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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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商+番外 by 燕赵公子(下)(5)
·    最近这段日子忙下来,程维哲整个人瘦了一圈,而杨中元的肚子却又圆了一圈··    孩子已经快六个月,他最近手脚都有些浮肿,行走也不那么敏捷。
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腿上经常抽筋,一开始他心疼程维哲白天劳累,只自己努力弯腰捏一捏,后来有一次被程维哲醒来看到,不仅说了他一顿,还严肃要求他以后务必叫他起来。
    “我自己又不是够不到,你睡你的便是了,白天我也能躺着歇歇,可你最近实在是有些忙·”杨中元是这样同他讲的··    程维哲听了却皱起眉头:“小元,我们是伴侣,你现在情况特殊,做什么都不方便,我却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分担你的辛苦。
夜里只有咱们两个,你都不叫我帮你,我心里……”·    杨中元倒不知他会这样想,听了忙握住他的手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以后都叫你。”
    这样说开之后,杨中元也不再自己坚持,再说他肚子越来越大,坐起来无论如何伸手都够不到小腿,想自己按摩都不成··    如果不是为了赶在年节前定下茶园,程维哲说什么都不想在这时候走。
    离开杨中元哪怕一个时辰,他都觉得担忧思念,更何况一去十天半月,且不说度日如年,也差不多归心似箭了··    在走之前,程维哲特地同周泉旭商量一番,让他在自己走后搬去陪杨中元住几日。
    虽说杨中元身体一向很好,也不是个娇气人,但程维哲就是放心不下,非要周泉旭点头答应下来,才肯作罢··    这样到了十一月十三,程维哲终于坐上马车,一路往衢泽县行去。
☆、144暂别·    程维哲离开以后,杨中元反而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算起来上次他也离开了十几个日夜,杨中元心中虽然颇为思念他,可也没如今这样寝食难安。
    好在家里事情多,他无暇旁顾,劳累一天之后倒也能直接入睡,省去那辗转反侧之苦··    终于,在十一月中旬过去之时,所有的茶品都已经包好。
    杨中元相当沉得住气,他心里清楚这会儿上架售卖,到底不如年根头里再卖更好,还不如让阖家上下都歇一歇,缓口气等程维哲回来再说··    就在他准备好好在家休息两天的时候,人牙李突然又过府拜访。
    人牙李倒是个十分讲究诚信的人,从他们来衢州便一直托他找商铺小厮,除了杨诚大家都没想到之外,其余的没有一件事办砸过··    因此在程维哲跟他商量再开一家分店的时候,杨中元也直接请来了人牙李,让他帮忙找铺子。
在衢州,租铺子总是很好租,可买就难了··    第一次他们能很快找到合适的,完全是运气使然·这次都定了一个多月,人牙李那边还没什么动静,杨中元本以为至少要年后才有合适的。
    只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又来,难道这次福满楼运气依旧很好·    杨中元满怀激动,简单换了外袍便直接去正堂见了人牙李。
    人牙李见他亲自出来相迎,忙站起来先让他坐下,这才坐在客位上笑道:“小杨老板,几日不见,你这变化太大了,还安好吧”·    杨中元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肚子:“好的很呐,都健康着,劳您记挂了。”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人牙李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三张图来:“你跟程老板可真是能人,我老李在衢州混了得有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想你们这样开铺子这么成功的。
上次您二位说要开个分店,地方要比总店这边大,是否”·    杨中元笑道:“李老板忒会说话,我跟阿哲就是不能闲着,趁现在入冬生意淡下来,先把铺子开上要紧。
分店的位置我们不太在意,但是地方却一定要比现在的铺子大·”·    人牙李想了想,先把最下面一张取出压在上面:“那咱们先看最大的一家吧……”·    其实也是凑巧,衢州做生意的多了去了,大街小巷都是商铺,可位置好不好,生意好不好就另说了。
许多那不善经营的最后少不得把铺子盘出去抵债,到了年根底下,盘铺子的自然要比平日里多,毕竟,谁都不想背着债过年··    所以这一次人牙李很快就给来了信,并且一出手就是三家。
    只是宝珠街的商铺真是千载难逢,这次的三家是都没有的·其中有两家在南城,位置很偏,剩下一家则在醉香街上·等到人牙李大致把情况都说完,杨中元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说实话,能有宝珠街的铺子自然是最好,可他们在这边已经有一家了,虽然因为面积不大显得有些拥挤,但是越挤就越说明生意好不是有那不清楚衢州的游客来了,看见自家大堂里里外外都是食客,人头攒动生意火爆,肯定也想进来试试。
这也是最近福满楼生意越发好的原因,外来的游客多了,外售的点心茶酒也多,虽然他们加了小二,还是显得忙乱拥挤,因为这样,许多老食客都有些怨言··    毕竟,每次过来都订不到桌,当然会比较闹心。
    衢州的大食楼茶馆都是一开好几家分店,甚至有的连临近的郡府都有·顾记虽然在衢州只有两家茶楼,可他们在清芷园的那一家上下足足有三层,老远一看就比他们的福满楼总店大了一倍有余,根本不用担心拥挤问题。
    原本他们真的没想过能这么快就发展起来,想着总得努力个一年半载再开分店,现在眼看老顾客要流失,程维哲也有些坐不住了,就算如今茶园里的事再忙,他也想把分店开出来。
    现在辛苦一些,却能保住客流,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只是,宝珠街上没有商铺,可南城毕竟离得有些远,他们福满楼的定价又不算便宜,去那边开反而有些得不偿失。
    杨中元举起那几张图纸认真看着,突然想起近些日子醉香街的传言:“李老板,我听别的老板说,郡守想在醉香街再开一条商街出来”·    这事确实有人传过,但知道的大多都是衢州商会里的老人,杨中元他们能知道,自然是夏君然说的。
人牙李也自然知道,不过他就是做这个的,衢州有风吹草动他都一清二楚,听了不由感叹:“杨老板真是消息灵通,我最近确实听了这么一个说法,但最后到底如何就不知了。
不过,宝珠街这里里里外外都是商铺,说实话,福满楼那栋楼,是今年我卖过的唯一一栋,其他再也没有人卖了·这几年宝珠街上生意一直很好,做什么都不太亏钱,占着商铺的老板们不愿意走,外面又总有人想进来,所以矛盾有些大。”
    他这话意思倒是清楚,不管是外地商人,就连本地的商贾想要像杨中元他们这样开分店,也没法在宝珠街找到丁点大的空地了·有的跑去清芷园花大价钱自己直接建一栋楼,有的则只能去南城将就,还有的就近跑去醉香街上,把人家的民宅买下来,多交了税改成商铺,倒也算是勉强开了起来。
    杨中元跟程维哲刚来的时候在衢州的大街小巷都认真逛过好几次,醉香街最近才去过怀安堂看诊,如今这么一想,顿时觉得醉香街上面的那个铺子不错··    那条街上已经零零散散开了几十家商铺了,比如火滕坊跟鼎膳斋都在那边有分店,并且还有个老字号怀安堂在那边坐镇,怎么想都比大老远跑到南城合适。
    而且醉香街离家里跟宝珠街都不远,步行也不过就是两刻功夫,有什么事情都能很快应对··    杨中元心里定了主意,不由便问起了人牙李醉香街铺子的事情。
    这一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大抵比现在的福满楼大了一圈,上下有三层,后面依旧有个院子,院子里还有个两层小楼·这里以前是个客栈,后面还有容纳马车的后门跟马厩,地方很大,相当敞亮。
    只不过二楼跟三楼都是客房,需要全部重新装潢成雅间,才能开张··    人牙李见杨中元没有直接下决定,也不着急催,反而靠坐在椅背上小口品茶。
    福满楼最近因为茶叶名声大噪,他自然知道,现在铺子里的茶都没得外卖了,可老板家里却有·连青紫笋算是一等好茶,用它来招待人,那是相当有诚意的。
    能有如今成就,两位老板也真不是一般人,人牙李高高兴兴品着茶,心里这样嘀咕着··    终于,杨中元把其他两张图纸往旁边一放,直接问人牙李:“李老板,南城的铺子我并不是太喜欢,只想问问你,这醉香街上的最迟什么时候给答复”·    在人牙李的印象里,福满楼的两位老板都是很果断的人,这次难得杨中元有些迟疑,他也有些诧异:“这倒是不急,最近也没别家跟我问商铺的事,不过铺子主人想在年节前把铺子卖出去,好踏踏实实过个年。”
    杨中元点点头,对于这点他也是了解的··    “实不相瞒,最近阿哲不在衢州,这么大的事情我不好一个人做主,得等月底前他回来再说。
李老板,不如这样,这铺子要是有别人问你你便卖了,知会我一声便是了·要是阿哲回来前还没订出去,那我们两个到时候就过去看看,如果地方好,那我们直接就可以定下。”
    人牙李一听,就知道他自己肯定是看上了这里,兴许是因为程维哲不在家他没人商量,所以要等上一等··    想到年节前又能做一笔大买卖,人牙李心情自然是更好,于是笑眯眯答他:“这样稳妥,稳妥,小杨老板你放心,最近要是还有来找我卖商铺的,我也留着下次来给你看看。
到时候看你们喜欢哪个就定哪个,您放心,咱们做了这么多生意,我绝对给您压最实惠的价·”·    有他这句话,杨中元心里也稳妥了。
他招来小厮把备好的福袋取了递给人牙李,然后便起身亲自送他到门口:“李老板,我这年根下也不方便出门,这是下月要售卖的新茶,先送您跟家人尝尝,要是吃得好,直接叫个小厮过来取便是了。”
    他这样客气,人牙李自然要推拒一番,最后还是笑着收下这份年礼,嘴里说着铺子的事情一定尽力,便回家去了··    杨中元站在门边看他家的马车渐行渐远,长长舒了口气。
    紫草扶着他,眼睛里有些担忧··    这段日子杨中元实在是有些忙,这好不容易要歇个午觉也被叫了起来,他如今月份越来越大,行走之间也颇有些困难,看起来也真是有些劳累了。
    “老爷,咱进去吧·”紫草小声道··    杨中元拍拍他的头,低头冲他笑笑,紫草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当时把他选在身边,就是因为这个。
    “也不知道阿哲什么时候回来,走吧,进去吧·”杨中元转身,慢悠悠往家里走··    十一月下旬,衢州突然落了雪。
只一夜功夫,整个天地都变成素白··    第二日杨中元醒来,顿觉屋里又冷了一重,爹爹早就起来出了门,杨中元招呼紫草进来,叫他扶自己起来洗漱。
    “老爷,外面下大雪了·”紫草到底还是个孩子,见外面下了雪也不由兴奋起来··    杨中元听了他这话,不知道为何,心里竟咯噔一下,惴惴不安起来。
    算算时日,阿哲这几日便要回来了,也不知到时候路上好不好走··☆、145变故·    衢州冬日不如丹洛寒冷,往年几个月也下不了一场雪,反而雨水比较多,整日阴冷阴冷的,家里没个火盆都待不住。
    当时他们刚来衢州,就是怕冬日阴冷潮湿,在看过内宅屋子都有火墙才定下,如今到了冬日,烧上火墙之后果然舒服··    外面大雪一连落了三日都没停歇,这几日杨中元有些心神不宁,外出也怕地上湿滑,就一直没出门。
    家里是暖和,可他却坐立难安的,一直让紫草出去看看程维哲回来没有··    他说不上为什么,只是觉得心里不得劲,好像程维哲真有什么事他不知,于是越发焦虑。
    紫草人也老实,顶着雪去大门口瞅好久才回来,杨中元只让他去了两次就回过神来,颇有些抱歉道:“紫草,实在抱歉,我这心里着急,也没多想·好了,你去换身衣服,别出门了。”
    紫草腼腆笑笑,安慰他:“老爷,早上不是才从县里送了信过来您也都看过了,确实是哲老爷亲笔写的,不是他安好吗或许雪停了便能归家。”
    杨中元摸索着手里一摞飘银花笺,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总是对我不放心·如今有了小的,他更是仔细·出门这么多时日不归,他肯定是能早回就早回,我是怕他路上出了事,找借口让我安心。”
    紫草跟着他们的时间不长,但对程维哲的细心妥帖颇有感触,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有些慌·可转眼看杨中元脸色不是太好,紫草只得安慰他:“老爷,哲老爷也不是没分寸的人,这大雪的日子怎么可能出门。
他心里有你们爷俩,肯定会顾好自己的·说不得明日一早太阳出来,哲老爷就能到家了·”·    紫草说完,也不想叫他继续纠结,麻利地取出早上钱掌柜送来的账簿:“老爷,这是这两日的账簿,离午膳还早,您先看着”·    杨中元压下满心的翻腾,接过账簿认真瞧了起来。
    程维哲不在家,他又不能去铺子里,如果这个时候还想东想西不做正事,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紫草见他神色严肃起来,终于松了口气。
    他给杨中元放好腰垫,温上热茶,这才安静退出书房··    门外,长青正领着两个小厮擦洗家具,入冬之后天气寒冷,杨中元跟程维哲体恤下人,让他们烧了火墙之后再打扫。
这一拖就是半个月,终于等到烧上火墙,长青立马带着小厮忙碌起来··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青哥,有什么是我要忙的”紫草走到长青边上,笑着问他。
    长青回头,见他从书房出来,眼神闪了闪,拉着他去了二楼··    杨中元在书房看账簿,二楼没人,方便他们说话··    “小草,老爷没问你哲老爷的事吗”长青脸色不是太好,但看着还算精神。
    说到这个,紫草面上立马浮现出担忧之色:“问了好几天了,外头这雪也不停,哲老爷再不回来,老爷晚上就要睡不着觉了·”·    长青听罢,叹了口气。
最近家里气氛紧张,杨中元整日不太安稳,而两位老人家也要操心家中,不仅要嘱咐下人不可多嘴,还要担忧程维哲,看着都有些疲惫·长青也跟着着急,可着急过后,却一点办法都没。
    家里面能管事的人都知道出了事,只有杨中元跟紫草被蒙在鼓里,或许是因为夫夫连心,杨中元这几日反常行为也到底说得过去了··    总瞒着,也不是办法。
可杨中元这会儿是要紧关头,他是万万不能再出事的··    长青想到这里,他张张嘴,低头却见紫草纯真的脸庞,终于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紫草没什么心眼,心里根本藏不住事,若是把话同他讲了,他肯定会直接告诉杨中元。
长青想着杨中元越来越大的肚子,闭了闭眼睛,只低声安慰了他几句,让他细心伺候老爷,转身出了主屋··    还是跟老太爷商量商量吧,如果真的……他们可根本瞒不住。
    这日夜里,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杨中元半夜腿上抽筋,疼醒之后又不好意思叫醒爹爹,只得扶着墙坐起来伸手捏·可他如今都六个月了,基本上怎么努力都摸不到小腿,费了半天劲腿上还是疼。
    周泉旭年纪大了,有些浅眠,他这边动作再轻也能听到·等他醒过来,转头就看到儿子在那跟床单发脾气··    “小元,又腿疼”周泉旭起身先批好衣服,然后搓热手心,帮他认真捏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叫我”·    杨中元双手环着肚子,好似没听到爹爹的话,一个劲发呆。
    周泉旭见他这样,微微叹了口气,手里仔细给他捏好腿,然后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小元,你最近实在是有些不像话·”·    “爹……我……”杨中元看着周泉旭,有些不明所以。
    周泉旭皱起眉头,严肃看着他:“我知道你担心维哲,可他是大人了,他做事从来也比你有分寸,这时候断然不会顶着雪回家·可你看看你,每天这么惶惶不安的,连带着孩子也跟着受罪。
小元,你已经要当爹了,宝宝如今还在你肚子里,你有任何差池都会影响到他,你自己摸摸,他会动了,会跟你交流,也能体会到你的心情·你不高兴,他也跟着不高兴,你吃不下饭,他也饿着肚子,以后做任何事情,你都要想想他。”
    这是杨中元归家之后周泉旭跟他说的最重的一句话,他一向对儿子都是和风细雨,恨不得把十几年的分离都弥补回来·可杨中元最近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中,想劝不知如何劝,怕自己说错了话,让杨中元更是着急。
    周泉旭今日是下定决心,说得厉害一些,也要让杨中元安心下来··    他担心程维哲,怕他真的归不了家,可杨中元如今也担不得半分差池,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叫杨中元不要那么惶惶不安。
    杨中元像是被他打醒了一般,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周泉旭哽咽道:“爹,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天不回来,我就心里急得慌。”
    周泉旭见儿子眼底通红,心里只怕比他还要难过,却强忍着痛苦,伸手把儿子抱进怀中:“小元,维哲就快回来了,你好好的,他才会觉得安慰。”
    爹爹温暖的怀抱给了他莫大的安慰,杨中元终于冷静下来,就连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也跟安静下来,不再那么彷徨··    “我好好的,我好好的。”
杨中元呢喃着··    等到杨中元再次睡去,周泉旭却睡不着觉,他披上斗篷出了主屋,慢慢走回安苑··    这时正是夜深,天上月亮被笼进云雾之中,外面一片漆黑。
    而下了三日的冬雪也渐渐小了,只星星点点落到肩头··    周泉旭回到安苑,进门就看到韩世谦独自坐在茶桌后煮茶,油灯很亮,照得他脸色暗黄,表情很是肃穆。
    “怎么不睡”周泉旭轻声问··    韩世谦仿佛突然被他点醒,立马把炉上的茶壶取下,抬头看向他:“你不是也没睡”·    “小元不太舒服,半夜醒了一回,我也睡不着了。”
周泉旭坐到他对面,脱下斗篷··    “希望明日能雪停,”韩世谦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前半生风光,后半生孤独,要不是有维哲陪我,认了我当师父,现在又有了你跟中元做家人,恐怕我要一个人孤独终老。”
    周泉旭听他这样说,心里更是难过,他低声安慰:“维哲是好孩子,他不会有事的·”·    韩世谦抬头望了望窗外月色,喃喃自语:“小元也是好孩子,我只希望他们能白首偕老,不要像我一样,这大半人生,都一个人度过。”
    周泉旭低下头去,油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却隔着一张方桌,彼此没有交叠··    第二日一早,杨中元睡迟,等他起身已经太阳打头了。
他拉开窗幔往外一看,只见细碎的阳光从窗棱处飞扑而入,带来冬日里难得温暖··    “紫草,备水·”杨中元冲外面喊一句,人也精神起来。
    既然雪停了,那程维哲今明两天便能回来,杨中元这样想着,脸上露出笑容来··    紫草端了水盆子进屋,见他满面都是笑容,也跟着傻兮兮笑:“老爷,您今个安好”·    “安好,今天日子好,我也跟着高兴。”
    紫草听罢又笑:“昨个半夜就停了雪,南哥瞧了,说今日保准是个大晴天·”·    半夜吗……那时他正跟爹爹谈心,谈到后来自己也跟着安定下来,难道是雪停的缘故·    杨中元边想着边摇头,他慢慢起身,仔细穿好外袍:“紫草,我有些饿了,今个早上吃什么”·    这边杨家大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而远在衢泽县的众人却一片忙碌焦急。
    杨中元是真的了解程维哲,他确实着急回家,于是在衢泽县的几日也几乎都不怎么休息,一直满县里面跑茶园,等到最终定下一户位置有些偏的大茶园,他这才松了口气,只休息一晚就说第二日归家。
    他把马车留给二毛,自己则定了车马驿的枣红马,想着跟李义一起快马回去··    可风雪不等人,在他们离开衢泽县时,突然天降大雪,前路变得难走起来。
    从衢泽县回衢州,必要经过一小段山路,路很宽敞,也不陡峭,甚至山都只是小山丘,然而变故,却偏偏在这里发生了··☆、146归来·    程维哲自幼便跟着爹爹学骑马,如今到了这个岁数,自然相当熟练。
这些时日在衢泽县跑茶园,也一直都是他策马在前,李义或者二毛跟在后头··    所以,当变故发生的一刹那,李义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连人带马翻下山崖。
只消片刻功夫,风雪便迷了人眼,等李义下马跑到崖边探看,只能看到茂密的树丛与白雪,哪里还有一人一马的身影··    还好李义不是个没主意的人,他立马在原地做了记号,然后不顾大雪阻拦,飞快策马回到衢泽县找人回来帮忙寻找。
    天气恶劣,风雪交加,衢泽县的壮劳力虽然都不乐意出门,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被他请了出来,飞快赶到程维哲落崖的地点··    只是这会儿已经过去大半天功夫,雪已经落实,崖壁崎岖树多,贸然下去自然相当危险。
李义见请来的汉子们几次都下不去,也不由跟着急了,竟想自己跳下去··    还是旁人拦着他,才终于没做傻事··    他们没找到人,天色也渐渐暗了,一行人只得失望而归。
·    二毛正在车马驿焦急地等着他们,见李义脸上青青白白,满满都是焦急与失望,他也不由叹了口气,险些哭出来··    不过,跟着程维哲出来这么长时间,他也再不是程家那个被人欺凌的少年。
见李义实在是有些难过,他便先给了银子让帮忙的人先回家去,然后又让车马驿的人准备好些馒头糕饼··    等安排好这一切,他又从包袱里找出程维哲前些日子写好的平安信,给了车马驿的人,让他们之后两日按天往衢州送。
    程维哲这平安信就是为了让杨中元安慰,原本是打算三日之后再归,结果他提早上路,信自然就被留了下来,没想到却派了大用处··    等一切都安排好,二毛才找了李义,严肃同他商量事情。
    对于他们而言,程维哲不仅仅是家主跟老板那样简单,他跟杨中元都是和善的人,对下人宽厚体恤,尤其是像二毛跟李义这样卖身为仆的下人也从来不轻慢。
二毛自幼便跟在他身边,被他带着读书识字学茶,如今一身技艺都是程维哲教的,可以说敬他如师如父··    今天突然被告知程维哲出了事,他一开始还很恍惚,一直等到晚上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已经跟车马驿的人问过,那一段路的山崖并不是太高,也不太陡峭,程维哲连人带马摔下去,可能一时半会儿只是受伤,并不会有更严重的事情·若果不是暴雪连绵不绝,他们早就能下去找到程维哲,现在唯有等待雪停。
    衢州往常冬日都下不了几次雪,也从来没这样大过,车马驿的人也保证说明日或许就停了,二毛这才放下心来,安排好一切,压着李义去休息··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第二日一大早,当他们看到窗外暴雪纷飞,一颗心顿时又提到嗓子眼。
    帮忙找人的壮汉们都不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下山崖,二毛当机立断,带好干粮水壶干柴和火折子,就要自己下去··    李义忙拦住他:“安岑,你还小,让我去吧。”
    二毛摇了摇头,态度异常坚定:“李哥,回头您给两位老太爷去封信,把事情说了,让他们好歹瞒住正君·家里还有长青哥在等你,我没什么亲人,小时候也练过武艺,我下去最合适。
你放心,没找到老爷,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李义几次三番说不过他,最后只得叹了口气,在他腰上拴好粗麻绳,放他下了山··    这样的天气,要下山已经十分勉强,就算有绳索拉扯,想上来却是难上加难。
但二毛能下去,他身上又带了干粮水壶,怎么也能勉强多撑几日,一旦雪停了,人可以立马救上来··    虽然已经出事一天一夜,可他们却从来都不怀疑程维哲会有性命之忧。
    在他们心里,程维哲几乎无所不能,就算几次三番陷入困境,也能化险为夷·李义或许还不了解,可二毛从小跟他长大,知道早年程维哲过得异常艰难,以他的性格,放在以前就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现在有了一家老小,孩子还未出世,他更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
    这样坚定地想着,二毛也小心谨慎下了山崖··    风雪越发大起来,只是一瞬间,二毛单薄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李义站在山崖之上,心里不停祈祷,快快雪停吧……·    三日之后,深夜,李义脸色惨白地坐在山崖旁的帐篷里,他身前烧着火堆,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那绳索自二毛下去就再无动静,李义是怎么也不能离开山崖了,他请人送来药物帐篷,想等着一旦雪停救人上来,也好有伤药能用··    就在他满心焦急无法入眠的时候,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等到夜深之时,肆虐了整整三日的冬雪终于停了下来。
    很久之后,李义是被绳索的动静惊醒的,他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雪不知何时已经不再落下··    那绳索只是轻声动了动,可听在李义耳中,却仿若天籁之声。
    然而,绳索动了一下就没有其他动静,李义却再也不敢睡了,他一直睁大眼睛守到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到帐篷顶上时,李义已经站在山崖边,看到了下面两张熟悉的脸庞。
    说真的,他二十来岁的人了,弱冠之后就几乎没哭过,在焦急等待几十个时辰之后,能看到两人好好攀上山崖,他终于流下了眼泪··    “老爷,二毛,你们可算上来了。”
    人是回来了,可程维哲却到底受了些伤··    他刚滚下山崖的时候自己并没有立马反应过来,直到马儿嘶鸣声在耳边炸响,他才回过神来,并迅速伸手抓住眼前的一颗矮树。
    天寒地冻的,他虽然戴了皮手套,可不到一会儿手就僵了,只得慢慢贴近山崖,不得已松了手继续往下滚··    好在这山坡并不是太高,也不太陡峭,冬日里他穿着斗篷,全身捂得挺严实,到底没让树枝刮出伤痕。
只是一路往下滚落,还是有些伤了手臂,等到稳稳落到地上,他才松了口气,捂着有些折断的右手站起身来··    山崖地下基本上没有什么东西,程维哲很聪明,他把马儿身上的东西都卸掉,放任它随便跑了,然后自己便躲在附近的一个大石头下面清点物品。
    虽然是着急回家,可他也给家人带了礼物··    里面有一包要给徐小天的麦芽糖,还有给韩世谦跟周泉旭的胡麻酒,因为包得严实,一路滚下来竟然没有摔坏。
程维哲清点完毕,终于松了口气··    只这两样,就够他多撑几日··    他想到还有李义跟二毛在上面,便更不慌张了··    可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便落满周身,程维哲裹紧披风,咬牙忍耐着刺骨的寒冷。
    没有办法,他没带火折子,升不了火·好歹这块大石头不小,给他挡了不少风雪,程维哲紧紧握着手中给杨中元的礼物,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来。
    他给杨中元备了两份礼,一个是给他的菜谱古本,一个是给孩子的长命锁··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下去,家里有人在等他,孩子还未见过父亲,他不能因为这大雪就失去勇气与希望。
    第一日是相当难熬的,雪越下越大,他饿了就吃一块麦芽糖,渴了就含一口雪水,冷得实在受不了便喝口酒,能让身体缓回来不少··    他的坚持没有白费,第二日一大早,二毛就带着一堆东西下了山来找他。
    燃上了火堆,吃上了烤饼,又给胳膊草草抹了伤药,程维哲这才终于觉得缓过劲来··    “二毛,谢谢你·”程维哲由衷感谢这个从家中带出来的少年。
    二毛只是笑,却说:“老爷,你说这个太见外了·”·    是啊,太见外了,当年如果不是程维哲,他或许就要被程维书使人打死。
他这条命是老爷救的,如今不过是还了万分之一,当不得感谢二字··    四日后,载着程维哲的马车回到衢州··    他到家的时候,阖家上下都不知他回来了,门房猛然见到他,顿时笑开了脸:“哲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元老爷得急死了。”
    程维哲冲他笑笑,紧了紧披风,快步往家里走去··    路过前院假山花园,走入后宅拱门,踏上荷塘小桥,最后终于行至主屋大厅。
    紫草正从茶室里出来,见他归家,眼睛猛地张大,张嘴便要喊出声来··    二毛从程维哲身后窜出来,手脚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拉着他往屋外走去。
    程维哲回头看着他们微笑,然后慢慢往茶室里走··    他觉得自己的心正鼓动着难以言说的思念跟热情,在那个一人独自煎熬的夜里,他心里想的最多的便是杨中元。
    以前便知自己心里只有他,也只爱他一人·可那时那景,还是让他有了深的体悟··    这个人,这辈子他都不想放手··    这个人,要同他白首偕老,永不分离。
    哪怕是他自己先行离开,都不可以·他要陪着他长长久久,要陪他看尽人世繁华,要陪他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茶室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杨中元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读书,因为是在家里,他穿得十分随意。
松松的外袍根本遮不住他隆起的肚子,一头乌黑的长发也松松散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都很闲适··    听到有人进门,他也未回头,只是浅浅问一句:“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阿哲归家了”·    然而,他说完好半天也没等到回答,便只好回头去看,却不料整个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唇舌纠缠上来,给他圆润的脸上增添几分暖意··    “小元,我回来了·”·☆、147分店·    俗话说得好,伤筋动骨一百天,程维哲胳膊上的伤并不是太严重,可也要将养好些时日。
    索性茶叶都做完了,剩下只要上架售卖便可·按照连青紫笋的旧例,依旧是在售卖当日点了新茶的客人菜品做了优惠,茶叶几乎算是白送的··    做任何事情总是这样,一回生二回熟,想到他们第一次那样手忙脚乱,这一次可是做足了准备。
    于是,在程维哲好歹养了半月之后,福满楼的三种新茶上架了··    这一次的三种茶品都不是衢州本地茶,就算大梁漕运便捷,可南来北往的货物到底加了各种费用。
这在丹洛跟连青紫笋同样价的白庭跟荣华,在衢州一般都要卖到一两二钱甚至更高,因为是外地来茶,所以即使跟连青紫笋一个品级,也显得更金贵些··    物以稀为贵,就是这个道理。
    程维哲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而二毛也难得一起回了衢州,所以这次坐在铺子门口煮茶招揽客人的差事便落在岑志清头上,他煮茶的手艺都是跟程维哲学的,自然十分流畅熟练,加之他年轻活泼,说话分外讨喜,效果倒是出奇得好。
    这一次人手足了,柜台这边也多了李树帮忙,虽然一整天忙碌下来仍旧疲累,却并不显得慌乱·整个铺子看起来井井有条的,无论是买茶还是堂食吃饭的客人都没等太久,倒是博得了客人们的一致好评。
    再过三旬便是年关,这大年根底下买年礼的人不少,他们的茶比别家便宜,尝起来却更好一些,尤其是头次见的烟胧白庭,煮好便能闻到一股子香味,那味道说不上来的诱人,品入口中也比一般的白庭更细润一些,倒真不是凡品。
    这样一天下来,虽然是三种茶一起售卖,但卖量却不仅仅只是连青紫笋首日的三倍·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算账,说着说着不由笑出声来··    程维哲用未受伤的左手细细摸着杨中元的肚子,笑道:“这次,倒真是运气好。”
    杨中元覆上他的手,比以前圆润一些的脸上满满都是高兴:“恩,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两个人高兴完了又腻歪好一会儿,杨中元才突然严肃道:“以后无论什么事情,都再不可瞒着我了。
你这手肯定不是在茶园子里面摔的,爹爹跟师父都不告诉我,长青跟李义也不说,但我心里清楚·”·    程维哲见他面色又暗了一些,不由叹了口气,把人搂进怀中:“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好了,你别多想了。
家里有你跟孩子,有爹爹师父跟小天,我是定然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杨中元摇了摇头,却还是道:“阿哲,你知道我的,我不是个软弱的人。
以后无论再发生任何事情,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我·你不知道,那几天我心里多慌,明明来信都是报平安,可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害怕我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我们都允诺对方,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能再隐瞒了,好不好”·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他终究没有问程维哲在那大雪纷飞的三日里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事情肯定不如他说的那么简单。
可家里人体谅他身体,都瞒着不让他知道,他明白大家是为了他好,可他心里就是觉得慌张烦闷··    那种唯一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并不好,尤其事情出在挚爱身上,那感觉便更是糟糕。
    程维哲见他异常严肃,心里也不由有些心悸,他真的没有想到,他这边出了事,那边杨中元也跟他一样慌张害怕不安·就算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心意相通的那种感觉,还是能清晰地传达给对方。
    没有比这更深的感情了··    程维哲把头埋进杨中元颈窝里,他紧紧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好,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出了什么事,都要第一个让对方知晓,好吗”·    杨中元顺着他的长发,终于露出了开怀的笑容。
    这件事至此便算说开了,杨中元不是个惯于斤斤计较的人,既然话都挑明,便不再纠结于此,转而换了话题··    “李老板之前送了新铺子的图纸来,我瞧了瞧,觉得醉香街上那家最好,三层的铺子够宽敞,后院还能停马车,大厅里也有后厨,要不得了空,咱们去看看”·    程维哲点点头,也跟着开始思索生意上的事情。
    他们如今生意好得很,因为许多茶品只有堂食才能品到,所以堂食的客人越来越多·现在宝珠街上的铺面不大不小,生意一般的时候还能勉强应付,现在就不成了。
    再开一家分店已经是迫在眉睫,可开在哪里却是关键··    程维哲听到醉香街三个字便觉得熟悉,眨眼功夫就想起夏君然曾经跟他们隐晦提过的事:“如果夏兄上次说的那事做了准头,那这铺子买下便当真合适了。
如果不是也不打紧,咱们刚来那会儿去醉香街转悠的时候,我便瞧着那边的客流也不少,许多食肆都在那边开了分店·说是商街,但其实卖吃食的最多·”·    杨中元点点头,也道:“可不是,鼎膳斋几家那边都有分店,宝珠街这边是再没位置开了,就算开也没大地方。
倒是那边街道宽敞,铺面也大,离宝珠街不过隔了两条巷子,就算是步行而去也近得很·再说了,咱们如今也挣了不少钱,实在不行关了铺子租出去,一年也有千两银子的进项呢。”
    他倒是心宽,一个不行就再开一个,反正他们还年轻,有宝珠街上这个总店撑着,总归不会出大事··    再说了,他们也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一个是跟宫里头御厨学的掌勺手艺,一个是茶艺大家唯一的弟子,怎么能出不来好物··    两个人都是痛快人,晚上说定了,第二日天刚大亮,便派了小厮去请人牙李来。
    这会儿已经十二月初了,家家户户都准备上年货,年根下生意好做,一直等到过了午饭人牙李才匆忙赶到,一进门便连连道歉··    程维哲他们哪里不知道他忙,因为他们自己的福满楼也日日生意爆满,听了只笑说无妨。
    一番客气之后,杨中元便直接切入正题:“李老板,上次咱们说好那铺子,如今卖出去没”·    人牙李一听,便知今日这生意要做成,脸上笑容更甚,简直要滴出水来:“哎呦实不相瞒,那铺子有些大了,而且咱们这衢州做客栈生意的不过那几家,旁人很少再开。
要是改了又得另花一笔银子,所以至今没卖出去·”·    他说的都是实话,那铺子有什么毛病,他也都是照实说,从来不跟常年合作的老板说假话。
醉香街虽然比不上宝珠街跟南边的商街,但毕竟在北城,离宝珠街也近,所以铺子的价格跟南城也差不了太多,那铺面不小,再加上装潢的银子,出来不是一笔小数目··    能有这魄力在衢州买大铺面的,不过那些有头有脸的衢商们,可他们大多都已经在衢州稳定下来,就算要买新的铺子,也只买下作铺面外租,并不是用来做自家生意的。
    这样一来,大一些的铺面就不太好卖了··    不过,程维哲他们也才来了不到一年,生意好到让许多人眼红·外人不知,人牙李可知道他们家全然有能力买下这间铺子,所以也懒得说那虚话哄人。
    程维哲听他这么说,不由笑了:“李老板你倒是实在,不怕我们听了不买啊·”·    人牙李冲他拱拱手:“程老板,咱们老伙伴了,我说那虚言做什么。
再说,您家能少了那装潢银子吗宝珠街的铺子都二话不说买了,这小一年福满楼的生意多好,我可是知道·今个您二位又请我来,肯定是有八九分诚意要出手,我自然得照实讲。”
    杨中元听了也笑:“您这一张嘴,就是太厉害了·我们说不过你,待会儿跟主家讨便宜的时候,一定帮我们说道说道·”·    人牙李笑笑,又从怀中拿出两张图纸:“最近又有两家找我,您二位先看了,再定夺如何”·    买商铺不是小事,所以人牙李从来都是把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就算这次杨中元他们是冲着醉香街那铺子来的,人牙李也多介绍了最近刚找来的两家。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他把所有铺子的情况又都讲了一遍,最后才说:“离年关还有二十几天,您二位可以先想着,十日之内给我答复便成了·”·    杨中元同程维哲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不用想了,不知李老板下午有没有空,我们一起上醉香街走一趟吧。”
    有了第一次买铺子的经验,杨程二人这一次倒是十分麻利·杨中元月份越来越大,元月之后定然便不方便出门了,如今进出马车他都觉得累,何况是日日在铺子里盯着装潢。
    还不如趁现在觉得合适,定下赶紧装了,说不定开春还能赶上新茶做优惠,把分店的名头打一打··    这样一想,两个人便越发通透,当即跟人家老板谈好价格,最终付了六千六百两银子买下第二个铺面。
    原本他们想把这边弄得比宝珠街的总店更精致一些,后来考虑再三,还是沿袭同样的风格·只是雅间里面略微有了变化,每一间都更大一些,里面加了茶桌茶凳,气氛一下子便古雅起来。
    就在忙忙碌碌之间,新年如期而至··☆、148暗香汤·    天启十六年冬,新岁将至··    今年刚开张的福满楼已经准备闭门过冬了。
虽然衢州也有酒楼食肆在年关下开张,但程维哲他们却还是提前关了堂食的营生,只留了茶酒还在卖,因为不算太忙,便只有钱掌柜跟小山李树守在一楼外售的窗口,打算坚持到二十七八再彻底关门。
    年根前头,一家人不再操心铺子里的事情,转而开始采买年货··    这毕竟是他们在衢州的第一个新年,自然要过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
    杨中元已经七个多月,本来就显得圆滚滚的,再穿上厚实的棉衣斗篷,看起来更像一个圆球,程维哲每日陪他在家里忙着过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那并不是觉得杨中元好笑,相反,他是觉得感动与满足。
·    这个人愿意为两个人诞育后嗣,愿意给这个家增添新的快乐·他从来不曾抱怨过怀孕过程的辛苦与难捱,反而每日精神抖擞,就连一直担忧他的程维哲也渐渐放下心来,并且跟他一同为新年准备。
    因为没了生意上的忙碌事,两个人难得清闲,经常凑在一起研究来年开春的新菜谱与茶品··    十一月的那场冬雪给衢州带来了十年难遇的寒冬,也让今岁的腊梅延迟了绽放。
    程维哲有一日陪杨中元去清芷园散步,碰巧看到园中腊梅正含苞待放,他不由灵机一动,想起去岁在万溪吃的那一次年宴··    那一次年宴里面有一道梅花香露,是用梅花花瓣与蜂蜜一起熬制的,喝起来甜蜜清润,非常宜人,他当时便想了别的点子,想着冬日时节亲手做来试试。
    只是到了衢州之后一直繁忙,倒也亏了今岁腊梅花季迟了,他才又把这事情想起··    清芷园的腊梅是衢州特有的一个品种,叫洒金腊梅,这一种梅花花黄似腊,重瓣撒着点点红斑,看起来甚是漂亮。
且它香味浓郁,又能解暑生津、顺气止咳,夏日里泡上一杯,是相当宜人的··    程维哲原本想着便是做整朵的梅花茶,现在见清芷园这里的洒金腊梅正待开放,便也顾不得想,同杨中元道:“小元,我想做一味花茶,便用这洒金腊梅的花骨朵,你看如何”·    杨中元原本只是同他出来散心,没想到他还想着茶事,不由笑道:“家里茶叶的事情都是你做主,你要做便做,反正年关下也不忙,倒是能做些采花雅事。”
    程维哲正为自己想的点子激动,听他这样讲,不由更是高兴,搂过他的肩膀在他脸颊上大力亲了一口,发出“啵”的声音··    他们难得在外面表现这样亲密,虽然这会儿清芷园几乎没有游人,还是让杨中元瞬时红了脸:“你……你”·    程维哲见他脸红,心里更是高兴,于是越发豁出脸皮,拉着他又要往嘴上亲。
    杨中元刚才还没回过神来,这一次又被他一击得手,气得直接往他肩膀上拍了两下:“青天白日的,胡闹什么·”·    “我们成亲了,怕得什么。
再说这里也没人,你啊,就是脸皮薄·”程维哲笑嘻嘻拉着他的手,一路往清芷园的主楼行去··    清芷园说起来不算是私产,因为外来游客众多,所以衢州郡守便联络几家衢商一道捐钱建了这个园子,当时捐钱的衢商都在里面有自己的阁楼院子,也算是感谢他们为衢州做出的贡献。
    如今的清芷园由衢州的漕运司以及衢州商会一起打理,所以上次铺子里出了事情,程维哲也从来没怀疑过是清芷园这边漏的信··    上次那件事情一出,夏君然就跟他们讲过锦绣园在商会里渐渐被人冷落起来。
衢州商会是几代人几十家衢商努力出来的结果,他们容不下任何偷鸡摸狗的事情,关老板以为自己做的天地不知,其实众人心里都有数··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只是碍于脸面,也碍于锦绣园百年的名号才没有直接把他除名,不过要不了多久,他也很难在衢州商会里说上话了。
    程维哲同清芷园的人谈了腊梅的价,直接便卖下两棵位置比较偏梅花树,打算明日一大早便来取花·花茶要的就是新鲜,他自己也想着做出不同的效果来,所以越发谨慎。
    第一次尝试,总要先做到最好,至于最后成不成功,便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了··    不过对此程维哲很有信心,虽然韩世谦对花茶涉猎不多,但是其他茶类的底子在,总归跑不出那些去。
    果然,晚上归了家去,一家人吃过饭一起品茶,程维哲把自己的构想同韩世谦说了,韩世谦立马拍手称赞:“维哲,这主意是真好,要是能成,来年分店你们肯定不用担心了。”
    分店里面的装潢还没结束,工人都家去过年了,要等上元节过后才能继续动工,大抵二月前能修完就不错了··    不过他们却并不着急,慢工出细活,那边又比总店大了许多,不经心一些是不行的。
    程维哲难得被师父夸奖,听了顿时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他又细细跟韩世谦研究了好半天,最后又叫了杨中元过来商议··    他要做的其实算是梅花汤,便是取了寒冬未开的梅花花骨朵用盐腌上,约莫这样过一寒冬,等到来年腊梅败落时取出洗去浮盐,然后用滚水直接冲泡。
    因为腌上时花本来便要开了,现在被热水一激,说不得能在杯中慢慢绽放,如果能做成,那成场景一定美极··    杨中元是做大厨的,对这些储存食物的方法自然很熟,听了补充道:“盐要炒过才行,不过咱们并不太熟悉,这次多做几坛,以几种不同配比撒盐,待到开春再看,哪个成了年底再做。”
    韩世谦听罢直点头:“还是中元想得周到,那明日你们带了小厮去摘花,我跟你爹把家里的坛子都清洗出来·”·    杨中元点点头,又叫来长青明日去买三十斤盐回来,这才歇下。
    这时节路上行人已经不多了,清芷园也几乎只有本地的百姓下午阳光好的时候闲逛一番,他们早起早早起来,程维哲伺候着杨中元穿好衣裳,又盯着他把早饭吃完,这才一路坐了马车往清芷园行去。
    摘花的活计不累,而且梅花味香,清芷园又风景秀丽,所以让杨中元过去玩玩也好··    他们带着紫草二毛跟李义,一行五人到清芷园的时候果然见大门紧闭,只有个年轻小厮守在门口等候他们,见他们来了,那小厮揉揉眼睛,没精打采地打开大门,放他们进去复又关上。
    因为前一日里大家已经商量好了,所以小厮带着他们找到那两棵梅花树,一家子人便动手采了起来··    为了怕梅花散开,所以采的全部都是半开花头连着蒂,这样仔细折下来的鲜花也不能随意丢进花篮里,而是一朵一朵细细排好,轻轻放置。
    杨中元行走不便,却也跟着摘了小半枝头的花朵,他也不逞强,慢慢采摘,倒是觉得颇得乐趣··    不管最后这茶能不能做成,只这番大家一起说笑摘花的过程便也让人心生欢喜,结果倒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    他们五个人动作倒是很快,金乌未亮之前便全部采完,程维哲让二毛他们带了花先回马车,自己又拉着杨中元往主楼行去··    “做什么还什么没讲的”杨中元问。
    程维哲笑笑,声音异常温和:“我刚见你喜欢这花,不如我们买几株幼苗回去载种,如果这茶做成了,我们冬日里自家摘便是了,如果不成,还能赏景,一举两得啊。”
    他说的倒是在理,杨中元也笑,一同买了十株回去··    这会儿正是栽新树的好时候,程维哲他们只要梅树品种纯正便可,清芷园那边办事很快,直接答应第二日派了园丁上家给种上。
    等到回了家,几人简单休息了一会儿便又开始忙碌起来·先把盐抄热晾凉,然后分三种配比腌制,一种是一两花半两盐,一种是一两花一两盐,最后那种自然便是一两花一两半的盐,这样分成三种坛子腌制进去,先把花置于坛内,然后按配比撒盐,最后用厚纸数层密封,放置于阴凉处便成了。
    杨中元对腌制食物很有经验,因此一对一的配比比较多,而盐少的那种做的最少,只有一坛··    冬日确实寒冷,可盐不够很容易腐败,他们这是第一次做,却并不是全无经验,也算是摸索着努力做新。
    等花都存好之后,已经月上中天了··    一家人又凑在一起吃了宵夜,这才回房休息··    今天有些劳累,程维哲便使人烧了水,同杨中元一起泡了香气扑鼻的梅花汤。
白日里掉了好些花瓣,倒是这会儿用上了··    杨中元靠坐在程维哲怀里,整个人昏昏欲睡的··    程维哲正给他细细揉搓头发,见他快要闭上眼睛,不由叫他:“小元,等洗完再睡,要不然会过病。”
    杨中元勉强睁开眼睛,呢喃道:“我困……”·    那声音细细软软的,仿佛轻飘飘的鹅毛扫过程维哲心尖,程维哲不由有些动情,搂着他细致妥帖地温存了一番,杨中元被他撩拨得也有些激动,人跟着清醒不少,也渐渐得了趣味。
    等到云雨方歇,程维哲抱他躺到床上,用毛巾仔细给他擦拭头发··    杨中元懒洋洋靠坐在他怀里,突然哑着嗓子道:“那茶要是能成,便叫暗香汤吧。”
    “恩,好名字·”程维哲在他唇上浅浅一吻,脸上满满都是温存··☆、149新年·    这一岁新年,杨家一家上下都颇为愉快。
    他们忙碌小一年,临近年关又买了新的茶园与分店,待来年分店开张之时,家中又会有婴孩诞生,想想便觉得日子有盼头··    趁着自己还方便,除夕那顿年夜饭杨中元也亲自出手整治了好些菜。
    按旧例,往年新年都吃的藕合是一定要做的·这一味杨中元自己也甚是爱吃,因此见他要亲自上手,家里的掌勺跟长青都不约而同更是仔细,不仅要看着不让他磕碰到,关键许多灶上活杨中元也已经做不了了。
    不过藕合倒是也不难,选上好的猪肉三分肥七分瘦剁成肉馅,葱姜切碎,再加盐、酱油、香油少许搅拌均匀,便做好内陷·杨中元虽然如今月份大了,往日里行动不便,不过他到底常年干活,身上的劲还是有的,因此这内陷全都是他自己亲手剁出,这样忙活小半时辰倒也出了汗。
    虽然累,不过到底还是开心的·杨中元做完肉馅,便又把沐泽湖特产的莲藕洗净打去外皮,切成连刀片,形成合状,然后便将肉馅细细夹入··    最后一步便是裹了面糊用中火慢炸,少许片刻待藕合飘起来,便算是熟了。
    刚炸出来的藕合又香又脆,肉馅里面的调味恰到好处,咸香十足,再配了香甜脆爽的莲藕,一口咬下去满嘴生香,别提多好吃了··    因为是预备过年的年菜,所以他炸了许多,过年总是要剩些饭菜来回吃,大抵是人们期望来年依旧富足有余,所以即使是吃着早就制备好的剩菜也不觉得难捱。
    今日是除夕,杨家便放了家中还有亲人的小厮仆役回了家,要是不愿意回的便留在园子里忙,夜里年饭也照着所有人准备的,上下吃的没什么区别,倒是主家体恤了。
    杨中元手艺有多好,端看福满楼生意便知道,这年根底下许多小厮都没有家人亲朋,留在主家也能享受极致美味,倒也冲淡了孤单离愁··    这大厨房里,自然更是忙碌,杨中元精力有限,能做的只有几道菜。
家中的掌勺和长青就忙了,连带着铺子里的两个小学徒也跟着团团转,力求把年夜饭做到最好··    藕合做完了,杨中元便先端了一小盆出去给家人尝尝。
    这会儿阖家上下都集中在主屋里,徐小天正坐在周泉旭边上搅浆糊,而周泉旭则正忙着检查众人的新衣,等到午膳用毕沐浴更衣换上,有去秽迎新之意··    而韩世谦则站在他们边上,在一张张红纸上写着春联与福字。
家里他同程维哲的字写得最好·程维哲到底年轻,如今生意忙碌,渐渐生疏了笔墨,倒是韩世谦日日都领着徐小天写大字,至今日越发精进··    杨中元先给爹爹跟侄儿一人塞了一个藕合,又凑到师父旁边看起来。
    只见韩世谦正屏气凝神,双目认真而严肃,他的手很稳,手腕斗转之间,几行飘逸大字便成了··    “岁岁皆如意,年年尽平安师父写得真好。”
杨中元感叹一句··    韩世谦笑笑,又把横批补上,这才放下笔:“你这孩子,维哲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进厨房,你还是这般不听话。”
    杨中元还未答话,倒是周泉旭白他一眼,道:“行了行了,小元身体好着呢,怀个孕又不是残废,让他多动动才好生·也就维哲那么小心,这大过年的,竟跑去上香。”
    今日是除夕,在别地都是不上香的,一般都是抢在初一上那头柱香,才是最心诚不过··    不过衢州崇岭的岁寒寺刚好是除夕这一日建的寺,所以便改为上除夕的头柱香,除夕四年一次,这岁寒寺的头柱香也四年才有一注。
    随着杨中元肚子越来越大,程维哲也越发担忧起来,昨个大半夜便策马去了岁寒寺,说就算上不了头柱香,诚心到了也是好的··    杨中元拦不住他,只得让他去了,虽心疼他大半夜挨冻,但心里却是欢喜的。
    有人为他这样付出,就算草木也要生情··    杨中元想着程维哲快要到家,便放下藕合,慢慢往厨房走去··    在他身后,两位老人家正你一言我一语斗起嘴来,杨中元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二人一个从未体会过温馨情爱,而另一个则付出真心被人欺骗,说到底都是苦命之人··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杨中元想到他幼时爹爹每每为了他同人争吵,原本平和的性子也变得犀利起来。
而师父想来年少时意气风发,第一次见面时他却沉默寡言,想想便觉世间万物皆无定数,真是无法言说··    有人那样作恶多端却顺风顺水,而有人明明德行清明却命途多舛,让人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不过在衢州这些时日,两位老人家日日相伴,一同教养徐小天,倒也显得越发开朗起来··    爹爹不再浑身带刺,而师父也渐渐言语活泛,杨中元不是那不通人情的晚辈,只要长辈过得开心,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反对。
    人活一世,难道因少时不如意便放弃自己吗他没有,程维哲也没有,师父爹爹更没有·他们都努力生活,才有如今这样的幸福。
    因知得来不易,所以越发珍惜··    杨中元一路想了许多,等回到厨房,便闻到里面飘着一股浓香··    那是红烧猪蹄的味道,这次他们买的全是前蹄,皮嫩肉活,吃起来相当有嚼劲。
    猪蹄已经被小学徒去毛洗净剁成寸块,杨中元直接便能上手做··    用开水焯去血水,再用凉水洗净·锅中放入少许油,再倒入一大汤匙白糖,开始小火炒糖色。
炒糖色是个技术活,基本上学厨都要练习这个,火候大了糖焦了菜便有苦味,火候小了颜色不够,味道也不好··    杨中元自然对这个时分熟练,不多时便把糖色炒制成焦糖色,待到锅中的糖浆冒出气泡,便把猪蹄放入翻炒均匀。
最后则放入大料、姜片、葱段、料酒及两个干辣椒提味,翻炒均匀之后加入开水末过猪蹄,大火烧开之后小火炖半个时辰,最后翻炒收干汤汁,出锅便可食了··    猪蹄他早就闷上了,等回到厨房刚好倒时辰,杨中元捏着手巾掀开锅盖,顿时猪蹄特有的肉香味便飘散出来。
    红烧猪蹄略微有些甜,加了两个小辣椒也并不算辣,反而压住了猪肉的腻味,让人食之上瘾··    炖好的猪蹄色泽红亮,用筷子轻轻碰一下肉皮的表面,能看到圆滚软腻的肉皮轻轻颤动,杨中元最近胃口特别好,因为还未到饭时,他索性直接夹出小块来,张嘴便咬了一口。
    软软腻腻的肉皮顿时黏在嘴唇上,又甜又香的肉味光闻便能让人垂涎三尺,更何况是吃下腹中··    因为炖的有些时候了,所以肉皮软弹有嚼劲,却并不硬,而里面的肉也入了味,吃完之后嘴皮上黏黏腻腻,觉得那皮肉似还在唇齿之间,让人无法忘却。
    两道菜都做得一如既往,杨中元心里更是高兴,他正准备再烧了鱼头,却不料外面小厮传了话来,说程维哲回来了··    杨中元一听,立马扔掉手里的水盆,直接往外走去。
    长青忙扶了他一把,暗自摇头笑,这两个老爷平日里都是四平八稳的,只有对上对方,才偶尔显现出一些不同来··    他自是不知两位曾经过往,但如今见他二人这般幸福,心里也觉高兴。
    虽然心里有些着急,可杨中元却还是记得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于是一路慢吞吞回了主屋,一进门便看到程维哲刚换了衣裳下来··    他穿的还是平日里常穿的那件常服,可看在杨中元眼中却总觉得异常潇洒帅气。
    程维哲见他回来,忙小跑到他身边扶他,杨中元明明自己走路也很稳,却乐意让他这样小心··    每对伴侣都有他们自己的相处之道,程维哲跟杨中元也不例外。
就像现在这样,外人面前一贯要强的杨中元有了程维哲在身边,也愿意享受那妥帖照顾·而一向主意很正的程维哲,却也愿意听杨中元对他说道劝解··    两个人生活就是这样,你来我往,你退我进,只要不针锋相对,便能长长久久。
    杨中元被他扶着,扭头仔细瞧他,见他一个晚上并未冻坏,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怎么样上香的人多吗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些东西垫垫”·    他一口气问了好些个问题,程维哲笑笑,却耐心一一回答:“人实在是有些多,头柱香我也没抢着,不过还是捐了些香火钱,给家里人都求了平安。
我在山上买了岁寒素饼,待会儿中午给你尝尝,绿豆做的,味道很淡·”·    杨中元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求一次便也成了,明年可不许再去,大半夜你也不嫌冷,我心里可不是滋味。”
    他对程维哲说话一向都不藏着掖着,心疼就是心疼,喜爱就是喜爱,他们的感情光明正大,自然表达起来也没什么羞于启齿的··    程维哲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换了话题,把上香的事情隐去不提。
    实际上,他不仅仅是去上香的,而是从头夜里便从山脚跪拜,一直到午夜时分才行至山上寺门前·长至今日,他从未有如今这样想要祈求家宅平安,幼时他便不信这些,认为那些虚幻天音并不如眼见实在,可他看着杨中元夜里辗转反侧睡不好觉,原本修长的双腿也渐渐浮肿起来,又想着那些书里写的生子磨难,终于还是有些忧心。
    这样想着,他便真的跑去岁寒寺诚心跪拜一番,无论怎么样,总归尽了心··    每磕一个头,他就跟佛祖菩萨说一句:“愿他平安。”
行至寺门前,他似已经说了千百句,可仍觉自己做的不够··    佛祖保佑,愿他一直健康幸福,永世安乐··    程维哲看着杨中元满脸都是新年喜意,不由在他脸颊轻轻一吻:“你会平平安安的。”
☆、150将生·    上元节过后,衢州渐渐恢复往日热闹,各家商铺都新开了张,又红红火火做起了生意··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衢州便是在这样的周而复始之中渐渐繁荣起来。
·    别家忙碌,福满楼也不例外,年前茶叶卖得太好,等来年开春几乎没什么剩余·两个人便商量换了新的菜谱,加了好些新菜··    春日里常吃的春笋,新鲜的梨子琵琶,各种冬日里吃不到的绿叶时蔬都能渐渐在菜市上瞅见,丰富了百姓的一日三餐。
    油焖春笋爽口宜人,冰糖枇杷雪梨甜汤请喉润肺,素炒时蔬好吃不油腻,总之清爽爽的春日最是难得··    现在杨中元几天才去一趟铺子里,程维哲每每都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有个好歹。
杨中元说他几次都不听,只好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再说,他也确实有些不便出门了··    柳大夫帮他看过,孩子个头不算太大,到时候应当好生。
但即使这样,他站直身体低头看,也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脚·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时刻提醒他新的生命就要诞生,杨中元也不得不小心起来,生怕孩子有个意外··    对他跟程维哲来说,这个孩子是意外之喜,也是最好的生命延续。
    跟他比,铺子里的事情都不算是大事了·不过就算事情不大,也要提早解决一番··    分店还没装潢完毕,所以他们如今也不算太忙,趁着他还未生,便赶紧又请了人牙李帮着请人。
    这次要请的是专门在茶园看顾的管事,衢沐县的两个茶园程维哲都不太担心,只是衢泽县新买的十几亩大茶园却要好好管理一番·这里他们要种铺子里常卖的茶,衢红衢绿都要有,那茶园的树原本就不错,好苗子自然要留着,不好的就要重新栽种了。
程维哲特地请了老孙过来瞧,又让他留在那里先把树养好再说··    可老孙毕竟只是茶农,管人不太行,其他茶农跟他身份一样,自然不可能顺顺当当听他差遣,请了的懂行的管事才好办事。
    衢州最不缺的就是管事,人牙李办这个相当快,下午便把名单送了来··    最后程维哲他们选了一个刚而立的管事,在仔细观察几日之后,便让他带着新买的茶工去了衢泽县。
    大茶园经过老孙两月的养护已经渐渐好了起来,只等清明前采摘··    那边安排好之后,程维哲跟杨中元又叫来岑志清··    二毛是从小跟着程维哲长大的,读过书会算账也懂茶,他一贯忠心,人也机灵,是个好苗子。
程维哲同他情分颇深,自不能让他当一辈子下人,因此跟杨中元商量一番,招来他便问:“二毛,分店那边缺个掌柜,你要是能做得好,我就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让你堂堂正正做差事,如何”·    岑志清是真的没想到主家对他这样好,在他心里,两位老爷都是好人,对他也从来都很体恤,可说出要还他卖身契的话,还是让岑志清心头一暖,短时满脑子都是要为主家肝脑涂地的想法。
    说不感动,那是骗人的··    杨中元见他瞬间眼睛就红了,笑着说道:“你这孩子,瞎激动什么·你一直是个好的,要不你以为为何你家老爷早先教你读书识字还不是想让你能有个好差事。”
    岑志清嘴唇一个劲颤抖,最终只是哽咽道:“谢谢老爷,谢谢正君·”·    “行了行了,你都快弱冠的人了,可别整哭哭啼啼这一套。
分店至少要三月里才能开,我已经同老钱讲好,最近你便跟着他好好学一阵·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学不好,后头的事就要另说了·”程维哲心里也暖,面上却严肃得很。
    岑志清知道他都是好意,便用衣袖蹭了蹭脸,大声回答:“我会好好学的,肯定不给老爷们丢脸·”·    杨中元冲他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去吧。
对了,卖身契的事情,你别同任何人说,旁人都不知你是我们带过来的家仆,只道是得力的下属,记得了吗”·    岑志清点点头,努力深吸两口气,这才出了门。
    虽然他年纪尚轻,可人却相当不错,程维哲肯耐心教他,就是做了这个打算·他是个人才,万万不能因身份埋没··    如今他们人手本来就有限,再开了分店,顿时显得捉襟肘见,这才赶紧趁着空闲,先把管事人手都定下来。
    衢州商市繁荣,所以无论是掌柜还是管事,也无论是小二还是小厮,都很好找人·只是人好不好,得不得用就得看各家机缘了··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到目前为止,他们请的几位除了杨诚都还不错,不过在他们心里,还是岑志清最可靠。
    自打来了衢州,许多事情便都交给岑志清去跑,这个曾经年少腼腆的少年也渐渐成长起来,有了今日的果断与坚毅·年前他独自一人下山找程维哲,光这一点便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杨中元不知这事,可程维哲却记在了心里··    那样的环境下,岑志清几乎就是以命相搏,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忠心二字能言说的了。
    所以,在打算开分店的时候,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岑志清··    在安排好分店的掌柜之后,杨中元又招来李树,问他愿不愿意去分店当总管事。
其实一般铺子里有了掌柜,就能解决很多事情,不过分店那边上下三层,实在有些大,光靠岑志清一个人根本不行,还是得有一个有些经验的人来帮衬··    这个人选,自然便是已经做了几年小二的李树,他去年年节前也一直跟着掌柜学事,进步很是明显,人也越发进退有度。
程维哲他们看在眼中,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虽说是去分店,但也算是高升,李树自然很愿意,他家离醉香街很近,去那里倒是更方便一些··    这些都定下之后,分店的事情便已经安排大半。
剩下的只要再请四个二厨,后厨的事情就也能定好了··    原本总店这边已经有两个二厨了,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跟着杨中元和余镇学了许多东西,也长进不少,后厨是越发显得迎刃有余,就算开了分店,杨中元也不怕人手不够。
    把两个二厨都提拔成大厨,让赵凌风带着一个过去,再一边加两个二厨,人手跟以前是一样的··    就算二厨一开始上手慢,但赵凌风他们已经熟悉了铺子的运作,他去了便做掌勺,有他在,铺子是乱不了的。
    这样想着,杨中元反而不再如以前那般纠结,新招来的四位二厨手艺都还不错,至于为人,只要不是偷鸡摸狗之辈便成·反正总店这边人手够,让他们在后厨不过是先考察看看,如果得用,到时候分店直接就可开张,如果不得用,那也不要紧,再另找便是了。
·    于是,元月的下半个月就在不停招人商谈中结束了,时间如水般飞快流逝,一晃眼便是三月,迎春花儿一一绽放,带来春的喜意··    最后的这个月,杨中元几乎不怎么出门了,旁的事也不太操心,却开始不停给孩子布置东西。
    说实在的,他有些紧张··    虽说已经二十五了,可他到底头次生子,说不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    铺子里的事情他根本没心思去想,倒是在家中瞧瞧爹爹给孩子做的衣服被子,却觉得能舒心不少。
    入了三月,就连程维哲都不怎么往外面去了,韩世谦没办法,只能自己亲自出马,要不然铺子里便要乱套了··    对于师父的帮助,程维哲跟杨中元心中自然十分感激。
    自从韩家没落之后,他一个人避世独居,以他的个性,再出去管理铺子是万万不能·如今为了两个小辈却不顾年纪,也不怕辛苦,重新出山操持··    他是真心把两个小辈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尽其所能帮助他们,曾经的坚持与决绝都被打破,剩下的只有对孩子们的真心爱护。
    三月初三的时候,衢州突然下了第一场春雨··    老话讲,春雨贵如油,这一年的春雨能落下,农人才算放心··    春雨落得早,春日便也能早早到来。
    就在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杨中元的肚子终于有了动静··    他一开始只道不太舒服,肚子里坠坠地疼,却并不妨事··    算算日子,还要十来天再生,杨中元便没有当回事,还陪着一家老小吃了顿早食。
    他不说,面色又还如常,程维哲自然也想不到他会早生,吃过饭便换了衣裳,说要去铺子一趟··    “之后十来天说不得你哪天就要生了,我最后去铺子打点一番,后几日专心在家陪你。”
程维哲说着,凑过去在杨中元脸颊上印了个浅吻··    杨中元笑着点点头,伸手帮他系好腰带,来到衢州之后日子忙碌,程维哲比去岁还要瘦,就连腰带都宽松了:“等孩子落了地,你必须要跟着我将养一些时日,瞧你脸色,忒不好看了些。”
    程维哲听了笑笑,伸手仔细摸了摸他的肚子,这才出了主屋··    杨中元站在门边目送他出了院门,这才转身回了茶室··    茶室相当宽敞,摆设都是怎么舒服怎么来,杨中元最近一段日子多是在这边看书吃茶,日子过得相当悠闲。
    然而今日,他靠坐在榻上,左右翻腾就是不觉得舒服·杨中元伸手摸了摸肚子,却发现比刚刚要硬一些,那种坠痛又再度袭来,让他脸色骤变··    杨中元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恐怕是要生了。
    “紫草,紫草”杨中元大声喊着他,声音里的颤音异常明显··    紫草匆匆忙忙从门外跑进来,手里端的泉水险些洒出来:“老爷怎么了”·    杨中元慢慢从榻上坐起来,他深吸几口气,缓缓说:“过来,扶我回楼上。
我要生了,待会儿你先去请了爹爹跟师父过来,然后派人去请柳大夫·哦对了,阿哲刚出了门,也记得把他叫回来·”·    紫草到底年纪小,听他要生了,自己先跟着慌了神。
    杨中元又冲他招了招手,他才回过神来,一张小脸顿时白了··    “老爷,要不要请吉人来”紫草小心翼翼扶着他上楼,可能是因为太疼了,所以杨中元抓着他的手相当用力,紫草却一字不提,只问他重要之事。
    通往二楼的楼梯很是宽敞,杨中元咬着牙,一声不吭沉默地走到卧房门口,这才松了口气··    待紫草扶着他坐到床边,他才觉得缓了过来,摇了摇头:“不用了,今日用不到他,明日请来。”
    紫草点点头,仔细让他靠躺在床上,又给他后腰塞了软垫,这才匆匆往外跑··    从肚子疼到开育道,有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只要育道开了,明日生的时候反而不那么痛苦,杨中元咬紧牙关,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哦,将来你可要孝顺我·”·    这边厢杨家大宅乱成一团,那边福满楼总店里,程维哲正认真钱掌柜跟岑志清。
    因为他跟杨中元最近经常不在,所以便让岑志清晚上也住在这里,好能看着铺子··    他正飞快说着话,不聊外面突然传来家中小厮的声音:“哲老爷,哲老爷,元老爷要生了,请您回家。”
    程维哲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他心跳陡然加快,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慌与害怕蔓延心间··    手中的毛笔险些被他捏断,程维哲深吸口气,苍白着脸站起身来。
    小元,等我回去··☆、151新生·    程维哲紧赶慢回到家的时候,刚好同柳大夫碰到··    柳大夫见他早春三月里一脑门的汗,不由笑说:“程老板,你不用这样紧张,杨老板身体底子好,只要忍过了今天,便没事了。”
    程维哲勉强冲他笑笑,嘴唇却惨白惨白的:“我心里知道,可……”·    他话未及讲完,便被柳大夫拍了拍肩膀,一同进了家门。
    杨家前院静悄悄的,只有寥寥几个门房在,不过绕过正堂往后院走去,老远却能听到一片忙乱之声··    程维哲顿时路都不会走了,还是柳大夫拉他一把,安慰道:“都这样,都这样。”
    程维哲默默点头,深吸口气,大步往正屋走去··    这会儿正是日上屋头,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院子,可程维哲仍不觉得温暖,只浑浑噩噩,紧张得无法言说。
    刚到大门口,老远就看到韩世谦等在楼下,嘱咐长青事情·他微微偏过头,看到程维哲已经回来,忙伸手招呼他:“快点,小元痛了有些时候,说不得就是上午的事。
你先去把身上衣裳换了,脸手都洗净,再进去陪他·”·    程维哲动动嘴,没说话··    倒是柳大夫道:“贵府准备相当妥当,走吧程老板,我同你一起上去。”
    他说着,先跟韩世谦点头见礼,然后便推着程维哲上了楼··    他们二人本不太熟,不过医者仁心,这场景他见多了,自然处理起来便不那么滞涩,反而态度温和有礼,让紧张的父亲爹爹们能放松下来。
    果然,被他这样一来二去安慰,程维哲也定下心神,他飞快去客房换了干净衣裳,又洗净手脸,这才进了卧室··    一进去,便看到两个年轻小厮正伺候柳大夫洗手,程维哲冲他点点头,绕过屏风去了里间。
    周泉旭正坐在床边同杨中元讲着话,一旁紫草在准备干净的被褥纱布,等着待会儿育道开了换上··    杨中元靠坐在床头,他身上已经换了干净软绵的内衫,外面披着厚厚的外袍,整个人正抱着肚子喘气。
    “小元,我回来了·”程维哲抖着声音,他两三步走到床前,紧紧握住杨中元的手··    三月天不冷不热,还有些倒春寒,可杨中元却满脸都是汗,脸颊也透着不自然的潮红。
    他勉强抬头看了程维哲一眼,湿漉漉的眼睛透着无力与痛苦,他呢喃道:“阿哲,我疼……”·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那声音细得仿佛一缕烟,程维哲险些落下眼泪,可整个人却渐渐清明起来。
    杨中元这会儿正是最痛苦的时候,如果他不顶事,那简直是添乱··    他要做的,便是陪在他身边,跟他一起度过这一个日夜··    “好小元,咱们就忍这一遭,下辈子便让我给你当夫君,咱们生十个八个孩子,小鸭子一样跟在你身后叫父亲,好不好”·    程维哲同他坐在一侧,小心翼翼从他腰后穿过手臂,细细在他肚子上温柔抚摸。
    他胸膛温热结实,话语轻松逗趣,杨中元无声笑了笑,却在下一刻闷哼出声··    但是程维哲回来了,他心里有了底,肚子下面的疼痛也就不再尖锐,虽然还是痛苦,却仿佛可以忍受了。
    这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骨血,是他们最最期待与向往的孩子··    周泉旭见程维哲回来,起身便要出去,杨中元却猛然握住他的手腕,不叫他离去:“爹……你……不要走。”
    这时候的杨中元相当脆弱,他不希望程维哲或者周泉旭任何一个人离开他身边,所以也根本顾不上什么脸面尊严,只想让这两个人陪他··    周泉旭难得见他这样哀求自己,心里越发疼惜他,回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柔声道:“爹去给你取些粥品来吃,顺便看看水烧好了没,你放心,爹会一直陪着你的。”
    杨中元其实疼了这么好一会儿,根本不觉得饿,但他知道自己需要吃一些温补的东西,否则坚持不到明日生产··    他松开手,只说:“那你快些回来。”
    周泉旭笑笑,转身便要出屋,不过刚走到里屋门口,抬眼就看到外面站了个二十几许的年轻人··    柳大夫笑道:“在下是怀安堂的大夫,不知方不方便进去。”
    周泉旭一听他是大夫,忙迎他进了屋,人也没有离开,反而站在他身后认真看着··    柳大夫看了看杨中元的面色,又同他笑着说了几句话,这才坐在床边认真把脉。
    一般而言,大梁生孩子不过就是那个步骤,先疼过一天开了育道,难过一夜里,第二日孩子有了动静,使劲生下来便是了··    大多数人家都只是第二日请了吉人过府,帮着催生孩子,条件好一些的,自然也可再请个大夫,在一旁等着。
    毕竟这事关乎生命,谁都不知会发生什么·毕竟是流血的大事,不谨慎是不行的··    柳大夫看诊的时候相当严肃,他脸上一贯的温和笑容也不再有了,只是低着头抿嘴不语。
    程维哲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瞧,却又不想让杨中元知道他心里紧张,便有一下没一下抚摸他的手臂肚子,安抚杨中元的心··    似乎过了许久,也似乎只是瞬间,柳大夫便松开了手,脸上表情也渐渐缓和下来:“虽然比预计的日子早一些,但也是正常的。
孩子早些下来,杨老板也少受些罪,倒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听他这样说,杨中元顿时放下心来,脸上表情也不再那样僵硬··    程维哲低头亲亲他的脸颊,问:“那小元身体如何”·    柳大夫答:“杨老板身体康健,头几月里也没有一味在家躺着,身上力气还在,吃的也温补,所以应无大碍。”
    他说罢,顿了顿,看着杨中元的肚子问道:“可否……”·    杨中元点点头,道:“无妨的,大夫尽管看。”
    柳大夫也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试了试手心温度,然后便把手贴到杨中元硬硬的肚子上··    孩子虽然有些早了,但也算是足月,他在里面动得不算厉害,但却时不时便翻腾一下,让杨中元一直钝痛不安。
    柳大夫仔细摸了摸,又掀开衣裳看了看他肚脐下面,然后便帮他仔细盖好被子,笑道:“你家的娃娃是个急性子,我刚看下腹已经有些红了起来,估摸着再有一两个时辰便能开育道了。
今日里开的早,明日生得也早,杨老板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不如你们今日便请了吉人过府候着,省得明日大清早找不到人·”·    程维哲听了忙谢他,一遍吩咐紫草跟着放了心的周泉旭出去安排,一边问柳大夫:“多谢柳大夫仔细,不知今日可否留在在下家中暂住在下定会重金感谢。”
    柳大夫听罢,却摇了摇头,只笑道:“我留下自是为了病患的身体着想,怎么能收重金,万万当不得的,不如明日生了招待我吃顿好的,诊金照常便是了。”
    怀安堂一向很有原则,什么钱应当收,什么钱不应当收,下面的大夫们都很清楚·柳大夫作为下一任当家,自然不会自己破了规矩·程维哲隐约知道他们家的家规,因此不再勉强,又吩咐刚进门的紫草给柳大夫安排客房。
·    紫草倒是机灵,听了忙道:“客房早就安排好了,先生请随我先去休息一番,待到我家老爷到了时间再请您过来坐镇·”·    他这边冲柳大夫说完,转身又对程维哲道:“老爷,浴室水已经热好,老太爷说等他回来再说。”
    程维哲听了点头,又是连声谢了柳大夫,便让紫草送他休息去了··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程维哲跟杨中元两个人了··    程维哲慢慢摸着他的肚子,突然道:“你刚回来那会儿,我是万万想不到会同你走到今日的。”
    杨中元听了爹爹跟柳大夫的话语已经好多了,又有伴侣陪在身边,更是精神了些,听了答他:“怎么,事到临头,不想要我们爷俩了”·    程维哲轻笑出声,在他耳边缓缓道:“怎么会我那时只想孤独终老,却也不知是哪里来的福气,能陪你走到今日。
小元,谢谢你愿意同我执手,愿意给我幸福·”·    “你也是我的幸福啊·”杨中元笑笑,眉头也渐渐松开了些··    两个人这边说着情话,那边两位长辈却好生忙了一番,等到周泉旭回来,便跟程维哲一起扶着杨中元洗了个澡,又换了身干净的内衫。
    杨中元这样情况,显然没法好好用一顿午膳了,不过周泉旭早就嘱咐了厨房,备好了人参粥跟鸡汤·这时候不吃些温补的东西,可不好挨··    杨中元本来不是太饿,但鸡汤味道香浓,又有程维哲在一旁柔声哄他吃,不知不觉倒也吃了一大碗人参粥下肚,最后又吃了小半碗蛋羹。
    等这些都吃完了,他又催着程维哲去吃饭·程维哲自然不肯离开他,便就着他吃剩的蛋羹简单对付了一顿··    吃过饭,程维哲便让他下地溜达了一圈。
    他这会儿精神还算足,便也咬牙走了几步,只不过实在是有些疼得难受,程维哲忙又扶着他回了床上,让他闭眼休息一番··    肚子里疼得很,肚脐下面那三寸仿佛火烧,一下一下跳动不停。
    杨中元却在程维哲的安抚里闭上眼睛,上午精力消耗太大,他也不由迷糊睡了过去··    春日的上午阳光明媚,程维哲便坐在他身旁,一脸温柔看着他。
    一直一直,目光从未抽离··    杨中元是在一阵剧烈的疼痛中醒过来的,只不过扎眼功夫,下腹已经疼得让他浑身都抖了起来,杨中元不由想要扭动身体,却不料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搂着他。
    程维哲就靠坐在他身后,一边一下下温柔抚摸他的肚子,一边在他耳边细语··    杨中元只觉得自己神智不清,根本听不清他说得是什么,那疼痛简直直逼脑门,纵然是能忍如他,也不由喊叫出声。
    “阿哲,好疼……”他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一个疼字··    程维哲见他这样,一颗心几乎要裂成两半,每一半都在替他难受。
    “乖,就好了,就好了·”·    周泉旭掀开杨中元的内衫,低头在他肚子上瞅了瞅,然后便红着眼道:“好孩子,快好了,马上就要开了。”
    然而杨中元却什么都听不进,他只是叫着痛,额头上流下来的汗水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瞧不清了··    “爹,爹……阿哲,阿哲……”杨中元的手紧紧掐着程维哲的胳膊,嘴里乱七八糟喊着至亲。
    周泉旭一直紧张看着他的肚子,而程维哲则不停帮他擦汗,然后嘴里说着鼓励的话语··    就算杨中元听不进去,他也要说,至少让他知道身边有人一直陪伴,不至于太过难捱。
    开育道的时间每个人都不同,有的人一两刻便能松一口气,有的人却要疼上个半天才好··    杨中元算是运气好的那个,大抵三刻之后,程维哲就看到他洁白的衣服被鲜红的颜色染了。
杨中元的声音也弱了下来,整个人脱了力般偎依在他怀中,轻轻喘着气··    周泉旭满脸是汗,他马上便用软纱布帮他捂住下腹,然后又取来身旁已经不算太热的手炉贴在杨中元的肚子上:“好了,已经开了。
小元,没事了,没事了·”·    杨中元的头发已经都贴在了脸上,他微微眯着眼睛,一句话都讲不出了··    程维哲觉得自己浑身也被汗湿透了,可他却一动不动,紧紧抱着杨中元,支撑他,给他力量。
    “好了小元,这一遭过去了,过去了·”·    开育道真的很痛,杨中元觉得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这会儿开了以后,他觉得好一些,却也更感觉到血液一直在往外流。
    要等到育道都开好之后,血才能少下来,杨中元恍惚之间,看到周泉旭关切的脸··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他吸了口气,用最后一把力气对周泉旭道:“爹爹,感谢你给了我生命。”
    只有自己亲身经历做了父亲爹爹,才知长辈不易··    周泉旭听了他这话,险些流出泪来,他见杨中元已经闭眼睡了过去,忙招呼紫草过来把被鲜血染红的内衫跟棉布换下去。
    一时间,屋里静悄悄的,程维哲让杨中元躺到床上,过来接替了周泉旭的活计:“爹,你去休息吧,小元有我呢·”·    周泉旭又看了看儿子下腹那道鲜红的伤口,见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便又给他换了纱布,帮他盖好被子。
    “你也在他旁边睡一下,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了,我叫长青进来守着·”·    程维哲点点头,扶着他先出了屋,然后才回来靠坐在大床里侧。
    杨中元这样情况,他自然是不敢睡的,也睡不着··    刚才杨中元一声一声的痛呼仿佛是捶打在他心上的巨石,令他一颗心疼得难受。
    程维哲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我们只要一个孩子,那便足够了·”·    下午的时候,柳大夫又过来给杨中元诊脉,他已经醒了,正被程维哲扶着喝粥。
    柳大夫见他面色已经缓了回来,便说:“没什么大碍了,这一晚应该只是不舒服,但不会太痛,一旦开始疼了,记得要马上叫人,知道吗”·    程维哲点点头,心里仔细记下了。
    晚上杨中元又被程维哲喂着吃了些饭菜,这才又睡下··    这样一直挨到黎明时分,在杨中元声嘶力竭的喊声里,五斤七两的小杨老板发出嘹亮的哭声。
    等到长青把孩子洗净抱到他跟前的时候,杨中元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手把孩子抱近怀中··    孩子刚出生,皱巴巴红彤彤的,像个去了毛的小猴子,可杨中元却怎么看怎么稀罕,如果不是浑身都叫嚣着疼痛,他肯定不会撒手。
    程维哲同他一起看过孩子,然后便伺候他换衣换被,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小元,辛苦你了·”程维哲道··    杨中元冲他笑笑,带着幸福进入梦乡。
☆、152打算·    夏日时节,荷塘波光潋滟··    杨中元正靠坐在茶室里,一边算账一边想着新菜谱··    如今已是七月末,分店开了,明前的新茶也陆续上了市。
    福满楼算是彻底在衢州落稳了脚跟,今年衢州商会的两次季会他们也都有参加,已经算得上是熟面孔了··    程维哲越来越忙,杨中元在休养了一月之后也跟着忙碌起来,不过这几日他们家的小宝宝有些暑热,杨中元便没有再去铺子里,反而在家上工。
    说起这个孩子,生的时候那么着急,可出来以后却不是个闹腾人的·每日里吃饱了就睡,只有尿湿了不舒服才哼哼唧唧哭一遭,哄哄却也能再露笑容。
    杨中元跟程维哲疼爱他到心坎里,恨不得日日守在摇篮边看着他·可外面生意还要照做,一家老小都要吃饭,所以只得又买了几个小厮回来,让周泉旭跟紫草白日里照顾孩子。
    即使这样,每天晚上回到家里,两位父亲也要仔仔细细看看儿子,才能安心吃饭··    杨中元正认真看着账簿,突然旁边的摇篮里孩子发出细小的声音,他忙放下笔,过去瞧他。
    儿子已经四个月了,他三月里生,如今结实许多·一双眼睛长得尤其漂亮,黑亮黑亮的,仿若那最名贵的东珠··    杨中元趴在摇篮边上,低头认真看他,见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哼哼唧唧咬着衣襟。
    他这会儿是一天一个模样,又很能吃,是个结实的小伙子·看到爹爹正守在一旁瞧他,小家伙或许还认不得人,却知道小声叫唤吸引注意··    杨中元脸上的表情越发温柔,他弯腰把儿子抱出摇篮,仔细搂进怀中,慢慢摇了起来。
    紫草听到屋里有动静,忙进来看看,杨中元吩咐他去准备好乳果,又摸了摸儿子白嫩嫩的小屁股··    没尿湿,便也不用换了··    紫草很快便拿来一个新的乳果,乳果软软的,上面刺破一点点皮,便凑到孩子嘴里让他吮吸便可。
宝宝容易饿,一闻到乳果的味道便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杨中元笑着捏了捏他的小屁股,坐到榻上抱着他喂乳果汁:“小吃货,也不知道随了谁。”
    他也不过是逗孩子说那么两句,却不料门外传来程维哲的声音:“你说是随了谁,咱们家可就你一个大厨·”·    自打孩子出生之后,程维哲跟杨中元无论在外面跑多远心都在家中,每日下午要是不忙便会早早赶回家照顾孩子,他这会儿回来,杨中元也不觉奇怪。
    “好好好,孩子都是随了我,行了吧·”杨中元冲他白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变··    程维哲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赶紧过来看儿子,杨中元瞧他衣服还未换,便说:“我在家里看着,你着什么急回来,赶紧去换了衣裳。”
    “我想他,也想你·”程维哲说着,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倒是没去碰孩子,直接上了楼··    儿子一张小嘴有力气得很,一个乳果没多会儿便吃完了,他砸吧砸吧嘴,仿佛还在回味,少卿片刻又胡乱用手抓杨中元的衣裳。
    杨中元被他抓到头发,疼了也不生气,笑呵呵掰开他的手,宠溺地点点他的小鼻头:“坏小子·”·    程维哲换衣服回来,便看到这个场景。
他只觉眼睛湿热,心中那种满足无法言说··    “来,豆豆,让父亲抱抱·”程维哲走到杨中元身边,从爱人怀里起儿子··    孩子才四个多月,身子骨还不硬朗,他们两个被周泉旭教了好久,动作才正规了些。
    小名叫豆豆的杨瑾承突然被换了一个怀抱,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他流着口水啃自己手指,正玩得不亦乐乎··    程维哲抱起他来,绕着茶室慢慢走着。
    “我已经跟漕帮联系过,过几日便让李义带着老孙去丹洛,茶树的事情已经稳妥了·”程维哲边哄着儿子,边说··    “丹洛那边找谁负责要是找不对人就麻烦了。
七里村的茶园倒是都挺好,找惯常合作那几家便成了·”杨中元把账簿收拾了一下,笑着看他们父子道··    “我让李义带了封信给之前茶馆的掌柜,他跟我合作多年,又是个厚道人,应当无事。”
    他们在丹洛时哪里有在衢州风光,可茶馆掌柜对他们两个都很照顾,每日也总是和和气气,倒是个不错的人··    “行,看看掌柜愿不愿意做吧,他要是愿意,以后丹洛的茶园便都让他管,他也懂茶,最是合适不过。”
    程维哲回头冲他笑笑,知道这事就算是定下了··    两个人说工事片刻间,吃饱喝足的豆豆就又打起了小呼噜,他睡着了倒是没有醒着老实,一双手不停地动,也不知将来到底是什么性格。
    杨中元见他睡了,忙站起来把摇篮重新铺了一遍,随后程维哲小心翼翼把儿子放到床上:“这小子,可真壮实·”·    程维哲嘀咕一句,可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得意。
    两个人又站在摇篮边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一旁榻上坐下··    杨中元帮他倒了杯热茶,笑道:“春日里的帝京斗茶结束了,今年还是千重雪跟蔡家的满庭芳中了,其他散茶也差不多是一半对一半。
而明年的斗茶,年前郡府便要定下,阿哲,你有把握吗”·    程维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却还是把那一盏温热的茶汤润进肺腑:“顾家是做绿茶起家的,无论是崇岭雪芽还是千重雪,都是绿茶为基。
而蔡家的满庭芳却是黑茶,你没有尝过,但师父说那味道不过是借了小荣华三分本味,说起来在‘馥’‘烈’二字上都差了一些,如果不是世间再无小荣华,那怎么会有蔡家满庭芳的位置。”
    原本杨中元正认真听着他分析,可到最后猛然听到他讲“世间再无小荣华”,顿时便觉得心里一阵凄凉··    “阿哲,我当年在宫中算是混得不差,有幸尝过早年的小荣华陈茶,那茶有些年头了,也不是韩家所做,却也相当好喝。
我记得茶汤颜色真是红亮清澈,晌午里煮上一壶,一天屋里都有余香,然而香却不熏人,清冽微甜,是为上品·不过,龙凤团圆就连陈茶也没有了,宫里头好些人都讲,龙凤团圆都已化作仙鸾,再也无处可循,自从那年韩家出了事,这御茶之最的龙凤团圆便成为了传说。”
    程维哲见他不自觉说起早年的事来,听得尤其认真·在自打他归家之后已经两年余,可对于之前那十几年的生活,他提及的次数一个巴掌数的过来。
就算他说了,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趣事,那些艰辛一概不提,那些难熬的岁月也只当不存在··    “其实,师父同我商量要在丹洛买茶的时候我便多少有些了悟,他已经把小荣华的方子教给了我,但我们既要能一举夺魁,还是要做的比当年更好才行。
至于龙凤团圆,这个倒是不急·”·    这事情杨中元也知道,他心里清楚,韩世谦把所学都倾囊相授,不是为了韩家重新崛起,他是想让两个孩子做出属于福满楼自己的茶饼。
    韩家的荣华富贵都已经湮没在历史之中,就如同曾经的小荣华跟龙凤团圆一般,过去的终究过去了,他把手艺传承下去,已经不算辱没祖宗··    “师父……这辈子也是苦了。”
杨中元说着,又问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咱们是明年去还是后年去你有没有把握”·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程维哲最近晚上都在特地改成茶房的院子里忙,杨中元知道他在试做新茶,所以也很少去打扰。
不过,他忙了这么久也没跟自己透个底,杨中元也不免有些着急了··    其实倒不是程维哲不说,只是小锅炒制出来的散茶到底跟茶饼不同,他喝起来味道不错的,不知道压成茶饼封存以后还会不会味道更好。
而且,他目前用的黑茶不过是之前冬日里剩下的,跟他们自己去选嫩叶却是不同··    要想做出斗品,并不是随便试试就能成的,嫩芽要用最好的雀舌,而里面加的辅味也要斟酌斗量,多一点都失了味,出不来那种珍香馥烈。
    “最近试了几次,大抵味道是稳了,不过北地那边茶还未买回来,一旦买到最好特等茶,我便开始做·”程维哲想了想,如是说··    他们这一次要参加斗茶的茶饼不仅不能用小荣华,还要比小荣华更好更香,这本就难。
但程维哲却是个心思活络之人,又有韩世谦这些年来独自一人的品味,到底还是研究了许多种变品··    其中有一味里不仅加了小荣华本就有的新桃,还加了非常少量的香片跟梨花,最后出锅的时候那香味相当复杂,闻着成茶是一种味,可煮开之后却又是另一种,最后喝进口中,又觉得还是有区别,是真的十分润口。
    韩世谦品过之后,就连一贯温和的表情都变了,难得露出些喜意来:“这一次的,相当不错了·”·    这话程维哲倒是没跟杨中元说,最近铺子里上了好多新菜,他本就十分辛苦,分店总店来回跑,生怕出半点差错。
再拿这事让他烦心,一会儿可行一会儿不可行的,那可不好··    杨中元听了他的话,到底安心一些,想想感叹一句:“说实在的,我还是觉得师父做的茶最好喝。
不过,你做的也好,生日前送我那一罐,我是相当喜欢·”·    前几日杨中元生辰,程维哲特地给他做了一小罐茶·那里面有他最爱吃的梨子,味道也有些甘苦,可完完全全都是杨中元最爱的味道。
    程维哲对他的了解,就好像那一罐最贴切的茶,无论外人喜不喜欢,都能暖到他心坎里去··    “我怎么听着后面夸我那句那么勉强不行,我觉得心里不太好受,你给我揉揉。”
程维哲说着,就要拉着他的手往胸膛上贴··    这会儿正是夏日,茶室里所有的外门都开着,抬头就能看见荷塘·杨中元被他弄得顿时红了脸,白了他一眼:“你胡闹什么”·    程维哲嬉皮笑脸凑过去又闹了一会儿,享受尽了二人时光,这才作罢。
    “不过,我们自己铺子里也卖荣华,这倒是没什么,以后没那么好的机缘,卖得比市价略低一点便可·可这做御供的茶,我总觉得还是自己在家门口种来的踏实些。
你说,衢州这边能种荣华的茶树吗”·    程维哲不是不烦恼这个问题,虽然衢州漕运陆运都很便利,可到底离丹洛十分遥远,那边但凡出任何差错,就算他们安排再仔细都鞭长莫及,更何况那边还是蔡家的地盘。
    可是,茶树并不是说换就能换地的,丹洛是北地气候,无论冬夏都比衢州要冷一些,而且由于雨水较少,所以春秋都比较干燥,同衢州十分不同··    茶树虽然并不娇贵,但也不是随便就能成活的,端看各地茶树的品种不同就能知道一二。
    但杨中元心思却很活络,他想想便说:“衢州本地的黑茶并不是太出色,所以也很少有人卖,你说,我们把衢州黑茶同荣华嫁接在一处可否行得通而且,你说冷热的问题,衢州郡府里确实比丹洛要热,但是周边却不一定,你觉得……崇岭上如何”·    一般而言,山地都比较寒凉,崇岭离衢州不远不近,策马一个白日便能到,倒是个好地方。
    程维哲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虽说大梁的种植技术一直很好,但是寻常人家里面也不可能花大力气去栽种外地花树·不过杨中元在宫中那么多年,那座辉煌的永安宫中什么没有就算是隆冬时节,沙漠特有的沙漠玫瑰也能绽放,这在百姓一贯的认识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    程维哲自己确实是学过种养茶树,但并不精通此道,如果要想认真研究一番,还是要靠老孙这个老辈茶农··    “小元,你真是太聪明了,连这样方法都想得到。
待会儿我就写了信让人送去,让他们此番多带几十株茶树回来,各个品种都要有,咱们先慢慢研究着,时间还长,总能种出来·”·    两个人这样讨论一番,顿时觉得未来十分敞亮。
    他们坐在微风习习的茶室中,身旁摇篮里的儿子正睡得香甜,纵是神仙,也没这般幸福日子··☆、153上京·    自打春日里福满楼推出暗香汤,他们茶商的位置算是坐稳了。
    暗香汤其实并不算是茶,但意境深远,又实在相当宜人,加之价格便宜,所以一时间令福满楼的生意越发好做··    等到清明之后福满楼的新茶也上了市,便彻底在衢州家喻户晓起来。
    虽然为了规避顾家的崇岭雪芽,福满楼多做红茶与黑茶,但他们家的茶品相当出色,价格也并不贵的离谱,所以相当受衢州百姓喜爱··    至夏日里他们又有一批北地的新茶上了铺子售卖,这才真正引起漕帮的注意。
    原本他们去岁冬日里便给了漕帮一个人情,帮他们解决了大麻烦,近日里又从北地往衢州运茶,也算是正式同漕帮合作起来··    福满楼开张一年有余,已经成为衢州有名的大食肆了,每到福满楼换新菜品的时节,生意往往火爆得令其他商贾看不下去,却又莫可奈何。
    谁叫福满楼的两位年轻老板,手里有真本事呢·    一直到秋日红叶落满地,才第一次有外地茶商寻了过来,说要代理售卖他们家的茶品。
    福满楼的茶品,贵一些的全部都是一等,便宜的茶也都用最好的叶子,无论买多少,也无论买什么品级的茶,回到家冲泡开来,没有一个叶子是坏的,足见其诚意跟用心。
    加之他们包装精巧,足斤足两从不短秤,每每上新茶品也连带着推新菜,这样一来二去,彻底把名声打了出去,也让外地的商人们知道了衢州这新的茶商。
    他们如今在北地有一个茶园,在衢州有三个,前日里甚至跑崇岭山脚下也买了几十亩地,等着开春栽种新茶·自家茶叶够多,底气也足了,所以有人上门谈合作,他们两个也没有一口回绝。
    只是晚上回了家里,倒是仔细商量了一番··    茶商最赚钱的不是茶馆茶楼,而是卖往别地的成茶·他们当然知道这一点,找人合作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找谁,怎么找却相当重要。
    晚上两个人哄了儿子睡觉,这才一起躺到床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今日来的张老板怎么说”·    第一个找上门的货商是直接到了主店来的,那会儿杨中元正在分店忙,所以没赶得及一起见上一面。
    程维哲用布巾帮他擦拭头发,道:“他倒是挺有诚意的,之前夏兄不是给过咱们一个外地的货商单子他们家在上面,是淮安最大的行走货商,在郡府里生意相当好。”
    听到夏君然的单子里有这人,杨中元就放心了,整个人仿佛没骨头一般,软软靠在程维哲身上··    “看看他到底什么意思,如果他想代理整个淮安的成茶,那便给他。”
杨中元道··    程维哲今个下午回来便先沐浴了,所以头发已经干了·杨中元忙到晚饭才回来,吃了饭又伺候小少爷入睡,等到月上中天才得了空休息。
    他有点困,可程维哲却坚持要给他擦干头发再睡,杨中元只好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谈着正事,也好让自己清醒几分··    “既然有了第一家,后续可能还会有很多。
大梁幅员辽阔,只要咱们成茶够,把招牌打到全国各地都成·不过,咱们要定个规矩,以后所有的合作都按那个来,那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也能把口碑保持住·”·    杨中元点点头,说到这个是真的褪了几分睡意:“我想过了,首先合作的货商要先看看口碑,口碑好了再往下谈,口碑不好的干脆不答应。
其次咱们这边的价格所有货商都给一样的,然后按照远近和当地的情况,给他们定个浮动的价格,他们到时候爱怎么卖就怎么卖,只要价格不超过范围便成了·其他的我还没想,不过夏大哥给咱们的单子,好多也做他家的酒,所以应当没什么问题。”
    程维哲把已经湿了的手巾放到一边,又拿来一块干净的继续擦:“恩,尚兄之前给我划了几个名字,说那几家都是同他们有合作的,是老伙伴了,信誉和口碑都是实打实的。
如果他们来找,我们就按你说的那样直接谈,如果不是就再等等·我相信,以我们的质量,将来他们总会找上门来·”·    “好,那不如这样,一地只找一家货商,让他们单独做咱们家的茶,这样人家心里也舒坦,咱们也好控制。”
杨中元笑着说··    程维哲“嗯”了一声,终于给他擦好头发,又去取了个汤婆子过来·就算头发擦干了,可还是潮乎乎的,用汤婆子暖一暖才会彻底干了。
    这会儿已经深秋,程维哲对杨中元元的身体越发上心,关于夫君跟儿子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样样过问,杨中元劝过他几次,可见他态度还是异常坚定,只得作罢。
    大底是那会儿他生豆豆的时候吓着程维哲了,所以孩子降生之后,程维哲对他好得过分,杨中元嘴上说不要他这样操心,心里却是高兴的··    等到杨中元的头发终于干透了,程维哲才终于放开他的头发,让他稳稳躺到床上:“冷不冷你抱着汤婆子睡,过两日要是比现在还冷,咱们就烧了暖墙。”
    杨中元迷迷糊糊答应一声,怀里的汤婆子热乎乎的,让他觉得浑身都很舒坦··    程维哲又不知去忙活什么,杨中元等了许久他才掀开被子上床,把他搂进怀中。
    杨中元把汤婆子放到两个人中间,一起抱着那个热乎乎的瓷罐子,嘴角轻轻上扬:“阿哲……”·    “嗯”程维哲回答他。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阿哲,早晚有一天,我们福满楼的茶,能遍布大梁各地·”杨中元轻声说道··    程维哲睁开眼睛看他,却发现他已经陷入熟睡之中,不由笑出声来,把他搂得更紧。
    “是的,我们一定能做到·”·    十天之后,程维哲终于把依托荣华跟桃片的散茶做了出来··    这大半年里,对于明年御供的新茶他就算没有千次尝试,也到底做过百余次。
做至最后一次,他彻底摒弃了加入香料的手法,转而加入香梨和桂花,再加上桃片的清香味道,做出来的荣华别有一番清新润滑··    如果拿以前的小荣华比,这一次的香味更复杂也更特殊,尝起来略微有些偏甜,回甘却另有滋味,品味的层次非常多。
    尤其是尝试到最后几次,他用的都是顶级的雀舌,做出来的茶就算不是他想要的最好的那种,也应当是斗品了··    如是自家铺子里要上的新茶,早半年前他就可以直接上架来卖,可他要做的却是御供。
    御供是什么那是要给皇上帝君品尝的茶·作为大梁的主人,他们两个的品味肯定不一般,如果不是最好的,他不但自己拿不出手,也污了圣听。
    这茶一做出来,他马上便煮了一壶给杨中元尝,杨中元尝过之后点头说好,他才战战兢兢请了师父来··    韩世谦能评极好的茶,这世间虽不说没有,却也不多。
    程维哲拜于他门下两三年里,也不过听他讲过龙凤团圆、小荣华以及千重雪·其他赞赏大多给了往年的御供,别的是再也没有了··    所以,当他把茶盏推到师父面前的时候,是十分紧张的。
    韩世谦并没有马上喝,他先看了看散茶的成色,又去瞧煮开的茶叶形状,最后才端起茶盏放在鼻下,细细闻那味道··    程维哲紧张地看着他,杨中元也不由捏紧衣摆,几乎连呼吸都停了。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间,韩世谦突然浅浅抿了一口,然后闭目不言··    他似乎在回味那茶的所有滋味,里面有多少辅料,烘焙的时候用了多少火候,都能从这一碗浅浅的茶汤里蔓延出来,成为独特的味道。
    “好·”终于,韩世谦睁开眼睛,认真看着自己年轻的徒弟··    他这一生做过三个果断的决定·第一次做出了龙凤团圆,带给韩家无上的荣耀。
第二次,他同蔡荣信定亲,带给韩家灭顶之灾·而第三次,他收了一个似乎有些死皮赖脸的徒弟··    就是这个徒弟,敬他如亲父,重新给了他一个家,并把他们韩家的点茶手艺传承下来。
    韩世谦从来都不曾后悔,他做的第三个决定··    如今品到这样一盏茶,他更是由衷感谢上苍,把程维哲送到他身边,使他已经黯然无光的生命又重新恢复神采。
    “梨比桃多花是桂花吧用的很少,可偏偏就出了味·阿哲,你比当年的为师强·”韩世谦把盏中茶汤一饮而尽,终于开口道。
    听了师父的话,程维哲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人也渐渐不再紧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又重现自信:“恩,梨子比桃用的多,为了不跟小荣华重味,我试过许多果味,最终选了梨为主味,桂花是因为前日里刚开,那日锅里不小心落入花瓣,可味道却比以前要更细腻珍香。”
    他说罢,又主动给师父满上一盏··    韩世谦又品了一杯,最终下了结论:“这次的茶,我认为比小荣华要好,就按这个方子,用荣华最好的雀舌,去做吧,记得上正锅。”
    程维哲一愣,脸上瞬间露出狂喜的表情,韩世谦简简单单一席话,便是肯定了他做的新茶,也给了他更多的自信··    虽然小荣华比不上龙凤团圆,可茶饼之中论说它是第二,除了龙凤团圆谁都不敢称第一。
这么多年以来,端看每年御供都要有小荣华类似的茶,便能知其好坏··    有了韩世谦这句话,程维哲仿佛吃了定心针,赶在郡府最后定案前把新炒的散茶交了上去。
    剩下的,便只有等了··    天启十六年十二月初八,诸事皆宜··    这一日衢州郡府发下通文,令茶商之顾、杨、楚及百里,次年初春上京斗茶。
☆、154旧识·    四月初的帝京,正是繁花似锦··    早春的各色花卉竞相绽放,带来满城暖色··    一行十辆马车从帝京朱雀门驶入,一路往帝京车马驿行去。
    一起上京的,除了衢州郡府知事,还有四家茶商与三家酒商·除了茶酒,其余柴米油盐之类,则全部由宫人所负责,直接在帝京附近采买··    而金银瓷器以及御用之物则是宫廷造办所的职责所在,专门产出皇室专用的器物。
    大梁一贯尚茶酒,特地让皇商们入京比斗一番,也能让天家享用世间最好之物·而布匹则年年都定给淮安两家,所以每年年根底下两位家主就会上京,把今年的新布呈上,由上定夺。
    这次上京,程维哲跟杨中元是一起来的,而夏家也是两人都在,就坐在他们后面的那辆马车上··    “有夏兄在,咱们进了宫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程维哲进了车马驿的客房里,终于松了口气··    杨中元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挑眉道:“感情,我十几年白在这待了·”·    程维哲愣了愣,马上便回过神来,不由笑道:“你看我这人,竟忘了这一茬。”
    其实他们在家中,杨中元对过去的事情几乎只字不提,程维哲体谅他,便一直假装自己不记得了·所以如今突然回到帝京,他也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却不成想杨中元面色如常,还同他打趣一句。
    想来,杨中元对这里,也还是有些怀念的··    两个人洗漱完毕,又清点了这次带来的茶饼跟散茶,这才一起休息··    等两人都躺好,杨中元突然道:“其实,我有点想念当时宫中的朋友。”
    程维哲不了解宫中的规矩,但想也知道百姓进去了肯定不能乱走,听了他的话不由担忧道:“我听知事讲过,进了宫之后一定要规规矩矩跟着宫人走,千万不能去不能进的地方。
你……”·    程维哲的意思很清楚,杨中元出了宫,便是普通的百姓,宫里的许多地方他都不能去,那旧日里的朋友或许也见不到面。
    黑暗里,杨中元看不到他面上表情,但也知道他正在为自己担心,不由笑道:“恩,等到斗茶当日圣上与君上肯定都在,他们身边伺候的人也不会少,那时候我或许能见到几个。”
    他这话说得仿佛同皇上帝君身边的人是朋友稀松平常一样,但程维哲却没问他,只道:“会的,等到了日子,我们再去问问知事,说不得他在宫里认识些人。”
    杨中元笑笑,没再讲话··    一个郡府知事不过是正九品的官,就连他,曾经的御膳房总管,也都是担着正九品的品级,更何况进京大三级。
    不说知事,哪怕通判、推官或经历,都不一定能见得到圣上面,更别讲什么宫中有人了··    就算睿帝穆琛再勤政爱民,大梁那么大,官员那么多,他要是每次考校都亲自到场,累死他也看不完,所以一般三五年的归京述职,大多都是左右相并吏部一同执行。
    也只有藏青之色,才可堪让皇帝亲视··    大梁宫制,只有极少数朝臣可服绛紫·正一品左右相、从一品六部尚书、翰林院院长,天子太师、正一品护国大将军、从一品镇军将军等列位一等朝臣者,才可服紫。
而次之一等,从三品往上一直到正二品之四个品级,则服藏青,只在团花与袖缘之上有不同之处··    所以,也只有从三品往上,才能算是入了龙目··    程维哲虽然没有做过一天官,但他自幼饱读诗书,是丹洛有名的少年天才,他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并不是靠的出身,而是真有本事。
    对于官场这些,他虽然不懂,但该知道的却一清二楚··    作为在宫中混迹十四年的老人,杨中元也同样清楚,更有甚者,他比程维哲见得更多,也了解更深。
    但他们两个却都没同对方谈这个话题,大梁立国三百余年,早就推翻了先朝旧历,就算是商贾,也并不被世人所摒弃,反而备受推崇··    这也并不是说重商抑农,而是对于靠自己真本事生活百姓都一视同仁,只有那些不事生产自怨自艾之人,才被称为下九流。
    所以,他们这些进京准备斗茶拼皇商头衔的商贾们,在宫中其实也并不会受歧视·杨中元知道这一点,从每年这个时候御膳房出的膳食便能知道一二,不过他却到底没在前殿见过那场面罢了。
    两个人就这样胡思乱想进入梦乡··    之后三日,宫中派了两位大宫人出来先会面几位商贾,也不过就是讲讲面圣的规矩,让他们不至于面圣之时表现得太过慌乱。
穆琛在外人面前一贯很严肃,但脾气却可以称得上好了,这位年纪轻轻的皇帝,刚亲政没几年便被百姓奉为明君,不是没有道理的··    所以两位大宫人也没说得那么严肃,态度也相当规矩和善,等把事情都交代完了,也不用他们招待则个,早早便回了宫。
    这两个人杨中元都不认识,想必以前都是小宫人,最近才被提拔上来的··    等到第四日,他们一大早便被招呼起来,所有人都换了最规整的衣服,准备进宫面圣。
    这个时间外面天才蒙蒙亮,估计早朝也刚开始,这会儿叫他们进去,想必里面还有管事之类的人要对他们嘱咐一番,让他们熟悉熟悉宫中的茶器酒器·等到圣上与君上下了朝,先处理完国事,然后才能面见他们。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一行十几人上了马车,都显得有些拘谨··    这次他们乘坐的是宫中的大马车,一车可坐六到八人,虽然宽敞,但坐着自然没有自家的马车舒服,不过商人们心情都比较忐忑,自然没人去在意这个了。
    只有杨中元在马车的颠簸之中显得有些晃神···    他摸着马车的车身,不由叹了口气··    十六年前,他便坐着跟这个一模一样的马车,一路来到帝京。
    一晃竟然十六个春秋转瞬即逝,他此番再进宫,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这一次,他竟是有些激动与迫切,为再见旧识激动,也为能成为皇商而迫切。
    帝京一共有两处车马驿,一处在南门附近,另一处则在永安宫边上,他们本就是来进宫面圣,自然住的便是这一间··    一路上他们所有人都已经被检查了许多次,从进京城开始,一直到进入宫门之后,才彻底算是结束。
    因为实在是有些紧张,所以就算进宫许多次的商贾们也都屏气凝神,没一个往外面瞧的,只有杨中元,仿佛很淡然一般,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    他们一路正往东北行去,两侧景色飞快划过,杨中元几乎都没怎么出过内宫,对这边的宫殿并不熟悉。
但他却知道,他们此番前去的是外宫礼仁宫·这处宫殿不大,建筑却相当富丽,既体现大梁极致辉煌,也不会显得奢靡,反倒能让旁人感受皇家威严··    这里是专门用来会面宾客之地。
    年年的斗茶和酒宴都是在这里举行,曾经,杨中元刚当上总管的时候,来这里布置过一次午膳··    马车一路稳稳驶向目的地,不多时便停了下来,车上的商贾没有一个人敢有动作,都安静地等着。
    果然,只消片刻工夫,外面便传来一把柔和嗓音:“各位老板,请下车吧·”·    这声音有些熟悉,也仿佛并不是常听,杨中元思索的功夫,便跟着程维哲下了马车。
    这会儿太阳已经明晃晃挂在天际,照耀的琉璃瓦一片赤金··    马车外面,一个二十几许的漂亮青年正看着他们微笑,他身上虽穿着灰色宫装,却也难掩他出色的样貌。
不过,原本淡定自若的他,在看到杨中元时却愣住了··    “杨哥……”只听那宫人轻声叫道··    前头下了马车的商人们都被小宫人往礼仁宫里面领去,只有走在最后面的夏君然回过头来,若有所思看了他们一眼。
    程维哲一听便知道他们是旧识,因此便快走几步挡在他们身前,不叫旁人看到杨中元这边的事情··    杨中元正要下马车,听到他这一声呼唤,不由愣了愣神。
·    但少顷片刻,他便冲那宫人露出温和的笑容,然后伸出食指,轻轻贴在了唇上··    杨中元的意思,便是叫他不要出声。
那宫人这会儿已经知晓自己鲁莽,忙敛了敛表情,安静跟着他们走入礼仁宫··    虽说礼仁宫在外宫是最小的一处宫殿,可当真走到它跟前,还是会被其恢弘气势所震撼。
    礼仁宫外面一圈宫墙也是红亮亮的,仿佛刚刚翻修过一样··    那宫人走到宫门处,笑着同大家点头道:“各位老板,小的是锦梁宫管事张祥荣,现在时辰还早,各位随小的进去之后,会有锦梁宫总管等在里面。
之前北地的老板已经进去了,请各位务必谨言慎行,安静行事·”·    他说完,便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带着几位从容从偏门进了礼仁宫··    锦梁宫的管事,那便是皇帝身边的得力人,更何况管事位同从九品,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到底算是官了。
    就算他只是个宫人,商贾们却都客客气气,没人敢说不好听的··    其实原本程维哲也紧张,可看到杨中元一脸淡定自若,他便也冷静下来。
于是乎,这两个第一次参加斗茶的商人倒是几人之中最淡然的,仿佛见了宫中这些事这些人,都不算什么··    一行十几人默默跟着张祥荣进了礼仁宫的偏殿,一进去便看到里面坐着十几位同行,而上首主位边上,却站了位年逾不惑的高瘦男子。
    他一张脸上仿佛冬日的寒雪,没有一丝一毫额外的表情··    许多商贾虽然年年都见他,却还是有些怕他,因此衢州的商人们都老老实实按照张祥荣指的位置坐了,显得异常沉默寡言。
    那男子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动作,一直到他瞧见杨中元,一向平静无波的眼中也泛起涟漪··    可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太快了,旁人都没有察觉,只有杨中元认真看着他,对他比了一个口型。
    他说:“年哥,别来无恙·”·☆、155再会·    苍年到底沉稳得多,他虽然时隔两载之后再遇杨中元,却并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他只是轻轻冲杨中元点点头,然后便把目光错了开来··    等到偏殿里人都坐齐了,苍年才缓缓往前动了两步,然后便定定站在青金地砖上,目光沉静地看着下面的商贾们。
    “今上仁厚爱民,广纳良言,凡茶酒之大能者,皆可于殿前比斗选拔,最终之极品,当年定为御供,广告天下·”·    这话其实是套话,每年都要说那么一两句,不过在座三十几位大小商人们,还是着实激动了一把,幻想着被昭告天下的美好未来,不由更是期待。
    苍年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又说:“今上不喜动怒,届时殿前面圣,请诸位务必谨言慎行,切莫烦扰圣听·”·    他这话倒是说得朴实,无非就是到时候大家能闭嘴就闭嘴,皇上脾气好,但也不能不懂事扰他不愉快。
    在场诸位都不是傻子,听了立马点头道:“诺·”·    苍年如今已经是永安宫的御前总管事了,他的这个职位特殊,整个永安宫只有他一个,位比七品。
可他就算只有七品,从一品尚书见了他,也要客气礼让三分,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了··    之后,苍年又简单叮嘱两句,便让张祥荣继续说了··    同他相比,张祥荣的态度堪称和蔼,他语气温和,很快便把所有事情又重复一遍,然后才道:“待会儿请所有茶商酒商随我去正殿熟悉茶器酒器,然后便回到偏殿开宴,大概未时正陛下们才会过来,到时请诸位一定要按照小的刚才说的做,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一脸意味深长,商贾们咽咽口水,越发忐忑起来。
    不过,就算他们再忐忑不安,却也知道如今的两位陛下都是好说的人,不会毫无缘由便处罚臣子,也不会随随便便就砍人脑袋··    穆琛虽然有些面冷,可却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有时候大臣犯了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的大事,那肯定要砍头抄家没商量。
可他这样,换来的只有百姓的称赞与拥戴··    他也从来不标榜自己是个明君,不像他的父皇,自说自话那么多年,最后只一个景泰之乱,便把他前头几十年的铺垫粉碎。
    穆琛并未让史官重写史书,当史官来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淡淡道:“如是而言·”·    这一段事情,也被大梁百姓口口相传,作为他的子民,在场的商贾心里都很清楚。
    于是,之后的一个时辰便是张祥荣带着各位商贾熟悉茶器酒器··    斗茶一般是分两种,御供并不只限于茶饼,质地上好的散茶也要比斗一番,最后定下几个品种,分各家来供。
    这一次杨家所带的散茶,除了连青紫笋,还有烟胧白庭跟金针银叶·这三种里,前两种都是福满楼卖的最好的茶品,而第三种也是红茶,却是今年刚刚从新茶园里栽种的新品种。
    这一个品种的金针银叶刚成树一年,是在金散的主干上嫁接了银叶所得,程维哲一开始只是让老孙尝试一下,结果没想到荣华还没养活,倒是这个养活了一亩地。
    等到春日里采摘下来最嫩的雀舌,烘焙炒制之后味道相当独特··    既有金散的厚重感,又带着银叶的温补,金散的味道不重,却偏偏压了压银针的甜味,反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冽。
    刚做出第一批茶的程维哲,只消煮了小半壶,便知道这茶树是种对了··    所以这一次,他们把最好的雀舌都采摘下来,做了不过五斤茶叶。
并且全部都带来帝京,无非是想试试运气··    先不说他们带的茶叶,倒是熟悉茶器的时候,张荣祥慢悠悠蹭过来给他介绍了几句··    杨中元好笑看了他一眼,趁着旁人不注意拍了拍他的头:“你小子,如今当上管事啦,恭喜。”
    张荣祥脸上微红,看起来整个人越发漂亮,倒是性格相当温和:“杨哥,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他一对比名单,便知道杨中元这次进京是来斗茶的,因此也没问他茶叶的事来,只想知道他过得如何。
·    杨中元是个相当能忍的人,他在御膳房那么多年,同他一起去的还在做着大宫人,他便已经凭借出色的手艺当到了总管·就算旁人不服,也没话好讲,毕竟技不如人,再没脸的人也不会去闹。
    他当上总管之后,对以往的朋友态度依旧,且相当照顾,他跟沈奚靖的情分宫里谁人不知,但是那段过去毕竟不光彩,所以也无人在沈奚靖面前提及,却会私下里多多巴结杨中元。
    杨中元对那些人从来都冷言冷语不假辞色,但是朋友托他办点事,却是义不容辞··    他对别人好,别人也自然投桃报李,所以久别经年之后,张荣祥再见他,也不过问一声过得好不好。
    这已经足够了··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杨中元一时间觉得心潮澎湃,旧日往事仿如潮水纷至沓来,可身边的程维哲却一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激动的心绪。
    杨中元扭头看了一眼程维哲,再回首时,面色已经冷静下来:“我很好,这是我的伴侣,如今落户于衢州·”·    张荣祥倒是没想到他这样快便找了伴侣,不过看到程维哲对杨中元那股体贴劲,他心里也是相当欢喜。
    这会儿其他人都在瞧着手里的茶具,只有杨中元年他们躲在正殿一角,小声叙话··    “杨哥,见你过得好,我心里也高兴·等到来年,我也要离宫,”张荣祥说着,脸上露出小小的梨涡,“我家便是衢州的,到时候我回去,找不到差事做,你可要收留我。”
    他比杨中元小三岁,明年年节时刚好到了年岁,虽说已经做到了管事,可他还是想出宫··    毕竟,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总比在这深宫之中孤身一人要好得多。
    “好,到时候你可要叫我一声老板·”杨中元笑笑,心情越是明媚起来··    张荣祥知道不好跟杨中元长谈,他只得叹了口气,同杨中元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一旁的程维哲已经端详完了茶具,见他走了,便又凑回杨中元身边,还偷偷握住杨中元的手,在他耳边道:“我看那小伙子对你依依不舍的,怎么,来年还要去找你不成”·    那宫人长得实在是太出色了些,就算程维哲一贯不是个心思重的人,也不免有些吃味。
    杨中元斜了他一眼,“噗嗤”笑出声来:“好大的酸味,去去去,赶紧熟悉好器具,下午便要用了·”·    他们这边正聊得热闹,却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杨中元回过头去,见一个中年男子正默默看着他和程维哲··    杨中元皱起眉头,狠狠瞪了回去,转过头才道:“阿哲,那是蔡家的·”·    程维哲也看了一眼,淡淡道:“让他看,我就不信,咱们的小荣华比不过他的满庭芳。”
    等到他们都看完了,也到了正午时分,张荣祥又领着他们回了偏殿,这一次偏殿正堂里已经摆好了一条长桌,上面摆着各色菜品,老远便能嗅到香味。
    杨中元挑了挑眉,也不管别人如何看,只拉着程维哲飞快过去占了个座··    “我走之后当总管的是我师弟,手艺好得没话说,中午多吃点,下一次吃要来年呢。”
    程维哲哭笑不得被他塞了碗筷,心里却思索起来·刚刚杨中元简单几句话,却让他抓住了关键·他离宫之后,当“总管”的是他师弟。
也就是说,他原本就是总管,而他跟他师弟既然都有一手好厨艺,那想必是在御膳房当值··    这样一想,程维哲不由看了一眼正吃得一脸满足的杨中元。
    原来这个人,在宫中已经当到了那个位置·突然的,程维哲心里生出别样的感谢来·杨中元这样出色,却愿意同他在一起,甚至同他有了孩子,受了那么大的罪,最后让他们拥有了最最可爱的豆豆。
    这怎么不叫他感动呢··    或许是故地重回,又见故人,让杨中元思绪也颇有些起伏,所以他刚才那句话说得根本没走脑子,说完也就忘了。
可偏生程维哲却听得清清楚楚,并牢牢记进心里去··    虽说他们这些商人们来斗茶,肯定不会是总管跟御厨亲自动手做所有的菜品,但是比较大的几样主菜却从来不会含糊。
    杨中元对他们几个的手艺了如指掌,自然能知道哪道菜是谁做的,因此桌上只看他一个劲给程维哲夹菜,闹得旁边的夏君然挑眉看了他好几眼··    程维哲见他这样,心里的感动与满足越发深厚,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把杨中元给他夹的菜都吃了下去。
    一顿美食享用之后,张荣祥又出现在偏殿里,一排小宫人把席面撤了下去,剩下他对众人们道:“各位,稍等片刻,等到两位陛下来了,小的便过来传唤。”
    苍年只在早上说了两句话就走了,剩下的事情都是张荣祥在督办,商人们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又对着张荣祥说好话,倒是杨中元跟程维哲没有过去凑热闹,只坐在原位喝茶。
    他们喝的自然不是最好的御供,但也不差,程维哲品了品,说是一等的崇岭雪芽··    一直等到未时初刻,偏殿门口才来了个小宫人,进来直接便同张荣祥低语起来。
    商人们看这边有了动静,便都老老实实坐回位置上,不再言语··    张荣祥见他们还算淡定,便笑道:“几位,两位陛下说要召见你们,请随小的到正殿。”
    听到皇上与帝君终于能见上面了,商贾们都有些激动与紧张,于是皆面无表情跟在张荣祥身后,一道走进正殿里··    跟刚才不同,正殿的摆设已经全变了,里面也站了十几位小宫人,御座之旁,冷淡看着他们的,也还是苍年。
    等张荣祥安排他们站好了,苍年才扬声道:“圣上亲临,跪·”·    他的声音坚定而悠长,杨中元和程维哲跟着众人,一起低头跪了下去。
    “圣上万安,君上万福·”话是早就交代好的,他们说起来倒也显得整齐··    杨中元低着头,在人堆里给程维哲打眼色。
    他在告诉程维哲,待会儿好好表现,他们的茶好得很,根本不用紧张··    程维哲深吸口气,冲他笑笑··    就在这时,一把相当熟悉的清润嗓音响起:“都起来吧。”
    杨中元跟随众人起身,冒着被旁人看到的风险,偷偷抬头瞅了沈奚靖一眼··    两年不见,他身上气度越发威严,人比他刚走的时候胖了一些,眉目里却有些柔和意味。
    是了,昨日他们在车马驿已经听说,睿帝与睿嘉帝君的第二位皇子二月里刚刚诞生··    礼仁宫并不大,他们虽然一个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一个站在宫门口的红柱旁,却在那么多人里面,清晰地找到了对方的视线。
    沈奚靖自然看到了杨中元,他冲他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到来并不陌生··    想必刚才苍年已经对他说了,杨中元心里一瞬间有些了悟,他冲沈奚靖笑笑,复而赶紧低下头去。
    “诸位爱卿一路上京,车马劳顿,辛苦了·”这一次,说话的却换成了穆琛··    他声音很淡,却让人无法小觑。
    下面的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南北两位知事异口同声答:“为陛下尽忠,臣自当竭力·”·    穆琛“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奚靖。
    沈奚靖冲他笑笑,开口道:“好了,都赐坐吧,苍年·”·    苍年得了召唤,立马“诺”了一声,朗声道:“此番斗茶酒宴,先行斗茶一道,各位当家请先煮散茶,供给陛下品鉴。”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溜小宫人便举着茶桌摆到正堂中央,数一数,刚好南北两地共八个··    程维哲深吸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杨中元,挺直腰背走了上去。
    这一年的斗茶,开始了·☆、156斗茶·    八位茶艺大家一起煮茶,看起来真是相当的赏心悦目·虽说别家都是个中老手,但程维哲年纪最轻,又显得淡然,举手投足之间相当沉静,做出来的动作也极好看。
    宫里头煮茶,自然是很讲究的·水从金生,而锡兼具了柔与刚两种特质,所以煮出来的不咸涩·一般讲究人家,也多用锡制的水铫来煮水··    烧茶的柴火,一定要用坚实的木炭,煮水之前就要先把木炭烧红,去掉烟火气,才可当用。
等到把水铫放到炭火炉上时,便要快速扇风,以便让水迅速煮沸,这样才会新鲜嫩滑··    宫中给他们准备的水,是今日刚采的山泉水,用来煮茶当为上品。
    等水沸了,程维哲便马上把水注入早就准备好的鎏金茶壶里,然后才把准备好的金针银叶放入壶内,再把盖子盖严·三呼吸时,便把茶水全部倒入茶盂中,再把茶盂中的茶水重新倒入壶内,再更三呼吸时,方能将茶水倒入杯盏之中,呈与宾客。
    这样煮茶,会使茶汤乳嫩清滑,馥郁鼻端,茶里所有的香气和韵味都被激发出来··    程维哲这两年里几乎日日都被韩世谦叫着煮茶,一手功夫仿若行云流水般自然,却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潇洒和雅致。
    虽说旁边的茶商们也都是个中好手,但程维哲年轻英俊,做起来自然更是赏心悦目··    并且,他们家的茶,煮出来也确实香··    茶商们煮茶的手法不尽相同,时间也差了些,所以当程维哲煮完之时,还有的刚要闷茶。
    程维哲却不去看别人,他只是示意旁边的小宫人把他煮好的茶呈上去,然后又向上面的两位陛下行礼,这才退着坐回杨中元身边··    他们不能说话,但杨中元还是悄悄握住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心。
    随着茶商们一个个都煮好茶,一碗碗香气扑鼻的茶汤被送到御座前,茶商们虽然心里忐忑,却无人敢抬首张望··    但他们低着头,耳朵却仿佛冒出尖来,都在认真听着上面的声音。
    果然,两位陛下一边品茶,一边也还在低声私语·不过他们两位声音不大,下面的人无论怎么努力,都没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    一时之间,整个正殿里只能听到上首两人声音,旁的宫人与商贾仿佛不存在一般,就连呼吸都停了似得。
种田文豪门世家美食天作之和·    许久之后,上面才又响起声音,首先开口的是穆琛:“顾爱卿今年的新茶,依旧很好·”·    依旧很好,这是个很高的评价了,不仅对往年他的贡茶做了肯定,也表明今年的仍旧出色。
    顾寒亭虽说一贯冷静,可面对两位陛下也不由有些提心吊胆,听到穆琛这句话讲出来,才算松了口气··    他忙站起身来跪在座位之旁:“草民谢主隆恩。”
    穆琛又说:“爱卿请起,年年都品你们家的贡茶,朕跟帝君一直都很喜欢·”·    顾寒亭忙又谢了一句,这才站起身来坐回原位。
    一般而言,他们煮茶只挑最得意的一种散茶来呈上,只要最得意的被皇上选中,其他的茶品便会让大总管来筛选,好的自然一起供上,不好的就被剔除出去。
这样一来,只要能得皇帝淡淡说一句好,这次斗茶就算没白来··    之后穆琛又点评了别的两家,最后却是沈奚靖道:“本君倒是觉得有一味新茶味道独特,还真是第一次尝,金针银叶,不知是谁家的”·    猛地听到他点了自家的茶,程维哲先是愣住了,然后便被杨中元拉着站起身来,一起跪在地上。
    “回君上话,是草民家中所制·”·    沈奚靖自然知道是杨家所制,呈上来的茶盘上都贴有各家名号,他现在单独叫两人出来,其实是相同杨中元说几句话。
    “哦金针银叶,这名字倒是起的好,本君喝着确实是银叶的味道,不过却又有些特殊·”沈奚靖又说··    杨中元张张嘴,正想回答沈奚靖的问题,却不料坐在帝君身边的皇帝开了口:“金针二字,应当暗含了金散的名头,对否”·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证明他细细品过那道茶,杨中元心里激动,已经多少意识到此事落了准,因此便向上首二人叩首,才直起身道:“皇上圣明,此道金针银叶,正是草民家中新研制的茶树,由金散和银针并树而生,所得最好雀舌,做了这一味茶。”
·    既然上面问了,他就必须要回答,反正他们那一亩地茶树都在崇岭上,又是老孙耗尽心血所养,就算其他茶商知道了真相,他们也不一定种得出来。
再说,就算他们能种出来,也炒制不出韩家独特的味道来··    对于师父的手艺跟程维哲的能力,杨中元是相当有信心的··    听了他的回答,穆琛也不由点头称赞道:“别出心裁又当真独具匠心,甚好,甚好。”
    能被圣上这样称赞一番,便是对他们两年忙碌的最好肯定,程维哲满心激动,拉着杨中元深深弯下腰,道:“草民谢陛下金口玉言·”·    别出心裁,独具匠心这八个字,不是谁人都能得的。
    按理说,话讲到这里,便应当结束了,却不料沈奚靖并未让二人起身,却是又问:“本君瞧着你们呈上来的单子,里面有一味茶饼,命名为小荣华,可是早先御供的那种吗”·    他话音落下,程维哲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发现蔡荣信的手抖了抖,一张脸顿时白了。
    程维哲冷冷扫他一眼,再抬头时已经满面恭敬:“回君上话,这次的茶饼是草民师父亲手传授,草民苦修两年余,终于做到如今模样·原本不想叫小荣华这名字,但师父却允了,所以此次便斗胆用了。”
    他说完,便感觉离他不远的蔡荣信神情更是不对,但他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只是恭恭敬敬对着上首两位陛下回话··    杨中元也偷偷扫了一眼蔡荣信,心里面却异常高兴。
    如果这场面能让师父瞧见,他说不定睡觉都会乐出声来··    话是沈奚靖问的,却由穆琛来作答:“朕幼时听过小荣华这道茶,不过宫里只剩陈物,倒是不当喝,待会儿自当好好尝尝。”
    他这话,无意又给小荣华加了不少筹码,杨中元和程维哲心里都挺高兴的,面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沈奚靖见他这样开怀,心里也跟着欢快了不少。
    虽说他后来一步步往上走,两个人没那么多机会碰面,但是曾经在锦梁宫那几年光景却一直刻印在他脑海中,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当时那样岁月,如果不是他们相互扶持,也很难走到今日。
    而杨中元也从来就不是喜欢攀附权贵之人,从他位居总管高位却毅然选择离宫来看,便知道他压根就没有利用沈奚靖的心·作为同帝君同甘共苦过的幼时好友,杨中元在宫中的日子不可谓不好过,可他却从来没有仗着这个做些仗势欺人之事,也根本就没有求过沈奚靖任何事情,光凭这一点,沈奚靖就知道他依旧把自己当朋友看。
    他到了如今这个位置,能有个好友惦记自己,已是相当难得了··    沈奚靖不知为何有些感叹,他突然道:“快起来吧,中元也是许久不见,此番你能再度入宫,本君心里甚感安慰。”
    在大梁,做茶商的不知凡几,举国上下也不过选了八家上京觐见,这里面便有杨家的一席之地··    没有真本事,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沈奚靖也是明白这个,才不由感叹一句··    可他这个位置,自然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别人却不是那样想了··    听到杨家同帝君还有交情,在场几位不太相熟的茶商都变了脸色,而这其中,蔡荣信的脸色已经难看之极。
    他已经多少猜到杨家跟韩世谦的关系,也大概能确定程维哲口里的师父便是韩世谦,原本他还觉得没什么,可猛然听到皇上提到小荣华,又听到沈奚靖同杨中元早年便认识,就算一直以来稳重如他,也彻底慌了。
    有时候,做的亏心事多了,当真会遇到鬼··    杨中元听了沈奚靖的话,也根本没顾上别的,只觉得心口里极温暖,眼底也潮潮热热,仿佛就要流出泪一般。
    他们相识于微末,却并未相忘于江湖··    程维哲此时心中也是心潮澎湃,但他都顾不上表现什么,却一直紧紧握着杨中元的手,让他冷静下来。
    场面一时间有些冷了··    穆琛自然见不惯下面那些茶商的面色,他的帝君想说什么就应当说什么,还管他人怎么想··    思及此,他拍了拍沈奚靖的手臂,给了苍年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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