟是没有太多感觉了··“你这孩子,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吴夫人眼瞧着杨显白色的裤子上有殷红血迹渗出,惊呼出声,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也不管杨同徽有何反应,直接拉扯着杨显要她起来。
可杨显下定了决心,竟是如同千斤铁铅一般,任凭吴夫人如何拉扯,她自是一动不动··“杨大人既不认我这个女儿,想必日后也不会再插手我的婚姻之事。
杨显感激不尽,感恩杨大人抚育我成人,无以为报,唯有今日这一跪,杨大人不要嫌这礼数单薄·”杨显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自己口中说出的,只觉得脑袋里浑浑噩噩,一片空白,两片嘴唇开开合合,这话便自己出来了。
而后,她端端正正地朝杨同徽磕了几个头,触地有声,竟是谁也拉不住·· ·第四十三章· ·“孽子啊……”杨同徽被气得一个踉跄,差点儿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够了,”吴远瞧着眼前闹成一团的父女俩,一个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碎瓷药渍都扶不起她,另一个脸色焦黄摇摇晃晃眼瞅着就要扑倒在地,“显儿随我回去,杨大人好生歇息吧。”
话毕,吴夫人便赶紧去扯杨显,杨显犹疑了一下,这才顺着舅母的手起来,跪在地上时未曾觉得膝盖上的伤口有多么疼痛,现在一有动作,方才知道原来那些细碎的瓷器扎出来的伤口竟是也能扯心拉肺地疼。
“哎唷,小心点”吴夫人瞧着杨显起身之后明显地一软,急忙心疼地搀扶住,连声嗔怪··杨显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淡笑来,只朝吴夫人浅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再将目光移向杨同徽,杨显的嘴巴张了张,终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她轻叹了一口气,事到如今,杨同徽最不想见的人应该就是她了吧··眼睫低敛,杨显朝杨同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便在吴夫人的搀扶下离开了。
杨同徽眼瞧着杨显的身影淡出目光,这气便越喘越粗,犹如在三伏天又绕着京城跑了一圈似的,面色如金纸,满头如豆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眼瞅着便又要厥了过去。
吴远淡漠地瞧着杨同徽,他想要看到他这般狼狈的模样,已经想了很多年了··“杨大人保重·”若不是放心不下显儿,他真想就这般站着多看一会儿这个薄情的丞相大人痛苦的样子。
·吴远没有半点儿想要扶一把摇摇欲坠的杨同徽的意思,淡漠地从他面前擦肩而过,末了,还轻轻掸了掸擦到杨同徽一副的袖子,好似要掸去什么厌恶的东西一般··“咣当——”是椅子掀翻的声音。
想来应是杨同徽体力不支却又没能扶住一个能支撑着他的东西吧··吴远面上更是冷峻,面无表情地从一群面面相觑的杨府下人面前走过,直至房内传来那声桌椅掀翻的声音,这群下人这才回过神来,七手八脚地往屋内跑去。
杨显在吴夫人的牵引下,如同木偶一般地往杨府外走着··她……就这般恢复了女儿的身份,然后……离开·果然,她的父亲,还是这般容不下一个女儿么·呵,可能换作任何一家,养了十多年的儿子突然变成了女儿也会难以接受吧;更何况,是自己那个视传宗接代为命根的爹·怆然一笑,也罢。
他不认她这个女儿,她便又少了层阻碍,就又少了一个人来阻止她和繁音在一起了……·这般安慰着自己,可心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地痛呢·繁音,若是有你在我身边,我定然不会如此刻一般仓皇失措、一颗心空落落到无处安放。
想到这里,杨显的脸色倏忽一白——繁音·自成亲那一场闹剧过后,她忙于照看杨同徽,遣了栗子和李子悄悄去柳府查看,却未曾见得主人,不过多问了几句,竟是被赶了出来,半点儿繁音的消息也无。
不知道繁音那个霸道的爹会把她怎样··这样一想,杨显的心内又开始焦灼了起来·繁音- xing -子执拗,只怕誉王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会不会……杨显突然不敢想下去了。
“嘶——”腿上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杨显禁不住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吴夫人心急如焚,急急地将杨显牵上了马车,想要查看一下她膝盖的伤口。
“舅母,我们去一趟柳家好不好”杨显却是猛地抓住了吴夫人的手,眼神殷切··吴夫人愣了一下··莫说是现在杨显身上还带着伤,便是好好的,她也不能同意。
“囡囡,”吴夫人温声道,“你膝盖上的伤要紧,莫要想些别的·”·“舅母,繁音她不是别的”杨显忍了膝盖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抬眼望向吴夫人,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命。”
“……”吴夫人震撼当场,半天未曾说出话来··“舅母,求您了,繁音当日是被打晕带走的,若是再见不着她,我真的要去跳护城河了”杨显知道自己这个舅母向来心软,再加上她确实焦灼,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起来。
吴夫人看着杨显在自己面前含了泪的双眼,说话声音带着哭腔,不由自主地心软得一塌糊涂··“哎……”吴夫人不再同杨显言语,只掀开车帘同外面的车夫轻声交待了句什么,马车便朝着彩凤街飞驰而过。
杨显感激地看向吴夫人,吴夫人却并不看她,只是回身打开马车上一个绣墩的暗格,从中拿出伤药来,一言不发地为杨显上药··马车颠簸,杨显在地上又跪了不短的时间,有些碎瓷已经插进皮肉不浅,需要借助器械拔出。
“嘶……”还只是药水落在了伤口上,杨显已经疼得倒抽凉气了··“这样怎么行”吴夫人最是见不得女孩儿受苦,这下更是心疼,“万一你这腿废了,找到柳姑娘又怎么样”·“……”杨显心内一阵感动,只弱弱道,“舅母放心,这些伤,还不至于把腿废了……”·“……”吴夫人无言以对,只转过身来,兀自生起闷气了,索- xing -眼不见心不烦了。
杨显瞧着吴夫人这般模样,心内苦笑··若是她和柳繁音有母亲在世,应该也是吴夫人这般温柔细心模样吧·可惜,她们此生都无法再次拥有母亲了·那……就彼此温暖彼此吧。
奔驰许久,马车终是在彩凤街柳府的门口停下了··“你慢着点”吴夫人原本在佯装生气,可这马车一停,杨显立马便不管不顾地掀了轿帘就往下跳,半点儿不顾会撕拉到腿上的伤口。
“舅母别担心,无妨·”杨显哪儿顾得上舅母说教连头都不顾得回,也不用小厮来牵引,自己跳下了马车,扑到了门前“咣当咣当”一阵乱敲。
“哎呦呦……”吴夫人急急忙忙地跟了下来,扯过杨显的手,嗔怪道,“姑娘家的手也能这般胡来·”·杨显不好意思地朝吴夫人一笑,抬了抬手想要继续敲门,但在吴夫人的目光下又不好意思继续,只好瞟了一眼身边站着的小厮,那小厮立马笑眯眯地来替了杨显敲门。
门叩了许久,柳府的门都未曾打开,杨显心急,正要让小厮直接撞了门,这门却是慢慢悠悠地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门房打扮的年轻人,揉着眼睛,骂骂咧咧··“你家姑娘呢”杨显瞧着这个门房懒懒散散的样子便一阵来气,当即拽了他的衣领,恶声恶气地问道。
“诶诶诶,”这门房瞧着杨显衣着不俗,却也不敢随意打掉了拽着自己衣领的手,只一阵乱嚎,“你做什么呢打劫啊”·“显儿。”
吴夫人却也看不下去了,一个姑娘家,这般随手提溜着一个男子,虽这会儿着的还是男装,但总是不好的,当下便在背后轻咳一声··杨显无奈,狠狠松了手:“快说”·那门房心内正是不悦,哪里肯讲,回身闪到门内便想关门。
吴夫人微微一笑,身侧的几个小厮上去将那门房按了个老老实实··“这位小哥,烦请通告你们姑娘,说是吏部吴大人的夫人今日来访,早前约好了的,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吴夫人站在门前,一身华衣端庄典雅,说起话来也只是不缓不急,可偏偏这温柔语气当中却带了让人不能抗拒的威严。
·那门房小哥这才老实下来,哭丧着脸道:“夫人,并非小的有意为难,而是我家姑娘去别苑小住,恐怕近些日子都不会回来了·”·别苑小住杨显心内咯噔一声。
这恐怕是被誉王给关了起来··这样一想,更是焦灼·可是,繁音那般聪明,应是会想办法给自己传信的··“既然是这样,”吴夫人瞧了一眼外甥女那一脸焦灼,心内摇头,却也无可奈何,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些。
思及至此,吴夫人方要告辞,杨显却抢了她的话茬儿,笑盈盈道,“虽然你家姑娘不在,但早前我们夫人寄存在你家姑娘那里的一物却是今日一定要取的·不若,小哥先让我们进去”·那门房目瞪口呆。
吴夫人也柳眉微蹙,这……可是有些太没道理了··“小哥若是不信,且看这个便是·”杨显伸出手来,却见她的手心躺着一枚玉佩,上书“柳”字,精雕细琢,分外精细,一看便是上品。
“这……”小哥倒是被这块玉给吸引住了,正待凑近些看时,一只手在他的脖颈上劈了下来,那门房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第四十四章· ·“舅母不用管我,我去去就回。”
杨显在吴夫人震惊的目光下,拔足便要往柳府里去··吴夫人叹了口气,她是真正看出,杨显对这桩惊世骇俗的婚事,竟是那般认真··她虽不赞同,可也未曾那么狠心。
只是她这吴夫人的身份,当真也限制了她,不能随杨显一同进去·若是她也一同前往,恐怕明儿个大街小巷传的都是不堪流言了··“舅母,您还是去帮我安抚一下舅舅吧。”
猛然想起来吴远,杨显脚下一顿,回头对吴夫人道··吴夫人一愣,醒转过来·是了,吴远这会儿不定怎样低落难过呢··虽是放心不下,可在吴夫人心中终归是丈夫更为重要。
踌躇了一番,便吩咐了两个小厮在这边等着杨显,自家急急上了马车朝家的方向而去··杨显在前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满园的药草,前些日子移栽过来时还未有如今这般葱葱郁郁的景象。
合欢树下,鸳鸯藤边,却没了当时站在那里含笑的柳繁音··杨显忍了快要落下的眼泪,估摸着吴夫人应是已经走远,立马回身折了回去··柳繁音在婚事之前,为了掩饰身份,早将满园的熟悉的丫头小厮尽数遣散,现下恐怕有的都是生人和誉王留下的眼线,在这里晃悠,恐怕没有结果。
她方才打晕那门房,也不过是想要借故支走舅母罢了,她真正要去的地方,是百花楼和红袖轩··这两处,是繁音的地盘;花娘和芸娘亦是繁音的人·迎亲路上虽闹出了那样一桩闹剧,可再不济,这两处地方相对而言应是最靠谱的地方了。
出得门来,却见吴家两个小厮端端正正地等在门口,那地上的门房也还好端端地躺在地上,那俩吴家小厮还好心给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在门上靠着··“表少爷。”
小厮自然是不知杨显的女儿身份,还只是沿用前称··杨显愣了一下,微微一笑:“你们俩不用跟着我了,自去找地方喝酒吧·”说着,便一人往手里塞了一两银子。
吴家这俩小厮却甚是有素质,虽在心内暗暗咂舌果不其然这个表少爷是个手中散漫的败家子儿,可自家夫人的交代却是不敢违抗的·因此虽然痛心万分,仍是坚决拒绝了表少爷的打赏,坚定不移地跟着。
杨显无奈,转念一想,却也无妨··她既是男儿的身份,又有那般不堪名声,带着两个小厮儿去逛一下风月场所,应是再正常不过了··于是吴家二位小厮,只觉得跟着表少爷走,这路上越来越香,笑声越来越多,最终表少爷的脚下一停,二人抬头一看,百花楼和红袖轩大大的招牌看得人眼直晕。
看来这再多山盟海誓都是算不得数的啊·两个小厮交头接耳磨牙道,听说表少爷在婚礼上对新娘子的一番表白感天动地,传到许多女孩儿耳中都要心动得恨不能以身相许,结果这婚事才黄了几天,杨大人还在病榻上躺着呢,这表少爷就寻乐子寻到老地方了。
啧啧··“哎呦,杨公子,有些日子没来,姑娘们可想着公子呢”花娘眼尖,早早地便瞅见了杨显,当下急匆匆地飞奔出来,连拉带扯便要往里面带。
杨显的下巴微不可察地朝两个小厮的方向指了指,花娘何等精明人物,立马会意,随手一个招呼,立马呼呼啦啦围上来了一群姑娘··“这两位小哥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的姑娘啊,什么样的都有,保管让小哥你啊,家都不想回”花娘的笑声未落,那群姑娘已经围得这俩小厮连盆水都泼不进去了。
这小厮何曾来过这等地方花娘一句调笑的话都闹得大红脸,更别提这么多姑娘齐齐围了过来,自顾不暇,哪儿还顾得上杨显·“花娘,我问你,柳姑娘呢”杨显实在等不及,花娘方一把她引进净室,门都未曾关上,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了。
花娘吓了一跳,朝门外张望再三,确定周围没有闲杂人等,这才小心翼翼将门掩了,回身对付杨显··“哎唷,我说杨公子,你可算来了·”花娘也是焦灼,她和芸娘这几日,简直是焦得茶饭不思。
柳姑娘传信过来,说是暂困王府不得出,定要设法与杨显联系,要她不得乱来··可这段时日,百花楼和红袖轩也不清净,不知誉王塞了多少眼线进来;丞相府邸也森严得很,想了许多办法都未曾传信进去,这不,只能没头苍蝇似的在这儿干等着。
“姑娘说了,让杨公子不要上火,万万不可乱来·”花娘叹息,也不知道姑娘看上这个杨公子什么了,功名利禄,一点儿不沾,却偏偏要姑娘为她冒了那么大的险。
“繁音她……还好么”杨显心内一点儿别的话都听不进去,只想知道柳繁音到底处境如何···“这个……”花娘犹疑了一番,踌躇道,“我也不知。
只是……姑娘向来得王爷宠爱,眼下突然回府,恐怕也不得安宁·”·杨显心内一滞··也是··莫说王侯之家,就是京内的富贵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实际上都是明争暗斗不断,恨不能争得个你死我活,就为了那所谓的功名,所谓的利益。
繁音为人淡漠,想来是不屑于宅院之争的,可这世上,并不是不争不抢就不会引火上身的··越是想,杨显的心内越是焦灼··花娘眼看着对面的杨显,雪白贝齿紧咬着下唇,用力之深,居然使得下唇不见血色。
这般姿态,不应该是小女儿的纠结之态吗·这般出现在一个年轻公子哥儿身上,花娘竟未觉得违和··“花娘,”杨显猛然抬眸,眼神清亮,“我定是要去见一见繁音的。”
花娘醒过神来,听得这话,大惊失色:“王府戒备森严,如何混的进去再者说,姑娘吩咐过,要公子莫要轻举妄动”·杨显惨然一笑,明明笑得甚是明媚,却莫名给人一股悲凉的感觉。
“花娘,若我真的什么都不做,才是真真辜负了繁音·”杨显心内已经开始计划,到底要如何混进王府··学柳繁音那样扮作大夫吗不妥。
一来她是真的对医术一窍不通;二来誉王府这等地方,本就有上等府医候着,果真有什么疑难杂症连府医都无法解决,还可随时召御医前来——她自然是没有那等本事去混到御医里头去。
花娘心内微微波动,可也只是微微波动而已··她在这风月之地什么没有见过山盟海誓的有,相约三生的有,为情爱寻死觅活的更有,她见得多了。
她原本以为姑娘是不同的·姑娘自小凉薄,一双黑眸看向谁都是一样的古井无波,多说两句话都能让人遍体生凉,这样的姑娘,怎会耽于情爱·可她终究是料错了。
姑娘再怎样聪慧淡漠,终究还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眼前这个杨公子,自小就没少在这些地方厮混,甜言蜜语自是学了不少过来;再加之这位杨公子委实生得隽秀人物,若是走上正途,博个好名声好仕途,定然是个能够倾倒全城姑娘的人物。
哎……花娘一声轻叹··“花娘,劳烦你讲一讲王府之中都有哪些重要人物·”杨显此刻很是痛恨自己,平日里果真没有往朝中诸位臣子身上放半点儿心思,直到今日还诸事不知,连相见繁音一面,都如此艰难。
花娘稳了稳心神,倒也没有隐瞒·却也不是她对杨显已放下芥蒂,只是她私心里以为,杨显这等绣花枕头就算把小皇帝的祖宗八代都查了,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誉王赵临,为人深沉,富贵闲散王爷当了许多年,仍是享有无限荣光,丝毫没有其他嫡亲王爷那般被猜疑被贬谪,可以说是非常有手段非常有心计了。
赵临的正妃,出自四大家族之首的郑家,据说为人甚是端庄大方,赵临这许多年来娶了那么多侧妃纳了那么多妾侍,没有一个敢在郑妃面前造次··赵临的侧妃当中,有两位最为出挑。
孟侧妃和许侧妃··孟侧妃长相艳丽,照理说是那种最不得主母喜欢的妖媚之相,可她仍是安然无恙地得了赵临宠爱这么多年,若是没有手段,更到不了如今之地位。
许侧妃,便要柔婉许多·赵临当年青年风流,四处游山玩水,行至江南,遇到了在外求香的许侧妃,回眸之间,惊为天人,便许了侧妃之位吹吹打打娶回京城··杨显的眉头紧锁,花娘这话滔滔不绝说了半天,她竟是没能从中摘出一点儿半点儿有用的信息来。
“还有就是,这许侧妃很信天命一说,王妃又自来虔诚礼佛,所以许侧妃倒是同王妃很是投契·”· ·第四十五章· ·“天命……”杨显喃喃重复道,许久,她唇边慢慢浮上了一抹浅笑来——信佛信天命么很好。
花娘眼瞅着杨显莫名其妙地挂了一丝笑,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仿若- yin -风阵阵··奇怪了,杨显这个浪荡公子方才这么微微一笑,竟然很有些姑娘的影子··一定是她的错觉。
这两个人,一个冷漠如冰霜的雪美人,一个见到姑娘恨不能就往怀里抱的浪荡子,怎会一样·定然是最近焦虑过度,没有睡好的缘故·花娘在心内笃定道。
“花娘,多谢·”杨显朝花娘再微微一笑··花娘只觉得有些心惊肉跳——定然是这段时间日防夜防地防眼线,结果现在看谁都深不可测的样子,心理素质遭到了严重破坏。
“杨公子客气了……”花娘这话还未曾说完,只见杨显又是一笑:“那索- xing -就劳烦花娘再帮我一个忙·”·花娘的心再次剧烈抖动一番。
等到杨显笑眯眯地附耳过来说了这么一番,花娘只觉得眼前一黑——这忙,她能假装没听到吗·“杨公子,这般行为,实在不妥……”花娘十分踌躇。
这个杨显,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干正事的,出的这主意,怎么看也怎么像是个馊主意··“那花娘便等着赵临把这百花楼和红袖轩重新收回然后和芸娘一起无处可去吧。”
杨显此刻甚是淡定从容··她想起平日里柳繁音便是这么神色淡淡,说话连个起伏都没有,不禁便学了来··花娘一怔,心内微苦,终是答应了下来。
杨显这主意出得简单,可就苦了花娘四处奔波··杨显说了,要找两个清俊孩子,最好还能略同佛理或者道法,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清秀,一定要机灵·花娘想起杨显那般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就想翻个白眼。
一番奔波,杨显催得又紧,这孩子终究是找来了···皆是八九岁的模样,皆是眼眸清亮有神,换了青色小道袍,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似模似样,颇有些画上的小仙童的意味;只是这两个孩子人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眼睛却是不老实,皆是滴溜溜地乱转着四处打量,倒也勉强合了杨显“机灵”的要求。
看上去有些太活泼了·杨显凝眉看了一番,不过时间紧急,倒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再由花娘为杨显精心画了一个易容装,面色微微涂黄,粘上几道胡子,挽上道髻,换上一袭青色道袍,手握一拂尘,倒也很是像样,果然如同得道高士一般了。
那两个小孩子对此十分新奇,一会儿去拽拽杨显的道袍,一会儿又去摸摸拂尘,委实半点儿不怕生··杨显并没有什么对付小孩子的经验,连威胁带哄骗,才让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花娘眼瞅着杨显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唯有暗地里叹息——只愿,杨公子这般鬼把戏玩下来,不会坑害了姑娘··杨显在路上思忖了半天,给两个孩子每人起了个新名字,一个叫明炘,一个叫明远。起好之后,杨显甚是沾沾自喜,自以为分外清新脱俗意义深远。·“可是,我为什么要叫明炘,他为什么要叫明远啊�
�”明炘一脸天真无邪。·“是啊,还是明炘好听,我才不要叫明远!”·“切,我才不要跟你换……”·……·杨显瞧着眼前这两个小人儿很是认真地你来我往地吵嘴,不禁觉得非常头大,好不容易哄住了,又千叮咛万嘱咐地交待了注意事项,这才拎着拂尘飘飘曳曳地前往誉王府逛圈儿去了。
“哇——这就是王府啊,好生气派·”明炘惊叹,一双清亮眸子盯着王府朱红的大门转都转不动。·明远勉强装出不屑的表情,可还是忍不住地跟着赞叹道:“连门口看门儿的都穿得这么好。”
说着,抬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粗布衣,有些忿忿,继而自我安慰道:“穿这么好还这么难看,真是浪费”·“……”杨显无言以对。
她好端端的一个高人形象,眼睁睁地就要折在这俩小破孩儿身上了··“不许这么没见识·”杨显甚是头疼,“若是光看看别人的大门儿就流口水的话,我就不带你们进去了。”
“哇,我们真的能进去吗”明炘很是兴奋。·明远跟明炘一比,就显得很是人小鬼大一些,听了杨显的话立马便端着了起来,小小的人儿直直地挺着身板儿,严肃着一张小脸儿,拼命地使自己显得从容淡定,倒是比之前调皮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趣味。·“明远做得很好。”
杨显摸摸明远的脑袋,故意加重了语气,明炘人小气大,见明远受了表扬甚是不服气,亦挺了挺小胸脯装出一副更是慎重的模样。·杨显忍了笑,亦夸了明炘两句,这才慢悠悠地领着这两个孩子晃悠到了正门附近。·门房瞧着一个看上去甚是仙风道骨的道士领着两个小道童,一脸凝重地站在王府门口,时不时地摇头叹息两声,那叫一个欲言又止,那叫一个纠结万分··“这位道长,可是有什么不妥”王府的门房自然是知道府中王妃和一位得宠的许侧妃均是信天命的,什么方丈道长均是没少见过,所以这突然有个道士围着王府转起圈儿来,倒是很快便引了门房注意。
杨显却是不发一言,抬眼看看门房,表情并无所动,只是又长长叹了一声,摇摇头便带着明炘和明远离开了。·“我们不进王府了吗”明炘到底更沉不住气些,才刚刚离远了些,便忍不住地开口问道。·杨显微微一笑:“进,当然进,只不过,我们既然要进,就要让他们请我们进。”
她想要进誉王府的心,可比这两个爱热闹的小鬼头炽烈多了;可同繁音相识了那么久了,她虽没学到繁音的那许多聪慧计谋,可到底开了些窍儿,知道有些事,愈是心急,便愈是要沉得住气。
于是,在两个小鬼不解的目光下,杨显连着两天在王府外面晃悠了许多次·每次皆是对着那耀眼的门匾叹几口气,而后任凭门房如何发问,她皆是不发一言地摇头离去。
门房虽不敢贸贸然地便将这消息报给府中的几位娘娘,私下却也没少跟其他王府下人讲述这一奇事··王府人多,自然嘴杂,王妃既然要管这内院,消息焉能不灵通有个道士在王府门前晃悠的这件事,不过一下午的时间,便传到了王妃耳中。
只是王妃毕竟出身大家,又怎会轻易被这等看似故作玄虚的行为给立马撩拨了王妃甚是沉得住气,佯装不知,不予理会··只是,王妃身侧的人,便有意无意地同许侧妃身边的丫鬟们透露这件事了。
自从柳繁音进府这几日,王府内无论是得宠的还是不得宠的,只要育有女儿的侧妃和夫人,皆是心内躁动得很,平日里无事都要往柳繁音住的水晴榭晃悠几句,再在暗地里唾骂几句,恨不能拿个小人儿写上柳繁音的生辰八字日日夜夜来扎一扎。
许侧妃表面上温柔沉静、与世无争,但若果然是这么个省心的主儿,又怎会得王妃欢心、得赵临恩宠长盛不衰因此,这些时日许侧妃也是着急上火的很。
消息传到许侧妃耳中时,许侧妃正在房内同几个绣娘描花样,听到这消息,竟是连花样也不描了,只扔下针线兀自叹息··待身侧的人问时,许侧妃忧心忡忡道:“这几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现在又有道长在门外叹息,我这心是愈发静不下来了。”
那些个绣娘丫头皆是聪明伶俐之人,焉能不知许侧妃心中所想于是,皆是七嘴八舌劝道:“娘娘一向虔诚向道,如今这般心绪不宁,兴许真是府中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在作怪。
眼下既然有道长出现,想必是八九不离十的,何不就此请道长进来查看也好了却了娘娘一桩心事·”·“话虽如此,”许侧妃一副左右为难之态,“可王妃姐姐并没有发话,我自然是不敢乱作主张的。”
·“娘娘切莫枉自菲薄,”底下人纷纷相劝,“王妃看重娘娘,怎会因这般小事责怪娘娘”·又经过了几轮劝慰,许侧妃这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那我这便去禀告王妃姐姐,你们这就去请道长进来。”
 ·第四十六章· ·“姑娘,据说我们王府外头这两天来了个怪人呢·”伺候柳繁音的那个也叫小蝶的丫鬟,很是活泼,许是赵临嘱咐过,这个小蝶每日里都在柳繁音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些府中的趣事,生怕她觉得无聊。
·柳繁音瞧着这个小蝶这般兴致勃勃的样子,倒也没打断她··“据说呀,还是个道士·”这个小蝶这几日已经习惯了柳繁音淡漠的样子,也不以为意,仍是自顾自道,“还不是因为咱们几个娘娘信这些,这些年不知道来了多少个骗子来骗吃骗喝骗金银,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呀,说起来这个倒是真有些不同·”小蝶歪着脑袋想了想,“以往的那些,无不是言辞夸张,这个道士倒是奇怪,至今都未曾开过口呢。”
道士未曾开口只在府前晃悠柳繁音心内一动,杨显的脸慢慢浮现在脑海中,她平复了一下心神,淡淡道:“然后呢”·“然后”柳繁音这突然的一接话,倒让小蝶受宠若惊,恍神了半日,才结结巴巴地继续道,“然后许侧妃就去着人请了呗。”
柳繁音微微一笑,一定是她·她现在,倒是愈发沉静聪慧了起来··可是,她不愿意她变为如今这样呢·若是日后相守,她还是愿意看着那个没心没肺的杨显,不用这般缜密计策,不用这般沉着冷静。
“对了,”柳繁音瞧了眼前这个小蝶一眼,“你日后改叫蜜儿·”·蜜儿愣了一下,欢天喜地道:“蜜儿谢姑娘赐名·”·有主子亲赐的名字,代表着认可。
蜜儿以前不过是个三等丫鬟,因着嘴甜人麻利,这才被提到二等搁到柳繁音面前,没想到能得到这等殊荣,保不准以后就能提成一等丫鬟了呢·蜜儿心内美滋滋地想着。
柳繁音却是没想到这层,她给蜜儿这个名字,不过也是随口一改;至于为什么改,那便是不言而喻了··“若是那位骗子道长到了水晴榭,记得跟我说·”柳繁音神色淡淡道。
“哎呀,姑娘,可不能这么乱说的”蜜儿倒是个娇憨的女孩儿,急起来便忘了上下,脱口而出道,“被那些骗子给盯上了准没什么好事儿,可得保佑不要到我们这里来”·柳繁音愣了一下,心内涌上了一丝甜意,她并没有什么欲望跟这个小丫鬟解释什么,便淡然一笑重新掂了一本书看了起来,只是,她这般冷静自持的人,竟也有一天手持一卷书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时候。
外头杨显照常站在门口儿观望一番,叹气一番,便施施然地带着明炘和明远准备离开。·明炘和明远原本对这王府很是好奇,可这两天被杨显天天拖来外头看大门,便是王府的大门是金镶的也看厌了;更何况这暮春时节,夏日的燥热开始渐渐上来,每日这灿烂阳光都晒得人脸上开始有流油的趋势了,这两个小孩子的精神头儿登时就给晒了下去,再也嚷嚷着进王府了。·“道长,还请留步。”
一个面皮白净的青年,倏忽上来拦了杨显··杨显的额头微微一皱,瞧着这个青年,这般年轻,应该不是主事;言语之间虽然听上去恭谨,但眉宇之中浮现的却有不屑。
呵·杨显心内冷笑··“明炘,明远,愣着做什么?今日回去,有冰好的甜瓜吃。”初夏时节,瓜果之类还是稀罕物,明炘和明远在往年这个时节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上的,故而,杨显便得了这个便宜,日日拿新鲜瓜果来支使俩孩子。·明炘和明远眼睛一亮,想到那皮薄肉脆的甜瓜,放在篮子里续到井中冰了一晌午,这时回去,正是清凉脆甜,咬上一口,那甜那香,可是恨不得让人连舌头都一起咬了吞了的。·想到这里,瓜果汁液到喉咙口的感觉愈加真实起来,明炘和明远哪里还管得上什么王府不王府的,强忍了口水便想拔足拉了杨显往回走。·故而,杨显却是连正眼瞧都没瞧那青年一眼,便要带着明炘明远离去了。·“道长,请千万留步。”
这次开口的是一个老成很多的中年人,面红须重,一身装扮看下来,应是一个管家··杨显略顿了顿脚··“小孩子年轻不懂事,怠慢了道长,下去定然会严加惩戒,还请道长看在诸位仙圣的面子上,莫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这人不知比之前那年轻人高明多少,态度恭谨,又半点儿不折了誉王府的面子··杨显微微一笑··到这种地步,便是了·若再拿捏姿态下去,恐生事端。
“先生说的是·”杨显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那几根假毛儿,装得仙风道骨··“担不起道长一声‘先生’,道长唤在下一声‘老金’便是。”
老金仍是毕恭毕敬,躬身请杨显入府··杨显也只是略略颔首,从善如流地抬起了脚步··“杨……师,师父,”眼瞧着杨显的方向改变,明炘在后面怯生生地拽了拽杨显的衣袍,待杨显回眼看他时,只见他委屈道,“不回去吃甜瓜了么”·“……”杨显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的高人形象啊……·那之前来请的年轻人,并几个门房,听到这话俱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便多了许多不屑与轻蔑在里头——看来,这个道长混得不怎么好,连座下的小徒弟的吃穿,都拮据到如此小家子气。
杨显的面上微微发烧,轻轻咳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老金却仍是面不改色,像是什么都未曾听到一般,朝明炘和明远笑得和蔼可亲:“这二位小仙童也是聪敏可爱,都是老金眼拙,未曾好好招待二位仙童。”
·明炘和明远何曾听过这些,俱是听得一愣一愣的。·明炘抬起头来,拉了拉杨显的衣角,眼瞅着小嘴一张又要发问。杨显唯恐这小祖宗再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飞快地在明炘的额上用手指弹了一下道:“金先生如此诚恳相邀,你们两个,还不快快谢了金先生来”·明炘和明远虽然还在糊涂着,但到底是机灵的,一起朝老金行了个礼,板板正正地站在杨显后头,比之平常人家的孩子却也多了几分儿不同。·老金何等精明人物,瞧着眼前这一幕心内也略略犯嘀咕,但他活到这把年纪,在誉王府里头什么事儿没有经历过还会怕撞上门儿来的几个骗子·这般各怀心事,已进了誉王府。
赵临原本得先皇宠信,誉王府内更是修葺得甚为华贵大气·府内游廊曲折,清池假山无所不有,房屋富丽,奇花异草无数;誉王前些日子偶来兴致,更是养了几只孔雀放在府里散着,那孔雀被这般养惯了,也不惧人,只迈着小步在水畔的草地上散步。
·明炘和明远简直要看痴了。·老金原本以为这俩孩子会一番连声赞叹的,谁承想这进来了半天,那俩孩子是未曾出声·老金肃然,心下微恼,如此看来这两个孩子却是跟着道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方才在门口执念于瓜果,也属人之常情,再板正的小孩子总归是容易被这口舌之味给牵绊的。
可恨方才府内那一群没眼力劲儿的人,轻轻一笑不知道把道长得罪到哪儿去了··幸而有这两个小道童在,贪念口腹之欲,倒也好收买;小道童安抚好了,还怕他们不在自家师父面前多说好话·这样想着,老金才心下稍安。
杨显瞧着明炘和明远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儿,心内叫苦。幸而算是呆住了,未曾叫喊出声,才略略保住了自己的高人风范。·于是,老金和杨显二人,各自在暗地懊恼,瞧向对方的眼神儿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许多,温软了许多,你谦我让,气氛分外和谐··王府地界大,仆妇众多,眼瞧着府内的主事老金,虽一向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可像今日这般客气的,未曾多见··那这道长定然是颇大来头吧·府内众人议论纷纷。
看着这道长仙风道骨,与众不同,必然是天上神仙下凡,轻易不开金口·有那多嘴的妇人已是开始编排··于是,还没等杨显落座,这誉王府倒先传了个遍:府内来了位得道高人,有仙人之姿,带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仙童,飘飘曳曳,似要乘风而去。
 ·第四十七章· ·“姑娘,这次来的这个骗子……啊呸,道长,据说道行可深了呢·”蜜儿可是闲不住,因了柳繁音之前的一句话,担心那道长果然来到水晴榭来,没事儿便要出门打听一二,这不,得来了消息便慌慌张张地跑来禀告。
柳繁音掀了掀手中的书页,心内一动,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抬,只淡淡问道:“何以见得”·“他们都说,这次这个道长恍若神仙呢,还带了两个小仙童,连走路都跟旁人不同,那风一吹,就跟要飞走了一样”蜜儿掰着手指头,将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又添油加醋地形容了一番。
柳繁音原本神色淡然,顺手拿了案上的一杯清茶要往唇边送,待听到蜜儿那句“风一吹就要飞走了”,再忍不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shi -了书卷。
“啊呀,姑娘”蜜儿这些日子自比柳繁音的心腹,诸事不容旁人插手,柳繁音向来喜欢清静,倒也随她去了,故而这房内时常伺候的只有蜜儿。
眼下柳繁音自己被自己笑呛了水,蜜儿有些惶恐,手忙脚乱地撤了柳繁音面前的书卷,扬声叫外面的小丫鬟端了净水和巾帕进来,一边在暗自思忖自己方才是否有哪里说错了话。
柳繁音倒不怎么在意这些,清洗过后便去重新换了件衣裳··她这段时日浑身酸软得厉害,每日里连去门前的庭院里散散步都懒得动,只想软软躺在房内歇着··这便是她的好父亲留下她的本事。
柳繁音冷冷一笑··柳繁音自己略略通些粗糙医术,可赵临究竟给她下了什么,她却是探查不出的·也是,赵临心思缜密,誉王府要什么能人异士没有寻常麻药,怎能入得了赵临的眼·这般想着,柳繁音的眸光越发深沉了起来。
蜜儿见状,再也不敢多舌··誉王爷的妻妾甚多,因此儿女众多;可若真冷眼看下来,最像王爷的当真是自家这个从小养在外处别苑的女儿·蜜儿心内一阵暗自嘀咕。
特别是那双眼睛··王爷和姑娘的眼睛,可真像啊··深沉似潭水,沉静无波,一眼望不到尽头;眼皮稍微抬一抬,眸光闪烁的都是冷意··这般相像,搁在寻常人家恐怕都要多得几分喜欢,更何况是在王府之中·王爷儿女众多,哪儿能够一碗水端平,各个都一般喜欢得了眼缘,才可更多宠爱。
姑娘这般,可不是得了“眼”缘吗·蜜儿心内一阵欢喜,当初姑娘初入府时,指派来伺候的丫鬟中,原本是没有她的,亏得她花了攒了两年的月钱,这才哄得那选人的妈妈开心,让她破例来伺候姑娘了。
这么一看,这钱果然不亏··不过……蜜儿又凝眉,可不能让那骗子道士给捉摸到水晴榭来·若是姑娘因此不得宠爱,那她的银子,可不是白使了·柳繁音看书恍神间,便瞧见蜜儿一会儿欢喜一会儿愤懑的模样,颇有能够排出一出大戏的样子,倒也有趣。
呵,自然是有趣的·这个王府里,哪个不有趣呢·例如那端庄贤淑的郑妃,例如那日日来看自己的孟侧妃,再如那温柔娴静此刻却迫不及待去请道长的许侧妃。
有趣,果然是有趣极了··柳繁音只觉得一阵困倦袭来,腰肢更加酸软,手中的书卷竟都不能握住··“姑娘,若是困了,便歇息一会儿吧·”蜜儿很是能够察言观色,眼见着柳繁音此刻半倚在躺椅上,已有些摇摇欲坠的趋势,便上前贴心建议道。
·柳繁音强撑了在打架的眼皮,微微一笑,抬起脸来,一双黑眸沉沉望向蜜儿:“不知怎地,总觉得今日会有什么大事·”·蜜儿原本便有些怕姑娘那双黑沉眸子直勾勾地看向自己,再加上此刻柳繁音实在困倦,连带着声音都略带了些沙哑,落入耳中,却带着了些魅惑,好似要将人一把拉入到黑暗深沉的地下去。
“姑,姑娘……”蜜儿打了个寒颤,“可,可不好,乱,乱说的……”·柳繁音瞧着蜜儿一副见鬼了的表情,连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知道这小丫头是果真有些被吓到了。
“你陪我到院里走走吧·”如此这般坐着,实在是容易犯困,若是果真睡了过去,而杨显又真的寻到了这里来,依那傻姑娘冒冒失失的- xing -子,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儿来。
还是出去走走吧·保不准就碰到了··柳繁音站了起来,却是一阵乏力,头上也阵阵眩晕,脚踩在地上仿若踩在了棉花堆上,没有一点儿踏实的感觉··蜜儿看着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内发怵,生怕她摔了碰了,自己可是负不起这么大的罪责的。
“姑娘千金贵体,如今尚未痊愈,还是在房内歇息的好·”蜜儿瞧了一眼外面的太阳,“现在已然入夏,暑气腾腾,恐怕姑娘吃不消啊·”·“无妨。”
柳繁音咬咬牙,强忍着一阵眼冒金星,搭了蜜儿的手,往外走去··之前一直在房内倒也未曾察觉,这才一出来,热气果然扑面而来,直灼得人面上生疼。
“姑娘……”蜜儿欲言又止··“这池内莲花要开了·”柳繁音的目光落在院内凿出的一方清池,里面栽了许多荷花,荷叶碧绿滚圆地撑在水面上,煞是可爱,当中间或有几支小小的花苞,花瓣紧闭,尚如羞涩少女一般。
蜜儿左看右看,也没看出这几朵小得可怜的花苞有盛开的趋势··“花要开了……”柳繁音喃喃道,慢慢移步过去,心内有甜意在慢慢涌出;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瞧见有锦鲤游动,荡出小小涟漪。
柳繁音心内微动,竟来了兴致,随口吩咐道:“去拿点鱼食过来·”·“……哦·”蜜儿愣了一愣,想破脑袋也没想清楚这荷花要开了跟喂鱼怎么又扯到了一起去。
哎,姑娘的心思真是太难猜了··王府另外一边,杨显在一群侍从的伺候下歇息,自己亲眼盯着明炘和明远没有出乱子,怎一个心累了得?·“道长若是歇息好了,可否细说一下,府内到底何处不妥,惹得道长如此忧思”老金何等妥贴人物,眼瞧着杨显眸中已开始有不耐的神色,这才前来相请。
自然是歇息好了·杨显心道,再多歇息一会儿,她盯着这两个小崽子都能盯出眼疾来··虚假地挂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杨显再顺手捋了捋那粘上去的几根儿胡子,深沉道:“老道不才,只是前几日从王府外经过时,瞧着府内上空有乌云团聚,竟有遮蔽瑞光之势。”
老金心内默默翻了个白眼——这等开场,实在是俗不可耐··“那道长可否详细说说,这乌云,团聚在何处了”老金听到内室有珠帘窸窣作响之声,恐怕是许侧妃来听了。
这些微响声,老金听得,杨显自然也听得··正主来了·杨显心内微微一喜··“恕老道多言,这乌云蔽瑞之事,早有端倪可寻,不知金先生可愿以实相告”杨显郑重其事道。
老金心内暗骂,这个老道长果然是个见识多的,三言两语,便把自己也给牵扯进来了··“自然是知无不言·”老金亦是谦卑回道··许侧妃在内室听着这动静,心下有些不耐——这个老金今日委实啰嗦,说了半天,都没扯到正题上。·“多谢金先生。”
杨显微微一笑,“近几日来,府内女眷是否心绪不宁、颇多猜疑”·那是自然·老金心内想着水晴榭的那位,那位一来,待遇份例可都是嫡女的标准,敢问这王府内哪个不心慌猜忌不人心惶惶才怪。
若是这么瞧着,这位道长兴许是有几分本事··不过,王公贵族宅院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这后宅争斗之事,兴许是这道长恰巧猜中也未可知··故而,老金谨慎笑道:“天气渐热,难免浮躁。”
这个老金,倒是嘴滑得很·许侧妃心内也是浮躁的,杨显一句话说中她的心事,这一急之下,便已信了大半··“哦……”杨显故意拖长了声音,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老金身上。
老金心内有些发毛··“那府中近些日子,是否有娇客来临”杨显一双眸子蓦地闪过一丝光亮··这下不仅坐在内室的许侧妃,连一向沉稳冷静的老金心内也是一颤。
柳繁音被誉王给接回府中,可不是娇客来临这件事,誉王爷可是特特地交待了几位娘娘,不可在府内有任何流言传出,这位道长无论如何是不能从别处听到风声的。
这么看来,这位道长,可果真是有几分本事了·· ·第四十八章· ·“后院之事,我这糟老头子可不敢插手·”虽是心内震动,可老金终归是老金,如何敢松开仍是不着痕迹地打太极。
杨显咧嘴一笑,这便是老金这个老狐狸所说的“知无不言”··“既然如此,那老道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杨显说着,掸了掸衣袖,朗声道,“炘儿,远儿,我们这便离去吧。”·话虽是这么说着,杨显却悄无痕迹地朝两个孩子递了个眼色。
明炘和明远跟了杨显这几日,早就被交待了无数次,进了王府不得允许不许说话;当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自然要好好表现一番。··“师父为何如此心急”明炘眨巴着一双水灵眼睛道。·“对啊,王府东南位置,黑气弥漫,师父不管了么”明远一本正经地接着道,一板一眼,很是严肃。
“皇家之事,我等草芥,如何管得”杨显说罢,便毅然摔了袖子往外走去··东南位置可不正是水晴榭的方向·无论是老金,还是在内室偷听的许侧妃,皆是心内大惊。
“道长切勿动气,还请息怒”老金慌张来拦,叫苦不迭··许侧妃哪儿还能坐得住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带了小丫鬟急急走出,亲自来拦:“道长且慢”·“见过娘娘。”
老金恭谨地朝许侧妃行了礼··杨显瞧着眼前的许侧妃,鸭蛋脸面,眉眼秀丽,着一袭淡粉色衣裳立在那里,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柔婉约··“见过娘娘。”
杨显却只是朝许侧妃微微颔首,并不多言,眉宇之间,仍是带着方才的嗔怒··明炘和明远见杨显这般端着,小小孩童正是仗人势的时候,当下有样学样,皆是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杨显身后,小小下巴恨不能抬到天上去。·杨显略微有些头疼··“这两位小仙童,当真是玉雪可爱·”许侧妃倒是未曾见过这般高傲的小道童,心内虽然不喜,却也畏惧杨显果然道法高深,便也笑意盈盈道,“道长虽然生气,可也该看在这两位小仙童的份儿上,多停留一会儿。”
末了,许侧妃雪白的下巴朝外头指了一指,笑盈盈道:“瞧这大太阳,可不得把两位小仙童给热坏了”·说着,两侧的侍女已经很有眼色地端了各色瓜果糕点上来了,在案上又摆出各种花样儿来。
幸好知道这两个小道童嘴馋,不然,可不好拿捏··许侧妃心内这般想着,面上仍是微风暖阳,甚是温柔:“略备瓜果几样,还请道长并两位小仙童消消暑气。”
·明炘和明远方才休息了许久,瓜果糕点早就尝了无数,这会儿早就肚儿圆,看见这各色瓜果,便是再新鲜可口,也没有多少胃口了。·许侧妃瞧着这两个小道童竟是不为所动,心内开始着急··“罢了·既然娘娘诚恳相邀,那老道便再破例多说两句·”杨显知道,这事情到底成不成,说到底是要看赵临的这几个大小老婆,既然许侧妃已经上钩了,那便不用太过拿乔。
见杨显缓和了脸色,许侧妃心下稍安,忸怩了半天,终是小心翼翼开口:“方才两位小仙童提起,说府上东南方向有黑气团绕,可是……何意”·“这个嘛……”杨显愣了一下,佯装微怒,飞快解释道,“小孩子乱说话,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许侧妃心内疑团更重,柳繁音一直是她的心头刺,平日里见一回扎一回;眼下更是直接搬到了水晴榭,离王爷的起居之处虽然相隔略远,可那水晴榭可是一等一的好去处,当初她为女儿求了许久也未曾如愿,这下柳繁音那个贱丫头居然就这般轻易搬了去,她心内的那根刺可是越扎越深,出口气儿都要倒抽几口凉气。
“道长不必诳我,”许侧妃心急,便有些口不择言了起来,“莫不是道长不信妇孺,不肯以实相告”·“……”得亏碰得到这么个没脑子的侧妃,也不知道是怎么爬到这侧妃之位的。
杨显忍了心内得意,捋了捋胡子,缓缓道:“娘娘若是真想知道,还烦移金足,同去那东南方向去看看·”·许侧妃巴不得听到这句话,当下应了下来,也不惧外面的日光强盛,晒黑晒伤了她那雪白肌肤。
老金到底是经历的事多,总觉得此举不妥,方要开口,许侧妃一个白眼横过来,冷冷一声:“金先生若是有事,可自先去忙·”·老金顿时有苦难说,只得默默跟在后头,生怕他一个没留神,这位主子娘娘就给惹出什么大祸来。
这个道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老金总结道··王府占地甚大,要走到水晴榭,冬日里都要走出一身汗来,更遑论此刻初夏时节··但杨显为了逞她的高人形象,不好主动提出要乘小轿;老金和许侧妃以为道长高深,焉知不是故意步行以检测诚意,抑或是道长需要勘察环境·故而,几人走得是大汗淋漓,叫苦不迭。
“道长,”许侧妃的目光落在跟在杨显身后的两个小孩子身上,水杏眼略略一转,计策便来,“天气如此炎热,两位仙童恐怕不能承受此苦,不若改乘了小轿”·明炘和明远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家中无甚大规矩,原本就是满山满谷野着养的,这般太阳对他们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可王府规矩森严,新奇事虽多,却不能放肆玩闹,两人也拘得难受,因而看着也没精打采。·眼下听了要坐小轿,反而觉得新奇,眼前倏地一亮··老金见两个孩子的反应,又看杨显未曾反对,当下急急召了轿夫来,抬了几个小轿过来··待坐到轿内,杨显摸了摸脑门儿上的一头汗,心中唏嘘——这汗再出下去,保不准就把脸上的易容妆给冲毁了。
还好,还好啊··只是,这小轿离水晴榭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快··她这几日,托花娘费了许多功夫来打听繁音到底是何状况,除了知道她在水晴榭外,竟不能再多什么消息。
繁音那般聪敏能干,居然都未曾再传消息出来,想必是处境艰难··呸呸呸,杨显心内又反驳自己,繁音定然是大吉大利的,怎会艰难·不会的,定然不会。
只是,不知道她这般贸然的安排,会不会坑了繁音··这下一想,杨显的心中又开始如同擂鼓了··“杨公子,你怎么了”明炘是个花多的,见杨显神色有变,便开口问道。·杨显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明炘和明远的脑袋,心内有些愧疚。此事若是有风声走漏,怕会连累了这两个小鬼……哎,她可真是作孽啊。
·“没事儿·”想到这里,杨显便忍不住又念叨起来,“早前交待你们的事,可都记清楚了”·明远和明炘一副“你真是烦死了”的表情:“早就记清楚了。”
顿了顿,明远小声嘟囔道:“杨公子你明明年岁不大,怎地比我爷爷还唠叨·”·“……”杨显很想一脚把这个小鬼头给踢下去。
水晴榭··蜜儿支着下巴站在荷花池的不远处,不明白这种天气,为何姑娘要巴巴地让人抬了躺椅出来,坐在池畔喂锦鲤··明明姑娘身体未曾痊愈,她离了这么远来看,都看得出姑娘落在荷叶上的纤长手指有些微微发颤。
罢了,自己这种没享受过生活的下人,又怎么能体会到这种千金大小姐心中所想呢·蜜儿索- xing -不再去想,只挑了凉快的地方站着··这个傻姑娘,还是未来。
柳繁音眯了眯眼睛,眼前一阵眩晕,强撑了许久,才勉强保持住没从躺椅上栽倒下去··她虽什么都不知道,但只从那三言两语的传言之中,她能笃定,那被传成仙人的道长就是杨显。
仙人么柳繁音唇边浮出一抹笑来,像杨显那般充满世俗热闹与欢快的人,要装出仙人的冷清孤决来,恐怕也是难为她了··哎……柳繁音叹了口气。
她这几日精力着实不济,不然也不会放任着杨显来誉王府冒险··这个傻姑娘呵,她费尽力气地传话出去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结果她就这么大张旗鼓地跑到誉王府来了。
傻气地冒泡··却也傻气得可爱··这就是她的姑娘啊·· ·第四十九章· ·王府的东南位置,自是有许多庭院··但,那跟她杨显有什么关系呢·杨显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是这般反应迅敏、巧舌如簧,三言两语,便将话头转向了水晴榭。
而许侧妃,巴不得去找水晴榭的麻烦,当下痛快应允··水晴榭确实是个好去处··如它的名字一般,曲水环绕,池水清盈,莲叶田田,方一入了这庭院,便有一缕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甚是沁人心脾。
这亭台楼阁,皆小巧精致,很是适合闺阁女子··这等地方,却也合繁音的脾- xing -·赵临其人,对待繁音,应也是真心慈爱的吧··杨显垂了垂眼睫。
若是繁音与她,未曾有这段惊世骇俗之恋,乖乖呆在赵临身边,未尝不是好事一桩··只是,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繁音的手了··不再多想,杨显举步往里走去。
亭亭荷叶之间,浮有木质的桥道,走上去却是分外得稳,未曾有半点儿浮桥的晃悠之感··这浮桥曲曲折折,恰到好处地掩藏在茂盛的荷叶中,一眼看不尽其尽头在何处。
明明这浮桥稳健得很,杨显却觉得如同踏在了云端,飘飘忽忽,如坠梦境··浮桥曲折回绕,终有尽头··那尽头处,荷叶愈加繁茂,如同一个个碧绿的大伞,扣在了碧波粼粼的池面上。
当中有几支早荷亭亭而出,立在一片碧绿之中,粉粉嫩嫩,俏生生地打了花苞··初夏的阳光下,莲叶愈碧,荷花愈娇··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落在浮桥最近的那朵尚且含苞的莲花上。
愈发衬得那手如同白瓷,细腻瓷白··杨显怔愣在当场··那袭浅绿衣衫的少女,微微颔首,眼睛微闭,手指轻抚着桥边的莲花,一袭如漆如瀑的黑发未曾打理,就那般散落在身后,随着她微微倾斜的身子、掩盖了她瘦削的肩头。
阳光落在少女身上,仿若给她渡了一层金身,使她浑身都散发着一缕淡淡的光芒,如同神祗··微风拂过,少女的长发亦随之飞舞··“呀……”明炘明远到底是小孩子心- xing -,见到此情此景,只觉得这应是仙境中的仙女了,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声音惊扰了抚花的少女,她转过脸来,一双眸子黑沉似深潭,一眼望不到底·这双眼睛太过黑沉夺目,反倒显不出她那其实姣好的容颜来··明炘和明远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仙女的这双眼睛,其实就像那冬日的太阳,看着明亮耀眼,其实冷冰冰得没有一点儿温度,多看两眼,只觉得天上的太阳都被遮挡了下去,如同置身于寒冬冰窖之中··“是她·”柳繁音听得动静,转过脸来,果然看到了那个在王府中传得神乎其神的道长——一袭宽大飘逸的道袍,略微焦黄的脸上还有两道儿胡须,瞧着确实有那么一丝半点儿的仙风道骨。
可是,她却能透过那张焦黄的面皮,看到那下面那张娇艳如花的脸··心情不由得大好,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轻轻翘起··只是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来人却都惊呆了在原处。
杨显心内只顾激动,却要强行压抑住自己,不能太过喜形于色否则可要坏了大事·她终是见到了这个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姑娘——她愈发好看了,特别是,那清浅一笑,能倾人城,能倾她放弃一生。
明炘明远亦是呆在原处不敢动。这个仙女似的姑娘,虽然方才冷冰冰得跟雪塑出来似的,但,她,笑了?这一笑,寒冬霎时间便成了暖春,且是百花齐放的那种暖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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