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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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
甜文强强第169章 夜半·“子琰, 你这是何意”赵泽雍脸色铁青, 难以置信,目光如炬问:“莫非那瓶药是你给他的”·郭达艰难点头:“是。”
赵泽雍望向容佑棠, 又问:“那瓶药是子琰给你的”·剧痛消褪后,容佑棠渐渐恢复镇定,奇异地顿感豁然开朗, 他见郭达已承认,无需再隐瞒,遂坦言:“殿下息怒, 其中必有内情,我相信郭公子有苦衷。”
请罪的郭达尴尬扭头,郑重承诺:“容哥儿, 这回是我对不住你,今后一定设法给你补偿”·对方跪地, 容佑棠尽量往后侧退避,难免失望,尽量平和道:“郭公子不必介怀。”
“子琰,你实话实说,究竟哄他用了什么药是否含毒”赵泽雍回神后立即问··“没毒绝对没有”郭达紧张强调,他仓促站起,三下五除二脱掉靴子、撸起裤管,露出自己淤青红肿的膝盖,展示给人看,手指着伤痕急切解释:“表哥请看容哥儿,你瞧瞧,给你药之前,我试着跪地半个时辰后擦药,并无任何毒害后果,只是、只是疼一阵子,疼得厉害,约莫两刻钟即可不药而愈。”
“你简直胡闹”赵泽雍严厉呵斥,“嘭”的举拳砸炕桌,震得笔墨纸砚抖动··天呐……·容佑棠瞠目结舌,吃惊地凑近细看,确定那伤痕与自己相仿,他茫然困惑问:“您、您这是为何”·“容哥儿,我没有害你的意思。”
郭达愁眉苦脸,放下裤管穿上靴子,恳切解释:“我真没想害你,假如是毒药,无论老祖宗如何解释我也不会哄你用·”·“为什么”赵泽雍眉头紧皱,难掩气愤受伤,万般不解问:“子琰,老夫人为什么对付他你我在西北并肩拒敌十余年,过命的交情,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表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就只别赶我走。”
郭达手足无措,愧疚惶恐··“子琰只是奉命,他强烈反对,不过被老夫人和我制服了·”定北侯先解释两句,继而恨铁不成钢,蓦然变了脸色,怒道:“糊涂东西,到如今还未反省,跪下”·父命难违,郭达依言下跪,沮丧耷拉着脑袋。
“你以为事事顺从就是对殿下好吗大错特错”·定北侯疾言厉色,猛地起立,毫不留情面地训斥:“子琰,你实在太令为父失望了当初送你进国子监,读书几天就不肯去了,闹别扭使性子,哭着吵着要从军,留书离家追随殿下。
你以为长辈一无所察实话告诉你,当年家仆前一夜就撞见你写信了,悄悄上报,老祖宗召我商量半夜,最终决定依你一回,希望多少能给殿下添点儿助力——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为父只后悔当初没拦下打断你两条腿”·郭达错愕,特别不服气,张张嘴,却不敢顶撞盛怒中的父亲。
“舅舅,有话坐下好说,子琰有勇有谋,是我不可或缺的臂膀·”赵泽雍出言相劝,他虽然恼怒,但更急欲问清真相··定北侯喘吁吁,老泪纵横,“扑通”跪下,与儿子并排,哽咽道:“殿下,老朽惭愧至极,哪里担得起您一声‘舅舅’子琰糊涂透顶,眼睁睁看您陷入险境,却盲目效忠顺从而不予劝诫,留他有何用不如打死算了”·定北侯父子都跪了,容佑棠岂能独站故陪跪,幸而膝盖已肿得麻木,跪在暖融融的炕床前居然并无痛感。
“打死他做什么留着,本王有用·你们都起来吧·”赵泽雍虎着脸,深深凝视安静垂首的容佑棠··郭达险些感激涕零,两眼冒光地仰视表兄。
定北侯坚持跪地不起,潸然泪下,哽咽道:“淑妃娘娘去得早,老朽疏忽大意,未能妥善照顾殿下,跪着只当向娘娘赔罪了·”他不起,其余两个年轻人只能陪跪。
“您——”·“舅舅,您给一句实话,那药到底是谁的主意”赵泽雍肃穆问··“是老夫人的意思,但我也赞同。”
定北侯直言不讳··“老夫人为何对付他”赵泽雍握拳,满腔怒火熊熊燃烧,竭力按捺,但凡换成别个背后捣鬼,一早叫亲卫拖出去严刑拷问了·——庆王生母早逝,少年时多得外祖一家帮扶提点,是以十分尊敬舅父与外祖母,但他坚决认为容佑棠无错。
“殿下,请容我转达老夫人几句话·”定北侯正色请示··“既是转述老夫人的话,请您起来,跪着成何体统”赵泽雍神态冷硬,不容忤逆。
“谢殿下·”定北侯这才起立,抬袖按眼睛,背微微佝偻··“你们也起来,膝盖都有伤,别跪·”赵泽雍又说··“是。”
“谢殿下·”容佑棠顺势起身,迫切想知道原因··定北侯垂手侍立,目不转睛,清晰道:“老夫人说:敢问殿下,今日小容仅只是膝盖疼上两刻钟,您就慌乱心疼得这样倘若来日他被陛下寻机赐死,您能如何”·赐死·“不可能”赵泽雍不假思索地驳回,反问:“容大人勤勤恳恳,父皇赐死他做什么”·“老夫人料到您会这样问。”
定北侯油然生敬,继续转述:“她还说:虽然容佑棠颇有才华、办差也用心,可他委实不应该逾越与您之间的关系·仅凭这一点,即使他政绩超凡,也无法平息陛下的不满,龙颜大怒,试问谁能抵挡”·“他并未逾越。”
赵泽雍下意识解释,怔愣出神半晌,沉声道:“他才多大年纪较真细论,此事实属本王一力引导·”·容佑棠大为感动,稳稳上前数步,郑重道:“郭老大人请息怒,您的意思下官明白,待后日早朝,下官即会呈交关于请旨外调离京的奏折,不再会影响殿下名誉。”
以及前程··甜文强强·“别怕,一切与你无关·”赵泽雍忙安慰··“置身其中,怎会与我无关”容佑棠苦笑,反倒宽慰:“殿下放心,我并非禁不起流言蜚语才离京,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去年仰仗殿下提携,带我下河间走了一遭,今年年中又去查案月余,期间感触良多,我饱读圣贤书、蒙若干贵人赏识、幸得陛下钦点中第并授官,岂能不努力报答众多知遇之恩横竖京官难以避免要外放,我姑且试试提前请旨调去河间。”
·“父亲,您听听,我没夸大吧容哥儿志存高远,他主意正着呢,根本不需要咱们督促·”郭达忍不住说。
虽然内心赏识,但定北侯眼尾瞥视过去,即刻令次子闭嘴··赵泽雍却听得格外心疼,他略昂首,极度不悦不赞同,强硬嘱咐:“舅舅,烦请您回去转告老夫人,下不为例。
他一贯低调谨慎,错在我一人,你们的规劝应冲着我,别为难他”·看来,殿下比我们设想的更用情至深··定北侯忧心忡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沉重道:“老夫人还说了:可怜娘娘去得早,您和九殿下于君父前没有生母周旋,大不利。
您耽于龙阳、招致非议,陛下肯定知情,天底下父母的心大体是相同的,总盼望儿子顺顺当当成家立业,您却拒绝陛下赐婚、迟迟不成亲,长此以往,怎么妥呢殿下,您正在一步步激怒陛下啊”·赵泽雍语塞,下颚紧绷,正飞快斟酌措辞时,容佑棠却拱手道:“郭老大人言之有理。
忠言逆耳利于行,还望殿下冷静听取·”·“你——”赵泽雍倏然扭头··“定北侯府是真心期盼殿下过得好的,难道不是吗”容佑棠诚挚问。
定北侯暗暗欣赏,面上却不显,慢条斯理道:“老夫人用心良苦,借一瓶药膏敲打你,意在小惩大诫,并不遮掩躲藏,小容,你且看在其年岁已高的份上,担待些吧。”
我有什么资格“担待”老侯夫人·容佑棠隐忍平静说:“大人言重了,老夫人仁慈大度,只是告诫而已,并未实际伤害·倘若淑妃娘娘在世,亦不可能允许殿下因为禁忌私情耽误大事——”·“别说了”赵泽雍低喝打断,生平第一次,他被至亲和至爱联手游说,气恼交加,措手不及。
定北侯颔首,接腔道:“小容说得很对,假如娘娘在世,你们岂能相处至今可惜娘娘去得早,陛下又日理万机,只有老夫人敢冒险劝诫殿下,断然无法眼睁睁看您不慎触怒陛下或遭对手群起攻击,万望谅解。”
“再说一次,下不为例·”·赵泽雍面无表情,肃穆指出:“母妃早逝,我兄弟二人年少时得了外祖家许多帮扶,始终铭记于心,但不表示本王能一再容忍被亲信欺瞒”他忍了又忍,才咽下“欺瞒相当于背叛”一句。
郭达羞惭垂首,难受得说不出半个字··“老夫人忧心如焚,急欲提醒殿下,老朽擅作主张强压着子琰从命,今日之举实属不妥,甘受殿下任何惩罚·”定北侯大义凛然,顿了顿,话音一转,却冷不防问:“小容身负状元之才,勤恳上进,前途不可限量,殿下若是真心赏识,为何将其置于佞幸之流”·以谄媚获得宠爱的佞幸·容佑棠狼狈咬牙,活像挨了个大耳光,脸皮火辣辣,面红耳赤。
“胡说”赵泽雍勃然大怒,头一回如此严厉驳斥舅舅,掷地有声维护道:“容佑棠智勇双全,聪明机敏,谁也不准蔑视侮辱他”·够了,我懂了。
容佑棠一字一句听进心里,满足欣喜之余,朗声坚定表态:“殿下,即使没有郭大人督促,我也已下定决心,奏折后日一早必将呈交·”·夜间·万籁俱寂,二人同床共枕,榻间的黯然伤感挥之不去。
赵泽雍仰躺,把人放在自己心口上,轻抚其脊背,饱含歉疚疼惜之意··容佑棠侧趴,耳朵贴着对方胸膛,倾听稳健有力的心跳声··“一定要走”赵泽雍第无数次问。
“不得不走·其实,我一直想去外面闯闯,京城人才济济,机会太少了·”·“换个地方吧,江南如何”赵泽雍耐心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上哪儿历练都一样·”·良久·赵泽雍长叹息,抱紧怀里的人,一夜无话··数日后,腊月十四,年味儿渐浓,两日后即是皇帝寿辰。
乾明宫内,承天帝“啪”地合上奏折,笑吟吟,满意道:“敢于迎难而上,不错”·御书房大臣鲁子兴低眉顺目,恭谨说:“翰林新贵主动请旨外调河间为陛下分忧,实属难得,老臣请您示下。”
“唔,还是年轻人有拼劲呐·”承天帝眉开眼笑,郁积多时的愠怒一扫而光,手肘舒适搭着引枕,威严问:“你说说,河间近期可还太平”·“自陛下公正严明处置贪污案后,河间总体太平,但因寒冬降雪,喜州被灾民围城,急需朝廷赈济。”
鲁子兴据实禀告··“哦”承天帝挑眉,不疾不徐捻动佛珠,若有所思··第170章 外调·“河间喜州知府”·郭老夫人气度雍容, 抬手扶了扶绛紫抹额, 腕间戴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 歪在暖炕上搭着倚枕,笑说:“正四品官儿呢,那孩子小小年纪, 倒也有些能耐,能让陛下委以重任。”
“确实·”定北侯恭敬附和·郭达则心事重重,沉默寡言, 直挺挺戳在父亲后侧··郭老夫人略动了动、挥挥手:“你们下去吧。”
两名跪地捶腿的大丫环起立,屈膝福了福,温顺道:“是”听令转身告退··甜文强强·“坐·”郭老夫人招呼独子··定北侯躬身后才落座, 叹道:“母亲料事如神,陛下果然隐忍已久, 小容的奏折一递上去,不出三日圣旨就下来了,连年也没让过。”
“唉·”郭老夫人叹气,坐直了,语重心长道:“权贵子弟有几个房里人本是寻常,哪怕养小男孩子,只要不出格也无妨,但殿下却当真了沉迷儿女私情,那万万不妥。
别说他是亲王,即便是普通百姓家的儿子,做父母的也会严厉管教·殿下从小自觉自律,很令人省心,可亏就亏在你妹子去得早,加之他又在西北过了十年,耽搁了成家大事儿。”
定北侯也叹息,两手握膝,面色凝重··“其他皇子长到十五岁左右时,长辈就该给安排通房了,可惜那两年意外连连,先是你妹子去世,随后殿下悲伤焦急、不慎触怒陛下,被远派西北,一过十年,他长大了,也立起来了,只叹仍未成家,甚至错入龙阳歧途。”
郭老夫人扼腕痛惜,虽年事已高,却耳聪目明睿智果决,眼风威严扫向儿子,极不满地质问:“你早早就知情,为何不劝阻为何不报”·“母亲息怒。”
虽然袭爵多年,但郭府规矩森严,尤其重孝道,定北侯见母亲不悦,立即起身,懊悔解释:“其实,他们相识仅年余,儿子虽然看出了些内情,但一则不便随意干涉殿下的房内私事,二则信任殿下可以妥善处理——岂料他们后来越来越亲密了,撞进许多人眼里儿子隐晦劝了几回,可殿下已深陷,轻易劝不回头,故只能请母亲设法。”
“你啊”郭老夫人忧心忡忡,习惯性又抬手扶了扶抹额,谆谆教导:“你妹子早逝,陛下端着满满一碗水,不可能偏斜太过,除了咱们,这世上还有谁能大胆劝诫殿下他正需要人从旁提醒,明白吗”·“儿子明白。”
定北侯微微躬身··郭老夫人端起精致手炉,心不在焉地摩挲,垂眸,慢条斯理说:“假如咱们殿下像那几位殿下一样,挂个闲职,或终日游山玩水或只顾宴饮嬉戏的话,我也不管了,任凭龙椅坐上去谁,仍可安享富贵。
可咱们殿下生性勤勉聪明,能力卓绝,庆王威名扬四海,他又刚强耿直、欠缺圆滑,不知得罪多少人,眼下明摆着的,无论那几个谁上位,必不会容忍殿下和咱们家族·事到如今,就好比箭在弦上,不可不发。”
顿了顿,她又冷静道:“为了劝诫敲醒殿下,不得不尽快拆散他爱重的人,终究令其伤心,你们都别出头,一切都由我来担,哪怕舍了这把老骨头也值得陛下一直称病休养,紧要关头不容丝毫疏忽,少不得我倚老卖老一番了。”
“儿子惭愧,让母亲这般忧深思远·”定北侯十分尴尬··“罢了,你公务也忙,坐下,今后多留心吧,别再疏忽大意·”·“是。”
郭老夫人训导了儿子,目光随即暼向一声不吭的孙子,慈爱问:“咱们小二这是怎么啦话篓子忽然变成锯嘴葫芦了·”·定北侯闻言扭头,喝道:“孽障老夫人跟前,你不说主动侍奉,杵着等谁哄呢没规没矩,还不跪下”·发呆的郭达猛地回神,刚要下跪,却听见祖母嗔道:“好端端的,你又骂孩子做什么小二,来。”
郭达忙快步行至暖炕前,跪在脚踏上··“哎哟,快快起来”郭老夫人急忙搀扶,硬把孙子按坐在榻前矮凳上,满脸心疼,关切问儿子:“小二膝盖的伤,你叫大夫给看了吗千万别落下病根儿,腿脚多么重要。”
“您放心,一早叫大夫给看了,他好得很·”定北侯隐隐没好气··祖母这样关心我,容老肯定更心疼容哥儿……·郭达黯然内疚,勉强扯出笑脸:“老祖宗别担心,我挺好的。”
“你这样不高兴,是不是被殿下责备了”郭老夫人笑眯眯问·她有两个孙子,但只亲自抚养过小孙子,自然宠爱些··郭达愁苦叹息:“表哥要是打我骂我出气就好了,可他只让反省,这多叫人惶恐”·“惶恐是应当的。
不仅犯错需要惶恐,平时也需要惶恐·”郭老夫人握住孙子的手,态度严厉,但语气和软,耐心地教导:“小二,你尊卑上下这一点始终做得不好,很应该学学你哥。”
“啊”郭达一头雾水··“虽然你们哥俩和殿下是亲表兄弟,但殿下是封了亲王的皇子、是天底下第一等尊贵的出身,小时候称其‘表哥’尚可视为童言无忌,但长大了就得懂礼守矩,必须尊称‘殿下’,记住了吗”·“表哥又不是那种好摆架子的人——”郭达一语未落,已被父亲打断呵斥:“放肆老夫人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居然敢顶撞莫非想挨家法鞭子了”定北侯恨铁不成钢地训斥。
“算了算了,你别吓唬他·都怪我老婆子,小时候多疼爱些,把他惯坏了,”郭老夫人再度阻拦,饱含宠爱之情··“子不教父之过,岂能让母亲揽责”定北侯正色道。
“我失礼了,请长辈们责罚·”郭达老老实实请罪··“乖孙儿,只要你听话改了即可·”郭老夫人打起精神,继续教导:“殿下待外祖家亲厚,那是他的好涵养品德,咱们心里也亲厚,但面上的规矩礼数绝不可废身不正,则不足以服,这道理你也没听过吗”·“听过的。”
“我知道,殿下难免责怪,你被冷落得心里难受,但须知殿下为尊、为上,咱们为卑、为下,再亲密也要注意分寸·你之所以难受,正是因为平日在殿下跟前太随性无礼了,那是不对的将来,一旦殿下继位——”她顿了顿,眼皮一垂,打住笑道:“罢了,你先改了这一样,今后我再教你其它的。”
表哥会继位当皇帝吗·郭达腰背挺直,第无数次深入细致地思考此问题··甜文强强·“我听你们转述,那小棠倒真是不错的,才华横溢且聪慧机灵,最重要的是,他并未恃宠而骄,清醒理智,明白以退为进避开风险的道理。”
郭老夫人淡淡夸赞几句,捧着手炉,惋惜道:“可惜是个男子,而且门第低了·”·“英雄不问出处啊老祖宗容哥儿才十七岁,已身兼数职,不知强于多少苦哈哈熬了半辈子的小吏,足以光耀容家门楣了。”
郭达刚说完,便受到其父亲瞪视,赶紧垂首··定北侯十分头疼次子跳脱不羁的个性,他颇为赏识道:“母亲说得没错,以殿下的为人,断断看不上恃宠而骄的谄媚之徒,小容踏实懂事,也有能力,错就错在投了男胎。”
郭老夫人颔首,深有同感··“咳咳,哎我说——”郭达抱着手臂,忍无可忍··“嗯”郭老夫人目光锐利。
“长辈谈话有你插嘴的余地吗没规矩”定北侯呵斥··“我……”郭达哑口无言,悻悻然闭嘴,皱眉暗忖:·你们这样想法,表哥听见一定特别生气·与此同时·路府内·“拿着,务必亲手交给你戚世叔。”
国子监祭酒路南把信封口,递给弟子··“是·”容佑棠躬身双手接过··路南靠坐太师椅,严肃问:“你之前提及请旨外调,为师是同意的,如今圣旨已下达,有什么打算吗”·“弟子愚笨,还望师父指点。”
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路南点点头,细细叮嘱:“新上任的河间巡抚戚绍竹乃为师世交旧友,还是同窗、同年,陛下思谋数月,把百废待举的河间交由他治理,其为人能力你可想而知。
绍竹年轻时的升迁经历与你相仿,不过他进的是刑部,升至员外郎时辗转外放西南、东南一带地方,政绩斐然,他外圆内方,笑面铁腕,常有惊人之举,且精通书法音律、好茶酒。
总而言之,并不难相处,但也难讨好·”·“弟子记住了·”容佑棠捧着信,窘迫道:“弟子无能,自拜师以来,不仅孝敬侍奉不周,还屡次给您添麻烦,实在惭愧。”
路南心里明镜似的,温和说:“外调历练几年也好,一则长长见识,二则试试才干,三则避避风头·”·“弟子给您丢脸了·”容佑棠羞惭下跪,感激又内疚。
“切莫妄自菲薄,你的品性为师最清楚·别怕,水来土掩,当务之急是当好喜州的父母官,吃些苦头,认真磨砺磨砺,做出一番政绩,堵住悠悠小人之口,起来吧。”
路南宽慰道,爱护之心溢于言表··“是·”·“你家里知道了吗”路南问··容佑棠摇摇头:“今天刚接到的圣旨,一下值便赶来您这儿,尚未回家。”
“太出乎意料·”路南皱眉,屈指轻敲扶手,缓缓道:“本以为圣意最快也得年后开朝才下达,不料居然这么快·”·因为,陛下不满我很久了……·容佑棠白着脸,唏嘘道:“幸好我及早呈交了奏折,否则年后不定被发落到哪儿去。”
路南赞同颔首,师徒俩对视,心照不宣,同时一阵后怕··夜间·容府·“什么”·“喜州知府在哪儿”容开济震惊,无措追问。
“河间·”容佑棠小心翼翼答··“腊月、腊月十八起程赴任”容开济睁大眼睛,尾音难以置信地拔高,凑近细看圣旨,确定自己没老眼昏花,愕然哀叹:“眼看过年了,怎的连年也不给过棠儿,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因今冬连降大雪,压塌了喜州一个山县,死伤暂未上报,幸存灾民拖家带口挨饿受冻,急需朝廷赈济,赈灾粮从附近的关中调拨,已先押去了,我得尽快赶去处理灾情。”
容佑棠侃侃而谈,自信沉稳,丝毫没透露复杂内情··涉及天灾与赈济,手捧圣旨的容开济即刻信了,无奈道:“原来如此·那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朝廷命官呢既然做了一州父母官,爱民如子是应该的。”
“还是您深明大义”容佑棠高兴地松了口气··“你这一去,也不知要待多少年·”容开济难掩担忧,愁眉不展“嗯……迟早会回来孝顺您的”容佑棠坚定道。
容开济黯然伤神,无法镇定,哀叹道:“我这残缺之身,不宜随你赴任照顾你·”·容佑棠愣了愣,赶忙安慰:“天寒地冻的,大雪封山,我要骑马赶路呢,您请安心待在家里过年,若是半路冻着了,叫我怎么办呢”·太监养父多少影响孩子……容开济的心病无法痊愈,再次暗暗告诫自己,时刻怕让儿子丢脸。
腊月十七一早,忙得不可开交的容佑棠终于准备妥当,赶去北营,把庆王留在最后辞别··监督新兵操练的郭达远远看见容佑棠,精神一震,立即返回议事厅,先跑进自己书房拿了东西,随后匆匆告知庆王:“表哥——殿下,容哥儿来了”·第171章 离别·“哦”赵泽雍闻言弯起嘴角, 恰好批完了一摞公文, 欣然搁笔,推开临时充当书桌的炕桌。
“我来我来”郭达立即抢步上前, 殷勤把炕桌抬到墙边矮柜上搁着,又颠颠儿地给换了冷茶奉上滚热的,满带讨好之意地说:“您请用茶。”
“唔·”赵泽雍接过热茶, 垂眸喝了两口,十分清楚对方的惶恐,但已下定决心正经训诫其一回, 故佯作不知··郭达屏息杵在榻前,眼巴巴的,可惜又未能等到表兄本常有的关心, 不由得黯然落寞,但他自知有错, 旋即打起精神,四顾扫视后,飞奔跑去把窗推开一条缝隙,嚷道:“这又是谁给您把窗关紧啦大冬天烧着炕床,又热又闷,开点儿窗透透气嘛。”
甜文强强·“估计是御医·”赵泽雍答··表哥理睬我了·“嘿,我就知道”郭达眼睛一亮,激动欣喜跑回榻前,滔滔不绝地说:“身边的人都知道您的习惯,从来不紧闭关窗,也就那些个白胡子御医才怕冷,啧,恨不得缩在被筒里出门我早上遇见他们了,御医说您的伤势恢复良好,再有十天半月即可痊愈,到时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夜里回城,小九几乎天天打听您的情况,可怜见的,担忧坏了他了。
还有,宫里又打发人送了滋补药材和猎物来,有您爱吃的獐子,不过有伤在身暂不适合吃,在府里圈养着·”郭达说到此处停顿换气,准备吸口气再开腔··赵泽雍深知表弟的性子,及时截断问:“又是谁送的本王只是皮肉伤,犯不着天天进人参大补。”
“哦”郭达下意识更靠近床榻,头顶着雕花横架,兴高采烈答:“陛下赏的滋补药材,皇后和贵妃给各皇子府分了小年祭的活猎物,宸妃娘娘则送了些补血糕点和药膳。
糕点药膳是在御医指点下做的,您可以吃·”·“皇后和贵妃”赵泽雍挑眉··“对啊,陛下让她们俩一同管理后宫嘛。”
说到此处,郭达忍不住幸灾乐祸,手攀着炕床横架,压低嗓门乐道:“陛下慈爱,吩咐您安心养伤无需出席万寿节,只在这儿磕头祝寿即可,十六那天我去贺陛下万岁的时候——哈,哈哈哈,皇后和贵妃貌似没商议妥,一人一个主意,互相不服,幸亏礼部办事老辣,否则寿宴出了岔子,陛下岂不大怒”·“父皇寿宴沿袭祖制定例即可,添减的分寸很难拿捏。”
赵泽雍淡淡说··“就是可惜表哥你当时不在场,咱们没能一块儿看热闹,可惜了的·”身材高大的郭达忘情抬手,“嘭”地拍击床顶,震醒了他自个儿,“呃……抱歉。”
郭达忙站直,小心翼翼观察庆王神态··赵泽雍稳坐如松,慢条斯理喝茶,眉毛也没动一下,威严问:“子琰,你不是在校场监督新兵操练吗”·你这是在赶我走·“我只是不知道容哥儿能待多久,赶着把东西交给他。”
郭达昂首挺胸,义正词严地解释··“什么东西”赵泽雍暼向不远处的圆桌,他早看见了。·“喝的玩的·”郭达答,正要转身把东西点一番时,带着一身寒冷冰雪气息的容佑棠恰巧行至门口,朗声请示:“殿下,容佑棠求见。”
赵泽雍莞尔:“进来·”·郭达蓦然闭眼咧嘴,心虚得很,强作镇定··“殿下——咦郭公子也在啊。”
容佑棠笑眯眯,一如往常,抖抖披风挂在外间,冻得鼻尖通红··“你小子怎么今天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辞了呢·”郭达悬着心笑问。
“怎么可能不辞别”容佑棠失笑反问,解释道:“皆因起程赴任的日子紧,手忙脚乱的,昨夜才总算大概准备妥当,特地空出今日一整天来辞别这儿。”
他仍在外间,拍了拍袍角靴子的雪,用力搓手掌,原地跺跺脚,用常备的热水洗了手,而后才绕过屏风踏进里间,一身月白锦袍,束着天青腰封,外罩狐裘比甲,英姿勃勃,俊美无俦。
赵泽雍的心刹那变得软和又踏实,催促道:“冻得这样,快喝杯茶暖暖身子·”·“嘶……外头下大雪,积雪尺余,险些别折我的马蹄子。”
容佑棠脸发白,哆嗦告知,他一转身,却发现郭达倒了茶正捧着说:“喝吧·”·“这怎么使得真真折煞在下了”容佑棠吓一跳,赶忙婉拒,抢过自己倒了一杯。
郭达却执意把自己倒的硬塞进容佑棠手里,反抢了对方倒的,凑近拍拍其肩膀、小声说:“干了这杯,算是我给你赔罪·”·侯门规矩大,孝道能压死人,事已发生,怪你有什么用·何况我马上要去喜州了·“冲着您先在自己身上试了药,我回家仔细一想,心里就不气了。”
容佑棠豪迈豁达,见推辞不过,索性接了,两人一碰杯:“干杯·”·“好兄弟干了”·他们同时仰脖一灌,幸而不是刚沏的滚茶,没谁被烫伤。
赵泽雍安静注视,心内五味杂陈,他当然希望亲人们能接受至爱,但又明白短时间内不可能,除了胞弟和表弟,其他人对容佑棠有偏见……正凝神思索对策间,和郭达握手言和的容佑棠行至榻前,弯腰关切问:“殿下好些了吗”·“小伤,不日即可愈合。”
赵泽雍回神,任由对方掀开被子查看自己的伤口,问:“都收拾好了”·“大概吧,我们骑马赶路,行李必须轻便,其余可以等雪化了走水路。”
容佑棠语气轻快,他坐在榻沿,仔细查看庆王被包扎着的左腿,而后给盖上被子··“准备带几个人”赵泽雍又问··容佑棠登时苦恼皱眉,笑了笑,愉快抱怨说:“家父不放心,给我收拾了半屋子行囊、安排了九个人同行,另外还想雇些镖师护送,可大阵仗了。”
郭达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快人快语说:“令尊大可放心殿下早有安排,根本用不着雇镖师·”·“此话怎讲”容佑棠诧异望向庆王。
赵泽雍虎着脸,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温和说:“你不是跟卫杰熟吗本王已吩咐他挑了一队人,负责保护,你带着去,上哪儿也不用害怕·”·“卫大哥可他家在京城啊我这一去不知要在河间待几年,卫大哥刚成亲,又是您的得力手下,无端端从京城被派去河间——殿下,请三思。”
容佑棠郑重恳求,他经历过平民拼搏的艰苦,唯恐耽误别人的大好前程··郭达正色解释:“少胡思乱想,你迟早会调回京城殿下的亲兵众多,愿意去河间的可以吃双份儿月俸,年节赏赐看你的评语,他们全是自愿的,个别甚至巴不得离京玩玩呢。”
甜文强强·“只是出一趟公差而已,并非长驻,无需多虑·”赵泽雍安抚··“这……”容佑棠沉吟,始终觉得不太妥,毕竟世人普遍卯足劲儿往京城挤、朝权贵靠拢,而喜州是河间最穷的,其中赫然包括当初匪患作乱的顺县·“莫非小容大人没有把握率领手下往高处走”赵泽雍问,使了个激将法。
并肩作战多年,默契非常,郭达不假思索地接腔:“殿下把一小队人交给你管,很简单的,怕什么觉得棘手啊”·“没有”容佑棠脱口而出,年轻气盛最经不起激,说完才觉得狂了些,尴尬补充:“其实我是怕耽误人前程。
他们骁勇善战,跟着殿下才有升迁的机会,跟着我算什么至多送到喜州,我招待歇几天就安排他们回京·”·“喜州紧邻漕运重县商南和鹿水,你不是筹划从关中军拨拉小部分长驻河间吗本王给他们派了差事的,协助你建兵营诸事宜。”
赵泽雍好整以暇道··容佑棠眸光水亮,兴奋又忐忑,踌躇满志,但一贯不喜说满话,随时给自己留退路,忙强调:“我只是设想,设想罢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儿,怎敢夸口许人以前程没得闹笑话。”
“放心,事成之前我们不会露口风的,谁也看不了你的笑话·”郭达乐呵呵宽慰··“横竖你年纪小,尽管大胆尝试,一回不成再试第二回 。”
赵泽雍直白叮嘱··“没错,我年轻脸皮厚,熬得起也输得起,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即便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得把墙撞出个洞口过去”容佑棠眉开眼笑,坦荡荡地自嘲。
“哈哈哈,你不仅脸皮厚,还得会铁头功,否则看不撞晕了你·”郭达戏谑大乐··赵泽雍目不转睛,眼前人是心上人,真真再欢喜也没有的了,任由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觉得极有趣。
只可惜,分别在即··他们都要强,人前各自掩饰离愁别绪,谈笑风生··“容哥儿,你看·”郭达拍拍圆桌上的东西··“这是什么”容佑棠好奇靠近。
郭达扒拉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友善笑说:“我哥和新上任的河间巡抚戚邵竹是同年,他俩和你师父三个是挚友,喏,这几包是各种茶叶,这里边儿是古乐谱残本,你能不能帮忙带去给戚大人那位最好风雅了。”
·其实相当于引荐容佑棠··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谁都有自尊··刚吃了郭家的亏,容佑棠不愿伸手,唯恐一个不慎又挨打,面色不改答:“当然可以了,殿下不是派人同行吗一会儿请他们搭把手,我的行礼有点儿多。”
郭达动作一顿,挠挠头,旋即想通,爽快道:“反正你们一道儿的,谁给捎带都一样,东西别落下就行”语毕,他识趣地拍拍手:“哎,我还得去校场督促新兵崽子,你们聊,中午一齐用膳。”
“去吧·”·整整一上午,赵泽雍把一切看在眼里,但并不插手干涉,任由表弟花样百出地补偿容佑棠,直到午憩时,两人同处一个被窝里,他才说:“如果你不想原谅,那就不原谅。”
“什么”容佑棠扭头,他正认真翻看庆王给的同行亲兵的档册·此去喜州,堪称前途渺茫,他表面摩拳擦掌,内心却难免惶恐,多带些帮手总是好的,壮壮胆。
“小二错了·”赵泽雍叹息··容佑棠把名册放进床头暗格,一咕噜躺进被窝,直言不讳说:“郭公子心眼不坏,侯府规矩大,他身为孙辈,头上压着好些长辈,有时也挺难的。
别个不论,我已经原谅他了·”·“别个——”赵泽雍头疼地皱眉,心知对方指自己祖母和舅父等人,郑重道:“放心,本王已明确告诫他们下不为例”·庆王体质强壮,加之炕床时刻有专人照管,被窝里暖意融融。
容佑棠侧卧,慢吞吞把玩对方手掌,忧虑嘀咕说:“哼,别是我一走,郭老夫人就给您张罗王妃吧”·“用不着她老人家费心张罗,就你了。”
赵泽雍严肃道,他把人紧紧搂进怀里,吻下去的同时低声说:“小容大人息怒·”·第172章 起程·“唔……”容佑棠仰脸, 被拽得斜斜半趴在庆王身上, 手肘撑着对方宽厚结实的胸膛,仅隔着一件薄薄里衣, 温热肌肤触感清晰。
二人忘情拥吻,或轻或重地啃咬,呼吸交织, 克制着喘息,偶尔泄露几声情难自控的低吟··午憩时门窗紧闭,层层柔软帐幔垂放, 炕床上一双人影亲密交叠,难舍难分,缓缓起伏, 被褥衣料不停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后颈忽然被宽大的手掌紧握, 容佑棠想别开脸也不能,呼吸急促,唇刺痛,酥麻发胀,憋得脸潮红,额头一片汗意,他心如擂鼓,含糊地呜咽:“嗯……等啊——”话音未落,上衣系带已被庆王粗暴一把扯开,“嗤啦”刺耳一声,衣襟被撕裂一道口子·赵泽雍动作飞快,无法克制,猛地翻身压住人,轻而易举制服双手乱挥的少年。
须臾,只听见“啪”轻微一声,床帐一角飘起,掉出一团月白布料··足足一个时辰后,帐幔内的种种响动才趋于平静··“你怎么能把那、那……弄在我衣服上”容佑棠气息甫定,探头扫了一眼,脸红耳赤。
“那件不是你的,是我的·”赵泽雍低声安抚,拉高被子,盖住对方光裸的肩颈··“啊”容佑棠忙又探头细看几眼,歉意闭嘴:·他们今日恰巧都穿着月白里衣,样式相仿,只是大小不同,乍一看很难分辨。
“那我的衣服哪儿去了”容佑棠纳闷问,掀开帐子张望,少年人的身躯修长柔韧,匀称白皙,隐现若干红痕··甜文强强·“别管它。”
赵泽雍一把拉回对方塞进被窝里抱着,嗓音低沉喑哑,说:“歇一会儿,早些用完晚膳坐车回城去,别耽误了你的行程·”·“好吧·”容佑棠安静躺着,两人光裸相拥,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动不敢动。
为减缓尴尬,他转了个身,后背嵌在庆王胸膛里,可还没躺好,当胸便横过一条强壮有力的臂膀,他不假思索,立即抱着对方胳膊按住,以免摸着摸着又……·“咳咳。”
容佑棠清了清嗓子,故作轻快说:“殿下,我明天就要走了”·赵泽雍无声叹息:“唔·”·“您好好养伤,今后务必保重,别事事不顾一切冲在前头,一个人能有多少精力呢总是受伤,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容佑棠堪称苦口婆心地劝诫··“好·”赵泽雍一口答应,离别前夕,他的心尤其和软,叮嘱道:“父皇派你去赈灾,连年也没让过完,虽说情有可原,但却辛苦办差的人了。
如今大雪,陆路难行,众所周知,你们尽力赶路即可,切忌急躁冒险·等到了河间,记得先拜会巡抚,横竖也顺路,到时随机应变,看是喝杯茶吃顿饭还是歇一两天,你是知府,待上峰要尊敬,但无需谦卑,别太委屈了自个儿。”
“知道了·”·“喜州的贫穷现状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扭转,查清楚情况再做打算·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试探着小心烧,仔细燎伤自己,若见势头不对,随时撤了,顾全大局。”
赵泽雍严肃教导,只恨自己无法代为治理··“我明白·”容佑棠语调含糊,听不出情绪,慢慢缩进被窝里,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对方,默默伸手抱住。
庆王千叮咛万嘱咐,饱含浓浓关切疼惜··容佑棠侧耳倾听,频频点头,透骨酸心·许久,他深吸口气,带着鼻音说:“殿下,据悉皇后暗中有意把周筱彤许配给永兴侯的嫡长子文耿做填房,周家后院闹翻天了。”
“永兴侯嫡长子本王印象中他似乎去年才娶了个填房,又死了”赵泽雍疑惑皱眉,不太确定··容佑棠解释道:“据传是病逝。
那位文公子年近四十,妻妾成群,但前头三个少夫人要么难产身亡要么死于暴病,周筱彤若嫁过去,就是第四个填房,一过门就有好些儿女·”·“你从哪儿打听到的消息”赵泽雍回神问。
“我安插在周家的人手一直没撤,不过未能刺探进书房重地·”容佑棠坦言··赵泽雍颔首,想了想,反感说:“周夫人尸骨未寒,周姑娘热孝未出,两年多才除孝,这种时候皇后提什么婚嫁成何体统”·“她倒没明说,只是透了些口风而已,平南侯同意,周、周大人也没反对,估计悄悄定了,一出孝就成亲。
据小道消息传闻,那文公子嗜酒如命,酒后暴躁狂怒,时常动手殴打人,声名狼藉,所以京城权贵不敢把女儿嫁过去·”容佑棠唏嘘告知··“原来如此。”
赵泽雍了然颔首,冷冷道:“纨绔子弟,骄奢- yín -逸不思上进,浑浑噩噩度日·老七前几年也是那般混帐荒唐,本王见一次收拾一次,这两年才勉强改了些,但仍很不像话。”
啧,七皇子……·容佑棠不予评价,转而郑重透露:“周筱彤一贯眼高于顶,岂能甘心做填房据我的人观察,她原来和苏姨娘母子斗得势同水火,近期却收敛了,温柔孝顺,令其父收回禁足令,随后以侍奉祖母为由搬去了平南侯府,偶尔陪杨老夫人到寺庙上香。
问题在于,这一月间,她已去了法觉寺两次,久久逗留禅房,而春祭将近,挂职礼部的五皇子殿下正奉旨在隔壁皇寺内督办除夕夜和春祭所用的僧人和法器等诸事宜·”·“五弟她看上了五弟”赵泽雍诧异扬声,粗糙带硬茧的手掌轻轻抚摸对方细嫩润泽的后背,极不忍怀里年轻单薄的人即将奔赴贫困之地做知府、做一州父母官。
“呃……可以算是看上了·”容佑棠谨慎答,后背被弄得一阵阵发痒,本能往前挪了挪,中肯分析道:“皇后自身难保,周夫人已死,周、周大人只顾宠爱小儿子,家境日渐衰落,周筱彤走投无路,她急于寻找如意的终身依靠。
诸位皇子中,前面三位和六七八九都不用考虑,四殿下深居简出难以相遇,只剩五殿下,他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富贵美满,府里还悬着个侧妃位子,值得一谋·”·赵泽雍莞尔,一时没接话。
“莫非殿下认为我不该把您排除在外”容佑棠睁大眼睛,一眨不眨··“不,你排除得很好,该赏·”赵泽雍板着脸夸赞。
容佑棠撑不住笑起来,眉眼精致如画,笑着笑着又黯然,再度往前挪了挪,汲取更多的温暖,倦意甚浓,打起精神提醒道:“我说的你别忘了,周筱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像她母亲,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定怎么搅浑水,兴许会牵动大局。”
“行,本王回头瞧瞧·”赵泽雍紧搂着人,催促道:“快睡今儿提前用晚膳,到时叫你·”·“嗯。”
傍晚醒来时,容佑棠寻遍床榻被褥,却找不见自己的里衣,只好作罢,匆匆穿了件庆王的·晚膳后,他赶着回城,面对面辞别庆王,四目相对许久,勉强扯出一抹微笑,涩声说:“殿下,我回去了。”
赵泽雍久久不发一语,目光复杂深沉,满腹担忧,万般不舍,最终低声道:“去吧,一路小心·”·“是·”容佑棠端端正正一拱手,屏息转身,绷着后颈子,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出书房,难受得喉咙发哽。
他狠狠心,愈走愈快,迅速迈进漫天风雪里,冻得瞬间打挺,精神一震,带上庆王派的一小队亲兵回城··徒留庆王一人在书房,孤寂冷清,出神地沉吟··夜间,庆王回房歇息,他拉开床头最底下的暗格,拿出一件撕裂了的月白里衣,翻来覆去端详半晌,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另一侧枕头上。
甜文强强·次日,天光乍亮··容氏布庄外聚了一群人马,紧张忙碌··“佑棠,出门在外千万别好勇斗狠,能忍就忍,吃亏是福,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平安更重要。
记住了吗”容父正色嘱咐,强忍悲伤,在本该一家团圆欢聚的时候送儿子出门赴任··容佑棠恭谨答:“记住了,您放心,我都记住了。”
容开济又握住卫杰的手,恳切嘱托:“阿杰,劳烦你费心照顾照顾佑棠,他年纪小,欠缺处事经验,唉,叫我怎么放心”·身板高大健硕的卫杰豪爽笑道:“您老真是见外了我跟容弟什么关系啊一块儿出门,理应互相照顾。”
“这就好,这就好·”容开济连连点头·他原本提心吊胆,唯恐儿子赴任半路遭遇危险,忧虑得夜不能眠,但得知庆王点了一队亲兵护送后,登时放下了整颗心·由于骑马赶路,每个人只带了一两个包裹,容佑棠拢了拢披风,把自己的行囊绑在鞍后,翻身上马,控着马缰,同行除了自家精挑细选的六个伙计外,还有卫杰率领的一队孔武有力的带刀大汉,阵仗不小。
“时候不早,”容佑棠扫视送行的诸亲友,眼神坚毅,朗声道:“爹,您尽管放心,我一到喜州就写信回家·诸位,就此别过,来日回京再聚了。
出发”语毕,他两腿一夹,一马当先奔向城门··“少爷,多多保重啊·”·“祝少爷一路平安”·“您到了喜州若是还缺人,一声令下小的即刻起程追随”·……布庄伙计们七嘴八舌地嚷。
容开济追出老远,喘吁吁,背佝偻,怔愣眺望街头贩卖对联桃符的铺子、以及热热闹闹精心挑选对联的几家人,忍不住鼻头一酸,掩面哀叹:“唉”·转眼,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摆糖瓜祭灶神,送灶王升天。
连日高热,卓恺嘴唇灰白,脸颊脖颈却红彤彤,昏昏沉沉趴在床上,半睡半醒间,隐约闻见香甜的糖瓜气味、炮竹刺鼻气味、药味等等,他眼皮一动,逐渐清醒,但还没睁开眼睛就听见耳熟的哭声:“该千刀万剐的东西”·卓夫人咬牙切齿,压抑低泣,激愤痛骂:“他把恺儿害得这样惨,还有脸打发人来慰问别说天山雪莲,就算他有能耐送天上的瑶池雪莲,我也不会收真真欺人太甚了呜呜呜。”
“小声点儿,仔细被外人听见,我也愤怒,可有什么办法皇亲国戚惹不起药是好东西,也根本推不掉,收下搁着吧,日后再说。”
卓志阳老迈的嗓音劝道,烦躁黑着脸··卓夫人唉声叹气,拿帕子给儿子擦汗,两鬓斑白皱纹密布,一颗心几乎熬碎了··忽然,门外卓恺的小厮难掩欣喜地禀道:“老爷、夫人,庆王殿下的赏赐和北营的年礼一齐送来了”·“哦”卓志阳闻言一笑。
“是吗”卓夫人转忧为喜,忙按了按眼睛,连声催促:“快快请他们上座呀,先叫管家伺候着,切莫失礼。”
“夫人,你去看一眼,若来了有品的官儿再报给我·”卓志阳嘱咐道··“明白·”卓夫人一阵风似的匆匆回房洗脸理妆,准备去前厅待客。
妻子离去后,卓志阳笃定问:“怎么醒了也不吭声”·卓恺慢慢睁开眼睛,双目毫无神采,虚弱开口:“爹·”·“觉着身上如何”·“赵泽武又来恶心人了”·父子俩同时发问。
卓志阳先答:“没有的事儿,他正被陛下禁足呢,你安心养伤,尽早回营当差,别辜负殿下的信任·”·卓恺烧得浑身无力,耳朵里嗡嗡响,头晕目眩,半晌问:“容哥儿上任去了吗”·“今日都小年了,十八早上佑棠就起程了。
放心,爹派人送了他的·”卓志阳慈祥宽慰,咬牙痛惜:这孩子,病得糊涂了,清醒就问一遍··卓恺艰难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气息微弱说:“爹,我想跟您商量件事儿。”
第173章 除夕·“什么事儿”卓志阳和蔼问, 把圆凳挪近了些, 伸手给儿子掖了掖被子··趴卧太久,卓恺费劲地喘咳, 鼻息急促,受刑时挨了五十板子,伤口时时刻刻都疼得火辣辣, 铁打的汉子也难以承受,他咬紧牙关隐忍,愧疚说:“爹, 儿子不孝,给您二老丢脸了——”·卓志阳立即打断:“别胡说你一贯孝顺上进,只是运气差些, 被混、被七殿下纠缠不休,与你何干安心养伤, 别胡思乱想,伤愈后仍回北营去,踏踏实实做事,庆王殿下正直严明,才刚打发人给送了赏赐来,多么难得除了他,再没有谁按得住七殿下而任用你。”
“我明白·”卓恺笑了笑,心里好受了些,黯然道:“殿下确实宽宏公正,值得誓死效忠,但我却无能,因为私事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主帅添麻烦。
假如我仍回北营,只要七殿下没死心,势必还会寻衅滋事,到时怎么办这次容哥儿仗义斡旋,以五十板子换取性命无虞,下回呢不是每一次都有好运气的。”
说到此处,他闭上眼睛喘了喘,嘴唇苍白干裂,郑重告知:“爹,我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不适合再回北营、不宜再待在京城·”·“什么”·卓志阳睁大眼睛,用力握膝,猛地倾身,靠近追问:“你说什么”·“据悉,殿下点了一队亲兵跟随容哥儿赴任,待伤愈后,我将请示殿下,求调去河间,看能否有转机。”
“你想去河间”卓志阳震惊,瞬间急了,脱口反对:“那怎么行万万不可你哥没有丝毫进取心,自得罪长公主被遣返老家后,日夜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倘若你也离京,你娘大约连眼睛都要哭瞎”·甜文强强·“爹,您别急,先听我解释。”
卓恺思谋多时,早有准备,细细地分析:“我大概知道容哥儿的难处,他比我年轻得多,却那般清醒果决,主动请旨调去了河间,干脆利落,一举远离是非漩涡,暂且不论将来仕途如何,总之他顺利摆脱了困境。
当日在御书房,我确定陛下动了杀机,他估计把赵泽武的过错全按在我头上了,必须设法平息圣怒,如今容哥儿外调,大大敲醒了我,实乃天赐良机,何苦、何苦死皮赖脸地留在京城不如换一处地方,再图其它。”
卓恺艰难说完,喉咙干渴,费劲咳了几声··措手不及,卓志阳听得愣神,半晌才如梦初醒,忙去端了温水,扶起儿子上半身,无奈道:“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咳咳·”卓恺竭力撑着手肘,就着父亲的手大口喝水,重伤和高热把原本健壮英武的青年折磨得气息奄奄,连撑起半身都手软得发抖··卓志阳皱眉不语,心烦意乱,拿自己的袖子给儿子擦嘴,照顾其躺下,又掀开被子查看伤口,随后慢慢坐下,两手握膝,腰背佝偻,长叹息,强打起精神,首先告诫:“你不能直呼七殿下名讳,仔细外人听了去,到时又不知流传成什么模样。”
“……是·”卓恺厌恶地眯起眼睛··不忍儿子去贫穷之地吃苦,卓志阳犹豫不决,底气发虚地劝:“虽然、虽然陛下怒了一场,但众所周知,分明是七殿下鲁莽任性、是他误伤了庆王殿下,你无辜被革职杖责,遭了大罪了,还不够的么”·“您是我的父亲,自然处处为我考虑;但陛下是七殿下的父皇,他难道会为了臣子严惩儿子”卓恺一针见血地提醒。
“这——”卓志阳握拳,极度不甘不忿,憋屈接受事实··“爹,我意已决,真的不能再留京了”卓恺态度坚决,紧接着软化,内疚道:“但目前我还得养伤,等年后再跟母亲提吧,省得她难过得无心张罗过年。
我无所畏惧,只担心您二老的身体·”·倒霉,倒霉呀·我卓家究竟得罪了哪路神仙这两年接二连三出事,家道竟不顺遂至此·“唉”卓志阳重重叹气,他并非愚笨,只是心疼又不舍儿子,最终无奈点头,颤声道:“罢了,你长大了,凡事须得自己考虑清楚拿主意,为父不能总替你做主。
佑棠虽然年纪小,行事作风却老辣敏锐而不失稳重,聪明机灵,加之又是殿下跟前的红人,只要没有大意外,前途应当差不了·你要去就去吧,男儿志在四方,家里为父暂时还撑得住。”
“谢谢爹·”卓恺哽咽,红了眼眶却扬起笑脸,拼命掩饰悲伤··数日光阴一晃而过,除夕夜到了··不同往年的热闹欢乐,今年容府仅有的一个公子出远门了。
满满一桌丰盛菜肴,色泽鲜亮,喷香扑鼻,容开济独坐一席,毫无胃口,只略动了几样,坐了小半时辰便搁筷,拿帕子擦擦嘴,起身,笑对下方的其余两席说:“诸位千万别拘束,既然留在这儿过年,辛苦做事一整年,吃喝务必尽兴,守岁的酒已温上了,果子糕点也齐备,尽管随意。”
“是·”·“谢谢老爷·”·……·无家可归或家远未归的布庄伙计和仆从们照例留下过年,他们随之起身,纷纷道谢。
“老李、江柏·”容开济呼唤··“哎,老爷有何吩咐”管家李顺一溜小跑靠近··布庄管事江柏躬身问:“您不再用点儿”·容开济摇摇头:“不了,我回书房守岁去,等候子时迎财神。
赏钱和烟花炮竹等物都备下了吗”·“您放心,早备好了·”·“赏钱你俩看着派了,菜肴果品等物也挑些赏了吧·” 容开济温和吩咐,顿了顿,又严肃叮嘱:“此外,虽说年节应该放松赏玩一通,但燃放烟花炮竹时必须小心,严防意外。”
·“是,小的明白·”江柏点头哈腰,毕恭毕敬·他管着布庄,一月仅固定回禀几次话,眼见容佑棠往上升,他待容开济便愈发恭谨。
“你们入席吧·”容开济挥挥手,径自去了书房,一迈进门槛,微笑荡然消失,忧虑重重牵肠挂肚,枯坐许久,开始铺纸磨墨,练字静心,顺便打发漫长时间,直写到子夜前刻,才搁笔出去转了一圈,看布庄上下合力迎财神。
东大街商铺林立,子时一到,炮竹锣鼓声一齐爆响,连成片,热闹喧天,欢声笑语响彻大街小巷··炮竹声中一岁除,我儿又长了一岁了··容开济悄悄叹息,面上却不好如何,勉强笑着观赏烟花。
丑时,街上的炮竹锣鼓声仍未停歇,但容府的年夜饭吃了、赏赐也发了,除去守岁值夜的部分人之外,其余都回下处划拳吃酒或小赌怡情,后院恢复安静··容开济擦了把脸,洗洗手,提笔继续默写佛经,准备以此渡过除夕夜。
片刻后,书房门忽然被急切敲响,李顺压低嗓门禀报:·“老爷,庆王殿下驾到”·“谁”·“你说谁来了”容开济错愕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庆王殿下驾到”·佑棠不在家,殿下来做什么·容开济一头雾水,十分茫然,搁笔快步拉开房门,刚要细问,抬眼却看见庆王已缓步迈过院门,身边簇拥着一群亲卫。
啊呀,还真是他·容开济定定神,疾步相迎,欲行礼的同时口称:“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免礼。”
赵泽雍抬手,语气平静,惯常面无表情,身穿流光华丽的亲王礼服,尊贵天成··“殿下,您……”容开济迟疑开口,不由自主低头望向对方小腿,想问伤势又觉得冒昧,遂催促:“您快请厅里上座。”
甜文强强·“无妨·”赵泽雍稳站如松,经过诸多御医和军医精心照料,他的腿伤已大概痊愈,只是还不宜剧烈活动,领了宫宴后,乘马车而来。
“你家一切还顺当吧”赵泽雍直言不讳··“多谢殿下垂询,托您的福,寒舍还算顺当·”容开济垂首答··赵泽雍颔首,略一挥手,身后亲卫会意,立即把一小纸筒双手奉给容开济。
面对对方的疑惑表情,赵泽雍简洁解释:“他给你报平安·”·“啊棠儿吗”容开济大喜过望,急忙接过小纸卷。
“因北段运河冰封,水路不通,本王叫他改为飞鸽传书了·”赵泽雍一边走,一边朝后院小花园走,恍若漫步庆王府,从容不迫··“原来如此。”
容开济胡乱搭腔,屏住呼吸,忙不迭展开巴掌大的家书,一目十行,两眼就扫完了挤得满满的蝇头小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庆王,异常感激说:“多谢殿下估计他们这会子到河间了,除夕夜呢,好歹吃些热饭菜暖暖身子。”
赵泽雍点点头,行至花园,下台阶时借了亲卫一把力,站定环顾,看来看去,最后挑定紫藤花树··“殿下,请您进屋喝茶·”容开济邀请道,纳闷陪同,一度以为庆王喝醉昏头了,可鼻子又没闻见酒气。
“不必·”庆王淡淡驳回,他记性甚佳,抬手接连指了好几棵花木,严肃提醒:“那几棵树底下埋着的梅子酒,他都送给本王了·你们侍弄花木时当心点儿,仔细砸破酒坛子。”
“啊”·容开济结结实实愣住了,讷讷答:“您说得没错,佑棠四五月间确实埋了些酒下去·”随侍的李顺低眉顺目,却悄悄扯了扯家主的后摆,容开济猛地回神,恍然大悟,赶紧承诺:“草民记下了,一定小心保护好您的酒,绝不允许闲人靠近半步”·赵泽雍满意颔首,吩咐道:“取个什么东西来,本王挖一坛子瞧瞧。”
“是·”容开济听令,李顺早已飞奔到园子廊下的耳房内拿了大小两把锄头,麻利挽起袖子,握紧锄头柄,尊敬道:“殿下,此处尘屑大,请您厅里上座。”
“不必·”赵泽雍再度回绝,伸手接过锄头,生疏地比划了几下,亲自锄土挖掘··李顺惊呆了,一动不动,倒吸一大口北风··“殿下”·“您仔细腿伤。”
“属下来吧”·容开济手足无措,恳求道:“您何等尊贵,岂能做这种粗活,请允许草民代劳——”·“肃静都别吵。”
赵泽雍直接下令··于是,满园子的人都闭嘴,目瞪口呆,焦急旁观庆王笨拙挥锄,想劝又不能劝··足足一刻多钟,赵泽雍才挖出一坛酒,交给亲卫,他拍拍手,沉思半晌,因自身伤未痊愈,索性指挥亲卫把梅子酒全部挖走,忙碌半个时辰才率众离去,一如来之时的突然。
容开济和李顺面面相觑,各自心潮澎湃··“哎呀,呵呵呵,殿下还叫人把坑洞填了,倒省得咱们动手·”李顺干笑,抄手拢袖··容开济却笑不出来,暗忖:·观殿下的神情……他们俩到底算什么呢·此刻,已近寅时。
自腊月十八一早起程,快马加鞭,风雪暂歇时甚至星夜兼程,容佑棠一行于除夕夜抵达河间前方的一个驿站,再有大半天,即可进入河间界内··“驿站到了”卫杰挥鞭大吼,嗓音被寒风刮向四面八方。
因半途被大雪阻碍,拖慢了行程,容佑棠的手和眼眶周围早已冻僵,毫无知觉,他俯身趴在马背上,恍惚觉得自己的心冻得直发抖,一张嘴似乎带着冰渣,喀喇喀喇,略哆嗦着大喊:“弟兄们加把劲,咱们进驿站歇一晚,养养精神,明儿再赶路”·“是。”
“大人,还撑得住吧”·“少爷”·随从的小厮和护卫关切询问队伍中最年轻的文弱少年,容佑棠摇摇头:“我撑得住。”
须臾,他们在驿站前下马·只见栅门紧闭,门楼下悬挂两盏气死风,灯光昏黄透着暖意,里面隐约飘来酒香··顶着风雪赶路整日,瑟瑟发抖的一行人同时吁了口气,乐呵呵,只想立刻吃一些热汤热饭,七手八脚拍门,愉快嚷:“来人,开门。”
·“管事呢伙计呢快来快来”·“开开门呐·”·……·容佑棠用力磨搓红肿青紫的手掌,眉眼带笑。
许久,里面的院门打开,两个杂役缩头缩脑跑出来,鹌鹑一般,牙齿格格响,隔着栅门,应付式地劈头就说:“对不住了您几位今儿实在不巧,本驿站已被雕州知府元大人包啦。”
“前行三十里地,还有个驿站呢·”·卫杰蓦然沉下脸,嗓门洪亮,铿锵有力质问:“驿站乃朝廷所设,供往来办事的官差歇脚,并非客栈,什么叫‘包’了”·“嘿嘿,这小的可不清楚。”
圆脸杂役敷衍赔笑,其长脸同伴很不耐烦,匆匆道:“管事怎么交代我们就怎么做夜深了,您几位请自便·”语毕,胳膊肘一捣同伴,转身就要奔回房内烤火。
容佑棠朗声大喝:“慢着”·第174章 冲突·“站住”卫杰随之大喝, 他们饥寒交加, 疲累困倦,辛苦赶路时就盼着早些抵达驿站歇息, 此刻纷纷气得黑脸。
“哎,你们怎么能这样”·“寒冬大雪,还是除夕夜, 看你们驿站挺大的,怎么就容不下我们了”·甜文强强·“分明是朝廷开设的驿站,月俸和修葺由朝廷维持, 听口气倒像是你们自己开的”·“讲讲道理吧,我们赶路一整天了。”
……·容家小厮们毫不畏惧,挤在栅门前, 忿忿据理力争,他们一路上住过好些驿站, 并非不懂规矩·同时,庆王麾下亲兵亦怒目而视,他们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子,吃软不吃硬,绷着肌肉等候容佑棠的命令。
两名杂役吓一跳,停下脚步,转身,终于完全睁开惺忪睡眼,面面相觑,继而睁大眼睛,犹犹豫豫地打量栅门外的一行:约莫四十人左右·一开始他们只看见五六个拍门的小厮,而高大威猛的壮汉刚才都站在台阶下,被前头和马匹挡住了,如今露出来,举手投足披风晃动间,竟、竟好像都带刀并且,对方正簇拥着一位年轻公子——·“雕州知府”容佑棠泰然自若,掸掸披风积雪,缓步行至栅门前,平静问:“那位元大人亲口说包下整个驿站吗”·嚯·好俊美出众的人物·杂役愣了愣,精神一凛,脖子缩得更厉害了,浓重睡意不翼而飞,不耐烦之色一扫而光,赔笑道:“那、那倒没有。”
“小人只是杂役,值夜看门的,哪里配伺候知府大人”·“我们不过遵从上头的吩咐办事而已·”·容佑棠莞尔,牙色裘皮披风帽子里露出的脸雪白,眉毛睫毛却乌黑,略沾了些雪,双眸清澈明亮,灵动有神,在气死风昏黄的灯光下恍若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如冠玉。
他正色道:“既然二位无法做主,为何不上报掌事我们赶路一整天,途中遭遇大雪,人困马乏,只想寻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不拘大堂还是下房,都可以挤一挤的。”
“呃……这个嘛……”·“公子说的有道理·”两名杂役附和,迅速被对方斯文冷静却有理有据的语调压倒,碰头商议两句,末了客客气气道:“斗胆请问公子贵姓您几位是哪个衙门的大人可有相关引信小人听了好进去禀报主事,看上头的意思。”
“我姓容,自京城而来,去往喜州办皇差·”容佑棠慢条斯理说··卫杰板着脸,高声接腔:“我们大人是新任喜州知府,星夜兼程赶赴喜州主持救灾大局,路过贵驿站想歇歇脚。”
什么·杂役倏然双目圆睁,当即信了,毕竟冒充朝廷命官是重罪·他们嘴唇哆嗦,哭丧着脸,膝盖一软跪倒,磕头如捣蒜,结结巴巴说:“求、求大人恕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冒犯。”
“都怪小人喝了酒醉昏头,不尊不敬,请您开恩饶恕·”·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普天下世情皆如此··容佑棠毫不意外,淡淡道:“不知者无罪,起来吧。”
“谢大人·”长脸杂役起身,顾不得擦拭磕头时额头沾的积雪,二话不说,火速掏钥匙开栅门··圆脸杂役协助同伴拉开沉重的拒马栅门,毕恭毕敬说:“大人请进屋烤烤火,稍等片刻,小的立马上报”语毕,一阵风般跑进屋通报了。
目送对方进屋后,卫杰习惯性单手握住腰刀刀柄,没好气道:“雕州知府何许人物好大的脸子,一口气包了个中等驿站。”
“就是驿站那么大,挤百八十人不成问题,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呢”原容氏布庄的伙计张冬附和道,他灵活能干,口齿伶俐,特别被容父点名委派陪同儿子上任。
“走,咱们先进去·”容佑棠不焦不躁,率先牵马踏进驿站,轻声告知:“漕运重县商南、鹿水正属于雕州,知府姓元名白,那儿算是河间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
“弟兄们,跟上,牵马进来”卫杰振臂招呼仍站在台阶下较远处的同伴··“哦·”张冬恍然大悟,旋即下巴一抬,坚定指出;“元大人是知府,少爷您也是知府,同僚同级”谁怕谁啊·“少爷,马缰包袱都交给我们,您快进屋烤火。”
张冬干劲十足,接过容佑棠的马缰和行囊,同行小厮们被容开济许以重金酬劳,加之本性勤劳,手脚非常麻利·全国驿站的样式大体一样,护卫小厮们牵着马,无需引领,自发朝后院马厩走。
“卫大哥,给,喝口酒暖暖身子·”容佑棠迈进驿站正堂大厅,把腰间系着的酒葫芦递给卫杰,刚脱了披风,就被小厮抢着接过抖雪收好··“怎的还剩这么多不习惯烧刀子是吧”卫杰接过酒壶晃了晃,关切提醒:“雪天赶路须得时不时喝几口,活络气血,别冻坏了。”
容佑棠笑道:“我喝了有半壶,劲儿实在太大,喉咙里火辣辣的·”他坐下,扫视驿站大厅:青砖黑瓦,梁柱有些掉漆,方方正正,高大敞亮,半新半旧的桌椅若干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偏僻山野,夜深人静,除风雪怒号外,只有厅堂中燃烧得红彤彤的火塘偶尔哔啵作响。
“饿坏了吧”卫杰问··容佑棠使劲搓搓手掌,靠近火塘取暖,摇摇头:“还行,饿得没感觉了,只想踏实睡一觉。
弟兄们呢叫大伙都进来烤火,坐下缓缓再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是·”卫杰闻言,满眼笑意,这时才招手:“大人有请,弟兄们进来歇会儿吧。”
“谢大人·”众护卫听令从廊外门房踏进大厅,训练有素,恪守上下级规矩,并不因为与容佑棠熟悉就随心所欲··“今儿是除夕夜,”容佑棠歉疚开口,诚挚道:“因为保护我一同赴任,弟兄们辛苦了,等到喜州安顿妥当,一定让诸位好好歇息”·“大人客气了。”
“这是我们的职责,本应如此·”·“从前急行军的时候比这累多了,没什么的·”·甜文强强·护卫们融洽答话,卫杰爽朗道:“西北更冷,滴水成冰,风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手背裂开一道道口子,钻心地疼,哎哟,幸亏我们皮糙肉厚扛得住”·“哈哈哈~”众人压低嗓门笑哈哈,风雪里熬了整日,盘腿坐着烤火已足以使他们心满意足。
闲聊几句,牙齿总算不再打颤,容佑棠吁了口气,吩咐道:“冬子,你们先去厨房取些热水喝,再问问都有什么吃的·”·“哎,好嘞”张冬摸出钱袋子,招呼同伴们快步去后堂找厨房。
一群彪形大汉以容佑棠为首,坐成一圈,个个摸出酒葫芦灌烧刀子,惬意地砸吧嘴··“咱们再辛苦两日估计就能到喜州啦,自腊月十八起程,这速度……啧啧,相当于急行军呐”卫杰一琢磨,啧啧称奇。
容佑棠抬袖擦拭睫毛眉毛被烤化的雪水,叹道:“救灾如救火,天灾谁也阻挡不了,只能尽力善后,争取把伤亡降到最低·”·“容、容大人如此忧虑挂念喜州老百姓,真是难能可贵,来日必定成为受敬仰的父母官。”
卫杰诚挚夸赞,“容弟”二字险些出口·他和容佑棠一早相识,称兄道弟,关系匪浅;同时职位尚低,调动起来不引人注意,是以庆王斟酌再三,最终点了他做小头领。
“卫大哥千万别这样说,我连喜州城墙都还没摸到,暂未给老百姓做一件半件事呢·”容佑棠谦道,他表面沉稳,心里却难免忐忑,因为太欠缺直接和老百姓打交道的经验。
话音刚落,后堂忽然传来一阵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伴随气恼迁怒的责骂:“糊涂东西有大人驾临,为何不及时禀报年夜饭多喝了两杯酒就醉死了”·“假如得罪了贵人,;老子、我唯你们是问”·“可您吩咐的,任凭谁来也不能打搅元大人歇息——”圆脸杂役诚惶诚恐,不慎说了句实话。
“放你娘的屁”·驿站管事紧张打断,手忙脚乱,系外袍带子、扶正帽子并穿稳靴子,连走带跑,乍离开热乎乎的被窝,冻得恨不能把脖子缩进腔子,大义凛然地怒斥:“我几时下过那种命令你们自己偷懒失职,还敢冤枉人简直可恶”他一头奔进正厅,定睛一扫,即刻断定容佑棠确实非富即贵,登时怒脸变作惊恐,几个箭步扑通跪倒,磕头称:“卑职大意疏忽,没管束好底下的人,倘若有冒犯大人的地方,还望您开恩饶恕。”
语毕,接连磕头,“噗”一声帽子却掉了,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其副手和杂役也跟随下跪,声泪俱下,哀嚎求饶,十分熟稔··这群人……·容佑棠暗暗摇头,朗声道:“我等深夜打搅,怪道你们为难,都起来吧。”
“不、不为难,随时待命招待往来的官差,本就是卑职的分内职责·”管事尴尬赔笑,他四十上下,壮实的身材,厚嘴唇肉鼻子,脸颊透着酒后的晕红。
容佑棠扭头吩咐:“引信给他瞧瞧·”·“是·”卫杰不紧不慢解开油布包袱,把盖了吏部大红印章的赴任印信朝对方一亮——·管事睁大眼睛,探头看,霎时大呼糟糕:还真是新上任的知府千里迢迢,怎的凑巧除夕夜到了他加倍恭敬,又想跪,却被年轻知府阻止:“不必多礼。”
容佑棠心疼又冻又饿的同伴,沉声缓缓问:“本官初来上任,多有不认识,听说有一位元大人把驿站包了,可有此事”·“没有的事儿门房杂役醉酒胡说,您大人有大量,万望宽恕。”
管事慌忙否认,殷勤讨好道:“容大人放心,本驿站虽然简陋,但空房热水食物马嚼一应俱全,您请上房歇着,卑职立刻安排厨房做饭·”·容佑棠颔首,文雅而不失威严。
他为主,必须撑得起来,否则跟随的人没脸··卫杰身姿笔挺,干脆利落叮嘱:“一切按你们这儿的规矩,上热水热饭菜,马儿也给照料好,明日一并结算花销。”
“哎,是·”管事点头哈腰,躬身引请道:“容大人,请随卑职到上房歇息·”·容佑棠微微点头,昂首挺胸,从容不迫,率众登梯上二楼。
“大人仔细台阶,您慢点儿·”管事全程赔笑,唯恐自己不小心只顾讨好元白而得罪了喜州知府··岂料,当他们行至二楼时,却见一排六间房门紧闭,静悄悄,毫无开启之意。
容佑棠略一思索,瞬间明白房里应住着先来一步的雕州知府一行··“哎”管事傻眼了,匆匆跑去查看各房门,手足无措,挠挠头,惊讶之下脱口而出:“不对呀我明明记得还剩两间上房的——呃,咳咳,容大人,您看这事儿……”·哦·莫非那位元大人临时起意、决定给我个下马威·容佑棠面无表情,暗中疑惑:我和元白素不相识,他此举是为何·“你请我们大人上来,说是剩两个房间,在哪儿呢这究竟什么意思”卫杰厉声质问。
第175章 较量·“这、这……”驿站管事吱吱唔唔, 百思不得其解, 使劲拍额头,狼狈哭丧着脸, 焦急嘀咕:“睡前我亲自巡了一遍,的确还剩两个房间的啊,怎么会这样”·“你问我们你该问问你自个儿”卫杰掷地有声道, 此事明显有内情,必须有人质问,但不能是容佑棠自己。
·驿站二楼一整排都是上房, 中间一个小天井,清静宽敞·容佑棠饶有兴致,微微笑着, 负手往前,慢悠悠问:“管事的, 莫不是你年夜饭也多喝了两杯酒,记错了”·估计是元大人一方出了岔子,具体待明早一瞧便知——但容大人居然主动给我台阶下·管事错愕,惊奇万分,欣喜感激,立即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大人英明您说得对,今儿除夕夜,卑职不慎多喝了几杯,糊涂昏头,竟忘记没有上房了,实在该打,该打。”
说着像模像样地自打嘴巴··甜文强强·“大人,他太不像话了·”卫杰愤愤然,反应敏捷,默契配合一唱一和,心知容佑棠已有对策··“除夕嘛,普天同乐,这样大冷的雪天,须得喝酒暖暖身子,才能为朝廷妥善照管驿站。”
容佑棠一本正经道··管事嘴角抽了抽,摸不准对方的喜怒,恭敬垂首聆听,悔恨表示:“多谢大人体谅,卑职惭愧,以后甭管什么节庆,再不敢贪杯了。”
节庆·梁柱下悬挂的灯笼光芒昏黄,容佑棠仰脸,透过黑黢黢的天井一角,遥望京城方向,发觉自己一听见某些字眼心就蓦然飞回了京城·他定定神,温和道:“你不必如此惊惶,既然已经有一位大人在此,先到先得很正常,本官理解。”
“唉哟,容大人,您真是、真是太、太英明仁慈了”管事咧着嘴,结结巴巴恭维,抬手一抹,一手的冷汗··容佑棠朝身边暼了一眼,卫杰心领神会,扫视一眼始终门窗紧闭的上房,意有所指,硬梆梆问:“那你现在酒醒了吗上房已满,可还有其它房间若非我们大人宽宏大量,你自己想想吧”·“您息怒,卑职再不敢了,若还犯糊涂,无需容大人下令,卑职自行把嘴巴子打肿”管事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请示:“大人,驿站还有几间房,俱收拾得干干净净,您看是”·“带路。”
容佑棠气定神闲吩咐··“是,是您请,请随卑职来,仔细门槛·”管事如蒙大赦,险些感激涕零,生怕两个知府爆发冲突,城门失火,必将殃及整个驿站。
一刻钟后·容佑棠“嘶”的一声,捶打着腰背落座,腰酸背痛浑身难受,他把烛台拽近,两手拢着取暖··“我觉得管事没记错,上房原本是剩了两间,只是不知何故,咱们一来就没有了。”
卫杰皱眉说,他握住刀柄,谨慎巡查卧房内的所有:一床、一副桌椅、一矮柜,除以上再无其它··“看管事当时的神态,他吓住了,估计确属措手不及。
但我和雕州知府元白大人素不相识,无怨无仇,兴许其中有曲折缘由·罢了,只是房间而已,不值得什么,赶路途中,能躺下歇息即可·”容佑棠乐呵呵,暂未就此事考虑过多。
“叩叩”两下,门外传来小厮的嗓音:“少爷,热水和碳好了·”·“进来·”容佑棠扬声··两名小厮并驿站管事一同踏进,奉上热茶和热水帕子,并抬了两个碳盆、一个熏笼,温暖瞬间扑面而来。
容佑棠招呼卫杰洗手擦脸喝茶,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端上,虽然不甚丰盛,但比干粮强了不知几倍,一行人狼吞虎咽,吃得肚皮溜圆,安排轮流巡夜后,其余人倒头沾枕即睡。
翌日清晨·倦意极浓重,眼皮酸涩肿胀,睡着了像昏迷似的,无奈心里压着赈灾急务,硬生生逼着人清醒··半梦半醒中,容佑棠忍无可忍,脱口哎哟一声,浑身酸痛,痛苦得脸皱巴巴,他屏息,咬紧牙关支撑着坐起,只觉心一阵紊乱狂跳。
“少爷,您醒啦”张冬快步近前挂起帐子,他高瘦,但一贯精力充沛,倒还撑得住,笑着说:“不急,才卯时中呢,今儿雪不大,不妨碍咱们赶路。
有熏笼就是好靴子衣裤全烤干了,暖和得很·”·“嗯·”容佑棠穿戴整齐,洗漱毕,在两名侍卫贴身保护下,出去大堂寻同伴。
岂料,刚迈出廊门,迎面忽然撞见一名锦衣华服、呵欠连天的年轻人,对方也带着小厮,生得白净,五官端正,只是眉眼间萦绕一股傲然轻慢之色··“你、您可是新任喜州知府容大人”华服年轻人率先发问,直挺挺杵在路中央,眸子转来转去,扯着脸皮笑,毫无让路之意。
人对于尊重善恶往往感觉敏锐·容佑棠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您是哪位”张冬一看一听就觉得刺眼刺耳,他忠心耿耿拥护自家少爷,昂首挺胸。
华服男子自信一笑,说:“在下元逸,此行乃陪同叔父前去拜会巡抚戚大人·”语毕,他笑吟吟,习惯性等着被追问或者奉承··然而,容佑棠无动于衷,恍若未闻。
元逸脸上有些挂不住,面对异常冷淡的俊美知府,他着重强调:“家叔父乃雕州知府,您是否也去拜会巡抚大人倘若双方能同行倒热闹些,我们有马车,匀出一辆没问题,唉,狂风大雪的,免得您骑马受累。”
语毕,他直勾勾打量容佑棠,怜悯之余,眼底露出一丝鄙夷轻蔑··“哦”·容佑棠终于开口,镇定自若,意味深长,淡笑道:“原来是元公子,真真好气派威风,本官还以为是元大人呢。”
“我——”元逸登时羞恼,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措辞,憋得脸红耳赤,他在家乡算权贵子弟,仗着叔父的脸,鲜少遭遇暗讽,哪里承受得住须臾,他咬咬牙,刻板地表达歉意:“大人昨儿半夜驾到,可惜家叔父年事已高,禁不起路途劳顿,早早歇下了,今儿醒来才听说您的消息,很是惊喜。”
“有幸偶遇元大人,本官也非常惊喜·”容佑棠文质彬彬道··“请问公子在何处为官”张冬笑眯眯打听,十分不满。
元逸一怔,尴尬摇头,同时难掩自豪地说:“我目前还只是举人·”二十一岁的举人,并不多见··“哎呀原来是举人老爷,失敬失敬。”
张冬惊奇大叫,热情洋溢,夸张地躬身行礼,吸引驿站杂役并二楼上房栏杆处许多人注意··如此一来,元逸站不住了,他的书童也轻轻拉扯其后摆,元逸强笑着,干巴巴拱手道:“今日有缘认识容大人,实乃三生有幸,学生给您见礼了。”
容佑棠有所察觉,他正位于天井旁,突然抬头往二楼一扫,果然看见一片银灰袍角飞速隐退他暗笑低头,朗声道:“元公子乃元大人高侄,何需多礼”·甜文强强·“应该的,应该的。”
元逸努力挤出笑脸,有些懊悔自己一开始的轻慢态度··容佑棠莞尔,没再说什么,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元逸想也没想,下意识退避让路,脑海一片空茫,直到对方走远,才猛地回神,抬手急呼:“哎”·“公子,大人吩咐您邀请容大人同进早膳呢。”
书童耳语提醒··“人都走远了,你现在才吱声有什么用”元逸恼羞成怒,原地踌躇片刻,终究拉不下脸求见容佑棠,灰溜溜返回二楼复命。
容佑棠大踏步行至前堂,卫杰高声挥手:“大人”·“诸位都早啊·”容佑棠眉眼带笑,落座火塘边的圆桌,刚坐定,卫杰就凑近告知:“半刻钟前,那位元大人派幕僚来了一回,说是请你一齐用早膳。”
“幕僚”容佑棠抻抻衣袖,眉毛也没动一下,沉稳平静,微笑道:“无功不受请,那怎么好意思呢况且咱们身负重任,急于赶路,实在抽不出空。
这样吧,冬子,你去回元大人,就说他的盛情美意我心领了,但由于时间紧迫,下次有机会再登门拜访吧·”·“是·”张冬领命,蹬蹬蹬跑去后院上房。
其实卫杰刚才闻讯目睹了半程,只是并未露面·众人中仅他与容佑棠同桌用膳,撇撇嘴说:“元家人挺傲慢的·”·“地头蛇难免傲慢些。”
容佑棠直言不讳,小厮忙碌给盛粥舀汤布膳,他挥挥手,催促道:“我自个儿动手,你们快吃,待会儿还得赶路·”·“是·”·“谢少爷。”
卫杰两口吞掉一个包子,呼哧灌了半碗粥,底气十足,宽慰道:“哎,地方上什么人都有,咱们身负要务,懒得理睬那些个狂傲之徒·”·“大哥说得很是。”
容佑棠欣然赞同··此时此刻·驿站后院上房内·“还没到巡抚衙门,你们就惹麻烦此处不便行家法,你们几个即刻回府,待本官腾出手再说。”
雕州知府元白喝令,他五十开外,精神矍铄,一眼望去整张脸眉毛最突出:乌浓粗硬,且斜向上挑··“是·”·地下跪着的两名管事并两名美貌侍女战战兢兢告退。
“叔父消消气·”元逸唇紧抿,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忿忿道:“容大人好生无礼,居然打发个小厮来回绝您的邀请昨夜谁让他来得晚啊,难不成让咱们醒来给他挪房间不成”·“他的礼数暂且不论,你失礼却是有目共睹的。
见了知府,为何不及时行礼问好”元白冷冷质问··“我——”元逸悻悻然,嘟囔道:“侄儿知错了·”·“一共六间上房,你我各占一间,携带的贵重贺礼占一间,两个管事倒勉强罢了,你的侍女算什么东西悄悄儿也占去一间。
导致喜州知府入住下房”元白脸拉得老长,“呯”的拍桌,怒道:“我昨夜听见了动静,但没醒,当时并不知道上房已满,想着今早再会面。
你们居然一齐装傻充愣来人可是个知府我知道你的心思,听见些京里的流言蜚语,就浮想联翩、就不敬朝廷命官,简直狂妄无知”·“叔父息怒。”
元逸理屈词穷,垂头丧气··“无论其私德如何,容佑棠是古往今来罕见的少年状元郎、十七岁的知府,你配给他铺纸磨墨不配”元白劈头盖脸地训斥,顿了顿,他颇为诧异,皱眉评价:“方才观其言行举止,绝非和软好拿捏的,年少但老成。”
哼,您老亲口承认昨夜听见动静但安卧于榻,分明也是瞧不起容佑棠……·元逸满腹牢骚,争辩道:“并非我污蔑,京城官场都流传容大人断袖、攀上庆王惹怒陛下,所以才腊月里被赶到喜州——”·“是又怎么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目前比你尊贵多了”元白气不打一处来,复又拍桌,严厉喝令:“我吩咐你邀请容大人一同进膳,你却打发幕僚去,还有脸责怪人打发小厮回绝胡闹尽败坏我的事儿还不赶紧再去请”·“我——”·“嗯”元白怒目而视。
“是·”元逸无奈屈服,心不甘情不愿地下楼,慢吞吞,暗骂:神气什么不过一个俊俏小断袖·然而,当他行至前堂时,却听见驿站管事报说容佑棠一行正准备启程离开。
“什么”元逸呆若木鸡,难以置信,赶紧拔腿追出栅门外,恰巧看见容佑棠翻身上马,他急忙大喊:“且慢”·“容大人,等等”·容佑棠坐稳,勒马,疑惑扭头。
“容大人且慢”情急之下,元白飞奔阻拦,不慎被松软积雪一绊,头朝下摔向扬起的马蹄——·第176章 上峰·“啊”元逸惊恐惨叫, 意外摔倒时根本收不住去势, 他畏缩抱头,逃避似的双目紧闭。
容佑棠吓一大跳, 猝不及防之下,本能地勒转马头,喝道:“躲开”·“大人小心”·“少爷”·护卫小厮们胆战心惊, 飞速策马靠近,霎时围了一圈。
马蹄高扬挥向半空,几乎人立, 容佑棠凭借熟练的骑术,电光石火间挪了两步,避免踩踏蹄下之人··与此同时, 卫杰挨得最近,他反应奇快, 两腿一夹马腹,飞窜往前,整个人伏低趴着,箭一般掠过,上身猛地斜往下一滑,伸手揪住元逸——随即顺手丢出一丈远·“嘭~”的一声,元逸脸朝下摔进积雪堆里,心狂跳脸苍白,再不复风度翩翩佳公子的倜傥模样。
甜文强强·“大人,没事吧”“少爷,您怎么样”亲信紧张询问,容佑棠摇摇头,惊魂甫定,沉下脸怒问:·“元逸,你这是什么意思”·“擅自拦截朝廷命官车驾、险些害得我们大人受伤,你好大的胆子”护卫厉声喝骂。
卫杰眉头一皱,翻身下马,乌油发亮的马鞭凌空“噼啪”一甩,指着罪魁祸首,吼道:“说谁指使你来谋害我们大人的”·谋害·“我、我没有,没有”元逸瞠目结舌,一阵阵后怕,吓得后背冷汗涔涔,浑身瘫软坐在雪堆里,慌忙摆手,磕磕巴巴辩解:“别、别误会,我只是奉叔父之命邀请容大人同进早膳而已——”·“难道是元大人命令你蓄意拦截我们大人车驾的”卫杰打断质问。
“不不不”·元逸叫苦不迭,羞愤交加,但自知有错,竭力冷静,解释道:“容大人千万别误会,方才都怪在下情急莽撞,并非有意惊扰,与家叔父无关,请您明鉴。”
容佑棠端坐高头大马,面无表情说:“元大人诚邀,本不应辞,可惜本官急务缠身,无奈只能回绝·你刚才二话不说,冲出来就拦截马匹,幸亏相安无事,倘若不幸造成伤亡,责任谁担负”·事故突发,吸引不少人奔走旁观。
“大人,仅凭贸然拦驾这一条,您就可以治他的罪”卫杰威风凛凛地提议··容佑棠缓缓颔首,目不转睛··“大人息怒,我绝非故意,只是着急邀请而已啊。”
元逸苦着脸叫屈,被书童搀扶站起,绛紫锦袍沾了半身雪,冠发凌乱,狼狈不堪··“众目睽睽,你不管不顾横冲直闯,真是、真是……令本官叹为观止。”
容佑棠意味深长地评价··元逸斜睨,厌恶剜了一眼围观的驿站杂役,咬咬牙,躬身拱手道:“学生一时情急,不慎失礼,还望大人开恩宽恕、海涵见谅。”
容佑棠微微笑着,通情达理地说:“元公子奉元大人之命行事,格外尽心,本官理应谅解,起来吧,无需如此·”·雕州富庶,元知府腰杆子硬;喜州贫穷,容知府新官上任。
再忆起昨夜的上房风波——啧啧啧众杂役恍然大悟,自认为窥破了秘密,个个心照不宣,抄手拢袖,挤在栅门后津津有味地探头探脑··元逸家境富裕学业顺利,在雕州一贯横着走,此刻困窘得如坐针毡。
为了尽快脱身,他自叹忍辱负重,“扑通”跪下,艰难开口:·“学生惊了大人的驾,论罪当罚,求大人降罪·”哼,即便我主动请罪,你就当真敢降罪吗·容佑棠斯文稳重,温和道:“元公子快快请起,本官与元大人同朝为官,哪能因为小事责罚你呢”·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敢把我怎么样·元逸得意窃笑,依言起立,口称:“多谢大人饶恕。”
“你没受伤吧”容佑棠亲切问··“学生无碍·”元逸摇摇头,屈辱感消褪许多··“没事就好。”
容佑棠欣慰点头,转而叮嘱:“本官急于赶路赴任赈灾,你回去转告元大人一声吧,改日有机会再登门拜访·”·“是·”·容佑棠不再看元逸一眼,调转马头,脚后跟轻磕:“驾”他扬鞭策马,被亲信们簇拥着远去,马蹄溅起雪花白茫茫。
元逸目送片刻,暗中狠狠“呸”了一口,脚步又急又重,一阵风般刮回后院复命··“什么”·“容佑棠当真走了”元白错愕失色。
“千真万确”元逸忿忿不平,委屈至极,细细把经过说了一遍,恨恨道:“忒嚣张了他目中无人,完全没把您放在眼里。
叔父,可见‘无风不起浪’,京城传言原是真的,容佑棠单靠攀附庆王步入仕途,其本人涵养礼仪极差,狂妄自大——”·“够了”·元白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侄子,没好气地呵斥:“你为何鲁莽拦截马匹自己闹了笑话,还有脸讥笑他人,愚蠢而不自知。”
“我……”元逸脸红脖子粗,羞恼又失落,很不服气道:“他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喜州与雕州紧邻,历任喜州知府都免不了求您财物方面的帮扶,面对一大团乱麻,容大人到时肯定得登门求助。”
“哼·”元白眼神晦暗莫测,语调平平道:·“虽为同僚,但我好歹算前辈,他确实狂了些,不过你行事也欠考虑,罢了,双方都有错·”嘴上各打五十大板,但心里自然偏向侄子,原本他正坐等被贬谪的后生尊敬拜见,此刻立即把容佑棠打入“狂傲竖子”一流。
“哎”元逸忽然一击掌,鄙夷撇嘴,提醒道:“叔父,今儿年初一,您说他是不是抢先拜会巡抚啊戚大人到任仅两月余,不知多少州县官员趁年节休沐专程前去拜访。”
“嘶……”元白倒吸一口气,眼珠子定住不动,半晌,“啪”一顿茶杯,果断下令:“既如此,咱们也得抓紧时间”·“没错”元逸非常赞同,愤慨道:“昨儿除夕,年夜饭刚吃完咱们就赶路,只为别落于人后,岂能被千里迢迢来自京城的人赶超了”·驿站内,元家叔侄催促起程;旷野外,容佑棠一行吃饱喝足、睡了一觉,人和马精气神都好多了。
“哈哈,天助我等,今天是顺风·”容佑棠高兴大喊··“总算轻快多了昨夜逆风,风吹得眼睛疼,泪流不止,急得我想骂人。”
卫杰笑道,顿了顿,他纳闷问:“元逸自大傲慢,大人怎么不借机收拾他”·甜文强强·“眼下没空,暂且记着他一笔·”容佑棠语意带笑,“啪”一挥鞭,高声鼓舞士气,·“弟兄们,都打起精神了,再辛苦一两日咱们就能到喜州,到时热酒热饭热炕头,吃饱喝足美美睡一觉”·河间山高林密,沟谷纵横,十里不同天。
元白上轿后,走了两刻钟,天气突变,风向一转,狂风席卷鹅毛大雪咆哮翻滚,刮得车夫和家丁睁不开眼、抬不住轿,不得不请示停歇··“唉停吧停吧,都给本官稳住了。”
元白重重叹气,枯坐轿中,焦急却无可奈何,扼腕道:“出发时好端端的,转眼天气就恶劣至此”·大年初一的午后,河间城内处处张灯结彩,喜迎新春,炮竹味儿浓郁,孩童成群结伴地嬉笑追逐,太平和乐。
容佑棠翻身下马,立定河间巡抚衙门阶前,定睛扫视,不由得感慨万千··“害怕吗”卫杰戏谑问··“怕什么”容佑棠回神。
卫杰打趣道:“你上次查案,把河间上下贪官装了满满一船押回京城,官场关系一向错综复杂,这回当知府来了,怕不怕被刁难”·“怕甚大哥你也说了,我抓的全是贪官,贪官被严惩实属罪有应得。”
容佑棠坦荡荡,毫不畏惧··“好胆识过人,无怪陛下器重你·”卫杰大加赞赏··容佑棠苦笑谦道:“分内之事而已,办好了是应当的,办不好得受罚。
咱们拜会戚大人去·”·一刻钟后·“喜州知府”戚绍竹抬眸,讶异搁下茶盏·他年近四十,中等身材,眼尾下垂,眸光深邃锐利。
“是的·”管家躬身回禀,双手递上东西说:“容大人已在前厅等候,这是他的拜帖和吏部引信·”·戚绍竹接过,细看几眼,随手放在桌面压着,沉吟数息,说:“腊月十八起程,正月初一赶到,风雪兼程,态度可嘉。”
“容大人给您送了些京城土仪,并帮定北侯府的郭大公子捎带了几包节礼,暂时都收在前厅耳房,请大人示下·”管家又禀道··“哦子瑜倒有心。”
戚绍竹眉眼带笑,起身说:“走,去见一见家乡来客·”·不多时·容佑棠喝了半盏茶,乍然被温热熏笼一激,冻得青紫红肿的手掌奇痒难忍,正悄悄抓挠间,忽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他闻讯起立,抬眼望见一名身穿宝蓝半旧锦袍的中年人含笑迈过门槛,款步负手,气势非同一般,他定定神,迎上前,端端正正拱手,朗声道:·“下官容佑棠,拜见大人。”
“无需多礼·”戚绍竹路过时伸手扶了半把,随后入座上首,说:“坐吧·”·“谢大人·”容佑棠依言落座,歉意道:“下官年初一不请自来,多有打搅,实在抱歉。”
“哪里,你是奉旨赴任,谈何打搅仅十来天就到了,难得啊·”戚绍竹儒雅和蔼,嗓音低沉但吐字清晰,加之全程带笑,令人心生好感。
“陛下接到喜州雪灾的折子,十分关切,特命下官火速赴任、协从大人赈灾,可下官年轻,毫无经验,甚惶恐,只盼别给您添麻烦·”容佑棠坦率直言,不卑不亢。
戚绍竹莞尔,慢悠悠道:“自古英雄出少年·你虽然年轻,但已是第三次下河间,怎么可能毫无经验太谦虚了·”·呃……究竟是褒是贬·一时间摸不准,容佑棠想了想,恳切道:“下官惭愧。”
戚绍竹姿态闲适,斜倚太师椅靠背,手肘搁在案面,仔细端详俊美但机敏警觉的年轻知府,屈指敲击扶手,冷不防问:“朴成可曾对你谈及本官”·路南,字朴成。
提起师父,容佑棠忙起立,垂首恭谨答:“赴任前拜别师父时,他老人家略谈了两句,并嘱托下官给您带一封信·”语毕,顺势把收在怀中的信双手奉上。
戚绍竹接了,但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搁在桌面,余光观察对方神态:·唔,没着急,也没有巴结套近乎的意思··“你师父都说本官什么了”·容佑棠据实相告:“他夸赞您正直有为。”
“还有呢”·容佑棠委婉道:“师父还夸您嫉恶如仇、幽默风趣·”·“哈哈哈~”戚绍竹轻笑,愉快问:“这应该不是原话吧”·容佑棠目若朗星,身姿笔挺,一本正经答:“但意思是差不多的。”
“哦~”戚绍竹挑眉,施施然起身,倒背双手,笑脸倏然一收,严肃道:“赈灾如救火,不容拖延,本官亦初上任,千头万绪,委实无暇抽空,你既火速赶到,不宜作无谓的耽搁——用过午膳了吗”·“入城正值午膳时分,一行人赶路饥饿,已匆匆用过了。”
容佑棠答··“很好·”戚绍竹满意颔首,雷厉风行地下令:“既如此,你即刻起程去喜州主持赈灾大局,尤其注意稳妥安抚灾民,不得有误”·容佑棠正色领命,拱手道:“是”·戚绍竹眼神复杂,扫视对方过于昳丽的长相,肃穆冷峻,沉声道:·“此外,本官还有一两句话要提醒你。”
第177章 诱惑·“求大人指点·”容佑棠中规中矩对答, 心平气和, 以冷静应万变··戚绍竹倒背着双手,于正厅上首来回踱步, 藏在背后的两个大拇指轻快绕动,问:“你之前去过喜州吗”·容佑棠略一思索,如实答:“下官只跟随剿匪军去过顺县。”
甜文强强·“你觉得那地方如何” 戚绍竹淡淡问··“实不相瞒, 当初平定匪患离开时,顺县满目疮痍,民生艰难, 但转眼过了年余,具体如何下官并不清楚。”
容佑棠坦言··“本官也暂不清楚·”·戚绍竹颇为苦恼,使劲拍了拍额头, 叹道:“上任至今,本官从未睡过一个囫囵觉, 千头万绪呀,非常棘手。
陛下去年派钦差彻查关州之乱,你们一口气抓走河间上下一小半官儿黑心萝卜嘛,拔了就拔了,可空缺积攒的公务活儿谁干只盼朝廷尽快派些好苗子下来,充实各衙门。”
哦,也是了,当初我和齐兄押走一船贪官,新巡抚制定的决策缺乏人手执行,干着急……·“大人思虑得极是·”容佑棠大加赞同,悄悄吸吸鼻子,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戚绍竹抱怨几句后,话音一转,饶有兴致问:“听说你带了些骁勇护卫”·容佑棠一怔,谨慎答:“因腊月里起程,路途遥远,家中亲友很不放心,故给安排了几位好手陪同。”
“应该的·” 戚绍竹和蔼笑道:“无需多虑,不过问问而已,你自带了护卫,本官就用不着让捕快护送了,倒也省事·”·“……”容佑棠的微笑险些没挂住。
“庆王殿下剿匪时大获全胜、一举荡平了九峰山,但你应该明白,当地元气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宵小女干邪之辈总喜爱往浑水里摸鱼·”说到此处,戚绍竹止步,正色叮嘱:·“实话告诉你:喜州不太平。
但本官分身乏术,腾不出手收拾,幸而陛下英明,及时给派了个知府,望你能拿出魄力和才干镇住局面,设法压一压不正之风·但切忌操之过急,谨记‘谋定而后动’。”
不正之风·容佑棠困惑暗忖,但对方点到为止,并无深谈之意,明显只能靠自己摸索·他拱手,慎重承诺:“下官必将竭尽全力,绝不辜负陛下圣恩和大人厚望”·不卑不亢,眼神坚毅,谈吐文雅稳重,目前看来,挺像一棵好苗子。
戚绍竹挑剔考校半晌,勉强满意,挥手催促:“去吧,别耽误时间·关中的赈灾粮十日前运到,眼下已送了一半去喜州,暂时没个回音,不知顺当不顺当,你赶紧去瞧瞧。”
“是”·目送新知府离去后,戚绍竹立即拿起压在桌面的信,“嗤啦”撕开,斜靠太师椅,兴致勃勃,默念两遍,撇撇嘴,慢条斯理将信塞回信封、收进怀里,笑骂道:“得意什么不就是有个高中状元的弟子吗值得千里迢迢来信炫耀哼,无论多么出色的后生,如今变成了我的手下 ”顿了顿,他懒洋洋问:·“你刚才说,那小子带了一小队精兵”·管家停下收拾杯盏的动作,躬身答:“应当是。
精锐士兵举手投足的气势遮掩不了,个个高大健壮,都跨刀呢·”·精锐护兵谁给小容安排的·莫非是……啧,想必只能是那一位主的手笔。
戚绍竹吁了口气,没说什么,慢腾腾起身,拖着靴后跟,哼着小调回后院,走了两步,又头也不回地吩咐:“嗳哟,朴成给我送了个人形大礼,子瑜必定给捎了些茶叶。
去,沏一壶来尝尝·”·“是·”管家乐呵呵,习以为常··拜别顶头上峰后,恰逢难得的风停雪止好天气,容佑棠率众快马加鞭,一鼓作气,于夜晚时分抵达目的地。
“终于到了”·“弟兄们,赶紧的”·千里迢迢,翻山越岭,远眺城墙上瞭望台燃烧得红彤彤的篝火,容佑棠精神一震,连极度的疲惫困顿也忽略了。
但,他们只欢喜了片刻——在距离城墙五里左右的一大片半倒塌的废墟里,卫杰忽然抬手喊停,众人一同屏息静听,风声中夹杂婴孩和女人的哭声:·“娘,娘呜呜……好饿……我饿”·“乖……儿忍忍……等明天啊。”
“爹,我还想喝粥·”·“睡吧,睡着就不饿了·”·……·隐隐约约,断断续续,随着容佑棠等人策马靠近,顺风飘来的吵闹愈来愈清晰:·“喜州喜州,咱们到底‘喜’在哪儿呢”一老妇人哭喊,其老伴愁苦悲叹:·“天灾人祸接二连三,累死累活一年,蝗虫一过,收成还不够缴田租和谷税。”
“雪崩把房子弄塌了,朝廷拨了赈灾粮,可发放时乱糟糟的,得靠抢,每天只给喝一顿稀米汤,顶什么用呢看着吧,我这辈子要么饿死、要么冻死。”
老头儿的孤寡兄弟说,他蜷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有气无力··“肯定是饿死,有吃的人就死不了·”老妇人无奈道,她抱着仅一岁的孙儿,疼爱地捂在怀里护着,焦急问:“宝儿他爹出去找干柴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都需要干柴,附近的早被抢光了,急也没用,再耐心等等吧。”
……·容佑棠早已勒马,轻声命令熄灭火把,神色凝重,侧耳倾听,继而下马,悄悄靠近,开始调查真实灾情··寒冷刺骨,黑暗中废墟里远远近近透出些篝火火光。
一行人轻手轻脚接近,岂料,原本松软的积雪里突然冒出个硬物,险些把全神贯注听取民意的新知府绊一跟头·“啊——”猝不及防,容佑棠短促惊喊半声。
“小心点儿·”紧随其后的卫杰稳稳一把扶住,随即另两名护卫蹲下在雪堆里扒拉一阵,禀道:“大人,这儿躺了个人,还有气·”·甜文强强·容佑棠吃惊之余,忙吩咐:“人命关天,快抬进去避避风。”
“是·”·这一番动静,迅速引起废墟边缘一家子的注意,方才议论的老头儿兄弟俩匆匆出来,惧怕又警惕,惊惶打量陌生来人:·为首者是一名俊美年轻人,身边簇拥六七名护卫模样的壮汉;视线朝远处路面一扫,竟还有一二十人并一大群马·来者何人·老头儿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往后缩,但下一瞬,其中一个突然大叫:·“哎宝儿他爹老婆子老婆子赶紧出来,宝儿他爹被、被——”他吱呜半晌,没敢说出“被抓”二字。
“您老别误会”容佑棠立即解释:“我们发现时他已经躺在雪堆里了·”·话音刚落,老妇人抱着孙儿匆匆赶来,喘吁吁,只扫了一眼,张嘴就嚎哭:“哎呀我可怜的儿,你这是怎么啦被谁——唔唔”她丈夫慌忙一把捂住老妻的嘴,紧张阻止:“安静点儿,别嚎,他们身上有刀”·面对几个畏惧忌惮的老弱妇孺,容佑棠叹了口气,踏进废墟并安慰道:“老人家,你们别害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借这地方歇歇脚。
冬子,干粮还有吗”·张冬眼珠子转了几下,回手解开包袱掏出三个黄馒头,此乃赶路的干粮,大而结实,说:“少爷,只有馒头了·”·容佑棠很满意机灵的小厮,扭头温和表示:“我们不白占地方,馒头算是报酬。
假如聊得投缘,待会儿再问我兄弟给你们送些食物·”·“给·”张冬把馒头塞进老人手里··“啊这、这……”三个老人睁大眼睛,攥紧馒头,惊喜至极,磕磕巴巴道谢:·“多谢,少爷真是菩萨心肠。”
“再没有吃的我们一家老小得饿死了·”·“聊什么您想问什么”老妇人眼睛一亮,她饿得几乎无力呼吸,生死攸关之际,什么也顾不得了,急切表态:“只要我们知情,必定仔仔细细告诉您”·容佑棠落座一块青石板,催促道:“不急,你们先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哎·”·“谢谢少爷,小老儿给您磕头了·”老人哽咽抹眼睛,跪倒欲叩首··“老人家请起”容佑棠抬手一拦,护卫强硬把人搀起,他又吩咐:“设法叫醒那人,给他吃点儿东西。”
“是·”卫杰领命,命手下捏着男子两颊,几口烧刀子灌进去,使劲一掐虎口,饿极晕厥的人便“哎哟”一声,尚未睁开眼睛,嘴里已被塞进食物,他浑身一颤,立刻彻底清醒,本能地咀嚼。
随即,对方一家老小含着泪,分吃三个馒头,狼吞虎咽·老妇人嚼烂了馒头糊糊,以食指喂给孙子,其儿子则含化积雪,哺了温水渡给哭声微弱的幼儿··看着极辛酸。
容佑棠深深叹息,等候对方止住饥饿后,才开始调查,问:“诸位来自哪儿为何在此处过夜”·“我们是易县谢家村的,腊月前遭了雪灾,房子塌了,已经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
老人率先答,其兄弟接腔道:“没法子喽,我们还算好的,至少活着,村里有几户山脚下的,睡梦里被活活压死了,可怜呐”·“只有谢家村遭灾了吗”容佑棠问。
“不止·”老妇人忙着喂孙子,头也不抬地解释:“虽然都是易县的,但分别属于好几个村,有姓王的、姓刘的和姓张的·”她儿子年轻,打探得多些,闷声告知:“我听管粥棚的大人说过,这儿一共两千多人呢,都无家可归。”
“粥棚”容佑棠皱眉,凝神问:“朝廷不是拨了赈济粮吗怎么灾民如此狼狈”·“粮食有是有。”
老妇人一听就恼了,气呼呼说:“几天前我们亲眼所见,一车又一车,老长一溜儿,官兵们提刀护着送进城了,但有什么用啊,我们仍是一天只吃一顿稀米汤”她老伴哆嗦着哀叹:·“也不知道当官的把着赈灾粮做什么,这两天已经饿死好几个人——”话音未落,其子便激愤打断:“咳还能做什么贪呗”顿了顿,年轻男人愤怒痛骂:·“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容佑棠面色不改,疑惑问:“一天只派一顿粥啊”·“可不嘛就午时能吃点儿,当官的存心饿死我们。”
“放粥时官府可稳得住局面严寒大雪,两千人挤在城外,官府就没想想办法”容佑棠连续发问··“领粥别提多乱了,简直靠抢有些人家蛮横,能领三五回,我媳妇儿难产死了,只靠我一个去抢,勉强领些米汤而已。”
他咬牙切齿,复又痛斥:·“官府存心想饿死冻死我们哼,今儿一大早,官兵护着好些轿子出城,里头坐着所谓的父母官,不知往哪儿乐去,轿队根本没停,只当灾民是死人。”
容佑棠认真听,足足询问半个时辰,末了叮嘱道:“你们好生待着,明天早些去领粥,我们歇好了,要进城去·”语毕,他暼向小厮,张冬会意,从同伴包袱里掏出仅剩的馒头,一股脑儿塞给老人,小声说:·“收下吧,我家少爷一贯最怜惜老弱了”·“少胡说。
老人家,请勿声张,我们只带了一点儿干粮而已·”容佑棠不忘提醒,当踏出废墟时,不出意料,外面已围了乌泱泱一片闻讯而来的灾民··容佑棠心情沉重,扫视饥寒交迫的男女老少,此刻却无法承诺什么,只能迅速进城一探究竟。
两刻钟后·“奇怪了·”卫杰抱着手臂··甜文强强·“挺、挺热闹的·”·“城里城外天差地别呀·”·一行人立定繁华闹市,啧啧惊叹,容佑棠定睛望去:·笔直宽阔的街道,商铺林立,其中当铺酒肆赌坊和风月场所占了大半。
尤其青楼和赌坊·青楼脂粉飘香,美酒佳肴扑鼻,一串串红灯笼高挂,妖娆妓子浓妆敷面,拧着腰笑吟吟招客,娇笑俏骂琵琶琴瑟声,混杂男人放浪恣意的哄闹;赌坊则吆喝吼声震天,赌徒眼珠发红青筋暴凸,喧噪狂热。
容佑棠狐疑不解,仔细观察周遭,缓缓前行,他带着大队护卫,十分引人注目·当他望向一间青楼时,那门前注视已久的两名妓子登时误会了,她们满脸堆笑,热情洋溢,抚媚温柔,伸手欲挽容佑棠胳膊,亲昵地邀请:·“这位公子好面善,进去坐坐吧”·“公子,来呀,奴给您沏拿手好茶喝。”
与此同时·京城·“怎么可能他一贯懂事,那方面胆儿很小·”庆王一口否认,坚信不移··郭达笑道:“容哥儿品性正派,可就怕别人有心呐,出门在外,万一他被教坏了您怎么办”·第178章 新官·“不可能。”
庆王深信不疑, 提笔蘸墨, 严肃审视公文半晌,行云流水般批了一行, 字迹刚健遒劲··“嗤啦”一下,郭达伸手一拽,埋头于巨幅勘划图上, 点点划划作注记,详细标明北郊大营的督建进度,笑嘻嘻说:“您倒是镇定。
可容哥儿生得俊, 年少有为且尚未成家,身边连个侍女都没有,在京城时就吸引了不少人家注意, 更何况喜州呢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活像是羊入虎口, 整个人劈成八瓣儿也不够分哈哈哈~”·庆王批示公文的动作一顿,抬眸,语调平平问:“你今日的差事办完了”·啧啧·郭达迅速收敛戏谑笑脸,一本正经答:“还没呢,哎,这图密密麻麻,真叫人头晕眼花。”
“耐心点儿,你好歹是上国子监读过书的·”庆王板着脸叮嘱··“嘿嘿嘿,遵命”郭达顺从点头。
但话篓子天性憋不住,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开口:“对了表哥,卓恺请求外调那事儿您认为如何”·“他伤愈了”庆王问。
“听手底下洪磊几个崽子说,好了一多半了,估计元宵后即可痊愈·”·“既然尚未康复,那就先养伤,不急·”庆王语调和缓··郭达深知表兄个性,立即追问:“如此说来,您同意了”·“叫他伤愈后亲自来提,到时本王再做定夺。”
庆王缜密道··“也对·”郭达点点头,唏嘘嘟囔:“唉,卓恺留在京城也不是个事儿,虽然咱们知道内情,可外人不清楚,只当他和七殿下纠缠不清,名声忒难听了些,无怪他想躲避,容哥儿也——”话音未落,他猛地打住,闭紧嘴巴,小心翼翼注视表兄:·庆王神色如常,仍旧伏案疾书。
郭达悄悄吁了口气,停止天南海北的胡侃,专心致志做事,半个时辰后,他“啪”的搁笔,溅出几滴墨点子,使劲甩俩手腕,愉快道:“我都标注明白了表哥,您请过目。”
“先放着,稍候·”庆王头也不抬说··“行·”郭达迫不及待离开书桌,屏息,明显心里有话,但欲言又止,挠挠头,转身喝茶去了,里间外间叮叮当当一阵捣腾,直到庆王主动问:·“有话直说,男子汉大丈夫,犹犹豫豫做什么不像话。”
郭达几个大步窜回里间,倾身探头,鼓足勇气,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吧,老祖宗托我问问、您这几天有空没有家里有獐子和鹿,一直精心圈养着,殿下赏脸吃顿饭吧”·“哦”庆王搁笔,批完一摞公文,端起盖碗喝茶。
郭达义正词严补充:“您放心我仔细打探过了,绝对没有其它什么,只是家常晚膳小坐闲聊的意思,许久未见,老祖宗很记挂您的身体·”·——自药油事故后,赵泽雍一次也没去探定北侯府,故意晾着外祖家。
庆王从容不迫,徐徐回绝:“最近比较忙,北营与沅水大营两军的春季大比在即,委实无暇抽空,你回去转告老人家,本王身体无恙,待空了再登门给她请安·”·糟糕,表哥仍未消气……不过,谁让错在我们家……·郭达暗暗叹息,飞快想通,爽朗道:“好我回去就转告老祖宗。
当时就跟她说啦,咱们近期确实忙,沅水去岁冬季大比时一败涂地,但却有些勇气,开春竟然再度约战无所谓,比就比呗,咱们的新兵崽子正需要磨练。”
家宴邀约抛之脑后,表兄弟俩转而谈起公务··庆王沉声叮嘱:“骄兵必败·你身为将领,如此骄傲很不妥,收着些吧·沅水大营的将士本身不差,可惜平日操练不得当,临阵阵形转换僵滞,整体缺乏默契。”
“咳其实他们就是懒,哪里像咱们呢拿西北备战的态度来练兵,夏练三伏,冬练三九,风霜雨雪无阻,精兵精兵,不锤炼打磨怎练得出精锐”郭达侃侃而谈,末了说:“这些都是您教的,我觉着非常有道理,戍卫京都何等重要绝不能懈怠”·庆王莞尔,很是赞同,遂并未训导表弟“戒骄戒躁”,他端着茶行至外间,腿伤已痊愈,行走姿态恢复如初,只是夜间不常回城,只隔三岔五入宫请安并回府看望胞弟,除此之外皆歇在北营,专心致志处理公务。
“表哥,还有,昨儿我在户部遇见二殿下了,他和平南侯在僻静处争执,看着挺激烈的,可惜离得太远,听不清·”·庆王淡笑道:“是吗”·甜文强强·“皇后那儿……”郭达隐晦耳语,点到为止。
庆王笑脸一收,冷冷说:“静观其变,她已经逍遥藏匿太久了·”·“是·”郭达敬畏又兴奋,满怀期待··此时此刻·喜州城内·浓郁脂粉味儿扑面袭来,香得人胸闷,激得容佑棠鼻子发痒,他下意识往后退两步,皱眉拒绝:“不了。”
“公子别客气,来嘛·”·“大冷的天儿,进去喝一杯,暖暖身子·”·“来呀·”·“相识即是有缘,有缘才能千里相会,怪道公子如此眼熟。”
眨眼间,两名妓子已熟稔抛出一连串邀请,软语柔声,腰肢摇摆莲步轻移,笑靥如花,妖娆绰约·风月场所中迎来送去已久,均练就火眼金睛,她们一眼便看上容佑棠:富贵年轻,斯文俊美,实乃上上等的恩客,即使拉不进门、搭讪攀几句话也乐呵。
“不必·”·“真的不必,姑娘请自重·”容佑棠连连闪躲,十分尴尬,他对娇俏红粉一贯兴趣缺缺··护卫们想笑没敢笑,忙以身体隔开过份热情的妓子。
卫杰忍笑,严肃道:“我们少爷有事在身,你们赶紧让让·”·小厮们却个个如临大敌——出门前,容开济好酒好菜招呼他们,事无巨细交代了小半天,其中,容父反复嘱托他们盯牢儿子、切莫任其堕入酒色赌一途因此,张冬责无旁贷,挺身而出,老母鸡似的把容佑棠挡住,义正词严道:·“别拉拉扯扯啊,我家少爷绝不会进去”·容佑棠拍拍小厮肩膀:“喊什么走了。”
语毕,他头疼地皱眉,饥肠辘辘,实在没精力继续巡查街市,匆匆找了个地方吃晚饭··眼睁睁目送一群剽悍壮汉簇拥翩翩公子离去,两名妓子不约而同顿足,扼腕娇嗔:·“哎,好可惜了的”·“那公子生得真俊呀,前呼后拥的,肯定出自富贵人家。”
她们头上、青楼二楼的栏杆处,另有三五个美艳娇媚的同伴,嗤笑道:·“呵呵呵,那样的公子,岂能被妹妹们拉进楼”·“人家里管得严,没看他的护卫防贼似的么”·“倘若年轻公子独身一人,心软脸软,估计多拽几下会顺从,可惜呀,他带着那么些下人。”
……·“呸马后炮”·“我们拽不动、你们就拽得动了你们既有能耐,刚才怎么都不吱声呢”楼下两名妓子恼羞回嘴,单手叉腰,脖颈略歪,骂人也脆生生娇滴滴的。
亥时,容佑棠一行吃饱喝足,缓了缓,养了些精气神,骑马赶到衙门··不消说,年初一晚上,新任知府近乎从天而降,完全把值守衙门的众人吓呆了·“容大、大人”崔文石愕然,茫然无措,他是负责看守衙门的头儿,官属从九品吏目。
容佑棠颔首,吩咐道:“把吏部引信拿出来,烦请崔大人登录入档·”·吏部引信一直由卫杰贴身保管,他听令取出,递给吏目··崔文石接过,睁大眼睛,逐字逐句反复端详:吏部大红印章、随后是巡抚大印……·半晌,崔文石“扑通”下跪,恭敬称:“卑职崔文石,叩见知府大人”随即一群值守官差和闻讯赶来的司狱长等人慌忙行拜见大礼,均窃喜:·好极·新知府初上任,我是头一批露脸的·“诸位请起。”
容佑棠弯腰搀扶崔文石,并抬手虚扶了扶其余下属··“谢大人·”·崔文石殷勤躬身:“大人,您请,衙门后院一早打扫得干干净净,恭候您入住。”
“开年新春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辛苦你们了·”容佑棠微笑赞道··“哪里哪里,此乃卑职分内职责,理应如此·”崔文石谦逊道,心里几乎乐开了花,紧随新上峰之后。
“无需紧张,本官只是随意走走·”容佑棠温和说,他率众先巡视处理公务的前堂:·喜州贫穷,但衙门却造得很气派,高大宽敞,雕梁画栋,桌椅几案一律八成新。
忆起城外饥寒交迫的灾民,容佑棠面沉如水,问:“偌大衙门,还有些什么人请崔大人说来听听·”·“是”崔文石打起精神,禀道:“在此之前、奉巡抚戚大人之命,日常公务主要由知州万斌万大人、同知张保张大人、通判丘霄淮等三五位商办。”
容佑棠驻足扭头,目不转睛问:“他们都不在休沐回家了吗”·“哦不”崔文石忙摇头,解释道:“三位大人今儿一早出门,上巡抚衙门向戚大人禀报灾情去了。”
“三人一同前往那么,灾情救济是交由你负责了”容佑棠正色问··“呃……”·崔文石垂首,眼珠子转了又转,一脸为难,含糊道:“具体细则上头早有安排,卑职只需奉命行事。”
容佑棠神色冷峻,沉默瞬息,吩咐道:“粮库档册和灾情卷宗拿来瞧瞧·”语毕,他迈步朝后院走··“是,是”崔文石连声答应,抬袖擦额汗,心头大石落地。
一刻多钟后·“吱嘎”一声,容佑棠推开卧房门,疲惫至极,扫视洁净但空荡荡的屋子··小厮们手脚麻利,有条不紊地放置行囊、铺设床褥等,早有人烧了热水和熏笼送来。
整个后院灯火通明,往来衙役步履匆匆,喜州迎来又一任新知府···甜文强强挑灯翻看卷宗,忙碌半夜,只胡乱歇了一觉··翌日清晨,容佑棠只带了卫杰等几个歇足一夜的,其余护卫各自补觉。
粥棚设立于城门外废墟旁空地的土台上,食物是城里备好了骡车运出来的,大木桶盛着,三桶一行排开·容佑棠身穿知府官袍,英姿笔挺,端坐高台,静静看着拖家带口的灾民接连从废墟涌出,顷刻,台下站了黑压压一大片人。
“诸位肃静”卫杰声如洪钟,威风凛凛道:·“这位是新任知府容大人,今日刚上任,特来查看灾情·”·昨夜见过容佑棠的灾民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瞬间爆发热切议论·容佑棠起身,长身鹤立,文雅端方,语调却铿锵有力,态度坚决,开门见山道:“雪灾突发,你们受苦了,本官初到任,暂不清楚许多,但天寒地冻的,诸位不宜继续逗留此处——”话音未落,底下灾民们已炸开锅,轰然躁动,群情激愤,纷纷大嚷:·“难道又要赶我们走”·“老家房子塌了,回去一准饿死”·“大人开恩,求您再允许我们避一阵子吧。”
“至少等天暖些啊,太冷了,我们根本走不回去·”·……·容佑棠深吸了口气,抬手往下压,衙役们卖力奔走大喊:·“肃静”·“不准吵”·“大人还没说完呢,吵什么”·半晌,惊恐激动的灾民才勉强安静。
容佑棠定定神,高声下令:“稍后,每人一勺粥、一个馒头,吃完立即收拾东西,各里正负责清点本村人口,听从统领安排,分别到慈元寺、丹虚观和善济庵暂避风雪,期限由本官定,具体规矩到了地方再教导。
倘若有谁胆敢拒听指挥或挑唆滋事,休怪本官严惩”·除了粥,还有馒头·去寺庙道观庵堂暂住·台下鸦雀无声,灾民屏住呼吸,面面相觑。
容佑棠办事雷厉风行,干脆利落一挥手:“放”·“是·”·官差们听令,揭开桶盖,米粥和杂粮馒头的清香顺风飘散,引得台下众人瞬间争先恐后地推挤。
容佑棠不赞同地皱眉,扭头看了一眼,卫杰会意,干脆利落“唰啦”拔刀,大吼:·“人人有份,必须挨个儿领取,严禁拥挤争抢,领了的统统站到麻绳西侧,不准擅动”·新知府的决策及其剽悍威猛的手下迅速震住了局面:灾民领食物时秩序井然,领完了在衙役监督下挪到麻绳西侧,往常偷偷重复领取的人无计可施,只能眼巴巴望粥桶叹气。
与此同时·距离废墟约八里的远处,两顶蓝呢官轿、一顶绿呢官轿正匆匆入城··“快”·“快点儿”·“废物,你们倒是快啊唉,本官赶着拜见新任知府呢。”
知州万斌厉声催促,被颠得筋酸骨疼·他心急火燎,频频掀开轿帘张望,眯着眼睛,眺望发现前方废墟人头攒动,登时大怒,隔着轿子骂道:“张保你怎么回事本官不是吩咐把灾民打发回易县吗怎么他们还赖在城外”·同知张保急忙掀开轿帘,愁眉苦脸地解释:“大人息怒,下官前日派人驱赶了的,可您也知道,刁、灾民非常难缠,蛮不讲理,棍棒刀剑都撵不走,实在头疼。”
万斌黑着脸,狼狈扶正官帽,冷冷呵斥:“倘若新任知府瞧见,他定会过问,到时你自个儿担着干系,可别连累本官·”·哼,你想得美·张保满腹怨言,赔笑道:“您放心,卑职待会儿就把他们赶走。”
万斌烦躁焦急,一心只想粉饰太平,咬牙,恶狠狠道:·“无法无天了假如个别灾民不肯走,那就让他躺着离开”·第179章 立威·“是”虽然满腹牢骚, 但张保表面言听计从。
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是同知,头顶压着知州, 背景不及人深厚,腰杆子挺不直··而绿呢官轿里坐的是通判丘霄淮,他一向谨言慎行, 乃当地豪富之子,丘父真金白银为儿子捐了个通判,以便和官府打交道。
“快快点儿”知州万斌心急火燎, 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衙门·他们误以为:新任知府初来乍到,舟车劳顿,按常理肯定得歇几天, 养精蓄锐。
轿夫们累得脸发白,满头大汗, 龇牙咧嘴,隔一会儿就换班人抬,否则根本撑不住··一刻钟后·轿队抵达废墟旁,但由于断壁残垣的阻挡,万斌等人只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头,估摸着时辰,他们知道正在发放食物。
“张保,赶紧下去驱走灾民,聚众赖在城门口,有碍观瞻,成何体统”万斌不容置喙地命令··“是·”·“停轿”张保不情不愿地叫停,忿忿不平,第无数次暗忖:丘霄淮比老子官级低,你为什么不命令他呸,脏累活儿统统叫老子干·“大人,”绿呢官轿里的丘霄淮终于开腔,他掀开轿帘,露出圆润白胖无须的笑脸,恳切请示:“卑职可否协从张大人灾民两千多人,堵在城门口的确不像话,应当尽早使其返回易县接受赈济。”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好,很好宵淮所言有理,悟性高,不枉本官一向的苦心栽培·”看在一年四季节庆孝礼的份儿上,万斌大加赞赏,慷慨应允:“既如此,那就你们一同负责遣灾民回村。”
顿了顿,他略一思索,又严肃补充:·“本官将在旁监督·来人呐·”·“在·”·万斌想了想,详细吩咐亲信:“你赶紧回衙门,求禀新任知府容大人,就说本官正在城外忙于慰问安置灾民,稍后拜见;此外,置一桌、一桌……中等接风酒,菜肴得京城风味儿的,摆在衙门中庭偏厅,本官中午要给容大人接风。
速速去办”·甜文强强·“是”·不多时·轿队停,轿夫压着轿杆,三个官员下轿,被凛冽寒风吹得浑身打挺,两天一夜来回奔波,腰酸背痛,心情很不美,站定缓了缓,万斌脸色难看,一挥手:“走今日无论如何要让灾民离开,哪怕不肯回易县,也绝不能再堵在城门口刺人眼睛”·“对。”
张保点头哈腰,为了弥补自己懒怠失职的过失,他昂首挺胸冲锋在前,气势汹汹穿过废墟,恰好站进一片洼地、面对大批灾民的后背,他有心杀鸡儆猴,匆匆观察几眼,突然怒了,揪住一个瘦弱少年的胳膊,狠狠一拽,厉声斥骂:·“大胆刁民”·“说你哪儿来的馒头有馒头吃为什么还去领粥贪得无厌”·“你有馒头,就不算灾民,赶紧走”张保一边说,一边把少年扯得踉跄后退。
“啊我的粥”少年惊惶大叫,他冷不防被张保从背后推搡,木碗虽然本能地死死端稳,但舍不得一口气喝完的粥却撒了大半,登时万分心疼,手足无措,眼睛一热,忍不住哭了。
“假冒灾民领取朝廷赈灾粮食,你还有脸哭”张保横眉立目地呵斥··“我的粥……”少年喃喃低泣,恐惧忐忑,压抑得剧烈颤抖,衣衫褴褛,却尽可能整洁,脸用雪擦得干干净净,愈发显得面黄肌瘦。
其余沉浸在喜悦里的灾民闻讯转身,纷纷怒目而视,手里都捏着馒头··咦·张保愣住了,一头雾水,但长期逞官威习惯了,架子根本放不下,傲然抬高下巴,粗着嗓子喊道:“看什么看本官乃喜州衙门同知,专程负责遣送你们回易县的”·“什么遣送”·“天寒地冻,房子全塌了,我们暂时没法回去。”
“馒头是容大人给的”·……·远处土台上的容佑棠发现了空地边缘的骚乱,忙起身眺望,纳闷问:“那儿怎么回事争抢食物吗”·“刚才挨个儿领取的,人人有份,争抢什么”卫杰也纳闷。
他们所站的这个土台,恰好被废墟挡住了视线,看不见路面··“走,瞧瞧去·”容佑棠走下土台,快步疾行,在护卫和衙役的簇拥下纵穿拥挤人堆,迅速赶到事发现场附近,远远便听见趾高气扬的一句:·“我是朝廷命官你们吃熊心豹胆了竟敢辱骂朝廷命官”·嘈杂闹腾,议论夹杂谩骂,其中伴随一少年的抽泣声。
“肃静”·“知府大人驾到”衙役们按例吆喝,容佑棠挤进争执人圈,定睛扫视:·一大片愤怒灾民、一哭泣少年、一个身穿官服被衙役保护的中年人。
“怎么回事”容佑棠打量中年人,面无表情问,贴身陪侍的吏目崔文石忙凑近告知:“大人,他是同知张保·”·“哦”容佑棠态度淡漠,语调平平说:“原来是同知张大人。”
崔文石强忍幸灾乐祸,半个身子躲在知府背后,伸长脖子,探头提醒:“张大人,此乃咱喜州的新任知府容大人·”·姓崔的,你得意什么呀狗摇尾巴似的·近十几年来,喜州知府要么任满一去不回头,要么任上革职入狱掉脑袋,亲近攀附也没甚益处。
张保心里讥讽同僚,脸上却半分不显,早已换上惊喜激动脸孔,不顾废墟洼地凹凸不平,“扑通”跪下,毕恭毕敬道:·“卑职张保,叩见容大人”·“起来,无需多礼。”
容佑棠一板一眼道,不等对方站稳,立即问:“张大人,本官正在主持派放赈灾食物,你这儿是怎么回事”·电光石火间,张保飞速谋定对策,他无奈笑笑,亲昵拍拍瘦弱少年的肩膀,状似宽容地解释:“卑职上报了灾情后,连夜从巡抚衙门返回,急于协助您处理灾情,但人多拥挤,经过时不慎碰翻了这小兄弟的粥碗。”
“是吗”·容佑棠扫视周围敢怒不敢言的灾民,明白定有内情,他凝视瑟瑟发抖的瘦小少年,温和问:“你的粥撒了”·少年重重点头,点头如捣蒜,哽咽难言。
此时,万斌和丘霄淮在倒塌的半堵墙后观望半晌,一齐上前··万斌假作喘吁吁,掏出帕子擦汗,一见容佑棠即两眼放光,高兴问:“哎呀,想必您就是容大人吧下官到巡抚衙门禀报灾情时,戚大人一提便连夜赶回来了”语毕,心里发虚的他毫不含糊,结结实实下跪,察言观色的丘霄淮随之跪下,两人口称:·“下官万斌,叩见容大人。”
“卑职丘霄淮,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二位大人请起·当务之急是安顿受灾百姓,其它等回衙门再商议·”容佑棠平静抬手,左手一直搭着少年肩膀,瞥见对方碗里还剩两口粥,遂催促:“别哭了,你先把粥喝完。”
“嗯,是·”紧挨着一州父母官,少年一直没敢抬头,拼命压抑哭声,恭顺听令,慌慌张张喝粥,却因哽咽时吞咽、被呛得大咳,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他忍饥挨饿许久,体虚瘦弱,咳得顺气时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晃了晃。
容佑棠忙扶稳,卫杰默默接手,大掌把人固定住··“来·”容佑棠突然拿走少年的木碗,对方吓得双目圆睁、想拦又不敢拦,心惊胆战··灾民们也愣住了,困惑狐疑,目不转睛:·只见容佑棠端着木碗,一把塞进张保手里,忍怒,朗声说:“所有灾民稍后需步行迁至临时避难处,张大人却‘不慎’碰翻他人粥碗、令这孩子饿肚子,于情于理应当为其补上,你说是吧”·啊··甜文强强“是、是的。”
张保讷讷点头··容佑棠满意颔首,威严吩咐:“那就由你去给这孩子重新盛一勺粥”·“呃……”张保捧着木碗,呆住了,难以理解年轻知府的心思。
“嗯张大人不愿意吗”容佑棠沉声问,双目炯炯有神,微笑似有若无··“哦是,是,卑职这就去办。”
张保如梦初醒,慌忙躬身领命,原地转了个圈,茫茫然··崔文石极力憋着嘲笑,自认大发慈悲,抬手遥指土台,好整以暇地告知:“张大人,粥棚在那儿。
不如让卑职代劳吧”·张保闻言,下意识把木碗朝崔文石一递,可余光一瞥,却发现容佑棠眼神冷硬··“不必”张保胸膛一挺,大义凛然地表示:“是本官……是我不小心碰翻了孩子的碗,应该由我为其重新盛一碗”·毕竟是同一个衙门的官,当众不宜太如何。
容佑棠嘴角弯起,笑意却没到眼底,他并非初次出远门,早已大概清楚某些地方官的劣性,一贯憎恶欺凌弱小之人的嘴脸·他按捺不满,转而慰问少年:“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草民叫谢淳,十二岁了,家住谢家村。”
少年镇定了些,勉强止住哽咽抽泣··草民·容佑棠莞尔,环顾一圈,疑惑问:“你的家人呢”·谢淳捏紧衣摆,顿时脑袋更加低垂,脖颈细长,一声不吭。
“回大人,淳子的祖父母早没了,他爹娘在雪灾时被倒塌的屋子压死了,这孩子可怜又命大,被左邻右舍从他父母尸体中间挖出来的·”谢家村的里正在边上插嘴解释。
唉·容佑棠无声叹息,俯视孤苦伶仃的少年,再度深刻铭记自己是“父母官”·为了转移对方哀伤,他故意问:“谢淳哪个‘淳’”·“是、是——”谢淳诚惶诚恐,结结巴巴,索性蹲下,手掌抹平一小片混着雪的泥地,拿碎石子认认真真写了个“淳”字,仰脸说:“大人,是这个字。”
此刻他才正眼看清:·天呐新知府居然这样年轻·容佑棠不拘小节,也蹲下,端详片刻,点评道:“字儿写得不错,但此处回锋收势重了。
看·”说着,他随手捡了个石子,示范性地书写馆阁体“谢淳”二字··谢淳羡慕又敬佩,逐渐放松,腼腆道:“多谢大人指点·”·“你上学堂读书了吧”容佑棠想当然地问。
谢淳摇摇头:“因家贫,无力供读,全仰仗邻村的秀才公仁慈赐名教授,可惜先生年前病逝了·”·容佑棠沉吟瞬息,食指点点“淳”字,温和教导:“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
‘淳’亦通‘纯’,意为质朴、诚实、纯粹,令先生为你取名‘淳’,其殷切期盼尽包含其中,望你今生诚挚勤恳、自律上进,切莫辜负师长的辛劳培育。”
谢淳眼含热泪,不知不觉双膝跪坐,嘴唇哆嗦说:“草民将永生铭记师长的教诲·”·与此同时·张保端着木碗,艰难穿越人群,短短半里,沿路饱尝灾民鄙夷、厌恶、憎恨的眼神,气得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硬着头皮返回原地,当即松口气,大声说:·“大人,卑职盛了粥——唉哟”他高兴忘形,乐时生悲,走下洼地缓坡时脚底一滑,狼狈一歪,木碗里的粥撒了小半·容佑棠起身,稳站如松,暗想:我正愁缺个发作的理由,你上赶着来了·张保讪讪捧着碗,竭力掩饰恼羞和气急。
“张大人,没摔伤吧”容佑棠关切问··张保狼狈摇头··“这就好·”容佑棠微笑一收,话音一转,义正辞严道:·“本官事先明确规定:今早这一顿,每人一勺粥一个馒头,发放食物时必须尽可能分量相同,因为朝廷对待受灾百姓一视同仁诸位认为呢”·啧,小知府真难糊弄啊万斌和丘霄淮明哲保身,脖子一缩,附和道:·“容大人所言极是。”
“张保,你再跑一趟嘛,严格遵守每人一勺的规定·”万斌打圆场似的催促··容佑棠非常清醒,正是决定用张保立威··僵持片刻·张保无可奈何,憋屈愤懑,脸红耳赤,只能屈服,勉强挤出笑脸道:“大人说得对,卑职马上再去盛完整的一勺”·“唉。”
容佑棠叹了口气,俯视地面撒落的米粒,心疼感慨:“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你个刁钻臭小子·张保险些翻脸,他咬紧牙关,呼吸急促,从牙缝里吐出字:“粮食宝贵,卑职却不小心碰翻了些,委实欠妥,理应赔偿。”
“哦”容佑棠故作惊诧,扭头,彬彬有礼问:“万大人、丘大人,你们怎么看”·唯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烧自己,万斌果断表态:“张保坦承过失、自愿赔偿,下官赞同他的提议。”
丘霄淮拱手答:“卑职也赞同·”·“唔·”容佑棠欣慰赞道:“张大人如此深明大义,本官岂能忽视你对朝廷、对百姓的心意崔大人”·“卑职在。”
崔文石恭敬上前,小心翼翼夹紧翘起看戏的尾巴··“你仔细算算,给这些撒落的粮食折个价,下月从张大人的俸禄里扣除·”容佑棠吩咐。
“是·”崔文石深深弯腰,简直想拍案叫绝:·嚯·好厉害的知府·——倘若容佑棠当场审问纷争内情、训斥惩罚张保,下属只会嗤笑其“年轻气盛,急躁冲动”;但他不动声色,镇定老辣,话锋锐利,笑谈中不仅拉拢了人心,而且令张保颜面扫地实在令人叹服。
甜文强强·“卑职多谢大人成全·”张保脸涨红,呈猪肝色·他忍气吞声,端着半碗粥,顶着无数灾民畅快解恨的白眼,羞窘难堪,转身又去了粥棚,暗中大骂容佑棠祖宗十八代。
容佑棠心知肚明,但丝毫不为所动,肃穆强硬,严厉下令:·“所有人听着”·“刚才都看见了没有必须爱惜粮食倘若让本官知道有谁糟践食物,一律严惩不贷此外,居住避难处期间,禁止争抢食物或斗殴,有冲突先找本村里正,里正无法调解再上报官府。
总而言之,请诸位务必冷静渡过难关,本官会尽快设法安排你们回家生活·”·半晌,张保双手端着粥返回,眼巴巴望向容佑棠,后者淡淡吩咐:“给谢淳。”
“是·”张保被折腾得怕了,老老实实把粥递给谢淳··容佑棠催促道:“谢淳,接着,那是你应得的·”·谢淳感激极了,接过粥,珍爱地捧着。
容佑棠又语重心长叮嘱:“谢里正,谢淳没了亲人,你尽量照看些吧,倘若他确实无依无靠,你有责任向衙门上报孤儿,朝廷会按时发些口粮·”·“哎,好的。”
新知府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年轻俊美,时而亲切和善、时而疾言厉色、时而关爱百姓、时而敲打下属……·四周鸦雀无声,百姓肃然起敬,心服口服,纷纷点头,短短个把时辰便有许多人由衷敬爱新任知府。
然而,万斌、张保等人却唉声叹气,愁眉苦脸,尤其怀恨在心的张保··足足三日后,容佑棠才大概安顿好了灾民··夜间·“大人,早些安歇吧,别熬坏了身子。”
卫杰踏进书房,手里握着一只信鸽··伏案疾书的容佑棠头也不抬,笑道:“卫哥,私底下别叫大人,听着多生分·”·“容弟·”卫杰从善如流,愉快道:“好些人打听你的年纪,我说十八岁,他们都不信哈哈哈,你的手段震住了他们。”
忽然,安静蜷卧的鸽子发出“咕咕”两声··容佑棠一听,猛地抬头,急忙搁笔起身,屏息紧张问:“谁派来的鸽子”·“你说呢”卫杰笑着反问,把鸽子塞进容佑棠手里——·第180章 鸿雁·“咕咕咕”几声, 鸽子仰脖鸣叫, 它在容佑棠手心里活泼地挣了挣,欢快蹬腿。
“当然是殿下派来的·”卫杰爽朗告知··容佑棠两手拢着鸽子, 迫不及待想阅信,可又不好意思显露心急,笑得眼睛弯起, 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原来是殿下啊。”
“快拆信,我把鸽子带下去喂点儿吃的·”卫杰催促··“嗯·”容佑棠垂首, 笑眼明亮,轻轻解下鸽腿系着的纸筒,亲昵摸摸信鸽, 毫不吝惜地夸赞:“好鸽子难为你了,大老远飞过来, 下去吃饱喝足了歇息吧,养养精神。”
卫杰接过鸽子,大咧咧抚摸安抚它,提醒道:“那我回屋了啊·容弟,你早点儿歇息,别忘记明天要巡察受灾的易县·”·“好,知道了。”
容佑棠掌心拢着纸筒,越是焦急反而越故作平静,怕被朋友调侃,个中缘由连他自己也想不通··长期跟随庆王左右,卫杰岂有不明白的其实他应该算最早察觉的一批人之一。
“走喽,睡觉去·”卫杰打着哈欠,识趣地带上书房门··“去吧·”容佑棠微笑目送··门“吱嘎”一声被掩上。
哈哈·容佑棠立即落座,俩手肘撑着半趴,眉开眼笑,把小纸筒搁在桌面,翻来覆去端详半晌,小心翼翼打开、剥除防水薄油纸,屏住呼吸,展开纸卷,定睛凝视:·只见庆王熟悉大气的笔迹映入眼帘:“小容大人谨启——”·容佑棠瞬间欢喜雀跃,神采奕奕,可刚看了开头几个字,书房门却被“叩叩”敲响,亲信小厮张冬禀报:“大人张冬求见。”
“进来·”容佑棠吓一跳,飞快坐直,迅速拉开抽屉收好信··张冬是圆脸,肤色偏黝黑,高瘦灵活,他已荣升为小管家,感恩戴德之余,倍感责任重大,战战兢兢,一天到晚忙得脚下生风,细致打理后衙的里里外外,并且口头改“少爷”为“大人”。
“小心点儿,搁那儿吧·不、不不,别太近,仔细妨碍大人出入,挪远些·”张冬指挥身后的两个同伴,换了个烧得红旺的熏笼,将渐冷的抬走。
容佑棠端坐,腰板挺直,埋头翻看底下若干县衙呈上的公文,余光时不时扫视忙碌的三个小厮··须臾,熏笼和热茶换毕,张冬端着小漆盘,躬身关切说:“大人,夜还长,厨房做了杏仁羹,您用一些吧”·“我夜里不饿,下回别做了,睡前积食于脾胃无益。”
容佑棠温和叮嘱··“您放心”张冬忙解释:“只有半盅,就几口而已,您公务繁多,垫垫肚子好些,若空腹忙碌至半夜,脾胃岂不饿坏了”·深切惦记着信,好奇得犹如百爪挠心。
容佑棠吸了口气,说:“那行,先搁着吧,等待会儿空了的”·“是·”张冬乐呵呵,把炖盅放在书桌旁的熏笼上温着,又手脚麻利地收拾里间供偶尔小憩的床榻。
因年轻当了管家,缺乏经验,他变得有些唠叨,滔滔不绝地说:·“唉,小的跑遍喜州城里的所有布庄,愣是没找着您家常惯用的床褥帐幔料子和样式委屈您了,再忍一阵子,等冰雪融化运河畅通时,去信请老爷托船运送一些下来,尤其夏季衣袍鞋袜,这儿卖的总没有咱们布庄的好。”
甜文强强·小容大人谨启……短短几个字,容佑棠回味无穷,细细琢磨,仿佛喝了极品雨前茶,满口余香,顾不上听小厮说什么··“除了衣袍鞋袜,”张冬收拾好里间,出来查看熏笼和窗缝,又说:“还有您平日爱吃的下粥酱菜和炖煮干货也缺,这儿的人嗜煎烤酸辣,跟咱们京城差太远了,猛地一吃,喉咙火辣辣,脾胃怎么受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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