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风Liu[重生]+番外 by 无心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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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风Liu[重生]+番外 by 无心谈笑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 ·文案:·口嫌体正直的傲娇冰山女道长×矫揉造作的妖媚风流小狐狸·这是一个你前世杀了我我这辈子折磨不死你的故事· ·详细文案:·一个是除妖修道大派玉虚宫的掌门大弟子,墨守成规,闷骚寡言,清冷禁欲,死板教条,面瘫无趣,就算把全天下最冷冰冰的形容词用到她头上都不为过·一个是青丘之国妖尊的小女儿九尾妖狐,风流顽劣,媚倾天下,玩毁了多少个王朝,殃害了无数家帝王,偏偏栽在了一个最没良心的臭道士身上·重生前,她为了道门法旨与天下大义,欺骗她,背叛她,辜负她,抛弃她,最后,甚至亲手杀了她,让堂堂一只青丘九尾灵狐魂魄散尽,连投胎转世都落不上,一缕孤魂也弥散无踪·重生后,面对相同的抉择,她又如何选择·护她一世清平喜乐——·还是依旧重蹈覆辙·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重生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屠酒儿 ┃ 配角:明漪,长生,靳花初 ┃ 其它:重生,玄幻,修仙,狐狸精,百合,gl,冰山· · · ·第1章 地府的闲话·癸卯年九月初八这一天,有一件大事震惊了妖鬼两界。
这件不得了的大事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无妖不知,无鬼不晓,连平日里只知忙着勾魂的黑白无常都忍不住靠在奈何桥边,听煮汤的孟婆唠起嗑来··“知道么住在青丘之国的那窝白狐狸,妖尊屠苍的小女儿屠酒儿,今儿个死在自家门口啦。”
孟婆瘪着因没有牙齿漏风的嘴,一边搅锅里新熬的孟婆汤一边说··白无常道:“喔,就是毛色和我一家姓的青丘妖尊·”·黑无常啐了一口:“还真敢给自己脸上贴金,人家青丘白狐虽然是妖,那也是妖界数一数二的大招牌,地位比许多地仙都高了,神君见了也得避让几分。
你个地府里的勾魂小司,敢和人家妖尊攀亲扯戚”·孟婆笑道:“说这些个没用的干啥重点是妖尊的这个小女儿,啧……真是让人一言难尽。
我之前见过妖尊那家子,说是狐妖,其实都是一窝正经狐狸,洁身自好得很呢,单单就这个小女儿屠酒儿,三山五湖,六合九州,就属她那张脸生得最为绝色,也最为狐媚骚浪。
她爹当初是怎么拦也拦不住,眼瞅着天天去凡界勾搭男人,把人间多少个王朝都给玩亡国咯……”·“呀,原来判官大人说的那个狐狸精就是屠酒儿我之前老听判官大人讲,自从那个狐狸精下了凡,生死簿上每天都要划掉一个皇家人名……”·孟婆狠劲一拍桌子,旁边盛好的孟婆汤都被震洒了一些,“谁说不是呢所以有句话叫什么,天道好轮回你说这屠酒儿,仗着青丘之国的身份肆意放纵多少年,最后偏偏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道门弟子身上。
她什么风流男人没勾引过非去喜欢一个天生与妖为敌的道门中人,道门中人就算了,还非是天下闻名的修道除妖之地玉虚宫的掌门大弟子,掌门大弟子都算了,这大弟子还居然是个女的”·黑无常一愣,叹道:“这小狐狸还真是够枉顾伦常……”·“阿婆,你直接说她怎么死的呗,这等半天等得急啊。”
白无常催道··“啧,我这不正说着呢么·这屠酒儿对那玉虚宫大弟子一见倾心后,立刻变了个狐样儿,不再乱抛媚眼,不再勾三搭四,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死缠烂打,伪装成一副良家妇狐的样子,一见人家就不停念叨着要裹嫁衣披盖头嫁过去。
可那玉虚宫是什么地儿专门收妖捉鬼的地儿啊人家的掌门大弟子能搭理她么”·“然后呢然后呢”·“小狐狸追了人家有三四年,后来那个大弟子被烦的不行,只得答应了她。
那一人一狐便在玉虚山上待了一些时日,屠酒儿对那弟子是真没话说,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就差把心肝挖给她了,可那没良心的修道人啊,一直都对小狐狸冷言冷语爱答不理的,百般不情不愿。
再后来,就是前一阵,屠酒儿好心把她带回青丘,想自己阿爹阿娘做个见证,高堂足下拜个天地,做名正言顺的妻子·结果呢,这臭道士扭脸就传信给自己的掌门师尊,玉虚宫的道人们倾巢而出,里应外合,差点就把青丘白狐给灭族了。
可怜的屠酒儿,被那个大弟子亲手杀死在青丘之国,临死都不愿相信自己那么喜欢的人会杀了自己……因为死于非命,执念过深,三魂七魄当即消散,连个投胎的机会都没落上。”
“嗳,那掌门大弟子真不是个东西,竟然利用人家小姑娘的感情,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捉鬼收妖替天行道,行的却是真正德行沦丧之事”白无常怒道。
黑无常却问:“阿婆,那后来大弟子怎么样了”·“怎么样自尽了呗,她要是不自尽,落在屠酒儿她爹——妖尊屠苍手上,就不是轻轻松松死掉那么简单咯。
虽说,连那妖尊最后也落在玉虚宫掌门手上死了个不明不白……”·“嘘”白无常忙喝止孟婆和黑无常的对话,向身后指了指。
三人一同望过去,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跟随鬼差慢慢走过奈何桥··那白衣女子脸色苍白沉郁,腰身却依旧秀挺如竹,容貌虽不说倾国倾城,但也极为清丽雅致,别有一股傲然风骨含蕴其中,水亮眼眸衬着右眼角的一颗红色泪痣,端的透着一股看透凡尘的淡漠。
这身超凡脱俗的别致风华,完全不像个普通的凡人,说她是个下地府视察的神君也是有人信的··黑无常小声道:“这莫不是哪个投胎渡劫的仙君”·孟婆指着她,压低了声音说:“胡说这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玉虚宫的掌门大弟子。”
白无常不屑道:“你瞅瞅她,竟还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是叹惋修道大业未成呢,还是嫌屠酒儿死得不够惨啊”·孟婆道:“她何尝不可怜,若不是遭了屠酒儿这一劫,凭这资质,再有个百八十年的起码也修成个地仙了。”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老白,你还在这嚼舌根,还不快去仔细看着她进轮回池”黑无常不满道··“我才不去呢,我顶瞧不起这种烂人,老黑,你去。”
“我我也不去,看见她那张装模作样的脸我就想骂她·”·“死矫情……”·“尔等不在位行职,于此说些什么闲话”一个- yin -沉的声音从黑白无常身后响起。
黑白无常和孟婆闻声,忙住了嘴,转过去战战兢兢地行礼:“拜拜拜拜见阎王”·黑无常咽了口唾沫,局促地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身黑金蟒衣络腮胡的阎罗王大人,说:“阎王今日特地从- yin -司府狱前来,是轮回池这边出了什么事么”·阎王将手负于身后,叹了口气,面向轮回池那边,“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刚过去的女子,你们适才议论的那个人……”·白无常接过话:“她的恶数是否已可入册,无法进入轮回池,须得打入十八层地狱”·阎王皱着眉摇了摇头,道:“哪有你想得那么轻巧。”
“那大人这是……”·“……话说这轮回池的路,三分黄泉土,三分忘忧泉,三分时运盘,一分命与缘·如今这个时运盘,是需要动一动了,剩下的命缘便皆看她自己造化。
但就是动,我们也只能动‘时’,不可动‘运’·”他摸了摸自己腮帮子上的胡子,声音转低,“……动不得啊,动不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明白阎王为什么辛苦跑这大老远就为了动这么一个凡人的命盘,也没明白阎王到底想表达些什么·黑无常揣着手,小心地问:“不知,具体怎么个动法儿”·阎王许久都没答话,只是眯起眼,悠悠看向站在轮回池边的那个白衣女子。
 · ·第2章 故地·没有想象中元神被强压成婴儿的逼仄,也没有重新进入一个胚胎的拥堵·明漪只是觉得,她躺在一个很舒适的床榻中,鼻腔里环绕着熟悉的熏香,身下和脑后垫着的都是自己习惯的软绵高度。
有和煦的暖光懒洋洋地笼罩在她的皮肤上,耳畔流连着细碎的鸟叫莺语,就如同以往许许多多次从自己床上迷蒙初醒之时那样··她皱了皱眉,眼睛使劲闭了闭,眨巴着睁开。
刺眼灼烁的光线令她不得不再次闭上眼,适应了许久,才勉强能视物··她倦怠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等清醒了一点,她才突然记起来去摸自己的脖子,仔仔细细地抚过喉咙那里光滑细腻的皮肤。
应该不是被人救了,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不可能让她自刎时留下的伤痕消失得如此彻底··为什么·明漪试着下床,发觉自己身上竟一点伤都没有,任何地方都很康健,不痛亦不痒。
她环视了一周环境,这里是自己在玉虚宫的寝房,和惯常那般无二,简单朴素,只一架木床,一方书桌而已··但屋内一些摆设的放置,分明又和记忆中有些不同··怎么会……·奇也,却不知如今是何年岁·忽然记起,自己素来都有写起居手记的习惯,或许去找到抽屉里的手记簿,能摸到一点头绪。
行至书桌旁,摸索出藏在木抽屉中的手记,明漪拉了木椅坐下,仔细看起那些自己亲手写下的娟秀小楷··她直接翻至最后一页,那里的日期,停留在庚子年三月初三。
日期下面,端的只草草写了两句:·“今日上巳,她又托人拿了书信,唤我去后山木屋共度上巳节·红尘痴儿,不知何时才能知晓,我并非良人·”·庚子年……上巳……·明漪呆呆地坐了好久,才接受了眼下的事实。
重回故地,重度旧日··庚子年是……·嗯……·对··想起来了··庚子年的三月,应是遇见她的第二年··这一年,自己只有二十一岁。
她与她在己亥年十一月相遇在玉虚山脚下,那时下着很大的雪,自己只是撑着伞外出归来,行至山麓,见雪地中有一白狐孤零零地躺着,走近去瞧,还能闻见醇香酒气·她只是笑叹了一句畜生也会贪杯享乐,顺手将自己的伞掩在了白狐的上方,为它挡去些许凛冽寒意,随后便一个人冒雪回山了。
可她没有想到,那只白狐竟已成精,当时它醉得瘫软,不露一丝妖气,自己难免疏忽,觉察不来·此后,那白狐借着还伞的理由,化成人形上了玉虚山,跟在她身边。
掌门师尊虽有不满,可那白狐的来头非同小可,背后有青丘之国立足,且又没做坏事,掌门师尊便也由她去了··说来也怪,这白狐还了伞还赖着不走,似个跟屁虫一样总追着自己,今日夸夸自己脸生的好,明日夸夸自己字写得漂亮,后日夸夸自己那颗红色泪痣别致,就连修道人穿的最寻常白衣,在她口中也能夸出花来。
掌门师尊不许白狐住在玉虚宫,她便去后山自己搭了个小木屋住,养养花,种种菜,过得倒也顺遂,只是得闲就往自己寝房跑··明漪从来都弄不明白,即便是现在,她也不明白,屠酒儿为什么会如此莫名其妙地死心塌地。
她问起小狐狸时,小狐狸羞赧地说,她喜欢喝酒,曾喝醉过无数次,有想要杀了她取皮毛的,也有想捉了她回去饲养的,化为人形时,更有许多想乘人之危动手动脚的,自然,也有许许多多不愿搭理视而不见的。
但,她是第一个为她撑伞的··她思慕一个人的理由,真是简单到可笑··越是念及过往,明漪便越觉愧疚·屠酒儿当初喜欢她喜欢得那么单纯真挚,自己若无意,一直推却便是,她却偏偏听了掌门师尊的话,假装接受了她的情谊,欺骗了她的信任,辜负了她的挚诚。
最后,还了结了她的- xing -命··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明漪一闭眼,仿佛就能看见屠酒儿死前那个含泪的绝望目光,她那时就知道,自己要下十八层地狱的。
虽是为了道与义做这些事,可她明白,她生生世世,都再也不能安心修道了··屠酒儿……·无解的劫啊··也罢··虽不知为何,但她的的确确回到了庚子年的三月初四这一天。
明漪苦笑,只叹命运实在弄人,死前,她那一生实在算不得美满安乐,可如今老天再给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难道就可以逆天改命,扭转乾坤了么该有的矛盾一直存在,该存的隐患一分没少,大致的走向,也是她一人之力无法改变的。
不过,若可以……·窗口处有微风掠过,吹得桌上一片薄纸拂过手背··明漪捉住那片纸,顺手翻过来瞧了一瞧··原来是那小狐狸昨日托师弟拿来的信笺。
柔软的洒金熟宣被细致地裁成一方纸片,上面用极黑的上品徽墨写了几个潇洒的行草——·“昨日下山小游,遇一湘妃竹笛,高吹清脆,低吹浑厚,恰适上巳,望吹与尔听。”
湘妃竹笛……·不禁一笑··这小狐狸,虽在俗世间落了个妖媚风骚的坏名声,可明漪接触后才知晓,她固然是风骚,但那些腌臜传言却大多是求而不得心生怨憎之人恶意传播开来的。
原本她也觉得这种狐狸精不学无术,肚中无墨,只知搔首弄姿,魅惑人心,可和屠酒儿稍稍熟络起来后,明漪才了解这种看法似乎有些靠不住··屠酒儿这只狐狸,深谙兼顾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爱读书,喜论诗,好喝酒。
生- xing -恣意洒脱,万事随心而走,处世为人丝毫不为条框规矩所累,最喜欢端着酒碗去听茶楼说书,或拍着酒坛和书生们高谈阔论诗词歌赋·由她总递过来的信笺也可看出,她偏好捯饬这些东西,连传个信用的洒金熟宣纸、上品极黑徽墨都是非常有讲究的。·明漪叹了口气,看着手中的信笺·她记得,原本的过往轨迹中,她没有搭理这封信,后来忙起来,也完全忘记了去回屠酒儿一声··如今,不如去后山看一看·既然得以重活一趟,好歹也要见见之前没有见过的事与物。
大道不得偏离,细节总可走走异处罢··明漪将那张信笺放入袖中,整理澴洗一番,出了门去。·将将走出百尺不到,便有一蓝袍少女迎面而来,见了她恭敬地作揖行礼:“明师姐好。
这是去哪里”·这少女名叫柳逢雪,十七岁,同出一门,相识十年有余,向来和自己比较亲近,关系较旁人要好许多·有些和别人说不得的话,和她都是可以说的。
“我去后山·”明漪道出实话··柳逢雪诧异道:“师姐可是去找那只小狐狸师姐忘了么,昨日掌门师尊才嘱咐过你,你现下需得去主殿领众弟子饮早茶的。
要是被掌门师尊知道你和那小狐狸还有来往,他老人家可又要生气了·”·“逢雪,我昨夜里做了不好的梦,现在脑中混沌,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呆一呆·况且,我本就是打算亲自去劝劝那小狐狸,希望她能早点离开这里,算不得忤逆师尊意愿吧”·柳逢雪又拜了一拜:“既然如此,师姐便去吧,师尊那里我帮你圆过去。”
明漪点点头:“有劳你了·”·行过礼后,也不啰嗦,柳逢雪便前往主殿方向去了。·奇怪,不知怎的,她好像下意识就想违反一下既定的轨迹·若放在往日,像抛下主殿领茶去看屠酒儿这种事,是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发生的··或许面对重来一次的机会,大部分人在遇到相同抉择时,都会选择背道而驰··玉虚宫所处之地偏北,故而虽然已到三月,天气依然寒冷,空中仍有细雪。
走了有半个多时辰,明漪才走出了玉虚宫的领地范围,寻到那个简陋的木屋··木屋建得不大,看上去也确实只够一个人单独居住·木屋门口圈了两块栅栏,左边栅栏里养了一些山鸡,右边栅栏稍大一些,分为两块,一半种着才冒出嫩尖的青菜,一半种了一小片茶叶灌丛。
栅栏口放了两个箩筐,里面摆着晒好的茶叶··生前,明漪曾陪屠酒儿在这里住过一段时日,她知道这里生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适宜,对于一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享受惯了大富大贵生活的妖精来说,甚至可以称之为艰苦了。
行至门前,她犹豫了片刻,敲了敲门··许久,无人作答··可能是又到山下打酒去了吧··这门没有上锁,一般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值得偷窃。
按理说,屋子主人不在,她该直接回去,可鬼使神差的,她竟一手推开了那扇木门,犹疑着慢慢踱进去··凌乱不堪的桌面,瞬间抓住了她的眼球··她靠近那台木桌,这里是屠酒儿习惯写字作画的地方,上面乱七八糟地摆放着一些她写过的诗稿和画的草本。
已干的砚台旁边,有一根斑点纵布的竹笛,竹笛下压着一本用旧的簿子,看上去和自己那本手记簿倒是很像··她并不记得生前屠酒儿有过这么一个簿子,许是小狐狸将它藏得太好了。
又或许,是她自己根本就没有真正注意过屠酒儿这个人·不关注她,自然也不会关注她身旁有什么东西··明漪挪开竹笛,拿起簿子,翻到首页··“己亥年腊月初五。
昨日溜进阿漪的寝房,隐去身形,见她正在写手记,多看了一阵·写手记实乃好习惯,遂决定,今日起亦始·”·“己亥年腊月廿一·二姐从青丘送了几株茶叶树来,怕我喝不惯凡尘俗茶。
茶叶树虽好,我却养着无味,终不能开花·”·“己亥年腊月廿二·不能开花倒罢,泡出的水也苦涩,实不解茶道·”·“庚子年正月十五。
今乃上元节,玉虚宫中亦庆贺此日,大摆筵席,阿漪没有饮酒,倒是喝了许多茶水·我见她惯常爱穿茶白色的衣服,想来亦是爱茶之人·感念二姐送来的茶叶树,如今倒是要好好伺候一番了。”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多翻了一叠,正好翻到了昨日那篇··“庚子年三月初三·今早下山买酒时,见到这支漂亮的笛子,旁人告知,乃湘妃竹所制。
今日好似又到了上巳节,我给阿漪递了信笺,不知她会不会来·她不喜欢说话,虽然我总希望她能同我多说两句,可若真的来了,一句话不说,光听我吹吹笛子,也很好。”
这页翻过去,只见潦草的两句——·“庚子年三月初四·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吹笛……到天明……·到天明啊。
明漪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她合上簿子,放回原位··也罢,既然人不在,那就改日再……·“阿漪,你怎来了”·明漪闻声猛然抬头,有点无措地看向门口那面色欣喜问出这句话的女子。
 · ·第3章 再见小狐狸·站在门口的女人身量纤瘦,笼一袭松花色的薄罗轻衫,随意绾起的乌黑长发下,衬着一张昳丽妩媚的面庞,一双似由西湖涤荡而出的明眸,一合宛如噙着娇艳桃花的朱唇。
她的仪态举止间并没有刻意卖弄风骚,只是狐狸的本- xing -将她的眉梢眼尾蕴上了一抹掩盖不住的妖娆与风情,比起妓坊间那些搔首弄姿的艳俗女子来,这样不加修饰的媚色,对常人的诱惑何止是高上了十倍、百倍,说它个千倍、万倍都不为过。
·且那五官线条,真是生得每一处都恰恰好,减之一分则刻薄,增之一分则张扬·拿着这张脸,对到画本子里任何一个身份的女人身上都是完美的,这天下若是有能修改人面之匠,估摸用她这张脸作为范本最为合适。
可就算是天下最厉害的修容师,怕也无法将一张脸拿捏到如此精巧细致,如此的尽善尽美··那松花长衫的袖子挽到了肘后,- shi -漉漉的双手正拎着一桶沉甸甸的水,桶沿已被路上溅出来的水打潮。
看见明漪竟出现在房中,她喜得眉开眼笑,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都笑得眯了起来,颊边深深陷出两个酒窝,面上带着浓烈的期盼神情··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活生生的……·明漪脑中控制不住地出现一个画面。
同样是这张脸,同样的松花色轻衫,同样随意绾起的青丝,只是面目扭曲,泪眼含恨,血染的胸口插的那把长剑,正正握在自己手中··尽管上一世,到最后明漪也没有爱上这只小狐狸,可她晓得,单对于屠酒儿来说,自己到底是做错了。
看见她再次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明漪的心中怎能不愧疚··但仅仅只是愧疚而已··除了愧疚,再无其他··屠酒儿见明漪在出神,先将手上的水桶放在旁边,掀起一摆衣裙来擦手,边擦边小心翼翼地问:“阿漪”·明漪回过神来,喉咙里干咳了两下,“嗯……咳。
今日无事,我……闲来走走·”·“那你先坐,我去给你泡茶·”·之前明漪从未主动来过木屋,屠酒儿一时开心地不知道从何开始招待。
她搓着手在原地转了几转,才一拍手心,去门外取晒好的茶叶·取了一些回来后,又急忙给炉灶里起火,拿了灶台边上的一桶水倒进壶里烧··明漪看了一眼屠酒儿刚刚打回来的水,又看了看她拿来煮茶的旧水,腹诽半晌,沉声问:“不给我喝新鲜的水,倒给我喝陈水”·屠酒儿笑盈盈地回:“阿漪,亏你是爱茶之人,竟不知‘养水’一说么将碎石放置在水桶中,静置一日,石子会吸附土气,使水变得更加清冽。
这是我二姐告诉我的,所以我给你煮茶用的水,是昨日养好的水·”·“那今日为何又打一桶”·“我怕放的时间久了,难免有尘土落进去,所以一桶水养一日后,第三天就要倒掉,需得再去打新的。
不过我有两个桶,掐好时间交替来打,每日都有养好的水备着·”·“嗯·”明漪点点头,沉思片刻,“……你什么时候开始养水的”·屠酒儿盖上壶盖,抽出腰间挂着的一把折扇去扇灶台里的火,浓烟熏得她轻咳,“咳……嗯,大约是二姐送来那些茶树后吧,我那时便开始养水了。
嗯……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过来,所以只能每天都养着水,万一你哪天过来了,就刚好能喝上最好的茶水呀·”·“……”明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杯瞧。
若她记忆中没有偏差,自去年的十一月起,至今约摸整整五个月,她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屠酒儿的手记簿中可知,茶树是去年腊月送来的,她是从那时候开始每日养水,养了足足四个月。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一百多天,每天如此精心地换水养水,只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为她沏一杯茶··一杯茶……·……而已。
以前,明漪虽然装作和屠酒儿在一起了一段时间,但也只是明面上故意说给别人听的·她的戏实在不够好,以至于只能拿来骗骗外人,对屠酒儿本人,她甚至都不屑于骗上一两句好听的来叫她高兴。
所以,那时的她还是和往日一样冷淡疏离,一样对屠酒儿爱答不理,自然也从未注意过一些细节··现如今见到屠酒儿为她做的这些细碎小事,明漪只能不断地对自己的良心做出谴责。
仿佛这样,她就可以勉强弥补那些过错与伤害··“阿漪,你怎么了”屠酒儿面有忧色,今日见到明漪,分明感觉到有些不同·以往她看明漪,都是板着脸面无表情的,可现下……她的脸上似乎总是侵染着一股子沉郁,虽已极力掩饰,可也总掩盖不住。
这阵奇怪的气场令屠酒儿都不敢像往常那般撒娇耍赖、胡言乱语了··“……没事·”明漪摇摇头,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杯中是屠酒儿刚刚倒好的热腾腾茶水,“……茶水不错,我以后会常来。”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屠酒儿笑了一笑,道:“虽然听阿漪这么说很开心,不过……你还没有喝呢,怎知道这茶水好不好”·“我瞧着好,那就是好。”
明漪端起茶杯,清雅的面庞在氤氲水汽后变得柔和许多,含着杯沿的口舌也说话软糯了几分··屠酒儿的耳朵似是红了半边,手指在裙摆上抓出几道褶子··一时二人皆沉默无话,各有所思。
半晌,似乎是觉得难得和明漪这般单独相处,总不能让沉默浪费了时光,她又找了个话头:“……你这几个月一直不来,我很想见见你,想着偷偷去玉虚宫里看看你也好。
我记得和你们掌门的约定,不会打搅你修道的,只是想站得远远的,远到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可是后山的入口来了两个小道童,带着很厉害的符咒,我就算是化成狐形也蒙骗不过去,心里很是难过。”
明漪不知自己该不该接过这个话,按理说以她的- xing -子,她连这茶都不会喝的,可如今……·“阿漪,你今日怎会想到来看我的”屠酒儿的语气带着很明显的小心与谨慎,似是在担心一不小心就在言语之间惹得明漪不痛快,“……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可以装作不想知道。”
明漪看向屠酒儿的眼睛,只见那水汪汪的桃花眼中满满写着“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可这眼睛的主人却敛得一副极尽卑微的神态,仿佛她天生低了自己一等,就像是……·一个向掌权大臣阿谀奉承、巴结讨好、摇尾乞怜的九品芝麻官。
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屠酒儿曾开玩笑说过,如果明漪不介意,她愿意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像小狗那样开心地摇给她看··明漪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她突然觉得,屠酒儿把自己摆在了一个太卑微的位置,她实在渴求着这份爱,以至于失去了她作为一个养尊处优的青丘后裔本应该有的骄傲与尊严。
看到明漪不说话,屠酒儿以为是她不愿回答,脸上掩不住几分失落·随即她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站起来,走向书桌,声调是故作的欢快:“阿漪,你难得来一次,我送你一样东西好不好这是我过去于茶楼听说书时记下来的有趣戏本子,想来你在这玉虚宫中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前些日子得闲又誊抄了一份,用的是行楷小字,你读起来会很容易……”·“来看你是因为,昨日看到你的信笺,故而今日来访。”
明漪打断屠酒儿的絮叨,却开始回答她提出的上一个问题,“只是睡得晚了,来迟了些,抱歉·”·屠酒儿咬了咬唇,“……没事,没事。
我给你递了许多信笺,你这是头一回放在心上……我、我很欢喜……我……”·明漪心头涌起一阵烦躁,她放下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漪,这戏本子……”屠酒儿怯懦地嗫嚅着··“多谢,无福消受·”明漪的嗓音比刚刚冷了许多,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呆这么久,她早就该回去了。
才踏出门口半步,明漪顿住,扭过头,语调里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多话一句,不要再跟着我,不要再待在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如果……”·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明漪把后半句咽进肚子,后槽牙紧了又紧,拂袖而去··屠酒儿抱着那本厚厚的戏本子,一言不发,目送着明漪,直到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许久,她低下头摸了摸粗糙的书皮,纤细手指轻轻翻开书页,一点一点摸过自己亲笔写下的字。
以及那张偷偷夹在书中的白纸··屠酒儿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合上手中的戏本子··连同山边欲坠还沉的夕阳··连同那张白纸上的几个潇洒行草——·“以落眼之时为期,于山巅洒金湖畔,等君十日。”
 · ·第4章 护山神·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由远及近,似乎落在了屋子旁边的那颗梧桐树上·顷刻之后,落在树枝上的画眉鸟“嘭”的一下变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软软地趴在枝干上笑道:“羞羞羞,人家又没有理你吧”·屠酒儿转身,面上变了个表情,挥着戏本子佯怒道:“阿蛮,当心我把你砸下来”·阿蛮吐了吐舌头:“你才不会呢,辛辛苦苦抄了那么久的戏本子,你舍得扔出去”·屠酒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面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她沉默半晌,转身欲要回屋去··“哎”阿蛮又叫住她,挂在树枝上的腿来回晃了晃,“三三,可别怪我多嘴,妖尊前几日才和我嘱托‘我老咯,管不了幺儿咯,你且帮我看着她,不要叫幺儿在外面给青丘丢脸咯’,幸好我良心未泯,没有把你在这里做的这些丢人事儿都告诉妖尊,可以后有朝一日旁人泄露给他,可就等你爹扒你一层皮吧。”
“丢人”屠酒儿脸色变得十分不好看,咄咄逼人道,“如若在俗世安家粗茶淡饭搁置法术事事亲力亲为这些就叫丢人的话,阿爹是不记得他被祖父扔到凡间历练的那些年是如何‘丢人’了么”·阿蛮摇摇头,丝毫没有被屠酒儿的语气惹恼,“三三,你明明知晓妖尊他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恼的不是你不懂用法术享乐,他恼的,明明是你那不知道放到何处的姿态……”·“和我谈姿态先叫他懂得如何拒绝去跪阿娘的搓衣板再说。”
话罢,屠酒儿抱着厚厚的戏本子,转身进屋去了··阿蛮歪了歪脑袋,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呢对于相爱之人,放低姿态叫妥协,可对于无情之人,放低姿态……便是下贱啊。”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日落西山··积雪尚未消融,橙黄的夕阳残光穿过落着薄雪的松树针叶,漏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就像洒了一湖的金子,含着抹虚妄而不真实的美。
或许这就是洒金湖的名字由来··屠酒儿放下手里空了一半的酒坛子,醉眼迷蒙着解开了衣襟上端的两颗扣子,让自己能更顺畅地呼吸·她抬眼,看看快要消失在湖面的夕阳,又看看另一边显了半边轮廓的弯月,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日行其日,月行其夜,日月二者,终究……终究……”·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艰难维持住身子,一走一晃地向湖边行去。
“终究……”·白色的靴子踏入冰冷的湖水中,- shi -痕瞬间爬上小腿··“……还是……”·水已漫过小腿,又漫过大腿,最后甚至漫到了腰线。
屠酒儿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在水中,她俯下头,低垂的眼眸映入水中的半抹残阳·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水面,轻轻地碰了一下浮在湖面的金色。
一圈涟漪由她的指尖荡开,晃碎了那片明亮的倒影,只剩一汪黑漆漆的死水··“……抓不住·”·她闭上眼,强忍着眼睛里那股子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其他原因的- shi -意。
湖那边,最后一点夕阳也沉了下去,天色瞬时变暗··凉悠悠的风从东南边吹来,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飘雪··屠酒儿只是呆呆地站着,似乎在指望着这寒冷的天气让自己从醉酒中稍稍清醒一些。
她抽了抽鼻子,眨眨眼睛,许久,笑叹道:“喝多了便就这般矫情·”·“原来你知晓这很矫情·”·岸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屠酒儿不慌不忙地慢悠悠转过去,看向岸边。
一个身披鹤羽长裘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端端正正地站在她的酒坛子旁边,伞沿只遮了半边她的身体,另半边,则笼在自己那喝了一半的酒坛子上··埋在毛茸茸厚领子里的那张脸有着这玉虚宫修道之人惯有的清冷出俗,可又分明与那些毫无感情的庸凡之人不同,静和雅致,宛如神尊,芳泽无加,铅华不御,眼角眉梢尽是慈悲善意,好似就算对面的人是大女干大恶,她也会尽显谦卑的语态。
屠酒儿看着她,忽想到一个世人写的赋——·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不错,她的那双眼,就好似笼着轻云的明月,月华本流转耀人,可又被薄云敛去了锋芒,少三分霜寒,少三分疏离,多的……却是数算不尽的温柔。
罕见的气度··她应该是个神吧··“你叫什么名字”屠酒儿乘着余醉开口先问··那女子笑了笑,说:“琼华。”
屠酒儿想了又想,摇摇头:“我不记得神君中有叫做这个名字的·”·“谁告诉你我是神”琼华的嗓音透澈清越,不若明漪那般冷寂,也不若屠酒儿那般娇软,是正好掐在各种特征边缘的最好听的样子,“我是妖,活了三万年的妖。”
“三万年”屠酒儿一个激灵,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才七百岁,父亲身为妖尊,也不过一万八千岁·一只妖三万岁这年纪早就该修炼成神了啊。
“你就打算一直站在水中与我谈天么”·屠酒儿才反应过来,只得先淌着水走回岸边·她才站定,琼华便轻轻朝她吹了口气,- shi -透的裙子眨眼间干了。
“你……”屠酒儿又看了一眼她的伞,还是没忍住问刚刚想问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给我的酒坛子打伞”·“天地可负,河川可负,良辰可负,霸业可负,唯美人与美酒,不可。”
琼华的唇角一勾,眼中带着几分笑意看着屠酒儿,“你是九尾灵狐青丘之国来的么”·“你识得我我叫屠酒儿。”
“屠酒儿……”琼华眯起眼眸,想了想,“屠酒儿……嗯……嗯,我记得·当年妖尊请我去青丘吃你的满月酒,仿佛是不久之前的事。”
“满月酒你认识我阿爹么”屠酒儿惊讶道··“是的,我们是许多年的好友了,甚至曾姐弟相称。”
琼华的目光投在湖面上,她的眼神与语气,都是以往从不曾在三界遇到过的极致的温软,“我仍有印象,那时我还抱过你,你尚是狐形,牙都没齐,非要去吃我手里的鸡爪子。
我心软便喂给了你,结果你口中唯一一颗松趴趴的门牙就被硌下来了,你阿爹还埋怨了我·不过如今见你,门牙倒是漂亮·”·屠酒儿有些窘迫,可还懂得礼数,她站正一拜:“原来是阿爹的故友,怪我年纪小,不曾听他说起过。
不过您和他以姐弟论处过,那我左右得唤一声姑姑才好·”·琼华低头笑了一笑,又道:“我记得你在你家排行老三,所以你乳名唤作三三,对么你如此显赫的身份,你阿爹怎么放了你,在玉虚宫这边待着”·屠酒儿抿了抿嘴,绕开了这个问题:“姑姑呢,三万年了,怎不升为上神也不曾再拜访青丘,却来到此处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亦不曾见过姑姑。”
“神与仙的条框太多,我不愿为此所累,故而不愿受那天劫·而在五百年前,原本作为玉虚宫护山神兽的白泽大哥大限临至,他死前将玉虚宫托付给我,言词恳切,我不好拒绝,只得答应他。”
琼华长叹一声,声音顿了顿,“可凡间繁华诱人,我也不愿受困于此,于是和玉虚宫掌门谈妥,给他玉虚宫挂上我琼华的名头,尽可叫外人忌惮,而我只需每五十年回来一次,露个面便罢。”
“原来是这样·姑姑五十年才回这里一次,如此紧仄的时间,就不耽误您的事了·”屠酒儿强耐着- xing -子礼貌地委婉辞别,但她却没丁点儿要走的意思,反而抱起地上的酒坛,一屁股坐了下来。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琼华听得出来她言语间的不耐烦,也听得出来她因身份原因勉强维持的礼教,更明白她言语中下的逐客令,但仍多嘴问道:“夜快深了,你还待在这洒金湖做什么”·“不做什么,就是想待在这里,待十天。”
屠酒儿往口中灌了一大口酒,激得她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天不能少,就十天·”·琼华想说些什么,但又没说·须臾,她弯下腰,将手中的油纸伞搁在地面,罩在另一个酒坛子上。
屠酒儿瞥了一眼地上的伞,看向正在离去的那个背影,倏地大声喊道:·“嗳”·那人闻声停住··“你……你很像她。”
琼华转过半个头,犹豫半晌,并没有问屠酒儿口中的“她”是谁,只道:“……事了后,我再来看你·”·屠酒儿侧眼用余光看着琼华。
她踏出两步,身上的鹤羽长裘忽的翻起,周围空气扭曲片刻,发出一阵混沌的暗光·光灭后,人已不在··一只漂亮优雅的白鹤,亭亭而立于水沿浅滩之上,它扭了扭脖子,似乎看了屠酒儿一眼,然后跳跃几步,振翅飞向雪中的夜空。
 · ·第5章 狐狸走了·“师姐师姐”·明漪猛地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玉虚宫掌门大殿之中,她下意识看向那个在她面前不停晃手的女孩子。
柳逢雪担忧地撑着脸,委屈巴巴地说:“师姐哟,你最近总是这样,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开始发呆,一会儿敬早茶的时候,掌门师尊看到你这样儿又得生气了·”·明漪连眨了好几下眼,哑着嗓子说:“我近几日身子不舒服。”
“师姐哪里是身子不舒服,明明是心里不舒服·”柳逢雪一副了然的模样,凑近了明漪压低声音,“我知道怎么回事儿,后山口那两个师弟都同我说了,那只小狐狸已经有十天都没有给师姐递信了吧之前还勤勤恳恳的,每天都巴巴地找着各种理由往师姐屋子里投书信,也不知……”·“闭嘴。
莫要胡说,和她无关·”·明漪倒没有说谎,她的状态不好真的与屠酒儿无关·只是才回到这个时间点,许多变化的人与事物使她分神,心态一时缓不过来。
“师姐,你的心好硬哦·”柳逢雪叹口气,“就算对她没有那个意思,也不该这般冷漠,道理是一回事,人情是另一回事,长得好看的姑娘,谁见了都要动几分心……”·“你动了”明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了一句。
没想到柳逢雪红了半边脸,没言语··明漪一时也不知该再接什么,她不记得柳逢雪对屠酒儿存了什么余的心思,也觉得不该有什么心思,所以之前也从未问过她,没想到今日一句玩笑话,就将她这隐秘心事勾了出来。
“我知道不应该对女子有那般感情,可我近来总是想着她,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此事我只告诉了师姐,师姐不会告诉掌门师尊吧”·“……不会。”
“她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我担心她已经离开玉虚宫了·所以想拜托师姐去看看,我身份低微,不能自由出入后山口,我……”·“知道了,我会去看。”
明漪打断了柳逢雪的絮叨··其实她那天和屠酒儿说了那样的话后,本不打算再和她有任何来往,她私心以为如果态度坚决一些,屠酒儿能心灰意冷地离开,或许就可以避免那场悲剧。
但如今……师妹喜欢,倘若能成全她们,亦不是一件坏事··逢雪不像自己身担继位玉虚宫的大任,又身系掌门师尊的束缚,她在情爱之事上拥有太多的自由。
哪怕是违背- yin -阳之道妖异之论去选择一个女子,她作为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师姐,也愿偏心袒护··话语间,掌门霄峡已在位子上落座,霄峡是玉虚宫第八代掌门人,值此时已三百余岁,老态龙钟,头发胡子俱都花白。
伴他入座的还有两位护法——洛木、吴砭··说起霄峡,其实此人早该在百年前就渡劫飞升,但无奈当时道门无继位者,元始天尊托他先留在凡间继续掌管玉虚宫,等培养好下代掌门人再离开。
凡间人倒是不少,可想找到一个从根骨到命缘都适合的人谈何容易好不容易找到了明漪这个好苗子,自然是谨慎栓在身边言传身教,到底要关乎玉虚宫前程大业,哪儿能不仔细把稳。
按照礼数,明漪起身,端起大弟子茶,向霄峡敬茶··她不知怎么的,将茶杯递给霄峡的时候,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或许是想起了在不久之后,自己前二十多年最敬爱的师尊会以一副怎样的嘴脸来逼迫她做出那些有违仁义道德之事,亦或是想到了……那些隐藏在为民除害铲女干除恶的旗号下的荒诞又可怖的真实目的。
……令人作呕的真实目的··吴砭一把托住明漪手中险些洒出来的茶杯,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将茶奉给霄峡·霄峡呷了一口热茶,沉声道:“茶都端不住,如何能握紧剑”·“徒儿认错。”
明漪顺从地低下头··“你且跪着,以示惩戒·”·“是·”明漪抚开衣角,在殿下数以千计的弟子眼前,面不改色地端端跪在霄峡旁边的地板上。
这堂早课进行了整整两个时辰,霄峡一直没让明漪起来,有几次吴砭和洛木想要开口,都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们似乎知道就算求情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早课结束后,霄峡终于示意明漪可以起身了,却又下了吩咐:“将《剑章》第十八卷誊抄三遍,明日交给我。”
话罢,他便携着两个护法离开了· ·吴砭跟着霄峡离去时,在明漪身边驻足了片刻,小声说:“玉虚宫中近有喜事,掌门心里正舒坦,你乖乖顺着他,他就不会继续为难你。”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是·”·柳逢雪见吴砭也走远了,忙跑过来将明漪扶起,抱怨道:“师姐不就是没端稳个茶杯吗,师尊至于如此严苛么”·“师尊对我寄予厚望,怎可怨怼。”
明漪的膝盖已经僵硬,关节处大片淤青,导致完全站不起来,只能先坐着揉一揉筋骨··“师姐今天膝骨受伤,就不要去后山了吧”·“无碍的,可以去。”
意料之外的,明漪拒绝了柳逢雪的提议··柳逢雪有些惊讶,按师姐往常的态度来说,对屠酒儿的接触应是能避则避,撑着腿伤还要去找她,实在不是师姐的作风。
.·雪还未停··明漪没有打伞,只穿了件茶白色的斗篷,慢吞吞地向后山走·上午跪得实在太久,即使已经休息了大半天,行动还是受到了限制··来到屠酒儿的木屋前时,明漪敏锐地发觉上一次来时见到的那两个装着茶叶的箩筐还在原地,动也未动,上面还附着了一层薄雪。
再定睛细看,左栅栏里的山鸡已经饿得发狂,食槽里空空如也,右栅栏里才冒出嫩尖的菜苗枯死了一半,显然已有好些日子没人打理过了··明漪脑中意识到这些事实时,一时间滞在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
屠酒儿是走了吗·她走了·走了……·走了……也好··明漪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有些变化,好像是在惋惜着什么。
她明白,那不是动心,只是对一个总是赖着自己的事物的离去感到不自在而已,只是……丢了一个无关风月的习惯··是啊,无关风月··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明漪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去屋里坐一坐,她的膝盖有些坚持不住了··虽然屋外一片颓败,然屋内还保留了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那方书桌上还依旧乱糟糟地堆放着书稿与纸笔,和她那天来到时看见的几乎无甚差别。
只是靠近屋门的这一边桌檐上,多出一本那日她拒绝的厚重手抄戏本··明漪走近去,随手拿起戏本子翻了一翻··还没翻定,便有一张折过一折的纸条从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把手中的厚戏本子暂且放回桌面上,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摊开来看··落眼之时为期……洒金湖……十日……·明漪立刻就想明白了此事的来由,原是那天小狐狸想通过这戏本子约她去洒金湖幽会,但不想自己翻都未翻一下便拒绝了,小狐狸心中有梗结,于是还是自顾自去洒金湖等了她自行约定的时间。
算算日子,今日恰好是第十天··原来并没有离开,只是痴儿入痴,无端地去浪费光- yin -罢了··一厢情愿的人总爱做这种感动自己的事··明漪半是感慨半是讥讽地笑了笑,将纸条夹回书中,物归原位。
“看起来,就算是晚了十天,你也并没有打算去赴约·”·明漪回过头,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在门口探出半边身子,面上半笑不笑的··她知道这是一直跟在屠酒儿身边的那只画眉鸟精,叫阿蛮,故不甚在意:“她已等了十日,不差这一天。
今天过后,她左右都会回来的·”·阿蛮玩笑般啐了一口:“呸铁石心肠的牛鼻子道人,真不晓得三三看上你哪一处,即使被你多次羞辱,还是那般鬼迷心窍。”
“她再如何,都与我无关·”明漪冷冷道··“我瞧她十天前带着几大罐酒上山去了,今晨就该回来的,现在怕是醉倒在山头不省人事了,若是被路过的精怪看上她的金丹,剖腹开肠,你就等着妖尊来踏平你这破玉虚吧”阿蛮吐了吐舌头,一转身化出画眉鸟的原型,扑棱扑棱飞走了。
明漪看着阿蛮消失的方向,正欲上前,稍稍提了提腿,膝盖骨骼发出清脆一声“咯哒”··她弯腰揉着自己肿痛的膝骨,边揉边偏头看了看洒金湖的方位,竟开始下意识在心中细细算起从这里走到那里该需要多少时间。
 · ·第6章 无意的改命·洒金湖畔··雪已经掩住了小狐狸的额头,凝在毛茸茸的耳朵尖上结成了细小冰凌,和那原本雪色的皮毛混于一处,倒叫人一时晃了眼瞧不清冰与毛的界线。
琼华蹲下来,拿起两天前自己留在酒坛子上的伞,抖落上面附着的积雪,转而掩在了已经醉成狐形的屠酒儿身上·她由鼻腔叹了口气,轻轻一呵,凝在小狐狸身上的霜雪尽然褪去,呈出一副毛发蓬松可爱的模样。
琼华盯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出手去卡着它的胳肢窝把它抱起来,放在臂弯里轻轻揉捏那软乎乎的小身子·她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一手抱着白狐,一手撑着伞,目光温和地看看洒金湖面暗淡的光斑,又看看怀里的小狐狸。
这么一坐,看来看去的,她就从天色将明,看到了暮色将至,又从暮色.降临,看到天光乍现·整整八个日夜轮回碾转,日升月落,天- yin -天霁,而她一直抱着那只狐狸,细心地将它护在伞下,毫寸不移。
直到守着的第八日黄昏··不清楚是什么时刻··咯吱——·咯吱——·有靴子踩进积雪的嘎嘎声响从后面传来··忽然,那踏雪的声音停止。
片刻之后,一阵凛然杀气明晃晃地炸开··“哪里来的妖孽放下你手里那只畜生”·琼华扭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已做出指剑动作的白衣女子,见她眉眼干净明澈,模样也漂亮,心里便没有多计较,只道:“你说我是妖孽,她是畜生。
那么妖孽和畜生,岂不很相配”·明漪被堵得一时无话,她张了张嘴,偏开话题:“我看你也不是普通道行的妖,修炼至今定不容易,劝你不要妄生事端。”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丫头,只怪你生得太晚,上一次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琼华笑了笑,站起身来,摸着还沉醉不醒的狐狸耳朵,“她这十天,就是在等你吧。”
“与你何干”明漪皱起眉··“我看你此时这般气恼,应很关心她的生死,为什么会舍得让她在这冰天雪地里等十天呢”·“我不是关心她的生死。”
明漪的目光凉悠悠地从琼华滑向小狐狸,“我是关心——她在我们玉虚宫的生死·”·“原来,若她死在别处就与你无关了”琼华叹了口气,怜惜的抚摸着怀里的白狐,“真不该说是那姓霄的老头教得好,还是道一句你们玉虚……生的从来都是这般冷漠无情之人。”
“你究竟是何人,竟妄称师尊名讳”·“你可知道琼华么”·明漪看着眼前含着半抹笑的女子,愣了足有好几个眨眼的功夫,待她想起许多年前师尊曾提到过这个名字时论起的身份与地位,又感受了一番此人身上的妖气与修为,她立即收了指剑,转做作礼:·“……失礼,原是护山神兽驾临。”
“原本,我每五十年回来一次,此次也不打算长留,可没想到在这洒金湖旁遇见了三三·”琼华摸着那软软的皮毛,满眼的喜爱,“我和她爹是故交,于是此番想多停留一段时间,陪一陪她。”
明漪听了,只暗道一声不好,没有想到自己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给原来的命途产生了如此大的错位·重生之前,这一年的上巳节她没有搭理屠酒儿,屠酒儿也没有想要在那个时间点约她去洒金湖,自然也没有遇到恰好路过那里的琼华,她们两个之间所有的事,一直一直都没有这个人的参与。
可是不想,她这次一时兴起去看屠酒儿,竟间接地让这个神秘莫测的仙鹤精预备在玉虚宫中长住了··护山神兽搅和进来,原本既定的命轨会有生异变么·对于突然变得无法预测的未来,明漪心中有些惶恐。
她这个人很奇怪,真的叫她按照一模一样的路再走一遍,她不大愿意;可是把她构想之外的路一起掰歪,她也不愿意,似乎心中始终都固执地在维护着什么东西··陈陈相因,抱残守缺。
“你来·抱好她,坐在这里,为她撑着伞,等她醒过来·如果她问起,不要说我来过·”琼华的话语间虽是柔和的,却也带着几分命令意味。
于门中,护山神兽的地位是与掌门本人分庭抗礼的,她下的令明漪不能不听·她只得依着琼华的话抱过小狐狸,端端地坐下,却不解道:“这是为何”·“因为她睁开眼睛看到是你,一定会很开心。”
琼华负着手慢慢走远,声音也随着距离越来越小,“……她应喜欢你给她打伞·”·明漪目送琼华离开,单凭琼华那半是命令的语调,她便真的坐在那里僵硬地一动不动,脑子里一片混沌,只盯着将暗的天空。
人妖殊途,自古如此,愧疚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不是吗·人和妖,尤其是修道之人和妖,连点头之交都不该有·书里是这么写的,师尊是这么教的,身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不该有错,不可能有错,就算这条命重来千遍万遍,错的也不可能变成对的··臂弯里的白狐忽然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明漪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嘭”的一下压过来一个成人的重量,随即一只暖呼呼的手搂上了自己冰凉的后颈,只见那突兀地压在她胳膊上的娇俏女子朦朦胧胧地拿另一只手不停地揉眼睛,嘴里轻轻呢喃着什么,吐息之间还有挥散不去的酒气。
·明漪闻不得酒气,不悦地别过头去,眼中尽是嫌恶之色··屠酒儿恍惚只见看见明漪的半张脸,还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皮,待上上下下看了三五遍后,意识立即清醒了七八分:“阿漪是你么”·“……嗯。”
明漪语气中多少带了些不情不愿··“我就说,许多天前,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为我遮风挡雪,想着就应该是你的·”屠酒儿高兴地搂紧明漪的脖子,恨不得直接亲上去,“我就知道,阿漪是喜欢我的,一定会来赴约,竟还为我挡了这么多天的雪,我真真是开心死了。”
明漪刚想开口解释那不是自己,可又想到了琼华的嘱托,便只能闭嘴,任由屠酒儿误会去了··屠酒儿看明漪依然摆着个臭脸,变了个小法术,让自己毛茸茸的耳朵从头顶两侧冒出,低下头去蹭明漪的耳朵,“阿漪,不开心么你笑一笑吧,笑一笑……”·“你真的惹人生厌知道么。”
明漪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屠酒儿,屠酒儿没设防,冷不丁被推倒,重重摔在了地上··她微微张着嘴,头顶的狐狸耳朵耷拉下来,无措地看着明漪··“还有,别再自作多情,你的戏本子我当时连翻都没翻,怎知什么十日之约既然不知,又何谈相赴”明漪的眼睛没有看屠酒儿,淡淡地瞥向一边空荡荡的酒坛,“这次来找你,是因我有个叫逢雪的师妹喜欢你、挂念你、担心你走了,我替她来看看罢了。”
“你……你要……”屠酒儿爬起来一点,目不转睛地看着坐在高处的女子,手指紧紧地抠着地面,“要把我送给别的人”·“望你能明白,你从来都不归属于我,哪里来的送不送一说。
我只转达,你若愿意,就与她在一起,离开玉虚宫去逍遥快活,正好投了你们俱喜爱同- xing -的偏好·若不愿意,就早早回青丘去,总之,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因我不想再欠你的·”明漪对上屠酒儿的目光,她眼睛里的情绪很明了,没有不舍,没有顾恤,只想赶紧摆脱这一份宛如巨石般压在她心上挪不开的歉疚。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她深知,屠酒儿只要一天赖在这里,师尊就每一天都可能像既定的轨道那样对她进行利用,她还是要欠她,还是要顾忌着她·只有她走了,她才能彻底从这个大.麻烦里解脱出来。
对屠酒儿,对青丘一族,都是好处··对于这好不容易再活一次的机会,她自己也可以……规避那个不论如何都无法洗净的罪孽·· · ·第7章 不想理你·明漪知道,她的这种心思委实非常自私,但她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在这个时间点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接下来事态发展的人,可是又不能像个神棍一样到处疯疯癫癫地说自己通晓未来,她只有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尽可能避免重蹈覆辙··在明漪看来,现下伤了屠酒儿的心又如何,那可是为了救她命的。
一时的情绪,和恒久的生命,孰轻孰重,她心中自有分寸··既然知道当初一开始就是错的,她便不会蠢到再错一次··屠酒儿半跪在地上,眼圈微红,目光却躲闪着不敢直视明漪,口中嗫嚅:“可……我不会觉得你欠了我,你也不必这么觉得。”
“那就算你欠我的,”明漪的言辞之间分毫不留情面,语气更像钢针一般直扎人心,“你日日烦我,扰我清修,误我大事·我从不明说,念着你是姑娘家,留几分薄面,却不想你真能够这般罔顾伦常,对我一个同样身为女子的人纠缠不休。
我心里到底如何腻烦,你真的不知”·“阿漪,你上一次来看我还不是这样的,”屠酒儿的眼眶里含着一汪亮晶晶的泪,说话时带了浓重的哭腔,“你说我茶泡得不错,还说会以后会常来……”·“我那时候脑子还不清楚,满心只有愧疚,可这十日里我想得够清楚了——”明漪说到一半住了嘴,咽下后面的半句,不愿继续论下去。
“愧……愧疚”·“……你什么都不明白·”明漪轻轻叹了叹,站起身,掸去衣袍染上的碎雪,“可……不明白也好。
我倒希望,你永不明白·”·“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么”屠酒儿像是将要溺毙的人捉住了一撮轻如浮毛的稻草,眼中又燃起希冀,“倘若是师门那边的事……你不必明说,我都理解。”
明漪颇有几分无奈地看着屠酒儿,她是真的没办法理解屠酒儿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还是说,狐狸的脑仁和人类的脑仁构造不太一样··屠酒儿又续着自言自语:“我便知道,阿漪若真的这么厌恶我,又怎么会为我打几天几夜的伞怎么可能呢,以前虽不爱说话,但一直是那种淡淡的态度,上一次见面也是和颜悦色的,怎么会突然这么凶……定是师门施压了,一定……”·“我看,你都可以自个儿上戏台子唱一出戏了。”
明漪看着她,面上情绪带着点怜悯,更多的是复杂··“戏……说起来,我之前手抄的戏本子,阿漪看了么”屠酒儿突然仰起头,满脸的纯良,仿佛真的只是联想到了那个戏本子而已。
可明眼人都不瞎,这人到底是真的没心眼,还是装疯卖傻地提起别的事物,欲要强行跳过上一个话题,谁心里没个数··罢了,凡事都有度,或许真不是这一天两天能让她死心的。
况且,作为堂堂青丘族裔,宁可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愿掐绝日后和自己的往来,这姿态,真真已经卑微到了尘土之下··明漪抿了抿唇,松了口,顺着屠酒儿的话答:“看了,凑合。”
屠酒儿见状,更是确定了自个心里的那一套想法,觉着明漪一定口不对心,便开开心心地从地上爬起来,说:“你喜欢我明日再下山去,多抄几份。”
“随意·”明漪不走心地敷衍道,顺便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很晚了·明早又有早课,师尊吩咐的罚抄《剑章》还没动笔,她须得马上回去。
才迈出去两步,身后的小狐狸又开始啰嗦:·“阿漪,你要走了么”·“……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要再叫我阿漪。”
明漪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不过意料之中的,接而就听到了后面那叮叮咚咚紧跟而上的声音··“说过么我不记得了·为什么不可以,我觉得很好听。”
“……我觉得不好听·”·“可是为什……”·“不要再问了·”明漪一脸烦闷,只得转过去正儿八经地和屠酒儿解释,“阿漪,不觉得听起来像阿姨阿爹,阿娘,阿叔,阿姨,好听么”·屠酒儿转了转眼珠子,犹豫着答:“其实……还可以吧。”
“……”明漪简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气,只得感叹一句果真如古人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屠酒儿看着明漪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忙说:“那你喜欢什么漪儿漪漪唔……我在家排行老三,家里都叫我三三,你在你们门派是大弟子,算排老一,叫一一怎么样哎……可是一一听起来不是和漪漪一样么……”·明漪直接捏了个法诀,把自己的听觉封住,只觉世界瞬间清净。
过了很久,她耳边竟挤进来一个模糊声音:·“阿漪,我不是故意破你的法术,也不是故意扰你清净,我就是想说,我刚刚想了很久,还是觉得阿漪好听一点·”·屠酒儿今天怎么显得这么蠢还是说,她一直都很蠢,只是自己今天才发现·.·过了后山守卫的槛,屠酒儿终于被挡在了玉虚结界外。
明漪揉着自己的耳朵,无比后悔听逢雪的话去了后山,又无比后悔信了阿蛮的话去了洒金湖··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她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间戌时,算来离早课还有不到八个时辰。
她前前后后收拾了一番,打了一盆热水放在书桌下面,裤腿挽到膝盖以上,一边泡脚缓和疲惫一边伏于案头奋笔疾书··正写到第一遍结束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阿漪,你的膝盖怎么了怎么肿成这样”·明漪直接把笔扔了,狼狈地拽起自己的衣摆去挡露出来的小腿,恼怒道:“谁教你来的女子的脚,是可以随便看的么”·屠酒儿弯下腰,趴在明漪的桌子上,眼睛在她刚刚抄的剑章上扫来扫去:“我看到你刚刚走路有些瘸,想问又怕你生气,只能偷偷跟过来。”
“后山那两个弟子呢”·“阿蛮帮我拖住了·”屠酒儿对着明漪的字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直起腰来,盯着她遮住的膝盖,“是跪的吧那老头真讨厌,就知道欺负你。”
明漪的脸愈发地黑,冷冷说道:“我们玉虚宫的掌门还轮不到你评头论足·”·“你真笨,既然是罚抄,干嘛还要用这种正楷字呀,一笔一划写起来多费劲。”
屠酒儿娴熟地从明漪的书堆里拽了一张白纸出来,那炉火纯青的模样,都不知道偷偷来过这里多少次了··她拿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你看,我教你写行草好不好那老头再罚你,你就这么写,写起来特别快。”
笔才提起,纸上的墨还未干,明漪便一把抓过那张纸,揉作一团,狠狠扔到地上··屠酒儿尴尬地拿着笔,怯怯地放回笔搁上,小声说:“对不起,是我冒失了。”
“你不嫌烦么”明漪端着胳膊,眯起眼睛,“你不嫌,我嫌·出去·”·“你今日心情不好,我只想……”·“出去。”
屠酒儿揪着自己的裙摆,忍住眼睛的酸涩,徘徊片刻,还是选择低着头悻悻离开·· · ·第8章 茶楼那点事·就这么讨厌她吗··她不该这么讨厌她的啊。
不该的··才出了明漪的房门没两步,屠酒儿就撞见了在不远处站得端端正正的半熟人··“你有事吗”她咽下嗓子里的哽咽,极力让自己听上去很正常。
琼华负着手,慢慢走近到她面前,虽身处朔雪之乡,她的声音却宛如扬州三月的春风和煦温柔:“三三,和我走吧·凡世荣华万千,何必困此一隅·”·“我就要困在这儿。”
屠酒儿话落,就忍不住哭出了声··“我今日碰见了那只画眉,她和我聊了些你的往事·”琼华叹了口气,轻轻地把手搭在屠酒儿的肩头,似是安慰,“千两黄金色不动,帝王垂首目不斜,我不明白,一个那般恣意洒脱,无所顾虑的人,怎会甘愿放弃自由。”
自由·屠酒儿抽泣着,眼神半带着绝望··她早就知道,思慕一个人后,就不该再妄图所谓的自由·只要她还牵挂她,她就一定会有欲念,只要有欲念,就终会对它臣服、为它所控。
这都是报应··“也罢,今日之事不再提·”琼华看屠酒儿情绪实在不好,只能按下这个话头,“我记得来时看到山脚的镇子里有座茶楼,虽没进去,不过那说书先生的故事我顺便听了一耳朵,还算不错。
我请你去那茶楼里坐一坐,你看可好”·“你、你请我”屠酒儿说话都一抽一抽的··“是啊,什么都请。”
“那隔壁醉仙楼的女儿红可不可以……”·“嗯·”·“招牌的烤鸡……”·“都可以,走吧。”
琼华带着笑着拉住屠酒儿的手,刷地一变,只见原地一只漂亮优雅的仙鹤亭亭而立,背上软软地趴着一只哭得要死不活的小狐狸··因琼华习总是一个人飞,速度习惯- xing -降不下来,屠酒儿趴在她背上,爪子不得不死死抠着琼华的羽毛,狐狸皮都差点被气流掀掉。
她被狂风吹得直翻白眼,至于刚刚那还止不住的眼泪,早都不知道被刮到哪个十万八千里去了··.·虽说妖可以使点障眼法变些银钱,不过终归是障眼法,东西不是真的,这种骗人的行为在屠酒儿这类“名门望族”身上从来都是不屑的。
清高到不屑骗人的后果就是,穷··没办法,她不劳作,没有什么进账,种在木屋跟前的一点菜够她自己吃就不错了,能富余出来拿去卖的实在不多。
家里也不涉尘世,哥哥姐姐们连银子是什么都不知道,凭他们在妖界的地位,来这儿不抢不夺就烧高香了,压根别指望谈钱··以往她赖着的要么是帝王,要么是权臣,从来不需要考虑腰包。
可谁叫她这次就偏偏赖到明漪身上了,明漪怎么可能给她花钱,估计穷道士自己都没几个子儿··惨无狐道啊··所以这次琼华一出手就是二楼雅座,糕点菜肴样样具备,酒盏茶水杯杯高档,可把屠酒儿乐了一阵子,她边往嘴里塞糕饼,边含含糊糊地说:“之前我来听说书,都只能混坐在人堆里,顺别人点儿瓜子花生吃,顶多有时候出卖色相,骗点儿酒喝喝。
这是头一回坐在这里呢·”·“怎么,堂堂妖尊的女儿,缺钱”琼华端着一杯茶水小口抿着,“可别传到妖界去叫他们笑掉大牙。”
“敢笑,我大哥会揍他们·”屠酒儿又捏了一块鸡肉,目光投在了那说书老头身上··只见那老头怀抱一把三弦,右小腿绑片刷板,说到关键时,足尖一点,刷板噼里啪啦响起来,怀里三弦拨两声,声音热热闹闹的,可比寻常说书人好玩多了。
屠酒儿指着那刷板和琼华卖弄道:“姑姑,你知道他腿上绑的是什么吗”·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琼华很给面子地顺着她:“你说。”
“那东西,三四片不足尺长的杜梨木,熏干打光后打上两个眼儿,用细麻绳穿绾起来,和那些打快板的手里物什差不多·他一抬脚,那东西就哒哒哒得响,若是说到精彩之处,就那么点几下脚,也就是示意下面的人该鼓鼓掌喝彩了。”
琼华一笑,接着她的话说:“这杜梨木,最好是选那过了百年的老树,砍下来,树皮一层一层刨去,直到剔得就剩个薄薄的心儿,一棵树就做一块·要是四棵百年老树做出来四块杜梨木片,穿将成板,那打出来才好听啊。”
屠酒儿惊道:“哎,你怎么知道的”·“我记得《民俗杂谈》这部书里记载过·”琼华勾着唇角,又呷口茶。
“你也看过”屠酒儿脸上表情兴奋起来,就如伯牙看见子期差不离,“讲民俗的我最喜欢这一本,住处搬来搬去几次都舍不得扔,现如今还垫在我枕头下呢。”
“看不出来,你也有此喜好·”琼华笑得浅淡,嗓音温润如水,“瞧着你这张脸,我还以为只会勾引男人·”·“都是那帮登徒子给我传的坏名声”说到这里,屠酒儿有些生气,曲起指头直敲桌面,“他们也真是有意思,帝王昏庸,无才覆国,却将过错都推给一介女子。
这不就像一个贪婪之人喜欢吃肉,一直吃一直吃,吃太多给撑死了,人们不说他贪得无厌,反而怨那肉太鲜美,岂不可笑”·“你倒把自己摘得干净。”
“难不成要以怀璧之罪论处我”屠酒儿皱起眉,摸摸自己的脸蛋,“倘若生得勾人也是罪,那就都赖我身上罢·”·“唉。”
琼华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屠酒儿倒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孩子,不久之前还因为委屈哭成那样,随随便便拽个她感兴趣的事物,她就可以立马高兴起来。
只是……不知道眼下她这高兴模样,到底是真缺心眼放得下,还是强打着精神装给所有人看··琼华撑起脑袋,不再想旁的事,只专心和屠酒儿一起听说书。
说来也巧,今日那台上之人正慷慨激昂地说烽火戏诸侯的故事··“话说西周时期,那周宣王死后,其子宫涅继位,是为周幽王·当时周室王畿所处之关中一带发生大地震,加以连年旱灾,使民众饥寒交迫、四处流亡,社会动荡不安,国力衰竭。
国中上下本就人心惶惶,这时,有个大臣名褒珦,劝谏幽王,周幽王非但不听,反而把褒珦关押起来……褒族人千方百计要把褒珦救出来,他们听说周幽王好美色,正下令广征天下美女入宫,于是就有了褒姒这么个人……”·“褒姒虽然生得艳如桃李,却冷若寒霜,自进宫以来从来没有笑过一次,为此,幽王竟然悬赏求计,谁能引得褒姒一笑,赏黄金千两呐这时呢,有个叫虢石父的女干佞之臣,替周幽王想了一个主意——便是用那烽火台一试。”
“话说那烽火台,从国都到边镇要塞处处设遍,光是骊山附近就修了二十余座·有要事发生的时候,相邻的烽火台相继点火,消息才得以传递给诸侯。
这周幽王无事点火,诸侯们以为犬戎打了过来,一个个儿都急忙跑来救驾……褒姒见千军万马来去如儿戏,这才忍不住笑了一笑……”·“……就说这褒姒,忒不知要脸不知自个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为了救褒珦的物件儿,还真把自己当菩萨端起来……”·那老头也怕是个老得脑子不清楚的,说书就说书吧,说到一半还非把自己的想法也掺进去,拍着三弦紧着骂了几句妖姬害人,红颜祸水。
屠酒儿一听就不乐意了,又恰好刚刚喝了两坛酒,气得拿着筷子把碟子敲得叮咚响:·“你看,你看,凡人就是愚昧,殊不知西周已烂透了,不论谁来做这个火引子,都早晚是个灭。
我堂堂九尾灵狐,不和凡人打架……嗝儿·”屠酒儿打了个酒嗝,顺了顺自己的胸,“但是我要作诗一首,谁也拦不得我”·“不拦,你作。”
琼华把下巴放在支起的手背上,温柔地看着屠酒儿··“九宫云天落,美人……应祸国·”屠酒儿举起筷子指着天,酒气熏熏的,“可怜世人痴……呃,可怜世人痴……痴……”·琼华轻声接道:“犹怨一笑错。”
“好接得好”屠酒儿嘿嘿笑起来,“你真懂我·”·“两坛酒下肚你就晕乎了,亏屠苍还给你名字里带了一个‘酒’字。”
琼华无奈地笑了笑··“醉仙楼的酒就是不一样,我喝普通的酒才不……我挨不住了,先睡一会儿,要走了你叫我·”屠酒儿摆摆手,一头栽在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琼华的目光轻轻扫过,屠酒儿的身上瞬时凭空多了一件鹤羽裘落下·她拿了一块小狐狸刚刚最爱吃的糕饼,小口小口咬进嘴里,继续侧耳听台上老头喷着唾沫星子的评话。
“说这周幽王啊,为进一步讨褒姒欢心,又罔顾老祖宗的规矩,废黜王后申氏和太子宜臼,册封褒姒为后,褒姒生的儿子伯服为太子,并下令废去王后的父亲申侯的爵位。
这申侯听了还得了立马不干了,联合缯侯及西北夷族犬戎之兵进攻镐京……后犬戎兵马蜂拥入城,只剩下周幽王、褒姒还有他们那个小太子伯服,然,亡国之下,焉有不败之王败王之旁,焉有不死之姬萧墙之祸,红颜之乱,这人呐,哪儿能预料那么多呢到最后,也只能落得个死光光咯。”
 · ·第9章 笨蛋师姐·等那老头子说完,下面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恰是该宵禁的时候·跑堂的小厮上来催了几次,客客气气地捏着抹布说,茶楼准备打烊了,姑娘们快点回家吧。
但是琼华拍了好几次像是睡死了一样的屠酒儿,没有一次得到回应的··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这可没法子了,如果不是屠酒儿自己在清醒的状态下化作狐形,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破开她身体的结界控制她的形态转变。
琼华是鹤,不是大鹏,重量她倒承得起,可这么大一坨人,怎么可能压在一只小小仙鹤身上保持平衡不掉下来·茶楼的小厮又上来催了一次,这回催完连走都不走了,直接站在她俩后面揣着手看,就等着她俩赶紧滚蛋收拾完桌椅回家睡觉。
无奈之下,琼华只得把睡得香甜的屠酒儿扶上自己的背,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出茶楼··从山脚到玉虚宫的距离对于常人来说都不算远,更别说是这只活了三万年的老妖精。
因为不远,所以琼华也懒得用法术,背着屠酒儿在雪地里踏踏实实地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而屠酒儿睡得就差打呼噜了,半张着的嘴止不住地流哈喇子,把琼华的衣襟染- shi -了一大片。
“真该把现在的你驼到京城去,挂在城墙头展览上一天一夜,丢丢你的脸,看你以后还能勾引到哪个官宦贵胄·”琼华不禁觉得好笑··屠酒儿吧咂吧咂嘴,哼唧了一声,偏了另外半边脑袋接着睡。
过了一会儿,身后沉甸甸的小狐狸模模糊糊喊了一句:·“琼华……”·琼华挑挑眉,道:“不叫尊称,你阿爹要是听了,一定打你屁股·”·“……琼华。”
屠酒儿还是没醒,或者是半醒,眼皮子都张不开,“琼华多好听,为什么……要叫姑姑那么老·”·“是啊,我也觉得我不老。”
琼华温和地笑,声音放得很柔,“只是在我这里,时光过得比常人多点罢了·”·不知何时,她们已越过了山前碑,走到了玉虚的地界里·走着走着,没成想迎面撞上两个巡夜的弟子,那两个弟子一见琼华便急急忙忙地撂下灯笼行礼:“拜见尊驾。”
说来也奇,虽说玉虚宫向来都和妖鬼二界势不两立,但门下弟子无一敢对琼华这只妖有一丁半点的轻视与逾越·很显然,不会有人把琼华当做普通妖族,似乎在所有人眼中,不论正道妖道,都认为琼华是神。
特别是玉虚宫的这帮人,从掌门到弟子,还都得敬称她一声尊驾··她也该是神,只不过懒得飞升罢了··“没事,继续巡夜吧·”对于这种下等弟子,琼华说话的态度依然平和,从不曾摆高自己的位置。
“尊驾,恰逢适才掌门吩咐了下来,说如果见到您,就叫您即刻去掌门主殿一趟·”·“连夜”·“是的,掌门说再晚也要去。”
“好,我知晓了·”·“臭道士·”背上的屠酒儿忽然咄咄开口,“烦死了,最讨厌臭道士·”·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琼华没解释,只用眼神示意他们走·那二人又朝琼华作了个礼,才恭顺地一步一步退开··等他们走远了,她才开始责备背上的人:“三三,怎么突然骂人家”·“我才……才从青丘出来的时候,就有个臭道士拿着铜钱剑追着我打,追了整整一个月。
后来我在那些有钱人家蹭吃蹭喝,也老有爱管闲事的道士自个儿跑上门来,说你们家有妖气……还妖气冲天·”屠酒儿使劲哼了一声,“呸我看他才是臭气冲天,脏兮兮的臭道士。
我又不曾吸食过一口人的精气,也不曾蛊惑王臣迫害苍生,不就是蹭点吃喝再顺几册孤本的书么……断人财路有如杀人父母,他们不知道的”·“既然那么憎恶道士,又怎么会喜欢她呢”·“阿漪……她,”屠酒儿支吾了片刻,“她不一样的啊。”
“我看她教条呆板,只认死理,食古不化·要是过几年她师尊放她下山,她也会像你遇见的那些道士一样,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排除异己·有何不同”·“她……给我打伞。
就是不同·”·琼华颔首,须臾,又问:“倘若她不再给你打伞了呢”·“谁说不会她前几日就又给我打了。”
屠酒儿说起这事,还得意地笑了半晌,“虽然她总是摆个臭脸,但她确实打了好多好多天的伞呢·所以她一定是在乎我的,我相信她·”·琼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没说。
“琼华,你有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屠酒儿的声音忽又转低,压得轻轻的,像在说一个压积已久的秘密,“就好像是……恰在盛春时节看见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可它却生在触天高枝之上,只能仰脖子看着,摸不到,也摘不得。”
“可惜,大多时候我都不是看花之人·”·屠酒儿笑了笑:“谁不是呀,大多时候,我才是那朵傲在枝头不肯下落的花呢·什么时候……我竟也变成一个低微到甘愿自欺欺人的笨蛋了。”
琼华没答话··原来她什么都懂,原来就算什么都懂,还是无法放下··.·另一边,明漪才将将抄完剑章,看了眼天色时辰,把脚从已经凉透的水里捞出来,准备收拾收拾去睡下了。
房门忽然被敲得咚咚咚直响,好像带了什么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的事情·明漪不敢耽搁,立马去给外面的人开了门··只见柳逢雪流着半脑门的汗,看到明漪就一把拉住她往外拽:“师姐,掌门师尊叫我赶紧来叫你过去,说有很重要的事商议。”
“明天不是有早课么”·“掌门师尊说了,那事情不可以当着那么多弟子的面儿说的,他今夜只叫了最亲近最可信的人,就连我也只有来通知你的份儿,没有旁听的份儿呢。”
明漪的手变得冰凉··会不会是那件事·不可能……怎么会提前这么多,那应该是三年以后的事啊,怎么可能突然提前这么多·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对了,师姐,”柳逢雪脚底下利索地走得飞快,可也不妨碍她支支吾吾羞红了脸蛋,“……那个,你今天去后山了。
她……还在不在啊”·明漪还陷在突如其来的惶恐中,对于柳逢雪的问题潦草回道:“没走·我也和屠酒儿说了你喜欢她,她若愿意……”·“屠酒儿”柳逢雪张大了嘴,下巴都要掉到胸上了,“谁说我喜欢屠酒儿了”·明漪的思绪不得不拉回来一些放在自己这个小师妹身上,疑惑问道:“不是你自个儿说的”·“哎呀,这误会可大了。”
柳逢雪哭笑不得,挠了挠头发,“也怪我没说清楚·我看上的是那只老跟在狐狸身边的小画眉鸟儿,就是那个叫阿蛮的姑娘,可不是那只骚包狐狸啊·”·“嗯……这样啊。”
明漪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左右都是喜欢上了一只母妖怪,有甚差别么· · ·第10章 夜半密谈·夜黑雪重,行路艰难。
赶到掌门主殿的时候,明漪刚好撞上了正要进门的琼华··琼华已经把屠酒儿送回后山茅庐之中安顿妥当,还专门从山林间把阿蛮抓回来叫她守在床边·看见明漪面不改色地把合起的伞递给旁边的柳逢雪时,琼华顿住跨了一半的脚步,回过头去瞅着明漪道:“我当你真清高,原来也只敢对不舍得伤害你的人恶言相向,怎不见抱怨这大半夜扰人清净的老头”·“尊驾言重了。”
明漪低着头,不置可否··琼华没搭理,径自走进去了··大殿里人不多,霄峡仍坐在掌门主座上,旁边立着洛木和吴砭,而下面的四把客座椅只有两把坐着人,分别是乾阳、李承安,这二位都是玉虚宫最德高望重的道长,亦曾是霄峡同辈的师弟。
琼华却没功夫关注这些,只随便挑了把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用指头轻轻敲桌面··尔后明漪也进入这里,给在座的长辈行过礼后,就准备去坐那剩下的唯一一把椅子。
琼华突然开口叫住了她:“后生,你师尊没教过你看到护山神该如何作礼么·”·明漪觉察出琼华是有意为难,虽不知为何,但还是遵循礼教抱拳一拜:“拜见尊驾。”
“按理说,我与你师尊地位一般,你平日里见到你师尊,也是这么随随便便抄着手弯个腰”·明漪抬眼看了看琼华,见她面色如往常温和,丁点儿也看不到刁难刻薄,自己自然不能无端发脾气抗拒,只得乖乖撩起衣袍跪了下去,规规矩矩地俯身磕头:“……拜见护山神。”
“不错,这才像样·”琼华满意地点点头,“既然跪都跪了,你就那么跪着听吧·”·霄峡看了一眼琼华,不明白为什么依琼华的- xing -子,会如此对待一个年轻的后辈。
不过他也不准备去责问,今日商讨之事全都要在琼华肯帮忙的基础上,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惹恼她··“诸位,你们都是我玉虚宫的顶梁之人·”霄峡的目光一一扫过下面落座的三人,“师弟们无需多誉,我霄峡能坐稳玉虚宫掌门之位,全赖二位平日帮衬。
至于琼华尊驾,护山神兽的地位更不必说,玉虚宫能在众多修道门派中鹤立鸡群,定离不开这‘鹤’的功劳·”·“掌门师兄这是说什么话·”乾阳和李承安连连摆手。
琼华只是玩着手指,安静地等着看霄峡到底想放什么屁··“仰仗各位多年倚护,玉虚宫才有今日的位置·所以现如今玉虚有了些大事,也望诸位能与霄某商榷一二,拿个主意。”
霄峡朝吴砭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手里的卷轴呈上来,铺在案板上,“这位于玉虚山东南峰的桃封岭,诸位都知晓吧钟灵毓秀之地,养出了无数灵兽灵木,地底下还蕴了丰厚的矿石,我玉虚宫自创立起使用的兵刃原料都取于桃封岭,实在是我派不可或缺的一块宝地。
但近来,那紫清殿的屡屡犯境——”·乾阳一拍桌子,怒道:“是不是那个仗着这几年有点声势就愈发无法无天的紫清殿”·李承安摇了摇头:“那些人,虽说与我们同出道门,但一些事确实做得不厚道。”
琼华听说过那个紫清殿,这两百年来新起的一个道家门派,挑衅一样落址在了玉虚宫旁边,不知哪里拖的人情,竟找到了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的朱雀做护山神兽·尤其在白泽大哥大限之后,自己这个连神都算不上的鹤妖接替了护山神一位,紫清殿弟子在玉虚宫的人面前更是恨不得鼻孔朝天横着走。
“我叫吴砭去告诫过紫清殿的人,但……”霄峡看了一眼琼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明漪,“他们有套说辞,不知……”·乾阳一脸着急:“师兄,你墨迹什么这里都不是外人,直说罢。”
明漪支在地上的胳膊微微颤抖··事实上,紫清殿和玉虚宫的矛盾早几十年就有了·重生前,师尊是在三年后的另一起矛盾发生被触犯底线后,才逼迫自己去假意与屠酒儿在一起,通过她来灭掉青丘狐族,以此‘丰功伟绩’来使玉虚宫的名望与紫清殿拉开质的距离,稳住玉虚宫道门首座的地位。
毕竟,降妖除魔的修道门派,第一要务就是屠妖·而妖族,最撑门面也最难杀的首领,就是青丘之国的白狐一家··谁杀得了妖尊,谁就一定能获得道门最高的权力,就一定会为道门万世传颂。
简曰之,权欲,名欲,以及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正义··说来可笑,或许在“除妖”这种事上,“为了天下苍生”这样的理由一开始确实是真实且赤诚的,但人类又极度复杂自私,随着时间的流逝,“除妖”竟已渐渐沦落为道门势力中争权夺位的一种手段。
当事情- xing -质变了,人心变了,道门除妖的标准就不再是此妖有没有害过人,而是它的地位高不高,灭掉它能不能带来更多的附属价值··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而现下,霄峡提前了三年开始和门中主心骨商讨紫清殿的事,无疑是因琼华回来了,且打算长住,霄峡不愿错过机会,想借她的力量做点什么。
可是这一次会不会牵扯到屠酒儿呢·明漪紧着心提起耳朵··“他们说,咱们玉虚宫近来和妖族有染,竟允许与道门不共戴天的青丘族裔住在门中,已担不起道门大旗,自然也不能再独享桃封岭那一块得天独厚的宝地。”
霄峡叹了口气,望向明漪,“我自明白,是孽徒招惹来的祸事,亦属我的过错·”·……终究和屠酒儿有关··明漪闭上眼,咬着牙,一言不发。
琼华这时开了口:“这我就听不明白了,与妖族有染,我不也是妖么”·霄峡颇为客气道:“尊驾哪里的话,天下不会有任何一人把您归到那些目无法纪、为非作歹的妖物一边。”
“但我终归还是妖·”琼华笑了一笑,脸上却无甚感情,“且不正是因为我这个‘妖’接了白泽大哥的位子,才叫紫清殿的觉得玉虚宫没了‘神’兽傍身,随随便便捏个理由就可在您脸上踩一脚”·“……”霄峡欲言又止,无可辩驳。
“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无需所有祸事都让一只小狐狸顶包·”琼华一伸手,摊开的桃封岭地图便飞到了她的手上,“桃封岭的事我亲自去解决,掌门无需劳心了。”
明漪清楚,师尊本来目的应是冲屠酒儿去的,想在她身上做点文章,进而在青丘屠家身上再做文章,但没想到琼华竟然如此偏袒,还自己把桃封岭这事揽了下来·可……紫清殿的麻烦何止是桃封岭这一件,大小琐事多了去了,琼华到底管不完,这个解决办法绝对不是师尊最想要的。
但琼华都这么说了,霄峡心下也多少明白了琼华和青丘一家应是有私交的,不可能再叫她去对付屠酒儿和屠苍,只得顺着台阶先下了··“如此,便有劳尊驾了。”
“还有旁的事么没有就散了吧·”琼华端的一副主人模样,直接替霄峡拿了决定··霄峡只得应着琼华的话点头:“散了吧。”
明漪早上本就跪了几个时辰,这一下又跪了许久,往起爬的腿直打哆嗦·不想刚别起一条腿,就又听到琼华凉悠悠的一句:“叫你起来了么·”·明漪愣了一愣,缓缓抬头看向琼华。
“我看你跪得挺舒服,便一直跪着吧·等明日早课结了,你再起来也不迟·”琼华不浅不淡地看着明漪,依旧是不着感情的平和语调··“尊驾,我做错什么事了吗”明漪直直地跪着,不甘地和琼华对视。
“你没做错,在这玉虚宫中,在掌门管教下,你自然从不曾错·”琼华站起身来,抚了抚衣袖裙摆,不紧不慢,“但……看你跪着,我高兴。”
 · ·第11章 酒醒·明漪捏紧了拳头,她心里本是不服的,但埋在她骨子里的顺从与霄峡多年来给她灌输的服从思想,又令她无法开口去与琼华理论,只能闭上嘴端端地继续跪着。
琼华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利索地拂袖而去了··霄峡负手一步一步走到明漪面前,沉声道:“可知错”·明漪低下头,虽确实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但还是回道:“徒儿知错。”
“为师曾教过你,以你的道行无法降服的妖物,见了该如何”·“……避·”·“不错,避。”
霄峡瞥了眼琼华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后山那只无法无天的狐狸也罢,顶着护山一职不作为的闲人也罢,心已经偏向青丘狐妖的护山神,不亲近……也好。”
明漪抱拳一揖:“是·”·“所以为师说过什么,这人和妖,神和妖,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哪怕只隔了个渡劫的门槛,妖也还是妖,总还是愿和同族站在一起。”
霄峡沉沉地叹了口气,“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是万千年来亘古不变的道理·”·“师尊说的是·”·“护山神叫你跪着,你便先跪着吧,明日早课下了,我叫吴砭给你送些化瘀的药过去。”
“是,拜别师尊·”·明漪向霄峡的方向弯腰伏地·再起来时,就连乾阳和李承安都一齐走了,大殿瞬时空落落的,只剩她一人··还有很久天才会亮。
即便人已走光,明漪依旧跪得很直,殿门外雪地的映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那影子尖尖都触到了通向掌门宝座的台阶··.·清晨的阳光总是很令人舒坦的。
但有人可睡得不那么舒服··刚想揉一揉困顿的眼皮,屠酒儿就感觉到自己摸了一爪子的毛,原是不知何时化了原型,此时正被一床沉甸甸的厚棉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张开大嘴满足地打了个哈欠··嘴还没来得及闭上,就有个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牢牢地卡在她的虎牙之间·尚是兽形的小狐狸两只眼睛位置生的实在不好,恰在头部偏上两侧,嘴一张开就只能瞅见自己粉粉的鼻子,什么也看不到。
只见那被窝里一阵空气扭曲,被子一下子鼓了起来,从里面蹭蹭蹭地爬出一个噙着胡萝卜的娇俏女子,衣衫都不系好,叼着胡萝卜气冲冲地含糊喊:“阿蛮”·阿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吃了半根的胡萝卜笑嘻嘻道:“三三,你酒终于醒了哦。
还不吐出来,继续叼着,哈喇子都要从嘴边儿流下来了·”·屠酒儿忙拿出嘴里的胡萝卜,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奇道:“咦,这是我种的胡萝卜么”··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是呀,我看它熟了,顺手摘了两根。”
阿蛮又脆生生地咬了口胡萝卜,指了指窗外,“得多谢姑姑呢,你不在的这十天,地里种的东西都蔫得差不多了·要不是姑姑帮你打理好,又施了点法催化了生长,我看这个季节后你拿什么去山下集市卖,卖不了钱,又听不了说书吃不了烤鸡咯。”
屠酒儿一听,随意地拉了拉滑到胳膊肘的衣领,蹦下床朝门外走去·甫一拉开门,就见一袭雪白长衣的琼华坐在个小木板凳上,宽袖被一层一层挽起扎在肘后,膝上放着一簸箕的玉米粒,而她手上……正捏着两根搓到一半的玉米棒。
·屠酒儿说不上来这画面有哪里怪,但就是很怪,怪到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三三,这一觉睡得久,可到午时了·”琼华抖了抖手上的残渣,手掌合十轻轻摩挲。
“怎敢劳烦姑姑帮我搓玉米呢·”屠酒儿怪不好意思的··“很久以前,我还是个道行浅薄的小妖的时候,最喜欢偷偷去农家啄些玉米粒吃。
可鹤喙太长,我没法把玉米粒从囫囵个儿上啄下来,于是就悄悄化成人形,像这样把它们搓下,然后寻个僻静角落躲起来一颗一颗品·”琼华讲话的时候,温柔地看着手里的玉米,目光简直像是在注视一个曾许了海枯石烂的恋人,“后来见的世面多了,爱上喝酒啮肉,有些事……自是忘了。”
“还以为姑姑天生就如此气度呢,原来年轻时和我也没多大差别·”屠酒儿笑道··阿蛮吐吐舌头:“可别比了,姑姑也就偷个玉米,你馋起来谁家的鸡没偷过”·“你能不能赶紧走,烦死了。”
屠酒儿娇嗔着推了一把阿蛮··阿蛮也懒得一直逗留,正好顺着屠酒儿的赶遣站起来,变成画眉鸟儿一顺溜地飞走了··“对了,三三,我前日里给你阿爹通了封信,说你与我在一处,叫他不要担心。”
屠酒儿一拍手,乐道:“那太好了,不然他总叫我回去,大哥和二姐也老不安分·”·“但今早收到回信,说你阿爹不管了,但你大哥……也就是少尊,说要来这里一趟。”
琼华把搓好的玉米从膝盖上抱下来放到一旁,站起身准备去洗手··屠酒儿立刻就变得满脸丧气··说到她这个大哥,还要提到五千年前,屠苍和神龙所诞九子其中一个之间的过节。
这有过节的神龙九子之一正是排老三的嘲风,那段日子他总喜欢蹲在青丘大殿的房檐上看漂亮母狐狸,屠苍赶了几次都赶不走,又打不过他爹神龙,气得直接给自己新添的儿子也起名为嘲风,占了占自己这姓的便宜。
后来嘲风看狐狸看腻了,便离开青丘,又跑去苍野之梧看母凤凰·他倒是走得干净,不过这屠嘲风的名字却是没法儿改了,自此三界就有了两个嘲风,一个是龙,一个是狐狸,化为人的时候还真不太好分。
故而神妖两族一般都管屠嘲风叫少尊,不是真的说他一定会接任妖尊屠苍的位置,只是这么叫,容易区分开他和嘲风那条龙罢了··“你别担心,少尊是来帮忙处理桃封岭的琐事的,与你无关。”
琼华看到屠酒儿一脸不开心,安慰道··“真与我无关那就好了,我就是怕他来了看见阿漪以后不高兴,然后趁我不注意教训阿漪·”屠酒儿哀叹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他总那样,自以为是,以前都帮我处理掉好几个帝君宰相了。
他倒是杀爽快了拍拍屁股走人,坏名声全落我一人头上,真讨厌·”·话才落,就听到一阵急急忙忙的扑棱翅膀声音,只见阿蛮落地化人,还没站稳就说:“三三,你猜我刚刚从那些弟子嘴里听到了什么说是你家阿漪从昨晚跪到今早,腿竟然给跪废了,站不起来了现下正坐着个轮椅推着走呢”· · ·第12章 轮椅里的道长·“你说什么”屠酒儿一听就炸了,忙给松垮衣襟搭扣,“什么叫废了”·“废了,就是废了啊。”
阿蛮朝自己的膝骨那里比划,“就是这儿,这里以下都没有知觉了·听那几个弟子说,早课完了以后几个师妹去扶,扶半天愣是扶不起来……”·“一定又是那个老不死的罚她,可怜的,一天天老罚她做什么”屠酒儿胡乱把衣服整理好,急匆匆就朝玉虚宫那边奔,一边跑一边朝后面挥挥手,“阿蛮,我晚上就回来,帮我接待好姑姑啊。”
阿蛮喊了两声慢点儿,但估摸也没吹进屠酒儿那耳朵,她无奈地鼓了鼓嘴,偏头去招呼琼华,“姑姑,你想喝……”·琼华的袖子只放了一半,还有半边要挽不挽地挂在那里,她只是安静地看向玉虚宫的方向,不做任何动作,也不说什么话,只留给阿蛮那半张温润安静的侧脸。
“姑姑”阿蛮小心地喊了一声··“……这玉虚山,总这么无趣·”琼华眨眨眼,轻轻叹气,“原来这一回,并不是它变得有趣了……只是多了个有趣的人罢了。”
“姑姑在说什么呢阿蛮怎么听不明白呀·”阿蛮挠了挠后脑勺··“我在夸三三啊·”琼华转过头来朝阿蛮柔和地笑,“对了,少尊就要来这里了,你这两天去山口那里多看看,接一接他。”
“嘲风哥哥要来了”阿蛮一下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些年总跟着三三,好久没见嘲风哥哥了,上次与他提起亲事时他说我小,不知这一回见面,他会不会答应娶我呢。”
琼华看了眼怀春的少女,笑着又叹一口气··.·这回没有阿蛮帮忙拖住守山的两个小道士,又实在急着去看明漪,屠酒儿没法子,只得硬生生顶着那慑妖符咒冲了进来,下场就是直接损了她整整两年的修为。
待她憋着一口血轻车熟路地寻到明漪的住处时,明漪正坐在一把木质轮椅上给院子里的金边吊兰浇水··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屠酒儿急得直接从房顶上跳下去,本想跃到她面前,却没想到被房檐绊了一下,直直地脑袋朝下掉落,一头栽进了明漪的怀里。
明漪手里的水壶被屠酒儿砸飞,连带着那盆金边吊兰一起落在地上“哐啷”一声砸了个稀巴烂··“阿漪,你的腿断了么,再也站不起来了么”屠酒儿坐在明漪的大腿上,都忘了起身,径直搂着明漪的肩开始哭。
明漪呆滞地盯着自己那盆养了三年的吊兰,半晌没缓过来··“阿漪阿漪”·“你怎么又来了·”明漪忍不住皱眉,想把屠酒儿推开,但是又怕像上次那样把她推到地上,手尴尬地半举着,“走开。”
屠酒儿恋恋不舍地从明漪身上下来,转而蹲在明漪的轮椅旁边,把下巴搁在轮椅扶手上,“你不要担心,这双腿若是不能用了,我就帮你推一辈子的轮椅,好不好”·“……医师看过了,说只是因短时期内连续受损,才使它暂时失去知觉,养个把月就好了,没有那么严重。”
明漪握上轮椅把手,被屠酒儿那炽热的目光看得不敢和她对视,只得盯着那盆七零八落的吊兰,暗自心疼,连着眼角的红色泪痣都抽了抽··屠酒儿见明漪一直在看吊兰,朝那边打了个响指,那吊兰连着破盆一起眨眼间恢复如初。
“咳·”明漪干咳一声,终于把注意力从吊兰上收回来,“你……你来做什么·”·“都怪阿蛮,趴墙角也不听全,我还以为你再也好不了了。”
屠酒儿的眉毛都皱成了八字,委屈巴巴的,“想着你这时候肯定很难过,怕是此生最难过的日子,我一定要陪在你身边的呀·否则叫别人钻了这个空子,你就会觉得我不是最在乎你的那个人了。”
明漪对这么厚脸皮的屠酒儿无言以回,她伸出一根食指,推着屠酒儿的脑门将她从自己的轮椅上挪开,把着木轮,想去那边地上把金边吊兰捡起来··“阿漪,你看你,腿脚不便,生活也一定不便。”
屠酒儿伸出一只脚卡住了轮椅,不让它继续向前走,“要不我这些日子先住在你这里,帮你打打下手”·“……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明漪- yin -着脸道··“那你怎么去吃饭呢怎么出恭呢东西掉地上了怎么捡呢”屠酒儿仗着明漪此时动不了,大摇大摆地像只苍蝇一样在她周围晃来晃去,“纸用完了该怎么买呢想研墨的时候怎么取水呢要是再有像我这样不肯走的无赖,你要怎么赶呢”·“你真的很聒噪。”
明漪面有嫌色,可又奈何困在轮椅上没处躲··“那是不是我不聒噪,你就允许我留下了”屠酒儿眼睛里似乎闪着光··“……不可能。”
“阿漪,我答应你,在你身边的时候变成狐形·你想要什么我帮你去叼,想吃什么我帮你去猎,我连叫都不会叫唤,一定非常安静·”屠酒儿在明漪的轮椅前半跪下来,水腻腻的桃花眼眨巴眨巴,“让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我……”·明漪刚要义正言辞地拒绝,便听到小院木门外面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屠酒儿机灵地嗖一下变成小狐狸模样,顺着明漪的衣领子就钻进了她的外衣里,藏在腰间那一块堆叠起的衣衫中。
明漪来不及把她揪出来藏到别处,慌忙抓起屠酒儿还露在外面的毛茸茸的大尾巴,胡乱揉巴揉巴就往衣襟里塞进去··要是被师尊的人发现屠酒儿在自己这里,不但狐狸要遭殃,自己也躲不开连坐惩罚。
塞的时候她还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幸亏屠酒儿平日化作狐形的时候只留一条尾巴,否则那九条大尾巴实实在在塞进去,不把她撑得像一个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孕妇才怪··吱呀——·木门被推开,吴砭捧着一盘瓶瓶罐罐的药走进来,朝明漪打了个招呼:“膝骨如何了”·明漪满脸的不自在,腰僵硬地挺得直直的,也不敢伛一下,生怕带着衣袍勒出那狐狸的轮廓。
她钝钝地点了点头:“好、好多了·”·“这是掌门托我送过来的一些药,矮罐乃外敷,高罐乃口服,记得按时用·”吴砭把托盘放到院子里的小石桌上,看着奇奇怪怪的明漪皱了皱眉,“你怎么了看起来不太对劲。”
“我没事,就是腰……”明漪装模作样地在腰上虚着摸了摸,“腰有点痛·”·吴砭走了几步,绕到明漪旁边打量,“需要我帮你点通悬枢- xue -么”·“不用麻烦了,谢谢师伯。”
虽说吴砭和洛木只是掌门护法,位子到不了和乾阳与李承安相提并论的高度,但出于礼貌,明漪通常也会叫他俩一声师伯··“唉·”吴砭拣了个石凳且坐下来,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不准备离开,“说起来,你心里也别太怨掌门和尊驾。
掌门心里是念着你的,以往罚你也是因为盼着你好,尊驾那么做也该有她的理由·”·明漪此时可没有心情说这些,怀里揣着个炸.药包,而且是自己连挨都不想挨一下的炸.药包,只想赶紧把那玩意儿揪出来扔出去。
对于吴砭的话,她仅敷衍地回答:“我明白,不曾怨过·”·“其实今- ri -你在大殿上站不起来的时候,掌门都紧张的额角冒了青筋,只是他没法发难。
现如今玉虚宫的状况你也了解,护山神不在的时候自然凡事都听掌门的,但现在护山神一回来,一些事掌门也左右不得·桃封岭那事,你我都知道掌门到底想……”·“师伯,”明漪见吴砭说着说着就快说漏了,怕小狐狸听见,忙开口打断,“你还有别的要紧事么我有点乏了。”
吴砭只觉今日的明漪非常怪异,但若非有摆在明面儿上的大事,他也不会擅用法诀去在明漪身上寻视什么··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好罢。
你先休息,有什么事叫逢雪来告诉我·”·“谢谢师伯,恕弟子无法起身拜别·”·吴砭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客套,慢条斯理地走了··待吴砭走远,屠酒儿从衣领子里探出半个小脑袋,还是狐形就开始张嘴说人话:“阿漪,他说的尊驾是不是姑姑”·明漪伸出一根拇指和一根食指,捏住狐狸的耳朵把它提溜出来,像丢垃圾一样丢到地上去,末了还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手指,“我什么也不知道,你赶紧走。”
小狐狸仰面躺在地上四脚朝天,也不爬起来,就那么倒着脑袋看明漪:“道长,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你还知道我是道长”明漪听到屠酒儿那故意腻起来的嗓音就觉得烦,恨不得把她直接团起来埋到地里去,“道长不杀你已经仁至义尽,别蹬鼻子上脸。”
“蹬鼻子什么鼻子呀,牛鼻子吗,牛鼻子道长”屠酒儿笑起来,笑得整只狐都抖来抖去的··“……”明漪不想再和她说话,把着轮椅轱辘向屋门口滑去。
屠酒儿笑完了没有立刻跟上去,突然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坐在轮椅里的明漪,又呆呆地看着她座下的轮椅··轮椅……·轮椅啊·· · ·第13章 心软·没多会儿,屠酒儿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胸口,虽说以前偷偷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没有一次是敢久留的。
这一回停留这么长时间,被道家法器熏着,她的身体着实不舒服得紧,昨晚喝的酒都快吐出来了··狐狸眼睛往那简朴木屋里一瞟,墙上挂着的两把铜钱剑、五只三清铃、一条捆仙索和一只紫金大葫芦,简直像是在明晃晃地宣判她的末路。
不过为了明漪,她也只能碎了牙往肚里咽,这要是敢抱怨一句,明漪更有理由把她撵走了··屠酒儿正想翻起来从门边儿溜进去看看,就听见身后的院门又是被匆匆推开撞到门框的“砰咚”一声,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呲里哇啦地响起:“师姐你现……”·当屠酒儿正正好和她看了个对眼的时候,柳逢雪的话卡在嘴里足有好几个眨眼功夫,连着鼻孔都随着扩大了许多:“狐狐狐狐狐——”·“别吵吵。”
明漪的半张脸从里屋门边露出,衬着房间里不太明亮的光线,看起来- yin -恻恻的··柳逢雪连忙捂住嘴,硬是把那个到嘴边的“狸”憋回去,只是依旧惊恐地盯着屠酒儿看。
“师姐,师尊知道她进玉虚了么”柳逢雪的声音从手掌下闷闷传来··“你说呢·”明漪面无表情,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近日来本就总听到紫清殿的人嚼舌根,说玉虚现下摆着个妖怪不管不顾,不杀也不降,还准许住在附近·道门中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质疑玉虚了,如果再叫他们知道这狐狸竟还能在玉虚宫内大摇大摆……”·“我可没有大摇大摆,来时都是躲着走的呢,没有人发现我。”
屠酒儿打断她,大尾巴得意地摆了摆··“那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明漪冷冷地看了眼屠酒儿,把着轮椅向外面滑了些,“逢雪,去找一只满月的黑狗放点血,蘸上鲜血帮我在这屋子院子的东南西北四个角各点三鞭。
否则就这股子狐狸骚味儿,迟早把师尊引来·”·逢雪·叫逢雪的……师妹·屠酒儿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原来就是早些天明漪说要撮合的那个逢雪,立即紧着一张皮警惕地看着柳逢雪,脊背的毛隐隐炸起。
“师姐,你默许她留下了吗”柳逢雪仍自顾自地问话,还没意识到已经被狐狸盯上,也想不到明漪还没和屠酒儿澄清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这个小误会因为明漪的漠视,屠酒儿的在意,还有柳逢雪对自个儿师姐的过分信任,隐有发酵膨胀的意味··但显然,眼下那俩师姐妹都还没注意到·明漪无奈长叹一声,轻说:“我从来都没想留过她,可她的去留又是我无法左右的。
为了玉虚的名声,我只能暂为掩饰·”·“狐狸,你还是走吧,不要叫师姐为难了·”柳逢雪对着屠酒儿苦口婆心道··屠酒儿心里轻蔑一笑,果然为了得到自己,此人开始要拆散她和明漪了。
“你若是真喜欢师姐,怎么能就为了自己开心赖在这里你晓得这事要是给师尊知道了,师姐要受怎么样的惩罚么前几天她就因为茶没端稳就……”·“关你什么事”屠酒儿张口打断柳逢雪,语气中攒了不少恶意,“老头罚她,自有我帮她解难,有你哪门子关系”·“哎你这个狐狸怎么好赖不分……”·“谁定的好与赖反正我就是不认,就是不分,你又如何”·“你你你你你你——”·明漪看着躺在地上耍赖的小狐狸,正想插嘴说些什么,可脑中有白光忽闪。
竟突然想到了她死后变回狐狸模样、仍有一柄剑插在她肚腹之中的情形,那姿势和此时竟分外相似·一只爪子折起来放在胸口,柔软的肚皮翻在面上,小小的脑袋倒过来看着自己,一瞬不瞬的,仿佛从不曾移开片刻。
死去的……·她扶在轮椅上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睛微微瞌上,含了半句:“……逢雪,算了·”·柳逢雪一愣,师姐心软了·不会的,她最了解明漪,以明漪的- xing -格绝不会罔顾大局、罔顾整个玉虚的名望对这只狐狸心软,绝不可能。
忙急道:“师姐,你……”·“行了·去弄黑狗血吧·”·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明漪不知自己这样是对是错,或者说每当念起自己的罪孽时,她的心中就会失去对局势和对错的剖断,只一门心思用那恻隐之心勉强弥补,以此获得一种类似于赎罪的宽慰。
柳逢雪被堵得没法儿再说什么,毕竟正主都不在乎了,她一个外人还能再多什么事儿呢只得愤愤地瞪一眼屠酒儿,转身去往山下村庄方向找黑狗去了。
屠酒儿看着柳逢雪走远,直至消失在视野中·她吃吃笑起来,偏过头对明漪说:“阿漪,你对我真好·”·“我对你好……好么”明漪心中五味杂陈,撇开目光不敢再看屠酒儿。
“我了解你,你这样对我已然很好了·”屠酒儿开心地翻起身,优雅地盘坐在地上,“不同的人,要不同地看啊·比方说,假如我饿了,我阿爹就弄一只小野鸡给我吃,那不叫对我好,他得弄一桌子山珍海味才算凑合;可如果是你,你愿意给我弄一只小野鸡,我就可以高兴很久很久。”
明漪沉默许久,才小声道:“仙道贵生,不能杀鸡·”·“你这个木头脑袋,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明漪有点心烦,把着轮椅朝屋里滑进,对院子里的小狐狸撂下一句话,“不准进屋。”
 · ·第14章 所谓亏欠·哎,不准进就不进吧,能留下也不错了··屠酒儿左右环顾一圈,跳上跳下地找个能舒服待着的地方,房檐上踏一圈太硌,石桌上趴一趴太冰,墙角里的灰简直能把她染成灰狐狸。
找了一大圈,还是选择卧在了明漪书桌靠着的窗台上··明漪在屋里,伏于案头抄写南华真经,屠酒儿在屋外,安静地坐在窗台边沿上,温柔地看明漪笔下的字·她们之间就隔了一扇薄薄的窗户,里面的人不愿开,外面的人不能进。
恰是三月寒流途径此地,天上又开始降雪·早先屠酒儿来的时候还下得小,时间轻易过去,不经意间已是傍晚,雪已越来越大,被风搅着斜斜卷入檐下··冷风由窗棂缝隙吹到书案上,掀起宣纸一角。
明漪后脖子被这股寒意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放下笔,摸着胳膊看了看窗外,目光掠过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小狐狸,落在那些正在下落的鹅毛大雪上·须臾,她抬起手。
·屠酒儿眼睛一亮,眸中带着希冀向前迈了小半步··那手却只是拉住了窗栓,冰冷地往回一拽,将窗户关了个严严实实··屠酒儿的耳朵耷拉下去,软软地瘫在狭小角落里,吐出舌头一点一点舔去落在自己皮毛上的雪花。
忽而想到一个诗人曾这么写雪——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可白云也有这么凉么·她身为妖,本不怯惧霜雪之寒,但起先因为急着进来,已被后山的慑妖符咒狠狠伤了一道,现在待着的地方又不是能妥善养伤之处,更甚有各种道家法器照着,只会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
选择维持狐形,亦是因为这一身皮毛比那身薄衫更能抵御寒冷··屠酒儿被寒风冻得直打哆嗦,她觉得很难受,像是有什么黏黏糊糊的东西灌进了脑子,重得让她抬不起头。
雪下了很久,到后来她已经不再去舔掉那些雪花了,仍由它们粘连在自己的细毛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冰疙瘩,而窗户那一边亮起了温暖的橙黄色烛光,映着那人清冷的轮廓在窗纸上微微跃动摇曳。
她心里蓦地很难过··或许对于她来说,最悲哀的事不是自始至终都沉沦在黑暗中,是明明可以看见她要的光,明明可以看见那个她想要追随的人,却似乎永远都不可能与她并肩。
得不到的希望,比单纯的绝望来得更伤人··“阿漪,”屠酒儿艰难地抬起半边脑袋,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搭上窗框,气若游丝,“阿漪……很冷。”
明漪会不会听见呢·“阿漪,我要是生病了,你一定要记得……把我藏起来,不要叫阿蛮找到我·”屠酒儿有气无力地把脑袋放在爪子上,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昏过去,赶紧交代后事,“她要是知道我病了,就会告诉大哥……大哥会找你的麻烦,阿爹也会……”·映在窗纸上的剪影并没有什么动作。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病的,也不是故意给你惹麻烦的……你、你就把我随便扔个地儿,实在不行就扔到后山去……不要讨厌我好不好”·那人影写字的动作好似顿住了。
“阿漪……”·还未等小狐狸这句话说完,那边就传来一声笔杆子与笔搁接触的清脆碰撞声,听起来竟是满满的不耐烦·下一刻,就见那人向前倾了身子,吹灭烛火。
一阵轮椅滚动和衣物窸窣之声,听上去是宽衣上床了··屠酒儿只觉心底一片冰冷,和她的肉骨一般被雪虐风饕·她怎是那种不要脸皮目空一切的人事实上,因着她那张冠绝三界的皮相,她恰是最要脸面和尊严的。
即便她愿意为了追寻想要的事物去包羞忍耻、苟合取容,但她的心终究不能装聋作哑,该疼的时候比谁都要疼··这心疼,疼起来就奇妙了·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任何直接摧残,单单因为那一股子情绪,它就真的可以一抽一抽地痛,痛得连呼吸都是抽搐难忍的。
屠酒儿卸了浑身气力,蜷缩起来捧着自己那颗脆弱的狐狸心,疲倦地合上眼睛··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夜愈来愈深,雪却丝毫不见小··狐狸身上与周围的霜雪不断累叠,加上它本身就是白狐的缘故,很快便和白色的雪彻底融为一体,打眼儿瞧过去,只会以为那里储着一堆再普通不过的积雪,无甚异样。
已到了午夜子时··所有人都该陷入了或甜或苦的梦境··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风卷着碎雪蜂拥吹到那个坐在轮椅里的女子脸上,撩起那还未来得及束起的青丝。
她拢了拢肩上随意披着的大毛氅子,有点困难地顶着风控制轮椅慢慢挪出门槛,雪实在太大,这一点点短暂的功夫,她的睫毛上就结了一层霜··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明漪把着轮椅滑到窗台边,握着木轮的手被冻得发红,骨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她轻轻抬起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探了出去··把那里的积雪一捧一捧地掬在手上洒掉,将小狐狸从雪堆里挖出来,又仔细地把狐狸身上黏连的冰渣子一块一块剥下,剥不下来的,她就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先暖化。
明漪看着呼吸微弱的屠酒儿,目光中是满满的复杂情绪·许久,她再一次探出手去,罩在屠酒儿天灵盖上方,用自己的真气进行刺探··原来是真的……·已经迫切到不惜损耗几年的修为,只为早那么一点点见到自己么·明漪思索了很久,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蕴起浑身真气向手掌流去,隔着那微薄距离传入屠酒儿的身体里。
她不是普通地传送真气,那么多的真气凝在一起,便是在活生生地舍弃修为··虽然以她现在的造诣,身上的真气远远比不上妖族的真气精纯,但她一共也才修道没多久,赠出这么两年修为的比重与意义,是不可同妖族的两年等量齐观的。
换言之,损害两年修为对于屠酒儿这种活了成百上千年岁的妖来说,数字实在太小,就是有所破坏,也和在牛身上拔根毛差不多·可对于明漪这样统共也就修炼那么几年的肉体凡胎而言,两年修为,足可以把她的实力打到柳逢雪之辈下面了。
于掌门大弟子这个身份,于掌门师尊的厚望祈盼,于整个玉虚的继承,她当然知道是怎么样一个无法忽视的毁灭- xing -打击··但她再活过来后,最不愿的,便是再亏欠于她。
.·明漪晚上睡得并不好··辗转了几个时辰,她实在躺得难受,身体的瞬时亏空令她五脏六腑都是灼烧难耐的,天还未亮就穿好了衣服坐上轮椅,向玉虚宫的大厨房那边去。
临走前多看了一眼窗台,屠酒儿睡得正香,显然状况已好了很多,身上暖得连雪都存不住了··雪还在下,但明漪却没法儿打伞,她两只手都得把控着轮椅·等半个时辰后,她千辛万苦到了大厨房的时,头发都被染成了花白。
这个时间点儿,厨房里只有一个守门的季鱼清··季鱼清此人比明漪年长七岁,早她几年拜入霄峡门下,算得上是明漪的师姐·她本来是霄峡打算培养的掌门继位者,但季鱼清这个人太懒散,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喝喝玩玩闹闹,闲心思很多,且资质也不属上上乘,于是在明漪出现后,霄峡就果断放弃了季鱼清,选择培养明漪这个又死板又正经又有根骨的“好苗子”。
季鱼清逃过一劫,简直对师尊的这种始乱终弃求之不得,乐呵呵地跑到厨房这边来当值了··故而她对于明漪,不但没有该有的憎恶,反而抱着几分感恩,感激明漪替她受那些非人遭的罪,平日里给她乘饭都要多舀两勺菜。
“哟,明师妹·”正靠着门边打盹的季鱼清被轮椅碾地的声音吵醒,看见明漪过来,她忙起身打招呼,“你看你,近来腿不好,就别亲自往这儿跑了,想吃什么托人和师姐知会一声,师姐给你送到住处去呀。”
“季师姐,恕我无法起身行礼·”明漪很有礼教地颔首··季鱼清笑道:“这又没有旁人,你瞎客套什么·是饿了么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有劳师姐,随便做一点就好·”明漪话语间有点拘谨,目光更甚有躲闪之意,“……多放些油水,麻烦了·”·“咦,道门戒律要求不沾荤腥,一向恪守戒律的明师妹,这是要开荤了”季鱼清笑嘻嘻地起火落锅,倒进几勺水,“可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吃肉么,说是太久不尝,沾一点油水就犯恶心。”
“这不是,身体不好……”明漪支支吾吾的,很是窘迫,面上臊得慌··“我懂,我懂·”季鱼清带着一脸狡黠的笑,蹲下去从一个闲置的灶台里掏了个油纸包出来,“虽说道门戒荤,但总吃那些菜杆子有什么意思师姐囤了不少私货,本不愿告诉别人的,但明师妹要补身子,我岂有藏掖的道理。”
“是……多谢师姐·”明漪低声道··季鱼清取了一只整鸡,熟练地处理干净后丢进锅里··明漪别过头去,在心中默念数遍——“三清莫怪,四御莫怨,弟子承罚。”
 · ·第15章 屠家兄妹·当季鱼清把装满了鸡肉的食盒递到明漪手上的时候,明漪的耳朵都快红地发透了··“谢过师姐·”明漪低低地垂下脑袋。
“没事儿,师姐懂你·”季鱼清煞有介事地拍拍明漪的肩,脸上憋着笑,“古人云,食色- xing -也·这两样东西,明师妹怕是早晚都要尝一尝哟。”
“季师姐莫再取笑我了·”明漪抱着那个装着肉的食盒,感觉和昨日怀里兜着狐狸没什么不同,一样都是炸.药包·也顾不上再和季鱼清多寒暄,简单辞别后,婉拒了她想送自己回屋的想法,忙滚着轮椅离开了。
因为怕食物洒出去,明漪不得不小心移动,可又担心再碰上别的弟子,叫别人嗅到那股浓郁的肉香,必须走快些,她的路途实可谓难耐非常了··等回到住处时,已是巳时,快到正午的时候。
甫一开门,便见院子里站了不速之客··披着鹤羽长裘的琼华端端立在窗台前,怀里抱着还没醒的小狐狸·在她身侧,阿蛮带着满脸的担忧与急切抚摸狐狸的毛,似乎正和琼华说些什么。
看见自己进来,阿蛮立刻住了嘴,转而带着一脸的愤恨瞪着她·还不及明漪开口问句话,阿蛮便两步大跨过来,扬起胳膊在明漪右脸上结结实实地甩了一巴掌··啪——·明漪的脑袋被那狠辣的力道带得重重偏过去,脸侧的指印很快开始变得滚烫,灼得疼痛异常。
“你还是人吗”阿蛮咬着牙吼道,“三三她就是再惹你烦,你也不该把她往死路上逼啊”·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明漪轻轻颤抖着手,揩去嘴角的血。
琼华皱着眉,声音也是难得的严肃:“为什么不让她进屋避寒”·“该死的臭道士,你还有心么你根本不配做人三三她不要青丘显赫的地位,不要唾手可得的金银财宝,不要那些山山水水诗词歌赋,就待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儿陪着你……她什么都不要了……”阿蛮说着说着都开始哽咽,“你就算再不喜欢她,也不能连一角屋檐都不赏给她啊……”·明漪颤巍巍地抬头看向屠酒儿,轻声问:“她、她死了”·不可能啊,明明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会·“没有阿蛮说的那么严重,只是晕厥了。”
琼华给阿蛮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闹下去,“但妖族被霜寒冻晕,亦是十分罕见·”·明漪闭上眼,不着痕迹地掩饰住自己那一闪而过的紧张。
她稳着嗓子道:“那么,就拜托尊驾……把她接走吧·”·琼华看着明漪,欲言又止·半晌,她沉声说:“后生,若是你现在腿脚完好,我必叫你跪到彻底瘫痪不可。”
“只有待弟子身体大好后,再接受尊驾的惩戒了·”·明漪紧紧地抠着膝盖上放着的食盒,言语态度掐得有礼有节··“阿蛮,走吧。”
琼华摸了摸怀里狐狸的耳朵,再也不想多看一眼那个冷血无情的人·她用自己的裘袍把冻僵的屠酒儿裹严实,稳当地飞身而起,阿蛮紧跟在后面化成画眉鸟,扑着翅膀紧紧跟着她们。
明漪抱着尚有余温的食盒,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谁也看不清她眼中蕴着的真实情绪··.·当琼华带着屠酒儿回到后山木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像门神一样立在木屋门口的一男一女,阿蛮见了直兴奋地喳喳叫。
那男人身形挺拔瘦削,内着一身藏青长袍,袍子外面披件大毛银丝滚边的氅子,头发垂在肩后编了个别致漂亮的蝎尾辫;女人则要比男人低半个头,着一袭绛红衣裙,腰间五彩绦丝飘绕,眉间缀一枚描绘精细艳丽的火红花钿。
毫无疑问,如此‘显山露水’的打扮,是屠家大哥与二姐没跑了·屠嘲风是早就说过要来的,但阿蛮没想到二姐屠荼荼也此番也跟了过来,委实意外··说到屠荼荼,她这个名字的由来也有些意思。
两千年前,这个二女儿刚诞下之时,屠苍高兴了好几天,端着平日最不屑的四书五经看了好久,就是愣找不到一个心仪的名字·屠苍的夫人就说,要不去问问住在南海之极的那位仙翁吧,他从盘古开天辟地活到现在,见多识广博闻强识,肯定能请到一个好名字。
屠苍深以为然,便叫当时已经两千多岁的屠嘲风去跑个腿,向仙翁讨个名儿·可没想到屠嘲风到那里,正撞上仙翁大限将至,仅仅留了最后一口气半掉不掉,等他说明来意,仙翁就呼噜着嗓子说“屠……屠……屠……”可惜还没屠个名堂出来,这位仙翁就翻了白眼。
·屠嘲风也是个没脑子的,扭脸回了青丘,就把他自以为已得到的名字呈给了屠苍——屠屠屠··于是屠苍顶着一头的雾水,找了写在纸上最好看的一个同音字‘荼’,给二女儿取了这么个怪异的名字:屠荼荼。
此时屠荼荼还没看见远处归来的人,正歪着脖子看栅栏里屠酒儿种的菜,寻话去叨扰身边这个看起来冷如寒霜的大哥:“兄长,不若你猜猜这儿种的是什么菜”·屠嘲风扫了一眼,淡淡说:“应是菠菜。”
屠荼荼玩味一笑:“兄长愚钝了,明明是青菜·”·“你怎知道我觉着就是菠菜·”屠嘲风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蠢,皱了眉,“我前些年在饭桌上亲眼见过,若不是,我愿斩一条尾巴。”
“可是兄长,这青菜种子,是我给三三的·”屠荼荼笑眯眯地看着抱着面子掉进陷阱的屠嘲风··“你又乱给东西,阿爹知道又要生气了,”屠嘲风板着脸顾左右而言他,似在掩饰自己刚刚的海口,正巧看到阿蛮她们过来,赶紧把话头引过去,“那不是阿蛮么,她身边那个女子是何人”·待琼华落地走近,两个人看清了她的脸,忙跪下行礼:·“拜见姑姑”·阿蛮化为人形,站出来道:“姑姑,这是三三的大哥屠嘲风,这是三三的二姐屠荼荼,姑姑应该早些年见过他们的,还记得他们样貌吧”·琼华点点头,与屠嘲风道:“少尊稍安,顷刻便和你去处理桃封岭的事。”
“桃封岭那事算什么,几个没什么本领的臭道士·”屠嘲风摆摆手,目光早就搁在了琼华怀里的屠酒儿身上,“此行主要是来看三三,她实在离家太久了。”
屠荼荼一眼就看出了端倪,问:“姑姑,三三她怎么了”·“应是折损了几年修为,又乘着那空当被风雪吹着了,还未醒。”
琼华叹了口气,摸摸狐狸的脊背··屠嘲风一听就变了副神情,严肃道:“是不是玉虚宫这些臭道士干的我早就说,该直接把这破地方铲平,三三喜欢哪个直接绑回青丘,要不哪来的……”·“兄长先别急,现下有更要紧的事。”
屠荼荼打断屠嘲风的牢骚,转而恭敬地朝向琼华,“姑姑,请准许我们为她传功·”·“自然,你们狐族的修炼回路,亦是我不敢妄加插手的。”
琼华把屠酒儿递到屠荼荼手中,只见她把小狐狸小心地放到地上,和屠嘲风两个人默契地一左一右坐下来,两边同样磅礴精纯的真气以肉眼可见的光幻形态向屠酒儿传递过去。
屠酒儿只是损了两年,却直把屠嘲风和屠荼荼心疼地连传了整整二百年的功力给她··没多会儿,那小狐狸周边空气一阵扭曲,片刻后就变成人类女子模样捂着鼻子坐了起来。
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停停停别传了别传了”屠酒儿捏着自己那因为补过头而流血不止的鼻子,赶忙叫停她的哥哥姐姐,“你们真是,太夸张了……明明一棵甘草能解决的问题,硬是给我塞根人参”·“三三,你还难受么”屠嘲风一转须臾之前那一板正经的模样,搓着手站起来,在腰间摸了一圈,摸出个暖手炉子,居然小心谄媚地笑起来,“大哥特意给你带的,快抱着,看你爪爪冰冰的。”
“三三·”屠荼荼蹲下来,和屠酒儿面对面,一脸认真,“阿姐很想念你·”·屠酒儿却没怎么看她这两个亲人,光捏着鼻子左右寻视,瓮声问:“我怎么在这儿”·“我今天看到你一动不动的,还以为你死了呢……”阿蛮看着屠酒儿哇的一声哭出来,直抹眼泪,“怎么能继续把你丢在那里呢,当然是带回来了。”
“阿蛮,是不是哪个人欺负三三”屠嘲风冷道··“还不就是……”·“大哥,有你什么事儿啊”屠酒儿嗔怒地推了一把屠嘲风,“还有阿蛮,话不要乱说知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三三……”·“……”·一旁的琼华一直没有再开口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兄妹三个。
为什么屠酒儿会选择离开这么疼惜她的家人,抛弃繁华人间,赖在这么一个枯燥无味的冰冷之地,痴痴地守着一株永不会开花的枯芽呢·那个人,真的值得吗。
 · ·第16章 突然出现的亲事·屠嘲风又陪着笑围着他这三妹多了好一阵嘴,屠荼荼看屠酒儿脸上已渐渐有了烦扰的神情,一把拉住嘲风,给他递了个眼色,指了指天,又点了点尾指。
屠嘲风立马了然地点点头,干咳两声,转而对琼华道:“姑姑,事不宜迟,咱们先去桃封岭罢·早去早回,我们也方便好好聚一聚,是也不是”·琼华料着屠家二姐该是有什么私话要同屠酒儿说了,便也顺着屠嘲风的话答应下来:“也好,少尊请与我来。”
几个人又严谨地行了一轮拜别礼·虽说懒散成风的妖类向来不屑这种迂腐行为,但对于琼华这样身份的人,屠家几个兄妹都默契地认为应当恭恭敬敬地做足礼仪,拜也都拜得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屠荼荼目送琼华和屠嘲风远去,又寻了个借口让阿蛮一起跟着去,待只剩她和妹妹两个人的时候,终于透出了舒展神色,拉着屠酒儿的手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来··“三三,你可知阿姐此行真正目的”·屠酒儿疑道:“这我怎知”·“阿爹他……”屠荼荼面有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妥当开口,“他希望我劝劝你,有件事……这个……”·“阿姐,你直说好了。
是不是阿爹催我回去”·“亦不全是·”屠荼荼叹了口气,握住屠酒儿的手安抚般摩挲,“那我直说了,前几天小金乌殿下来青丘,向阿爹阿娘提亲呢。”
小金乌,原身为赤金色神鸟,是神尊帝俊唯一的儿子,在神界当值太阳之神的官衔,说白了就是天上那个太阳本尊··话说很久以前,帝俊本来一共有十个儿子,也就是十个太阳,本是十人轮番当值,但大金乌顽劣,竟因一时兴起教唆九个弟弟同时上岗。
民间被十个太阳照着,自是苦不堪言,渐渐的连年供奉给神的祭品都缩减了许多·祭品少了倒没什么,关键是神的地位与信仰在凡间迅速下降,这住在西方昆仑山的西王母可就不高兴了,便暗地里差使了一个叫后羿的人,叫他用神弓- she -下来了九个太阳,也就等同于直接杀死了九只金乌。
神尊固然心痛,但不占理,也只得吃了这个闷亏·故而,现如今神尊膝下就剩小金乌这一个儿子,天上也只有这一个太阳了,其地位之高自不必多言··“就是那个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金色铠甲,头发像火一样在脑袋顶飘来飘去,人一接近他就会觉得特别特别热的小金乌”屠酒儿说起小金乌一脸的嫌弃,“他想娶谁”·屠荼荼道:“那不是他当值做太阳的时候么自然是要那个样子的。
可他前两天来青丘的时候,撑一柄泼墨山水的油伞,穿一身轻便雅致的黑衫,头发长长的披着,模样好生俊俏·人家又是神尊的儿子,如果青丘攀上这关系,于整个妖族都……”·“妖是妖,神是神,自古井水不犯河水,阿爹阿娘不是该把他轰出去才对”屠酒儿激动地站起来,全身上下仿佛都在抗拒,“神界的人最是狗眼看人低,别说二老不计前嫌了,阿姐你难不成就不在意”·“可我看阿爹倒是很喜欢小金乌殿下呢,还叫小金乌殿下住在青丘,让我来赶紧拖你回去见他一面。”
屠荼荼为难地看着固执的屠酒儿,挖空心思劝言,“三三,你也该收收心思了,这么多年还没有玩够么”·屠酒儿气得跺脚,道:“阿姐,我没有玩闹,阿漪是我准备带回家给双亲过眼的。”
“三三,阿爹讨厌道士,可比讨厌神仙更多,你不晓得况且那又是个女子,你不可太过荒谬,这名声传出去叫阿爹的面子往哪挂……”·“我不听我不听,”屠酒儿重重地哼一声,也不再和二姐说下去,径直丢下一个背影急急往后山口走,边走边大声说,“劳烦阿姐你自个照顾自个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还有,如果你回青丘时那只黄色的乌鸦还不走,叫他滚远些”·“黄色的乌……”屠荼荼噗嗤笑出来,怕是还没有人敢这么叫过小金乌殿下。
她是拿这三妹没法子了,不过也正常,这么多年来,青丘没有一个人能拿她有法子··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此一耽搁,这一天就将将过去一大半了,扭脸就到了该用晚食的时候。
屠酒儿顶着一身刚刚从哥哥姐姐那儿传来的功力,面不改色地再次独自冲破慑妖咒符,这一回倒是不会再虚了,没准还可以正好缓一缓身体里那补过头快要溢出来的真气··于明漪的屋院外落地时,屠酒儿被墙根的黑狗血灼了一下。
没想到柳逢雪办事这么快·她咂着嘴,心有余悸地退开几步,又小心翼翼地趴在门缝上往里看,明漪似乎不在院子里,应是在屋里坐着了··屠酒儿轻手轻脚地由门缝溜了进去。
一进门,她的鼻子就开始不停耸动,像是闻见了什么特殊的味道·好一会儿她才找到那味道的来源,原是在门边和一些垃圾放在一起的一只食盒··耐不住好奇心,她悄悄把那食盒掀起来一角探看。
目光一触,她立马捂住了嘴,果不其然,如她鼻子所识,里面是满满一盒她最爱吃的鸡肉·可是明漪不是吃素的么,平日里连酒都不喝的啊……·屠酒儿盖上食盒,负手一步一步朝屋子走去。
走到昨夜她待着的窗台便停下,趴在窗口往里看,见明漪正坐在圆桌旁用饭,桌上只单薄的一碗米饭与一盘青菜,旁配一杯没放多少茶叶的清茶··“阿漪,你在吃饭么”屠酒儿舔了舔嘴唇,左手覆在肚子上,“我也想吃。”
明漪似是料到了屠酒儿还会折返,并无太多惊诧情绪,仍淡然夹菜,带着十足十的随意语气道:“病好了”·“哪儿就算病呢睡沉了点罢了。”
屠酒儿撑着下巴,痴痴地盯着明漪的脸看··“为何不吃饱再来,我这儿没有东西招待你·”·屠酒儿一笑:“你肯想着招待我,我已满足了。”
明漪的筷子在菜盘里顿住,口中模糊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屠酒儿混不在意,只说:“我看门口放着一篮子肉,你平日里不吃肉的,看你今日也无甚胃口。
既然如此,就赏了我吃好不好”·“……可已冷透了·”明漪没想到屠酒儿会注意到那食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且我已把它和垃圾放在一处,都准备扔掉的。”
“没关系·”屠酒儿倒是很高兴,蹭蹭蹭就跑到门口,从垃圾堆里把那个食盒拎过来·明漪从不碰肉,那么这一盒子肉到底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自然心里透亮,怎能不高兴·没得明漪允许,屠酒儿还是不敢进屋,仍趴在窗台上,把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摊好。
拿起一个鸡腿,上面还粘连着已经凝固的肉冻和油脂,她依然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笑呵呵地含糊道:“也算和阿漪一起吃饭喽·”·许久,明漪掩在桌下的手紧紧握成拳。
她半垂着眼,似是经历了片刻的挣扎,沉声说:·“……你进来吧·”· · ·第17章 【番外篇】前尘忆梦(一)·这是离开青丘来到凡间的第一个月。
屠酒儿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茶杯·坐在对面的小姑娘正兴致勃勃地拿着个拨浪鼓玩,造出一阵聒噪响动,她面前还堆放了许多琳琅满目的小吃与玩具,仿佛搬空了半个京城的杂货摊。
楼外正好栽了一棵歪脖子垂杨柳,恰逢盛春,飘得一片盎然绿意··“阿蛮,别玩了·”屠酒儿把茶杯跺在桌面上,似是被那拨浪鼓的声音扰得有些不耐烦。
“哎呀,好不容易摆脱那个臭道士,在这青楼里勉强可以松口气,你还不让我玩一会儿”阿蛮举着拨浪鼓敲得咚咚咚直响,“你看,我就说该来京城,多有意思。”
“你快别提那个臭道士了,才出青丘就碰见这么一号人,真晦气”屠酒儿皱着眉从阿蛮手里把拨浪鼓一把抢过来,朝她晃了晃,“就这么个破玩意儿,你就满足了没出息。”
·阿蛮欲言又止,可只能鼓着嘴巴低下头··没办法,谁叫这些东西都是屠酒儿给她买的呢她可不能得罪这位金主··话说她们俩当时为了躲那个道士,慌不择路地一头扎进了这家京城最大的青楼,老鸨第一次看见屠酒儿那张脸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举着两大箱金银珠宝就扭着膀子甩着手绢来苦劝,求她留下做这里的头牌。
屠酒儿自己也觉着这地方有点意思,合了她那贪玩的念头,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做了个卖脸不卖身的艺倌··虽然屠酒儿的琴棋书画远不如其他艺倌,不会弹筝不会跳舞更不会唱小曲儿,但单单靠着她那张活招牌似的脸,就让这家青楼的流水账活活翻了三番。
这青楼高至老鸨,低至马夫,无一不把她当佛一样哄着供着,毕竟那兜里富裕了不少的月钱还都得感谢这位美人儿··打杂的小厮一路小跑上楼,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二位姑娘,快别吃茶了,先下楼吧,鸨儿说有事呢。”
“什么事又想诓我,不说明白我可懒得动·”屠酒儿眼也不抬地抠手指头··“这回可不是接客了,是真的有大事,”小厮嘿嘿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当今圣上前几日不是亲自去古潭寺接太后与皇后回宫了么起步时闹得满城风雨,姑娘们那时去了郊外踏青,许是没有印象。
这不,他们恰是回来了,按律咱们小老百姓得全部出门,跪伏在大街两侧迎驾才好哇·”·“跪伏”屠酒儿噗嗤乐出声出来,冲阿蛮笑道,“你瞧瞧,竟有人叫我跪呢。”
“三三·”阿蛮朝她挤了挤眼,示意她不要太张扬,以至漏了身份··屠酒儿不屑地哼了一声,垂眼拿起茶壶倒茶,转而高声回门外小厮:“你走吧,告诉鸨儿我今日重病,地都下不了。”
小厮拿这尊活菩萨没法儿,他心里也清楚,鸨儿也没法儿,只得絮叨着嘱咐:“姑娘们不方便,鸨儿定是体谅的·只是姑娘们千万记得,闭紧房门安静待在房子里便好,千万不要开了窗,要是叫官爷看到那可就……”·重生情有独钟相爱相杀前世今生·“你啰啰嗦嗦烦不烦?”屠酒儿抄起一个茶杯就朝门框上狠狠砸过去,叮铃哐啷碎了一地的瓷片,“走开”·那小厮再不敢多嘴,一溜烟跑了。
“哎,你这臭脾气,真真是叫那些贪恋皮相的人惯坏了,”阿蛮咂着嘴摇了摇头,“青丘的那些妖亦是,凡间这群俗人亦是·”·屠酒儿没搭理她,端着一杯刚倒好的滚烫茶水,慢悠悠地晃到窗前,不但把两扇窗户大大地打开,还嚣张地捧着茶直接跨坐在窗台上。
阿蛮向来知道屠酒儿的心- xing -,顽劣,桀骜,执拗,目中无人,轻世傲物,越是叫她不要去做的事,她就越要去犯一犯,劝也是不会听的,故而也不打算费那口舌叫她听小厮的话关窗户了。
屠酒儿拈着茶杯盖子轻轻剐蹭茶杯壁边缘,拂开漂在水面的几片茶叶,腾腾热气飘绕于捏着杯口的指尖,却一口都不曾喝·她只是装模作样地端着茶,好似仅仅是为了喝茶而倚靠在这里看风景一般。
她还没有见过人间的皇帝··有人曾说,但凡有点思想的东西凑成堆就必要争出个领导者,神界有神尊帝俊,仙界有仙尊玉皇,鬼界有鬼尊阎王,妖界有妖尊屠苍。
而人界的人尊,凡人们似乎更习惯于称呼他为“皇帝”··皇帝呀··时间快到了,肉眼可及的住户统统都出了门,夹道跪了个整整齐齐·远处已可见到先行骑兵的影子,以及马背上拴着的那些皇族黄旗。
屠酒儿眨了眨眼,用杯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杯沿··他们愈走愈近··愈走愈近··最前面的明黄色奢华顶篷大轿里坐着一个壮年男子,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轮廓硬朗丰逸,唇上留了一抹胡须,从他脑袋顶的冕旒与身上的盘领龙衮看来,这便就是令天下人奉之为主的当今圣上了。
在他后面紧跟着另一顶配色稍沉的大轿,中坐一位面色严肃的妇人,身着黑红主色的庄重服饰,手中捻一串佛珠,约摸是五十出头的样子·虽然她一张脸板的很死,但细看去,仍可从中解读出那年轻时不俗的风韵与美丽。
阿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窗边,只是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了窗框旁,她指了指屠酒儿正看的那个老妪,道:“我听人说过,那就是从古潭寺接回来的太后了·先皇去得早,这皇帝十四五岁就登了皇位,继位时年纪小,大权自然落到太后手里。
可这位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两人关系也不近,皇帝懂事以后心里肯定不舒坦,于是这两人一直在明里暗里争夺朝中主权·哎,皇家的事儿啊·”·屠酒儿笑了笑,没答话,又看向后面。
还有最后一顶,跟在太后的尾稍··那里坐着一个纤瘦非常的年轻女子··女子眼中带着不正常的水红,嘴唇染了病态的苍白,瞧那雅致的五官,本该是一位风华正茂的美人,但她此刻显然正受着疾病的苦扰折磨,变成了这副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模样。
肥大而华美的宫服在她身上万枘圆凿,精致繁重的头饰耳坠则与那张脸更加格格不入,她这样的人,似乎就该只穿一身淡色的简单薄衫,随意绾一下头发,抱着药碗瘫在床榻上静静等死。
“这是皇后,本是太后娘家的族亲,两年前被逼着嫁给皇帝·”阿蛮摇头晃脑的,在得意于自己的消息灵通,“我听说,太后就是为了给她祈福才去的古潭寺。
可惜了,你看,挺好看的姑娘,结果身体也不好,皇帝也不宠·说是进宫两年了,皇帝只有在需要她帮忙做事的时候才和她搭两句话,连她的寝宫都没进过,怕是对她这太后族亲的身份芥蒂太深了。”
“你倒是摸得清楚·”·“得了吧,我可没有故意去打听,只是皇家这点破事儿,早就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了·”·“没意思。”
屠酒儿撇了撇嘴角··阿蛮耸了耸肩:“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哪儿有这青楼里夜夜笙歌有意思呢别看了,咱们……”·她话还没说完,屠酒儿竟突然扬起拿着茶杯的手,重重一挥——·那茶杯乘着她故意送过去的力道,越过跪伏的百姓,越过重重叠叠的禁卫军,精准地砸在了皇帝右手边的木质扶手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茶杯瞬间被撞了个稀巴烂,里面还带着温度的茶水高高溅起,溅了皇帝满脸··周围的禁卫军像是深夜树丛里被突然惊醒的麻雀,霎时间炸了锅,纷纷拔剑出鞘牢牢地护在皇驾周围,直接牵连起周边所有的军队与守卫,以及一头雾水的老百姓的深度恐慌与躁动。
“三三”阿蛮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屠酒儿歪嘴一笑,觑着阿蛮道:“这不就有意思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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