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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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3)
·“什么事儿”卓恺屏息··“顺县的一桩陈年盗窃旧案,现已填进去两条人命,拖了快三年都没结案·”容佑棠简明扼要告知。
“顺县不是曾遭了匪患吗当年县令刚关押了牛宜良父子三人,县衙就被土匪洗劫焚烧了,幸而牢房并未被烧毁,但县衙官员调动频频,案子便耽搁了,牛宜良俩儿子病死狱中,他也只剩半条命。”
卫杰补充道··“盗窃他们偷了什么假如是普通盗窃案,应该不用劳动堂堂知府·”卓恺一针见血问。
容佑棠赞赏地笑了笑,眼神透着兴奋,轻声说:·“铁·”·“偷铁”·“铁矿”容佑棠低声提醒:“目前并无确凿证据,案情很不明朗,只能说涉嫌偷盗。”
“铁矿必须是官营,朝廷严令禁止民间私营·”卫杰喝了口茶,叹道:“牛宜良接连遭受丧子打击,有些、有些……不知真傻还是装傻,总之不理睬人,一句话也不说。”
容佑棠难掩激动,满怀期待道:“河间其它州有几个冶铁小作坊,但喜州没有,倘若咱们能弄一个大作坊,百利而无一害啊”·“原来如此。”
卓恺了然点头,旋即承诺:“假如你不嫌弃外行无知,明早我就帮忙调查·”·“好”·容佑棠雷厉风行,立即安排:“我手头另有要务,此案交由同知张保和通判丘霄淮负责,委屈二位以知府幕僚的身份,参与审判。”
“不胜荣幸,委屈什么”卫杰欣然领命··“我一定尽力”卓恺郑重其事·他和卫杰心知肚明,目光放得长远,甘愿为容佑棠效力。
此时此刻·京城·乾明宫·“当”一声,承天帝重重一顿,茶杯应声而碎,狐疑问:“你二哥突发急病”·“御医正在救治,尚未诊断病情。”
庆王快速答··“朕让他后日起程去封地广南州,不早不晚,他偏偏这时候病了”承天帝面无表情··这话无法接腔,庆王沉默以对。
“圣旨已下,朕不可能收回·”承天帝冷着脸,若有所思,威严问:“雍儿,你说该怎么办”·第193章 后薨·“全凭父皇吩咐,儿臣愿为您分忧。”
庆王不动声色,轻轻巧巧把难题推了回去··承天帝眯着眼睛,为收拢权力,他暗中筹划半生,早已铁了心, 缓缓说:“自古‘君无戏言’, 何况是圣旨朕当然希望祥儿如期起程。
不过,假如他实在病得厉害……”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手拿起肘边几面搁着的佛珠, 闭上眼睛,一颗一颗地捻动··庆王喝了口茶,心平气静。
半晌·“假如你二哥实在病得厉害, ”承天帝复又开口,口齿清晰地说:“朕只好派一队稳妥之人一路护送, 以确保他平安抵达封地·”·“由谁护送合适”庆王正色问。
“你说呢”承天帝盘腿,坐如钟, 闭目养神··看来,父皇的确不允许二哥留在京城了··庆王心知肚明,严肃道:“祖上有不少派兵护送亲王赶赴封地的先例,放眼京城,可供选择的无非禁军、护城司兵、沅水和北郊两营。
虽然目前沅水和北郊两营正进行为期一月的春训大比,但只要父皇一声令下,儿臣可以立即抽调人手组建护卫队·”·“北营啊”承天帝微微睁开眼睛,凝视儿子,蹙眉否决:“你那儿既忙着与沅水比试、又忙着征募新兵,乱糟糟的,还是算了吧。”
“是·”庆王垂首领命··近两年格外操劳,承天帝清瘦了许多,法令纹愈发深,板着脸时显得有些刻薄,他冷冷道:“沅水大营也罢了,亏他们是建立百八十年的老营,比试中竟屡次被新建的北郊大营打败”·“胜负乃兵家常事,北营近期运气不错。”
庆王一板一眼地谦虚称··“哼·”承天帝鼻子里嗤了一声,威严道:“两大营之间的寻常切磋,朕不予评价,让沅水将士自行反省去。”
甜文强强·“父皇英明·”庆王礼节性地接了一句,旋即指出:“那么,护卫队只能从护城司和禁军之间挑选了·”·承天帝慢悠悠说:“朕最近正在整治内廷,改善并加强皇宫防卫。”
庆王目不转睛,顺势问:“所以,只能由护城司挑选人手护送二哥·”·“唔·”承天帝欣然点头··“可据儿臣所知,因为二皇兄即将赶赴封地,皇后娘娘担忧病倒,国丈平南侯亦卧病在床,杨家几个公子既要侍奉长辈又要处理公务,衣不解带,忙得团团转,满城人都夸赞其孝顺。”
庆王语调平平地告知··“孝顺”承天帝停止捻动佛珠,睁开眼睛,黑着脸,明显不悦道:“如此说来,朕若命令广平王奉旨起程离京,是为迫使其无法尽孝了”·——赐封广平王的圣旨一下,皇后当夜病倒,其双亲平南侯夫妇亦难以接受得卧床,如今广平王也突发急病。
“父皇息怒·”庆王十分了解父亲个性,镇定从容,宽慰道:“您是君父,父命不可违,君命更不可违,对您恭顺,即是最大程度的孝顺·”·承天帝听得十分熨帖,受用极了,同时忍无可忍,失望道:“当年朕也是一道圣旨,让你镇守西北,没封亲王,也没有额外赏赐,你接旨三五天便跟着回京述职的将士去戍守边境了,毫无怨言。
为什么如今换成泽祥,他却那般抗拒呢早朝接了旨,下朝就跑来央求朕收回成命,跪了又跪,还哭”·“儿臣自幼酷爱行军对战,是以当年很乐意为父皇戍卫西北。
但二皇兄从小文弱,广南州山高林密,闷热潮湿,风土人情与京城迥异,他难免忐忑不安,父皇一贯宽宏慈爱,想必能理解·”庆王直言劝慰,不屑于落井下石。
“唉·”·承天帝长叹息,扶额,头疼道:“罢了,罢了罢了·朕会多派几个御医、多赏些药材·另外,平南侯因病告假,那就叫他的嫡长子杨进贤负责从护城司挑选精锐组成护卫队,并亲自护送,泽祥总该放心了吧”·让二皇兄的表哥护送其赶赴封地·“如期起程”庆王低声问。
伴君如伴虎,即使亲如父子也不能随心所欲,应对一个多时辰,他全程未松懈··“不然呢”承天帝抬高下巴,眼角嘴角下垂,心如明镜,坚决道:“回头你去探病时,转告他:倘若实在病得体力精力不济,那旻裕和旻衡就留在京城吧,由朕亲自抚养”·赵旻裕、赵旻衡是二皇子的嫡子。
庆王倏然睁大眼睛:“父皇——”·“怎么你不敢去说如果连你都不敢,朕的其他儿子怕是更不敢了,必定口口声声‘兄弟手足、骨肉亲情’。”
承天帝语气平淡,面无表情··庆王握拳,垂首掩去眼里的震惊,艰难答:“儿臣遵旨·”·承天帝欣慰颔首,状似忧心忡忡,凝重道:“但假如平南侯父子一同告假,护城司便缺了正、副统领,势必无法正常运转。”
庆王沉吟瞬息,虽然清楚父亲的计划,却不戳破,谨慎问:“您的意思是……”·“只能派人协管·”承天帝理所当然地提出,不疾不徐问:“朕碰巧有一个合适人选,郝博恩你知道吧”·“儿臣不太清楚,他似乎是管着皇宫东片的禁军小头领”庆王配合地问。
“正是”承天帝眉峰一扬,态度极强硬,不容置喙道:“待广平王起程离京后,就由郝博恩协管护城司,免得皇城出乱子·”·庆王点点头,毫不意外。
父子对坐,各有心事,沉默半晌··“朕听宸妃禀报说,老七病了他又是怎么回事儿”承天帝强压着不满问。
“落水染的风寒,并不严重,病情已控制住了,您不必担忧·”庆王避重就轻地解释··“好端端的,为何落水”承天帝换了个坐姿,重新开始捻动佛珠。
“因为儿臣把卓恺调走了,他狠闹一场,不慎落水·”庆王如实相告··“原来是真的·”承天帝蓦然笑起来,十分满意,赞道:“卓家小子留在京城总生事端,早该调走的,可朕太忙了,一直没顾得上,还是你考虑周到。”
他是主动请调的……庆王欲言又止,鉴于父亲内心根深蒂固的偏见,他索性轻轻掠过卓恺,沉声道:“正好让七弟冷静冷静,好生养病,顺便反省一阵子。”
“是啊·”承天帝叹息,闭上眼睛,疲惫地感慨:“希望那混账东西能领悟父兄的良苦用心,别再糊涂度日·他前阵子表现就挺好的,翻修翰林院、借书供寒门书生学习,好歹都是正经差事,而非嬉笑宴游只顾享乐。”
“父皇所言甚是·”庆王端坐时习惯双手握膝,略倾身说:“倘若没有其它吩咐,儿臣先行告退了,您早些歇息·”·“慢着。”
承天帝睁开眼睛,扭头,忽然问:“皇后的外甥女儿可送回周家去了朕既答应了包锋,绝不失信于人·”·庆王一愣,很快答:“父皇自然是一言九鼎的。
您放心,大皇兄收留周姑娘住了三日,而后主动送她回府,周大人动作快得很,当天便把女儿送进了尼姑庵·”·“人送了回去即可,要杀要剐随她父亲的意思。”
承天帝眼神冷漠,闭上眼睛,挥挥手··“儿臣告退·”·庆王轻手轻脚,绕出屏风后一瞥李德英,后者立即躬身碎步进入里间,他虽年迈,但身体硬朗,执意贴身伺候老皇帝。
深夜回王府,万籁俱寂,只惊动了一路的气死风灯··洗漱歇息,绷直了一整日的腰背终于得以放松,庆王仰躺,默默思索明早待办的几件急事,困倦却无法入眠。
甜文强强·黑暗中,他无意识地伸手探向床头暗格……半空中手臂却定住半晌,继而失望垂下··那件月白里衣藏在北营的卧房了,有且仅有一件··庆王皱眉,冥思许久,酸涩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看见容佑棠飞奔靠近,清亮朗润的嗓音愉快呼喊:·“殿下”·睡梦里,庆王面容沉静,眉眼舒展而踏实,手臂搁在枕头另一端,仿佛那儿睡着那个人。
翌日·春雨连绵不绝,出行不便,庆王疾步若风,鬓角眉梢沾了些雨雾,奉旨探望二皇子··“呵呵·”·“呵呵呵·”赵泽祥接连冷笑,面色灰败,不再假作“突发急病”,从被窝里坐起,死死盯着弟弟,咬牙问:“父皇当真那样说的他威胁扣留旻衡和旻裕”·“我岂敢假传圣谕”庆王反问,直接忽略对方后半句。
“如此说来,我是必须如期滚蛋了”·“圣旨不可违·”庆王冷静道··“哈哈哈~”二皇子蓦然大笑,拼命捶打床铺,状似疯癫,笑出了泪水,良久,“嘭”一声颓然躺倒。
他目光如炬,红着眼睛,嘲讽地说:“哎呀,我说老三呐,有时我真不知道父皇待你是宠信还是厌恶,但凡此类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他总吩咐你做,是嫌庆王的名声还不够难听么”·“我无愧于心,何必理会莫须有的流言蜚语”庆王坦然自若。
“呵呵,原来,父皇心里属意大哥,咱们全是无关紧要之人·”赵泽祥哽咽流泪,心如死灰··庆王平静说:“不打搅二皇兄‘养病’了,来日送行时再见。”
语毕,他起身离去,任凭身后爆发绝望崩溃的嚎叫··虽然相隔万水千山,但幸亏时有信鸽往来,聊以缓解两相忧思··夜晚,仅孤灯一盏相伴,容佑棠伏案疾书,忙碌处理前任知府们留下的烂摊子,盘点各类借条。
结果,不算不知道,一算把小容大人吓一大跳·“粮二十万石白银一十七万九千余两”容佑棠倒吸一口凉气,“啪”地按住借条,欲哭无泪。
债如山,喜州各衙门却一贫如洗··容佑棠叹了口气,挠挠头,双手合十,虔心祷祝今年庄稼特大丰收,至少尽快还了邴州那一份他亲手签下的借粮条子·片刻后,他粗略收拾书桌,喝了杯水压惊,拿出信笺,取最细的狼毫笔,提笔蘸墨,认真写道:·“赵三公子亲启:前日曾奉一函,至感盛意,但因诸事繁缠,未及奉复,深以为歉……翘企示复。”
此信寄达京城时,已是孟夏四月初··庆王阅信毕,仔细折叠信笺,眼里宠爱之意满满··郭达一看便明白了,凑近问:“是容哥儿来信吧”·“嗯。”
庆王把信笺收进抽屉··“他说什么啦喜州好不好玩啊”郭达饶有兴致地打听··庆王莞尔,目若朗星,叹道:“他接手前任知府们丢下的乱摊子,负债累累。”
“啊”郭达很是同情,皱眉说:“那怎么办”·庆王后靠椅背,难掩自豪,笃定答:“什么怎么办我相信他可以还清债务。”
“万一呢万一他被债主追得抱头躲藏呢说不定此刻他正躲在被窝里哭鼻子”郭达坏笑着,促狭追问。
庆王哑然失笑:“不可能——”话音未落,门外亲兵忽然焦急禀报:“殿下,宫里急报”·“进来·”庆王忙问:“何事”·“皇后娘娘……薨了”·第194章 争矿·皇后薨逝,在京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必须遵守丧期的繁琐礼仪,平民百姓按例需穿素服三日。
“皇后娘娘昨日薨了·”容开济身穿素服,严肃叮嘱管家:“老李,你提醒着点儿里里外外,切勿犯忌, 护城司官兵日夜带刀监督巡视呢·”·“哎, 好嘞。”
李顺嗓门洪亮,手脚麻利,仔细清点堆积半桌的包袱,爽快道:“您放心, 我们虽是平头老百姓,但好歹在皇城根下讨日子,大规矩错不了, 个个穿着素服呢。”
“铺子里呢”容开济关切问··“铺子里老江管得挺好的·昨儿消息一传出来,咱家布庄的鲜亮颜色衣料立即收进仓库了, 等过了这阵子再挂出去。”
李顺答··“那就好·”容开济满意点点头·他手上动作不停,将一套雪青、一套墨蓝的绸袍包进包袱皮扎好, 牵肠挂肚,郑重其事,安排道:“这些东西装成两箱吧,一箱子衣裤鞋袜,一箱子食物和杂物,尽快给哥儿托船送去。
唉,眼看天热了,他赴任时只带了几套换洗衣衫,全是厚毛料子,没法穿呐·”·“今儿个上午收拾装箱,下午我去渡口打听清楚,明儿一早给少爷送去”李顺语气欢快。
“咳咳,咳咳咳~”季节交替,乍暖还寒,容开济犯了咳疾,弯腰咳嗽好一阵才直起腰,冲关切凑近的管家摆摆手:“我没事·”他点点布庄绣娘为儿子赶制的衣袍,和蔼嘱咐:“老李呀,回头你悄悄提醒老江几句,哥儿不比从前了,他在喜州当知府,言行举止必须稳重,衣裤鞋袜得尽量给他做得老成些,别过于鲜亮。
假如拿捏不准,可以留神瞧瞧京官的穿戴,那样就差不远了·”·“正是呢”李顺深以为然,赞同道:“我一定提醒他,少爷是一州父母官,确实不好穿得太鲜亮。
哦,对了,瑫公子昨日下学送来几本字帖,说是替他叔父大人转达的,托船一齐送去喜州,给少爷闲时赏玩·”·甜文强强·“是吗”容开济笑逐颜开,愉快说:“既然是哥儿叔父的心意,那可千万别忘了,一定记得装箱啊。”
“忘不了,我现在就去拿来包好,搁箱底正好·”李顺说干就干,一阵风地忙碌着,主仆二人高高兴兴整理要给容佑棠送去的东西··——只要不是皇帝驾崩、只要日子太平安稳,那么无论皇后薨还是其他皇亲国戚逝世,与普通百姓关系都不大。
皇后薨,老百姓顶多私底下议论几句储君人选,最关心的还是自家柴米油盐酱醋茶··但,皇后的逝世对文武百官和皇亲国戚而言,意义就非同小可了··贵为一国之后,只要她生前没被废除,则其丧礼毫无疑问是最高规格的。
·但杨皇后的丧礼却异常中规中矩,承天帝没有旨意,故毫无增添之处,外人看着隆重,内行明眼人心里却犯了嘀咕··自长公主去世后,皇宫再一次迎来丧礼,一溜溜的白色灯笼取代了大红。
尤其停尸的弥泰殿,更是丧乐肃穆哀切、哭泣哽咽声不止、披麻戴孝的人来来往往··哀悼悲缅,皇亲国戚奔波忙碌·其中,韩贵妃母子较别人更忙得脚打后脑勺,但他们的心情格外畅快,堪称忙得不亦乐乎。
与此同时,承天帝再度休养,将朝政交由长子代理、把发妻的丧葬事宜交由礼部负责,后宫自然由韩贵妃掌管··乾明宫内·承天帝仰躺,闭着眼睛,明黄绫被盖到胸口,身穿同色寝衣,两手交握搁在腹部,手背十分枯瘦,脉络凸起。
“父皇”大皇子轻声呼唤,他躬身探头,凝视年老衰弱的父亲,眼神幽深晦暗,屏息等候半晌,又轻唤:“父皇”·“嗯啊,何事”状似入眠的承天帝如梦初醒,睁开浑浊无神的眼睛,慢吞吞扭头。
大皇子急忙跪下,跪在脚踏前,毕恭毕敬禀报:“父皇,儿臣方才说:由于皇后娘娘薨了,皇兄南下的队伍停在距京城一千里外的运门渡口,他忧心如焚,病倒了·而且按礼制,皇子理应奔丧,但明旨分了封地的亲王须有圣旨传召才能回京,儿臣请您的示下。”
“什么、什么渡口”承天帝茫然疑惑,昏昏沉沉,嗓音沙哑无力··“运门渡口·自那儿上岸后,皇兄就要改行陆路了,倘若没发生变故,估计五月上旬能抵达广南州。”
大皇子耐着性子重复,时刻告诫自己绷紧脸皮、保持哀切·事实上,他欢欣雀跃,激动兴奋,竭尽全力才勉强压下狂喜之情··“哦·咳咳,咳咳咳……”承天帝发出一串咳嗽声,鬓发灰白的老人深陷明黄被褥堆里,散发浓烈衰弱气息。
“父皇父皇您没事吧”大皇子目不转睛,俯身凑近关切询问,骨子里隐秘阴暗的渴盼却压抑不住,尖声叫嚣着朝外喷涌,令其焦虑忐忑,心如擂鼓。
“陛下陛下求您节哀,千万保重龙体呀·”李德英眼眶泛红,惊恐请示:“大殿下,老奴去请御医吧”·“唔。”
大皇子威严一挥手,李德英垂眸,快步行至屏风外吩咐御前太监迅速传太医,他仍返回里间,与禁军统领曹立群及其手下忠心耿耿地守护老皇帝··“朕、朕无碍,暂且撑得住。”
承天帝平复呼吸后,抬起枯瘦的右手,大口大口喘息,忧愁问:“你、你刚才说、说泽祥已经平安抵达广南州啦唉,他怎么又病了病得厉害吗”·大皇子一脸错愕,怔住了,暗忖: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何曾那样说·啧啧~·父皇老了,真是老了,耳聋眼花,病得稀里糊涂。
电光石火间·“不——”大皇子刚张口想否认并解释,却突然闭紧嘴巴,自认为被鬼迷了心窍,鬼使神差地默认了,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使劲握拳,骨节泛白。
“朕问你,祥儿病得厉害吗他是不是水土不服啊”承天帝有气无力地追问··那梦寐以求的宝座,九五至尊之位……自皇后病逝以来,大皇子狠狠扬眉吐气,万分亢奋,夜不能寐。
此刻他心神大乱,底气严重不足,脱口恭维道:“父皇英明,您果然料事如神·”·“唉·传、传旨督促随行御医,令其好生伺候着,广南州潮湿闷热,泽祥水土不服也难免,那你侄儿们呢皇孙还好么”承天帝自说自话,咳嗽一阵喘息一阵,絮絮叨叨。
开头撒了一个谎,往后便需要绞尽脑汁地圆谎··大皇子硬着头皮答:“您放心,侄儿侄女们无恙,并未传来水土不服的消息·”·“好,那就好。”
承天帝欣慰颔首,状似略清醒了些,谆谆叮嘱:“朕得休养一阵子,朝务你负责管理·皇儿,切记,遇事要多向元老大臣请教,他们理事经验丰富,假如你们实在拿不定主意,再、再来禀报朕,明白吗”·大皇子低头,避开父亲的眼神,恭谨答:“儿臣记住了。”
“嗯,好,好·”承天帝嘴唇苍白,半张着嘴,忽然剧烈咳嗽,咳得眼尾泛泪脸色铁青,两眼发直,吓得在场所有人心惊胆战,惶恐呼喊“速传御医”。
李德英跪倒,膝行至龙床前,颤声大喊:“陛下陛下您这是怎么啦别吓唬老奴啊”·大皇子的心突突狂跳,几乎喘不上气,睁大眼睛紧张旁观,手足无措。
幸好,御医们在偏殿日夜待命,一声令下便背着医箱火速赶到,围在龙床前,七手八脚地实施救治··“动作快点儿”·大皇子厉声喝令:“你们赶紧设法,倘若陛下有个差池,本殿下唯太医院是问”·“是。”
“殿下请放心,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御医战战兢兢答··“李公公”大皇子站直了,退避龙床一丈远。
“老奴在·”李德英焦头烂额,哪怕高居内廷总管之位,他也只是太监,无权忤逆皇子,忙躬身小跑靠近,余光频频朝龙床飘,很担忧承天帝··甜文强强·大皇子慢条斯理抻了抻袍袖,威严吩咐:“本殿下得赶去御书房处理朝务,陛下这儿你仔细伺候着,绝不能有丝毫疏忽。”
“是·”·“陛下需要静养,倘若有谁来探望,你机灵点儿,适当挡一挡,别总让老人家劳心费神·”大皇子又道··“老奴明白。”
“你忙去吧·”大皇子下巴一侧,昂首挺胸,抬脚走了··半个时辰后·精致的三脚青玉熏炉内龙涎香袅袅,一室静悄悄··承天帝仍仰躺,眼神却恢复清明睿智,冷冷说:“瞧见没朕或许太长寿了,成了讨人嫌的老不死。”
“陛下息怒·”李德英也恢复从容恭顺的模样··“人心呐人心·”承天帝长叹息,淡漠道:“国丧关头,且看他如何应对,免得日后抱怨朕没给机会。”
李德英诚挚劝慰:“陛下,歇会儿吧晚上庆王殿下一定会带小殿下探望您的,到时殿下们看见您这样,不知得多么担忧呢·”·承天帝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脸拉得老长,显而易见的失望。
皇后去世,京城老百姓多少还注意些,但外省山高皇帝远,许多僻静村镇连听也没听说,即使听说了,也不过“哦哎呀”几句罢了。
容佑棠近期忙碌不堪,他长高了些,同时瘦了半圈,年轻的身躯匀称挺拔,脱下冬装后,穿上单薄春衫,临风玉树一般,清俊翩翩··顺县牧归山脚下,艳阳高照。
双方对峙,僵持一上午,容佑棠热得浑身大汗,身穿补子绣云雁的绯色知府官服,外表文雅,眼神却凛冽肃杀,态度强硬,严肃告诫:“我再提醒一次:整座牧归山都属于喜州元大人,莫非你没看见沿途的界碑”·“界碑”·“那是被人为挪过的,不能作数”雕州知府元白针锋相对,理直气壮地反驳:“容大人初来上任,你有所不知,喜州与雕州紧邻,顺县大大小小的匪患断闹了几十年,土匪猖獗嘛,界碑被他们弄得乱糟糟,比如你说的那一块吧,都只剩半截儿了,歪歪斜斜,且铭刻模糊,无法辨认。
所以,牧归铁矿山应属雕州与喜州共同所有·”·哼,厚颜无耻,胡搅蛮缠,你们想明抢·“元大人此言差矣·土匪固然猖獗,可他们挪动界碑做什么石头既啃不动也换不了钱粮。”
容佑棠毫不客气,铿锵有力,斩钉截铁道:“从古至今,牧归山都完整地属于喜州”·两拨人簇拥各自的知府,互相瞪视,剑拔弩张,气氛极不友善。
元白脸色阴沉沉,怒问:“这么说来,容大人是打算霸占一整座铁矿山了你未免太过分了吧”·第195章 世态·霸占·“我过分元大人委实幽默风趣”容佑棠挑眉, 气极反笑,昂首高声道:“牧归铁矿山是因喜州顺县的一桩陈年旧案牵扯出来的,州府和县衙调集百余人手,早出晚归,顶着大太阳,过筛似的把山脚一带搜查了好几遍, 才终于小有收获。
我们闷头在自家地盘忙碌, 尚未对外宣扬,元大人如何知情的”·“你我两州为友邻,更何况牧归山有一半儿属于雕州,自家地里的大动静, 我理应且必须知情,否则岂不犯了失察之过”元白振振有词。
双方知府均以重音强调“自家”二字,互相不肯退让——铁矿山虽然不是金山银山, 但上到军营盔甲兵器、下到日常铁锅铁勺,处处需要铁制品, 倘若官员任地里拥有一座大矿山,那绝对能令同僚眼热乃至眼红, 旱涝保收,稳坐衙门中便有源源不断的财物收入。
“州线由界碑石界定,岂能想改就改县志明确记载:牧归山完整地属于喜州顺县老百姓世世代代上这儿采药、砍柴、打猎,我身为知府,断无可能将此山拱手相让一半还望元大人别为难我。”
容佑棠板着脸,热得汗涔涔, 双目炯炯有神··“这怎么能叫为难呢你我是同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元白顾不上维持儒雅老成的风度,脸颊脖颈汗珠滚滚,频频掏出帕子擦汗。
“抱歉,事关州线界碑、事关喜州自古既有的面积,请恕我无法‘好好商量’,此处根本不存在争议,无需商量·元大人,请带着你的人回吧,免得老百姓误以为你们带刀强抢矿山。”
容佑棠目不转睛,一字一句地表态,毫不含糊··对峙双方除了两州官兵,还有十余名被聘请带路的顺县百姓,知府之间唇枪舌剑,他们不敢插嘴,纷纷皱眉,交头接耳地嘟囔“干嘛呢抢劫啊”、“开甚么玩笑牧归山当然是喜州的”、“从古至今都是”。
众目睽睽,容佑棠深知自己的态度绝不能含蓄委婉,咬文嚼字容易被人曲解··“你——”元白羞恼语塞,脸红耳赤·他确实带了一队带刀官兵,接到报信后,惊疑且满怀期待,亲来当地确认,试图分一杯羹。
他余光一瞥,雕州捕头收到知府的暗示,不敢不从,硬着头皮说:·“容大人,您请慎用言辞·每逢知府出行,衙役都要负责保护其安危,带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并无他意。
您的人不也带刀么”·“放肆”·卓恺当即呵斥,挺身而出,横眉立目地质问:“你是何人竟敢要求朝廷四品大员‘慎用言辞’”·卫杰等护卫亦怒目而视,他们久经沙场,兵器浸透了鲜血,威风凛凛,极具威慑力。
“我——我是捕头·”雕州捕头咽了口唾沫,暗中叫苦连天,他肚里墨水不多,刚被提为捕头数月,擅长搜捕罪犯、镇压百姓,可跟邻州争抢矿山……实在缺乏经验啊·卓恺喝道:“你不过是个捕头,居然如此狂妄,目无上峰,该当何罪”·甜文强强·容佑棠面无表情,凛然不可冒犯,淡淡说:“算了,元大人的手下嘛,自然不一般。”
元白脸上挂不住,使劲挥臂,把身侧的捕头往后一拨,训斥道:“没规没矩,还不赶紧向容大人赔罪”·紧张失言的雕州捕头哭丧着脸,老老实实跪下道:“小的糊涂昏头了,一时紧张,并非有意冒犯,求容大人宽恕。”
“起来吧,下不为例·”容佑棠轻飘飘揭过,无意为难底下人,冷静提醒:“元大人的手下已被烈日晒得糊涂昏头了,还是尽快回去阴凉处歇歇吧,改日忙完了公务你我再喝茶闲聊。”
谁要跟你喝茶闲聊我只想要分一半矿山·元白深吸了口气,硬邦邦道:“不急,喝茶随时都可以,还是公务要紧。
容大人,州线争议并非你认为没有就不存在,如今谈不拢,我认为应该请上级衙门裁断,相信巡抚大人会秉公处理·”·容佑棠莞尔,彬彬有礼,颔首道:“好的。
戚大人公正严明,请他主持公道再合适不过了·”·“你——”元白黑着脸,心知肚明牧归山属于喜州,无意闹大纷争·他原本想凭借同僚前辈和富庶知府的威势压迫年轻新人让步、争取两州共同开采矿山,岂料对方态度坚决,软磨硬泡半天也不松口烦闷急躁之下,元白脱口而出:“你们喜州还欠着雕州十几万石粮呢”·哟·急眼了·“元大人稍安勿躁。”
容佑棠面色不改,无可奈何,坦然承认:“的确是有那么回事儿,可惜我刚上任,虽然很想还债,但眼下庄稼尚未成熟,焦急也没用,烦请宽限些日子·一旦手头富余,我一定分批还粮”·“其实你们可以用矿石抵粮债。”
元白试探着提议··矿石和生铁价格相差很大,你把我当无知蠢货了·容佑棠暗中冷笑,缓缓摇头,叹道:“唉,其实矿脉尚未探明,矿石连影子也没见着,何谈‘抵债’呢元大人说笑了。”
好一只牙尖嘴利的吝啬小狐狸·烈日当空,元白身心疲累,饥肠辘辘,被晒得头晕脑胀,忍无可忍,直言指出:“开采矿山需耗费巨大财力物力,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假如你们——”·容佑棠忍怒,微笑打断:“元大人请放心。
开矿固然艰难,但只要喜州上下齐心协力,别说开矿了,铲平牧归山都不是问题·”·知府虽然年轻,却十分有担当,竭力捍卫喜州的百姓与土地,同行者无不畅快钦佩,尤其负责带路的顺县百姓,纷纷笑嚷:·“哈哈哈,就是就是”·“不劳您老费心啦,我们完全可以自己开采。”
“容大人说得对,古有‘愚公移山’,喜州十数万人,难道还铲不平牧归山吗”·“……”·元白勃然变色,瞪着眼睛,却不愿自降身份与粗野山民理论,冷冷嗤道:“容大人治下的百姓,剽悍极了,相当不一般,希望你们的实力能像嘴皮子一样硬”语毕,他怒气冲冲,拂袖离去。
目送对方背影消失后,容佑棠长长吁了口气,抬袖擦汗:荒郊野岭,饥渴炎热,再僵持下去,他快撑不住了··山脚空地静默片刻,忽然爆发一阵心悦诚服的欢呼:·“大人威武”·“容大人英明神武”·“雕州的人太过分了。”
……·面对一群信赖且依赖自己的百姓,容佑棠顿感肩上的担子如山一般沉重他苦笑着,摆手阻止:“行了行了,安静点儿,都别嚷,牧归山倘若在我任期内被雕州分走一半,那我真是无颜见喜州父老乡亲了。”
“大人,喝口水·”卫杰递上水囊··“总算理论完了,你们也赶紧喝点儿,千万别晒晕了·”容佑棠催促众人,他喉咙干得要冒火,仰脖猛灌水。
卓恺晒得皮肤呈小麦色,习惯性手握刀柄,仰望巍峨的牧归山,担忧问:“雕州那群人会善罢甘休吗”·“难说·”·容佑棠汗流浃背,反手揪扯黏在背上的官袍,略一沉吟,严肃道:“诸位,铁矿山属于咱们喜州,可若想开采,首先得上报巡抚衙门获批官营文书,而后再报备朝廷,需耗费一段日子。
因此,在正式开采之前,牧归山周围的几处界碑必须有专人守护,严加看管,以免徒生变故·”他话音刚落,顺县县丞孙拱立即表态:·“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愿意带人日夜巡逻、切实守卫界碑。”
“是吗”容佑棠捏着水囊,快速思索瞬息,微笑道:“孙大人能主动请缨为民办事,这很难得·但是,牧归山脚一线太长,县衙衙役够吗”·孙拱面露迟疑:“这个……”·“大人,属下能否留下守护界碑”卓恺主动开口,言辞恳切,十分积极,已顺利融入第一批抵达喜州的护卫队。
卫杰等人纷纷表示愿意留在顺县看守铁矿山··能屈能伸,得意不骄逆境不馁,方可称为大丈夫·容佑棠的眼里饱含欣赏,尽量靠近同伴,围成小圈,轻声道:“原封不动的界碑非常重要,兹事体大,多留几个人也好。
烦请恺哥挑一队弟兄留下,协助并监督孙县丞,镇住场面,当心些,遇事拿捏好分寸,可以据理力争,但尽量避免动手,以免酿成两州百姓之间的世仇争斗·”·“明白”卓恺点点头,有些紧张,他尚未见识过大规模的百姓械斗,但光凭想象已足够头疼。
容佑棠了然,鼓励地笑笑,宽慰道:“此乃顺县山头,回头我让孙县丞多雇一些百姓,暂充民兵,人多了好办事·”末了,他又安排道:“其余人跟着我,立刻赶回府衙,拿了公文去巡抚衙门,务必赶在雕州之前,尽快请戚大人准批开采。”
甜文强强·“是”·消息传开后,喜州上下兴高采烈,紧锣密鼓筹备开矿的诸多事宜··此时仍处于国丧期间,皇宫十分压抑,宫女太监闭紧嘴巴,当差时基本靠眼神“交谈”,唯恐自己逾矩。
杨皇后仅有一子,被封为广平王,其子于情于理应当奔丧哀悼母亲,但他没有··——出乎意料的是:奉旨代替广平王回京的,是他两个嫡子,赵旻衡、赵旻裕兄弟俩。
对于孩童而言,近一月的遭遇可谓惊心动魄先是中毒,随后父亲被封王、全家迁往陌生偏远的南境,紧接着祖母去世,小哥俩离开父母、连夜返回京城。
弥泰殿耳房内,冷冷清清,门口两名太监沉默侍立··“哥哥,我害怕呜呜呜……”赵旻裕惊惶哭泣,脸色和孝服一样苍白·因连续舟车劳顿,他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与之前活泼壮实的模样判若两人。
“别怕,我们去给皇祖母磕头,然后就能走了,爹娘都留在运门渡口等我们呢·”赵旻衡忐忑无措,努力安慰弟弟··“磕、磕了头就能走吗”·“应该是。”
——远在异乡的父母不再得势,亲祖母又已病逝,昔日金贵的皇家嫡孙懵懵懂懂尝到了世态炎凉··片刻后,门外响起大皇子的嗓音:“人呢为什么不送去前堂”·赵旻衡忙拽着弟弟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称:“侄儿给伯父请安。”
“皇、皇伯父·”赵旻裕抽噎着,怯生生打招呼·嫡、长两位皇子一向不合,两家人自然不亲近··“唔·”大皇子倒背着双手,居高临下,淡漠扫视侄子几眼,皱眉,威严吩咐:“旻裕,赶紧把眼泪擦擦,随伯父去奠堂,到了灵前再哭。”
“可是,弟弟身体不适,今儿中午他还没进药,伯父——”鼓足勇气的赵旻衡一语未落,已被对方打断:·“先去灵前哭一场再说你们可是回来奔丧的。”
大皇子一口否决,语气不容忤逆··“……是·”赵旻衡无奈垂首,歉意地看着弟弟,后者强忍哭声,眼眶红肿。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大皇子转身,正欲踏步前行,岂料,迎面却看见庆王挡住去路·庆王面色沉沉,稳步迈进门槛,冷冷道:“大哥,且慢。”
第196章 月色·“哦, 老三啊·”大皇子止步,诧异蹙眉,余光下意识尖刀一般射向低眉顺目的宫女太监他定定神,快走两步,关切问:“你不是正忙于招募新兵吗今儿怎的这么早入宫”·“侄儿们回宫,我来瞧瞧。”
庆王淡淡解释, 径直越过兄长, 朝屋里走··赵旻衡忙一扯抽泣的弟弟,异口同声行礼:“侄儿给皇叔请安·”·“无需多礼·”庆王说着略弯腰,双臂一伸,一手抱起一个侄子, 掂了掂,皱眉打量苍白瘦弱的赵旻裕,低声问:“旻裕, 你哪儿不舒服旻衡,你呢”·小哥俩星夜赶路奔丧, 惶恐不安,此刻终于等到一个愿意抱着自己问候的亲人·“我、我难受……”原本正哭着的赵旻裕泪珠扑簌簌滚落, 抖着肩膀抽噎,上气不接下气,委屈至极。
赵旻衡也红了眼眶,哽咽着告知:“皇叔,旻裕不适应乘船,一直呕吐, 还拉肚子,他说自己浑身没力气,今儿中午还得喝药呢·”·庆王颔首,旋即扭头:“来人”·“殿下有何吩咐”跟随庆王而来的几个太监恭谨入内。
庆王行事一贯雷厉风行,略一思索,不容置喙地吩咐:“你们带两位皇孙去皇子所瑞王处,并立即传御医诊脉,务必好生照顾着,本王戌时后亲自去查看,倘若有任何不妥,唯你们是问”·“奴婢遵命。”
太监们深深躬身,毕恭毕敬··庆王安慰道:“旻裕,别哭了,同你哥哥去瑞王叔那儿歇息,等我忙完了,晚上再见面·”说着便把侄子转交给管事太监抱着。
大皇子负手,黑着脸,不悦地阻止:“老三,侄儿们回京奔丧,灵堂就在前面,好歹让他们先去给皇后娘娘磕个头吧”·赵旻裕软绵绵趴在太监肩上,止不住地抽泣;赵旻衡年长两岁,较为懂事,十分紧张,,眼巴巴凝望庆王——人之常情,幼时他畏惧冷面严厉的庆王叔、喜欢笑眯眯的伯父,长大一些后,却相反了。
“大哥,你也看见了,两个孩子风尘仆仆,茶饭未进·况且旻裕病了,难道不应该让他们洗漱更衣、缓一口气再去灵堂再者说,他们还没给父皇请安吧”庆王义正辞严道。
哼,你居然踩着我装好人·“哎,瞧你这话说的”大皇子心里不屑,抬手一拍额头,苦笑道:“我只是想让他们去灵前磕几个头而已,露个脸,让平南侯府的人瞧瞧,完了就会安排他们歇息的。
毕竟小孩子嘛,孝道心意尽了即可,用不着熬夜守灵·”·“我大成的皇孙,为什么要拖着病体给平南侯府的人瞧瞧”庆王略昂首,困惑皱眉,状似十分不解。
“这——”大皇子语塞··“既然连皇兄都知道旻衡旻裕只是小孩儿,想必其他人也能理解舟车劳顿后需要歇息·”庆王淡淡说。
夹枪带棒你什么意思·“你说得有道理·”大皇子似笑非笑,说:“但是,灵堂里平南侯一家子正急等着见外孙呢,他们看见两个侄儿回宫了的。”
言下之意是:值此波谲云诡之期,假如不赶紧让孩子出去露个脸、而是藏在皇子所一两天的话,外人势必胡乱猜测··“无妨,我出去解释一句,规定时辰内,他们可以去皇子所求探望皇孙。”
庆王镇定自若,稳稳一挥手,催促太监道:“别愣着,快去办事·”·甜文强强·“是·”太监们捧金蛋一般簇拥两个皇孙,小心翼翼抱着人离开弥漫浓烈香烛烟火气息的灵堂耳房。
“侄儿告退,改日再给伯父、叔父请安·”赵旻衡眼睛看着庆王,泪花闪烁,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去吧·”庆王惯常板着脸。
片刻后·耳房内只剩大皇子和庆王,守门的太监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老三,你真是、真是……总是不顾大局”大皇子摇摇头,苦口婆心地教导:“我也疼爱侄儿,但国丧期间,先带他们去灵前给皇后磕俩头又有何妨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呀”·庆王虎目炯炯有神,一板一眼地说:“旻衡八岁,旻裕六岁,他们懂什么‘大局’大局是大人的责任。”
此言一出,大皇子忍不住哂笑,更靠近两步,探头,耳语道:“包锋怎么回事白琼英又怎么回事我抓获的给先褐国使者提供剧毒的南境蛮夷哪儿去了老三呐,明人不说暗话,你瞒不住我的。
今儿待祥弟的孩子那般好,给谁看呢”·“大哥说什么我听不懂·”庆王冷静表示,腰背笔挺,严肃说:“侄儿们尚年幼,我作为叔父,本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他们。”
“你不懂”大皇子眼里满是嘲讽··庆王不欲与兄长深谈,话音一转,沉声道:“大哥既忙于为父皇代管朝务、又要监督丧礼,实在是辛苦了,请多保重。
我出去灵堂转一圈,找平南侯府的人聊两句,失陪了·”语毕,他略一垂首,旋即转身离去··好一个桀骜不驯的霸道东西·大皇子咬牙,勉强按捺不快,但并未太愤怒,因为皇子们从小没有谁能治服刚强耿直的赵泽雍。
他倏然转身,意味深长地告诫:“三弟,你当心点儿,在皇后娘娘的灵前,平南侯夫人悲伤过度,有些失态·”·庆王脚步停顿,头也不回地劝告:“大哥,你还是抽空好好歇会儿吧,免得总说些令人费解的言论。”
说完后,他大踏步往前,一阵风似的离开了··你小子装傻·哄谁呢·皇后娘娘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大皇子一屁股落座圆凳,暗自生了会儿闷气,冥思苦想:·祥弟已落败,那么父皇待老三……究竟算重视还是嫌弃·数日早朝后,孟夏季节,天晴和暖,乾明宫内的地龙和熏笼已撤下,凉爽怡人。
·灿烂朝阳下,后园鸟鸣花香,生机勃勃··承天帝手执小银剪,漫不经心地给一株牡丹修理花枝··“您放心,余毒已清,旻裕只是水土不服,仔细调养一阵子,会康复如初的。”
庆王宽慰道··“昨日,老四带他们来请安,朕看了,旻裕十分瘦弱,旻衡也没什么精神,可怜见的,唉·”承天帝沉重叹息··“连续舟车劳顿,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他们”庆王立于一丛海棠前,观赏半晌,破天荒觉得它玲珑可爱,默默伸手抚摸,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朕已吩咐御医,膳食方面尤其要用心,务必让皇孙恢复健康”承天帝正色强调,重重拿银剪敲打牡丹,真真切切疼爱孙子··“孩子在四弟那儿,由御医和宋慎联手照顾,您不必过于担忧。”
庆王低头,指尖拂过饱满鲜艳的朵朵红··“朕听说,孩子刚进宫门就被带去了弥泰殿,是吗”承天帝忽然问··庆王抬眼:“是。”
“是你大哥的意思吧”承天帝笃定问··“父皇英明·”·承天帝冷哼一声,慢条斯理问:“皇后薨逝,为什么泽祥没回京反而是年幼皇孙回来了”·“启禀父皇:据称,二皇兄和二皇嫂南下行至运门渡口时,双双水土不服,卧病在床,无法动弹,是以御书房代拟圣旨时,传令旻衡、旻裕代替父母奔丧回京。”
庆王简明扼要地解释··“圣旨”承天帝弯起嘴角,目光如炬··“莫非您不知情”庆王问。
承天帝忽略不答,反问:“你认为那道旨意如何”·“欠妥了·”庆王直言不讳,提醒道:“皇后的丧礼,全天下人目睹,史书上必定会记一笔的。”
承天帝面沉如水,眯着眼睛,叹息道:“朕不过休养几日而已,外头就乱得没规没矩了·”·“儿臣惭愧·”庆王垂首··“与你无关。”
承天帝随手一撂,全程捧盘恭候的太监及时躬身,“当”一声,盘子接了银剪子后,他便轻手轻脚地告退··“御书房那儿,朕从未吩咐你,而是叫你大哥代为处理朝政——你生气吗”承天帝冷不防问。
“生什么气”庆王心平气静,淡然道:“儿臣相信以您的英明,一切决策必经深思熟虑·”·“哼·”承天帝笑了笑,负手立定,俯视茂盛海棠,瞥一眼抚摸花叶的儿子,威严问:“你喜欢这种带刺儿的海棠”·庆王收回手,望着父亲,没答话。
“御花园栽种了半个山坡的西府海棠,花儿开得热热闹闹,美不胜收,多姿多彩·”承天帝转身走了··各有千秋,可我偏爱带刺儿的··庆王莞尔,嘴上答:“是。”
是什么言不由衷·承天帝心如明镜,头也不回地嘱咐:“传朕的旨意:皇孙年幼体弱,无需守灵,每日早晚去弥泰殿磕几个头即可。”
“儿臣遵旨·”身穿霜色常服的庆王颔首领命,春风吹拂,他的宽大袍袖包住了几朵海棠··四月中,草木疯长,山花绽放,庄稼节节拔高,田野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甜文强强·但河间巡抚衙门议事厅内的气氛却并不融洽··“求大人为雕州百姓做主”元白拱手恳求·他火速赶到,累得喘吁吁,满头大汗。
后靠椅背的戚绍竹皱眉,打起精神坐直了,目光锐利,手肘搁在桌面,探身,语重心长道:“元大人,牧归铁矿山一向属于喜州,相关地方志上面,均有明确记载,并且界碑尚存,你想让本官怎么‘做主’啊”·“您有所不知,界碑可能被人挪动了。”
元白奋力辩解,豁出去了,一本正经道:“地方志编撰往往依据旧版,对山川河流缺乏详实考据·比如牧归山,其南面山麓分明有雕州猎户世代生活,而且至今有神话流传——”·“好了好了”·戚绍竹头疼地打断,慢吞吞告知:“你来晚了一步,容知府已携铁作坊官营文书返回喜州——”·“什么”元白失声大叫,扼腕痛惜:“他怎么那么快”·戚绍竹忍笑,招呼道:“坐下说话,喝茶,别着急。”
老子肯定急·元白气个倒仰,暗忖:别以为我不知道,容佑棠在京城有些关系,你就这样袒护他·巡抚衙门的闹剧容佑棠没看见,他快马加鞭,飞速赶回喜州,将府衙交由知州万斌代管,他率领大队人马驻扎顺县县衙,紧急商讨如何开矿冶铁,公堂充作议事厅,日夜充斥讨论乃至争执。
这一夜,近亥时,参与议事的人员陆续散去··后衙月洞门旁边,县丞孙拱的独女孙婕忐忑等候,她抬手扶了扶珠钗,小声问:“嬷嬷,那样真的可以吗万一容大人恼了……”·“我的姑娘哎,您尽管放开胆子夫人亲口吩咐老身跟着,还怕什么呢”孙婕的奶娘颇为兴奋,语气热络亲昵,压低嗓门moyanmoyu说:“容大人年轻有为,才貌双全,尚未娶妻,听说连通房也没有,多好姑娘,近水楼台先得月呀,这种时候可不能犹豫”·“可是……”孙婕咬唇,攥紧丝帕,羞怯怯。
“姑娘镇静些,容大人斯文有礼,哪怕最后事儿不成,他也不会对外宣扬的,咱们隐秘些,不会有损失——”·“嬷嬷”孙婕忽然使劲一扯奶娘,屏息,伸长脖子,急切慌乱问:“他来了我、我该怎么做”·第197章 干劲·“姑娘莫慌, 一切按计划行事”·“哦,好,好的。”
孙婕心慌意乱,娇羞忐忑,先是垂首瑟缩,继而惊觉自己仪态欠佳, 急忙站直了, 仍垂首,死死捏着丝帕,木头人一般,被奶娘搀着小臂沿鹅卵石甬道朝月洞门走去。
另一头·“……陂州知府为人豪爽, 当初在巡抚衙门初次见面,戚大人居中调派,仅一盏茶功夫, 他便慷慨借粮三万石,解了喜州燃眉之急·”容佑棠语速稍快, 昂首阔步,率领左膀右臂卫杰和卓恺, 三个男人疾步前行,他边走边盘算,筹划道:“省内有五六个冶铁作坊,陂州那个规模较大,冶铁需要熟练工匠,开采初期必须聘请几个老手艺, 让他们尽快带一批徒弟出来,以确保铁器质量。”
·“喜州有不少铁匠,可以张贴告示择优招揽,能进入官营作坊做事,比外头安稳多了,想必老百姓会争相应征的·”卫杰愉快道。
“无规矩不成方圆·”容佑棠干劲十足,有条不紊安排道:“第一批工匠宁缺毋滥,先立规矩,等规矩确定后,作坊无论缩减还是扩大,皆有例可循,掌管就容易了。”
“那很是”卓恺深以为然,他非常享受一群人并肩拼搏的感觉··下一瞬,月洞门近在咫尺,白天累得汗湿衣衫的容佑棠走得飞快,赶着回房洗漱,可正当他想迈进后衙时,当胸忽然横过两条健壮手臂挡住去路——·“怎么了”容佑棠疑惑止步。
“里面有人·”卫杰小声告知,同时放下手臂··“女人,两个·”卓恺补充道,回手警惕按住刀鞘柄··晚风吹拂,飘来了胭脂头油香气。
容佑棠恍然大悟,当即退避数步,轻声道:“应该是孙县丞的家眷吧·”·“这么晚了,她们还逛园子呢”卫杰挠挠下巴,眼神促狭,举拳掩嘴咳了咳。
“孙家的婆子和小厮这阵子老是寻弟兄们打听你,遮遮掩掩的·”卓恺压低嗓门,无奈告诉容佑棠··“我——”容佑棠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却闻见脂粉香气愈来愈浓,孙家奶娘故作惊喜的尖亮嗓门响起:·“哎唷,容大人您这是办完差啦”·伸手不打笑脸人,容佑棠点点头。
“民妇给大人请安·”孙奶娘毕恭毕敬屈膝福身··“无需多礼·”容佑棠抬手虚扶··“谢大人·”孙奶娘乐呵呵,反手轻扯躲在自己身后的姑娘,暗示其露脸行礼。
月洞门内外均悬挂气死风灯,隔着一堵墙,茜色裙摆随风荡漾,露出柔软一角,又飞快缩回墙后··孙婕指尖哆嗦,脸红耳赤,茜色襦裙外罩丁香色齐腰比甲,身姿纤弱。
她咬咬牙,鼓足勇气,踏出围墙,屈膝福了福,声如蚊呐说:“民女拜见大人·”·“姑娘请起·”容佑棠客气疏离道··孙婕行礼后,便不知所措,埋头注视自己的绣鞋尖,心跳若小鹿乱撞,脸颊红得几乎滴水。
“大人日夜为喜州百姓操心忙碌,真真辛苦了·”孙奶娘热情洋溢,关切询问:“您可用过晚膳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容佑棠耐着性子,失笑答:“用过了。”
甜文强强·“晚膳吃得早,您忙了一晚上,这会子应该垫垫肚子,恰巧厨房里备了粥和甜汤,已经给您送去了,请赏脸用一些·”孙奶娘赔笑告知。
容佑棠的微笑僵住,深吸了口气,嘱咐道:“多谢美意,但下次不必麻烦了·”·“不麻烦不麻烦我们能为大人效劳丁点儿,是莫大的荣幸,求之不得”孙奶娘点头哈腰,再度悄悄一扯身后的姑娘,恨铁不成钢,嘴上噼里啪啦说:“哎,这天渐渐热了,蚊虫开始作怪,该燃蚊草熏屋子了,以免妨碍大人歇息。”
容佑棠索性微笑,一言不发,以免引得对方滔滔不绝东拉西扯··孙婕再三再四地欲言又止,始终不敢参与聊天,急得手心冒汗,连脖颈也羞红了··半晌·“本官还有些公务急需处理。”
容佑棠忍无可忍了··卫杰帮腔道:“你们继续逛园子吧,容大人公务繁忙,无暇久留·”·卓恺审视几眼,从孙家姑娘的羞涩神态中明白了一切。
容佑棠礼节性地点点头,错身而过,迅速离去··两刻钟后·“哭什么孙嬷嬷都告诉为娘了,容大人并未表态·”孙夫人毫不气馁,逐一卸下珠钗手镯,准备歇息。
“他、他回绝了探口风的婆子,刚才从头到尾都没搭理我,意思还不够明白的么”孙婕红头胀脸,捏着帕子抽噎··“只要他没成亲——不即使他成亲了,以他的官位,容侧夫人也没辱没你。”
孙夫人眼神热切··“娘”孙婕难以置信地抬头·她年方十五,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岂能甘愿做妾·“你啊,冷静些吧,像容知府那样的,堪称千载难逢,错过了永远没有第二个,你是为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不了解你”孙夫人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婕儿,你爹年逾不惑,拼搏半辈子,挣得县丞之位,如今县令空缺两年、他代管了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上峰美言几句,他就很可能升上去,你明白吗”·“女儿明白,可、可我……”孙婕吞吞吐吐,柳眉微蹙——无法自欺欺人,她确实动心了。
“父母总不会害你的·”·孙夫人谆谆教导:“假如容大人是妻妾成群的糟老头子,娘绝对不同意可他方方面面都不错呀,俗话说,男低娶女高嫁,千里姻缘一线牵,你大方自然一些,反正无论事成与否,咱们都能全身而退,毫发无损,怕甚”·孙婕低头思索许久,含糊道:“女儿不懂,爹娘做主吧。”
“好这才是孝顺的孩子”孙夫人笑逐颜开,一把抱住女儿··与此同时·被孙家惦记的女婿却十分苦恼。
“我不饿,你们吃吧·”容佑棠摇摇头··“闻着挺香的,你真不吃”卫杰忍笑问··“不吃。”
容佑棠语气和缓,态度却坚决·他沐浴后换了干净里衣,敞着薄绸袍子,正聚精会神琢磨矿山地图··“白放着怪可惜的,那我们吃了啊·卓兄,请。”
卫杰打开食盒,招呼卓恺一道,三两口解决两个精致炖盅··容佑棠提笔标注了一行字,看同伴们吃完了,才笑眯眯恐吓道:“二位,当心吃了宵夜被孙家抓去做女婿”·“嘿嘿,我成亲了的。”
卫杰大咧咧一抹嘴··“孙家是不是问过你的意思了”卓恺好奇问··容佑棠皱眉,坦诚道:“他们嘱托崔文石,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给推了。”
“推了好·”·“推了就好·”卫、卓二人异口同声··容佑棠提笔蘸墨,想了想,认真叮嘱道:“二位,倘若日后有人寻你们打探我的亲事,烦请转告外人我已定亲了,省得节外生枝。”
“行”·“好的·”卓恺欣然颔首,毫无追问“所定谁家”之意,他和卫杰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容佑棠搁笔,仔细端详地图,忽然说:“顺县县令之位空缺快两年了,总让孙拱代劳,太不像话·”·“你想撤了孙县丞”卫杰立即问。
卓恺厚道地没鄙夷什么,扶额说:“自从咱们暂住此处,孙家越来越不掩饰心思了,热情得吓人,拼命把闺女朝容哥儿眼前送,成何体统”·“明摆着的,孙拱想谋取县令之位,他在我面前明里暗里提了几次了。”
容佑棠心知肚明,正色道:“可他为官并不用心尽力,疏忽懒散,官威却十足·比如匪患,顺县牢房关押着大批疑似土匪,孙拱草率抓人,收监后却不及时调查审判,任由疑犯在牢里呼天喊地,导致疑犯家属上巡抚衙门喊冤,影响恶劣。
再比如,春耕时,我把从陂州借来的粮拨给顺县,他本应尽快分发并督促老百姓耕种,结果却拖了小半个月”·“消消气,朝廷并无令其补缺之意,否则他一早升上去了。”
卓恺宽慰道··容佑棠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手平举,略一比划屋子,头疼道:“你们瞧瞧,他的家眷已住进后衙一年多了这根本不合规矩。”
“估计是因为狠遭了几年匪患,此处乱糟糟,百废待举,有些规矩确实荒废了·”卫杰也看不惯··“长此以往还得了我不可能驻扎此处,迟早得返回州府,铁作坊即将开始采矿冶炼,,县令必须是稳妥之人。”
容佑棠冷静指出,他抬头,笑道:·“其实,我有一个人选·”·“谁”·“原关州同知,孙骐·”容佑棠莞尔,解释道:“我在随军剿匪和奉旨下关州查案时,都曾得了孙琪老兄的助力,他检举贪官污吏的恶行,勇立一功,可在关州官场却待不下去了,去年已称病辞官,回乡安养。”
甜文强强·“也姓孙啊”卫杰莫名乐了··卓恺提议道:“不如去信问一问”·“正有此意”·容佑棠欣然扬声,肃穆道:“倘若顺利,铁作坊将成为喜州的一块金字招牌,绝不能出乱子。”
光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五月中··喜州顺县的新任县令孙骐即将入驻后衙,县丞孙拱险些气得吐血,灰头土脸,不得不携家眷搬离··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与翩翩佳公子同住一屋檐下,孙家姑娘朝思暮想近两月,最终无果,一颗芳心黯然,失魂落魄··搬家那天,十分混乱,孙婕乘坐马车返回旧宅,岂料街角竟偶遇骑马的容佑棠极度冲动之下,她脱口呼喊:“容大人”·容佑棠本能地勒马,诧异扭头,意外看见一双朦胧泪眼。
“您、您家中果真定亲了么”孙婕颤声问,不亲口问她会后悔一辈子··容佑棠错愕片刻,继而坦荡荡,朗声道:“是的。”
“她……好吗”孙婕痴痴地凝视俊美知府··“他很好”容佑棠不假思索答,无意深谈,旋即扬鞭打马,头也不回道:“我还有事在身,告辞。”
“大人——”孙婕万分不甘,却被奶娘用力拽回车里··“姑娘,死心吧,那个是不成了,咱们再看其他的·”·孙婕羞窘悲愤,一头扑进其奶娘怀里,伤心痛哭。
六月炎夏,蝉鸣燥热··御书房摆放了若干冰鉴,内里盛满冰块,凉意习习··“哈~”·承天帝合上奏折,扫视众臣子,笑道:“喜州知府不错,他上任仅半年,居然开了个挺大的铁作坊。”
庆王满心自豪,垂眸掩去骄傲笑意··“年轻人精力充沛啊·”承天帝颇为感慨,威严道:“容佑棠上奏请求朝廷准许其在喜州设立防御兵营,以根除匪寇扰乱之忧。
众卿认为如何”·御书房鸦雀无声,庆王正要开口——·角落里一人却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认为不妥”·第198章 冲喜·出言反对者乃户部尚书吴裕。
“哦”承天帝面色不改, 仍微笑着,和蔼问:“为何不妥”·吴裕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密布,眼窝深陷,老迈的嗓音颤巍巍说:“启禀陛下:北郊大营的建资初步估计至少超白银千万两,需耗时约三年, 户部谨遵圣旨, 全力配合北营指挥使庆王殿下的安排,目前已拨银近五百万两国库的富余都紧着拨给北营了,它尚未竣工,所以暂时无法提供喜州防御兵营的粮饷, 还望陛下明察。”
“你所说的,朕清楚·”承天帝耐心十足,慢条斯理道:“不过, 喜州只是奏请营建一个小规模的防御性兵营,顶多养兵三两万, 用以杜绝河间匪患之忧,设想是好的。”
吴裕认真倾听, 末了,拱手恳切道:“微臣明白·陛下,似乎十年前左右,朝廷本有意在河间营建防御兵营,彼时国库充盈,完全可以扶持, 但河间巡抚却表示当地无力负担营建的费用,遂搁置。
今日再度提起,却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地方防御固然重要,但京都戍卫更重要,窃以为,让喜州等一等吧,等北营竣工了再商议·”·“你坐。”
承天帝并未表态,手掌朝下随意压了压··“谢陛下·”吴裕深躬身,慢吞吞落座,老态龙钟··“父皇,儿臣认为,吴尚书言之有理。”
大皇子随后起身,神态肃穆,拱手凝重道:“事分轻重缓急,今年国库添了几处新去向,开销巨大,收入却是基本有定数的,应当考虑大局稳健·况且,河间那地方,朝廷去年几次派兵剿匪,荡平了九峰山匪窝,仅过了年余,为何喜州知府又以‘剿匪’的名义奏请朝廷扶持营建兵营”·承天帝稳坐如钟,凝神沉思,心不在焉地喝茶。
庆王反而不焦急开口了,他端着茶杯,借喝茶的动作,垂首时给兵部尚书高鑫递了个眼神··高鑫会意,想了想,起身恭谨道:“陛下,容知府上任仅半年,期间朝廷并未收到喜州请求赈济的奏折,说明其为官是用心的。
此次他奏请营建兵营,已先取得巡抚戚绍竹大人的同意,戚大人一贯谨慎沉稳,兹事体大,巡抚必经深思熟虑过,否则不会联名上奏,微臣以为应当给予准许,大刀阔斧整治一番,尽快令河间省百姓恢复太平喜乐的日子”·“父皇,”庆王这时才起身,极为诚挚,正色分析道:“依律,地方官府若奏请营建小规模防御兵营,需承担所有营建花销以及将士的一半粮饷,朝廷只需提供另一半粮饷即可。
建成后,令河间官府饱受困扰的山匪、水寇、流窜逃犯等等,均能逐渐肃清,一举数得儿臣也认为,朝廷应当准许其奏请·”·“倘若建成,朝廷常备的军饷将有所增添。”
承天帝缓缓道··户部尚书复又起身,拱手,愁苦禀道:“陛下,六月了,大成各地的次年军饷正在紧密筹措中,因为去年屡次赈灾,如今尚缺粮二百四十万石,只能等夏收,您看看——”·“行了,朕知道,你坐。”
承天帝摆手打断,微蹙眉,他一向优待忠诚勤恳的老臣,礼节能免则免··“谢陛下·”吴裕重新落座·他的脸颊遍布褐色斑点,皱巴巴,坐定后,他抬手扶了扶官帽,低眉顺目,佯作未察觉多道暗示眼神。
庆王也皱眉,飞快思索··“父皇,河间奏请的初衷虽好,可也得考虑朝廷的实际情况啊·”大皇子眼里饱含忧国忧民之情,叹道:“目前国库紧张,这一两年间,各省超额支出的奏请基本被驳回,并非只有河间,让他们耐心等一等吧,好歹让朝廷缓一缓。”
甜文强强·承天帝沉着脸,若有所思,一言不发··“父皇,假如他们供养两万兵,则朝廷仅需担负一万兵的粮饷,再添一小笔开支,国库应该是可以承担——”庆王据理力争。
“三弟,兵营一旦建成,粮饷供应就必须源源不断,可不是三年五载能了的·”大皇子笑着打断,状似关切地教导··“皇兄所言甚是·”庆王礼节性地颔首,话音一转,仍全力说服众人:“但只要防御兵营能发挥作用,那么朝廷供养它就是值得的事实上,河间各级衙门为了随时抗击匪寇,均常备数量不等的民兵,可未经操练的民兵岂是凶残匪寇的对手日夜提防着流窜逃犯和匪寇,老百姓怎能安居乐业儿臣以为,建一个防御兵营是必须并且迫切的。”
承天帝吁了口气,放下茶杯,抬手按了按:“你们都坐下说话·”·“是·”·“谢陛下·”·“议政无需避讳,应实话实说。”
承天帝叹了口气,背微佝偻,慨叹道:“其实朕十分头疼,河间一向不太平,频频出乱子,要么天灾要么污吏,常年请求朝廷赈济朕念及数十万百姓,每每吩咐尽力扶持,可也不能一直依靠朝廷关照,它们应该学学其余省份,暂不提奋力充盈国库,好歹自立点儿,至少让老百姓温饱度日。”
“父皇仁慈爱民,实乃大成之幸·”庆王板着脸,严肃分析道:“朝廷去年狠抓严惩大批贪污乱党,把河间各级官员换了小半,一派新气象,倘若再能根治安防问题,假以时日,河间顾此失彼的劣势应能扭转。”
“唔·”承天帝颇为赞同,他扫视众臣子,问:“鲁子兴,你怎么看”·御书房大学士鲁子兴起身,镇定从容,拱手道:“陛下,河间这次的奏请用意极好,利国利民,但国库紧张也是事实,老臣认为,此事应慎重商议,不宜草率决定。”
啧,和得一手好稀泥·全程沉默的平南侯暗暗冷笑·自从皇后薨逝、外孙封王之国、护城司指挥大权逐渐旁落后,他大受打击,衰老速度惊人,短短两月从鹤发童颜变成鸡皮鹤发,眼神浑浊,眼皮耷拉着,经常一副呆愣的模样。
御书房内气氛肃穆··承天帝余光一扫,又发现老平南侯走神,不由得心生不悦,语调平平问:“杨侯,你认为呢”·“杨大人”承天帝略扬声。
平南侯眼珠子定住,毫无反应··最后还是紧挨着的户部尚书凑近了、耳语提醒:“侯爷侯爷陛下问您话呢·”·“啊哦。”
平南侯如梦初醒,有些慌乱地起身,拱手道:“老臣在·”·念及发妻家族昔日的从龙之功,承天帝一忍再忍,脸色沉沉,问:“方才所议之事,你怎么看”·平南侯张着嘴,半晌,沙哑无力地说:“陛下圣明,您的意思即是最为妥当的。”
·简直不知所谓·承天帝深吸了口气,想发作又不便发作,他虽然一直暗中收拢权力,却不愿落下过河拆桥的名声,遂再三隐忍,心气相当不顺,干巴巴道:“今日议事到此为止,此奏折搁置待议”语毕,他起身,倒背着双手,迈着方步,昂首离开御书房。
“微臣恭送陛下·”·“儿臣恭送父皇·”·众人随之起立,躬身拱手··方才的结果皆在庆王意料之中,是以他并不沮丧气恼,默默琢磨对策。
下一瞬,承天帝行至门口,忽然头也不回地说:“皇儿们来,朕有话吩咐·”·“是·”大皇子应声,率先抬脚追随父亲··既然是“皇儿们”,在场的五皇子、六皇子便同时谦让道:“三哥,请。”
“走,去乾明宫·”庆王并不托大,和两个弟弟并肩前行··两刻钟后·返回寝宫换了明黄常服的承天帝靠着躺椅,面无表情,微怒问:“老七还是病着”·“据御医禀报,七弟自年初落水后——”说到此处,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瞥一眼庆王,收回眼神,忧心忡忡道:“……便着凉生病了,反复发热呓语,疲惫无力精神不济,至今尚未康复,总说头疼。”
“吩咐御医好生诊治,务必令其康复”承天帝喝令··“是·”大皇子毕恭毕敬··皇后薨逝,皇室儿孙需守孝三年,有人欢喜有人愁。
比如庆王和七皇子,他们都由衷松了口气··——赵泽武的“病情”,略熟悉的亲友都清楚:根本不是落水引发的发热头疼,而是相思积郁成疾。
“奉天监原本择定了黄道吉日,礼部和女方家里俱已准备妥当,可因为守孝,老七的亲事只能延迟·”承天帝垂眸叹息··“那——”大皇子欲言又止,摸不准父亲的心思,索性闭嘴。
五皇子谨言慎行,无意识把玩心爱的折扇,时不时吃一块冰镇鲜果··“唉,老七‘久病不愈’,朕十分担忧·守孝要紧,可皇室子嗣的安危也重要,朕思来想去,唯有破例办喜事了,给老七冲一冲,望能化凶为吉。”
承天帝一字一句,不容忤逆··嚯·冲喜·众皇子齐齐抬头,目瞪口呆··六皇子最先反应,赞同道:“您放心,儿臣一定全力协助操办小武的亲事”·“好。”
承天帝满意颔首,又望着庆王、五皇子叮嘱:“老七生性跳脱,你们身为兄长,于情于理应当督促照顾他·”·“是·”五皇子恭谨垂首。
甜文强强·庆王欲言又止,微微皱眉,刚想开口委婉谈几句,却听见父亲提及:“雍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儿臣——”庆王立即语塞,如临大敌,蓦然紧绷,字斟句酌说:“父皇,七弟孝期成亲是为了冲喜,但儿臣并未生病,没有违反孝道的理由。”
“哼·”·承天帝冷哼一声,慢悠悠道:“那是自然,朕不过提醒一句罢了·”·七月中,经过几番唇枪舌剑后,容佑棠同时收到了朝廷批复和庆王来信。
“不是吧”·卫杰叹为听止,皱巴着脸,嚷道:“陛下恩准,但朝廷一分粮饷也不给地方全包了”·“倒也没明说不给,陛下让咱们先建营房,设法暂时自行供应粮饷。”
容佑棠摸摸鼻子,难免狐疑,十分不确定,迟疑地说:“兴许……等国库充盈了,户部就会拨出喜州的这一份儿粮饷·”·卓恺抱着手臂,小声说了句实话:“谁知道得等到何时猴年马月”·“拭目以待吧。”
容佑棠哑然失笑,抖了抖庆王的信,看着卓恺,唏嘘告知:·“殿下在信中提到,七殿下已经成亲了”·第199章 归兮·“他成亲了”卓恺震惊, 双目圆睁,放下抱着的手臂,茫然无措。
“不、不能吧”卫杰也大吃一惊,脱口问:“皇后娘娘薨了,皇子公主等人不用守孝吗”·容佑棠认真折叠信笺,皱眉解释道:“按例当然要守孝, 可据说七殿下久病不愈, 陛下十分担忧,迫不得已,特别下旨破例办亲事为其冲喜。”
“我的天爷一点儿风声也没听见啊·”卫杰莫名感慨,余光忍不住飘向卓恺——对于七殿下纠缠卓恺一事, 护卫队的人均有所耳闻,只是佯作不知、绝口不提而已。
容佑棠轻声说:“因为在孝期嘛,只能简单操办, 并未张扬·”·“他——”·卓恺眉头紧皱,背靠书架, 思绪极度混乱:忽而惊奇、忽而狂喜、忽而鄙夷困惑惆怅……五味杂陈半晌说不出话,憋得脸色发白, 鬼使神差地问:“他……娶了谁”·“七皇子妃乃陛下钦点,平嘉侯的嫡长孙女儿。”
容佑棠告知··“他真的成亲了”卓恺屏住呼吸,双拳紧握··容佑棠安慰性地拍了拍同伴胳膊,正色道:“事关兄弟的亲事,庆王殿下从不开那种玩笑,再过一阵子, 消息估计就传开了。”
卓恺眼神发直,先是皱眉、继而整张脸皱着,呆愣良久,才干巴巴应声:“哦·”·“恺哥,你别想太多·”容佑棠复又拍拍对方胳膊,含糊地宽慰。
书房内一片静谧··卫杰挠挠头,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及时咽下冲到喉咙口的一句:七殿下总算被陛下押着成亲了兄弟,恭喜你啊·“哗啦~哗啦~”窸窣声响起,容佑棠埋头整理满满一木匣的信笺,按收信顺序严格排列,得空了便拿出几封重温,经常独自在书房内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往往出神凝视庆王笔迹,随手提笔写信回京,总有说不完的话。
“啪嗒”一声,容佑棠合上木匣搭扣,珍而重之将其塞进抽屉深处,转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木匣——里面装的是借条··期间,卓恺仿佛入定了一般,靠着书架垂首沉思,唇紧抿。
“咳咳·”容佑棠清了清嗓子,弹指掸了掸一叠借条,其中不乏年代久远陈旧泛黄的纸张,慨叹道:“迄今为止,喜州总共拖欠粮二十三万石、白银二十万两”·“负债累累呀。”
卫杰配合地开腔,故意不看卓恺,安慰道:“不过,那些都是前任知府们欠下的,他们倒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让你接手还债·”·“倒也不全是旧债,其实我也签了两张欠条了。”
容佑棠尴尬表示··“没办法,被逼无奈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粮没钱办不成事儿·”卫杰说话的同时,余光屡次飘向卓恺··容佑棠把其中陂州的两张欠条放在最上面,苦中作乐,笑道:“我日夜盼望尽快‘无债一身轻’,可那是不切实际的,借条得慢慢儿地销,着急也没用。
兄弟们,走咱们去清河村转转,巡查夏收和搬迁情况·”·“好”卓恺蓦然一声大吼,失控失态,大踏步往外走,匆匆说:“我去备马,你们到门口等着。”
“哎”卫杰的阻止慢了一步,卓恺背影消失后,他才说出下半句:“我不用你备马·”·“让他去吧。
只要不出格,随他怎么发泄·”容佑棠叮嘱道··“纠缠好几年,早结束早了,七殿下成亲后应该会有所顾忌,让卓公子重新过清静日子吧·”卫杰小声嘟囔,由衷为朋友感到高兴。
容佑棠换上马靴、拎着马鞭,心中郁结一股怜悯悲凉苦闷之气——七殿下待恺哥应有真情实意,可他终究屈服于陛下的圣旨,竟然在皇后孝期以冲喜的名义成亲了·假如有朝一日,陛下也强硬下旨命令殿下成亲……·我们的将来,该怎么办撕破脸皮抗旨私奔·虽然双方情况不同,但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感。
容佑棠暗中连连叹息,顾虑重重,心情并不比卓恺好多少··片刻后·容佑棠翻身上马,随从者除了卫杰、卓恺之外,还有若干亲信护卫··不多久,他们出了城门,踏上往郊县的宽阔大道,人烟渐渐稀少,容佑棠突然高举马鞭,朗声大喝:“诸位”·甜文强强·“干嘛”卫杰一头雾水。
“咱们来赛马,以清河村界碑为终点,倒数三人今晚负责请喝酒”容佑棠语气激昂,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一声高呼:·“驾”·眼看知府打马飞奔而去,反应最快的是卓恺,他几乎同时扬鞭,一言不发地策马狂奔,竭尽全力,仿佛是在争夺武状元。
“弟兄们,跟上吧·”卫杰无奈笑着招呼,纷纷挥鞭追赶·但他悄悄打了招呼,率领其余人克制地紧随其后,任由前方二人你追我赶··艳阳高照,道路两旁的田野一望无际,成熟的庄稼金黄灿烂,稻穗沉甸甸低头,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气息。
难得上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势不错·随着第一记镰刀收割声响起,夏收开始了,因为防着蝗灾和雨水,庄户人家万分紧张,全家老少齐上阵,挥汗如雨,抢着把粮食收进自家仓库。
一行人以急行军的速度,骑行三个多时辰,风吹得衣袍飞扬,日晒得浑身冒汗,无比畅快,憋闷之情一扫而光··虽说竞赛,但卓恺并未完全丧失理智,他出自武将世家,无意和文弱书生较真,当清河村界碑近在眼前时,他便勒马,让了容佑棠半个马身。
容佑棠心知肚明,索性轻快掠过界碑,坦荡荡,愉快喊:“多谢承让”·二人同时勒马,下马步行,容佑棠喘吁吁,眉开眼笑道:“还是恺哥大度,让我过一把骑行比赛头名的瘾。”
“哪里,你的骑术很不错,在文官里肯定位列前茅·”卓恺抬袖擦汗,狠狠吐了口气,扭头说:“来,让咱们看看是哪三位请喝酒·”·顷刻间,后续人马相继掠过界碑,纷纷下马,最终是故意为之的卫杰和另外两人落后,他们痛快接受了结果,主动表态:·“这一次我们仨输了,晚上请弟兄们喝酒。”
“不醉不休”·“能灌倒几个是几个·”·大男人们嘻嘻哈哈,容佑棠自己喝了水,又下坡到河边饮马,继而返回村道,步行巡察圈定为兵营范围的清河村。
渐渐的,道路两旁多了鸡鸣犬吠和人烟,沿途庄稼地里村民正抢收粮食,忙得热火朝天··“我就喜欢看丰收景象”容佑棠欣慰嚷道。
卓恺满头大汗,热得脸通红,恢复了冷静,说:“我也爱看·真希望老百姓年年大丰收,丰衣足食,别再像以往遭灾那样儿拖家带口地逃亡乞讨了·”·“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容佑棠神态肃穆,目不暇接,认真观察自己任地内的百姓:·收割时,农户人家一般是青壮年挥镰刀收割庄稼、并搬运到路沿;随后,半大小子们接手,七手八脚把带茎干的粮食堆放在牛车或骡车、独轮板车上,运到另一处场地脱粒并晾晒;老人则负责照顾幼童并准备茶水饭菜。
有条不紊,劳累但十分欢喜··边走边看,容佑棠牵马穿过搬运庄稼的杂乱队伍,不时和同伴小声交谈,吸引无数好奇打量··忽然,迎面一辆骡车“嘭”地一弹,大捆稻谷唰啦倾倒在地,瞬间堵塞半边路,急得赶车的小哥俩互相埋怨:·“瞧瞧你瞧瞧哥,我就说嘛,不能摞太高了”·“闭嘴吧,明明是你赶车不看路,那么大一颗石头也压过去,车险些翻了还有脸怨我”做哥哥的不甘示弱,噼里啪啦反驳。
……·容佑棠旁观一会儿,忍俊不禁,他把缰绳递给卓恺,帮忙拾起掉落的稻谷,劝道:“别吵,捡起来不就行了动作快点儿,你们堵住路了。”
冷不防冒出个陌生人,小哥俩立刻停止拌嘴,火速一致对外,纳闷又警惕地问:·“你……”·“你是谁”·容佑棠笑道:“路人。”
他手脚麻利,飞快帮忙捡起稻谷,卫杰等人迅速把骡车挪到路边·容佑棠琢磨几下,提醒道:“看见没稻谷一头一尾,交错摞放,以免重量太集中,否则骡车容易歪倒。”
身穿土布短打和草鞋的小哥俩晒得黑里透红,面面相觑,有些胆怯,仰脸打量容佑棠,做哥哥的犹豫片刻,局促地说:“我知道了,谢谢……公子。”
听说有钱人家的儿子,都得称呼“公子”呢·容佑棠莞尔,抬手摸了摸小哥俩的脑袋,亲切问:“你们多大了”·“我十四岁,我弟十二。”
“知道自个儿家里夏季收成如何吗”容佑棠笑眯眯问··“爹娘说还可以,真希望秋天再来这么一次——”小少年兴高采烈,但还没说完,他忽然忧愁叹息,伤感道:“不过,我们村没有秋收了,收完这一季,所有人都要搬走,全部迁到别处,这片地归官府了,听说会建个兵营。”
“没错,将来建成的兵营就叫清河大营·那你们家搬迁可有补偿”容佑棠又问,略扭头,卓恺驾轻就熟,从马鞍兜袋里掏出一包芝麻酥糖——年轻知府精力旺盛,时常想方设法地暗访民情,特意常备哄孩子的糕点。
“有啊·”小哥俩不由自主地盯着酥糖,庄户孩子淳朴,做哥哥的分神答:“官府给了盖房子的银子,还在新村子给补了地,还补一季的粮食,让我们安心搬家盖房子。”
“只是这样吗”容佑棠皱眉··“哦,还有,只要答应搬家,村里年龄体力合适的男人就可以进官营作坊当铁匠学徒,管吃管住”小少年终于兴奋了些。
容佑棠满意颔首,接了酥糖,细心撕下一角油纸,包了十余块糖,塞进半大孩子手里,说:“拿着,尝尝喜不喜欢·”·“我、我——我不能要。”
小哥俩顿时慌了,想吃却不敢接,烫手一般高捧着油纸包,咽了咽唾沫··甜文强强·“为什么不能要怕我是拐子吗”容佑棠莞尔,他话音刚落,前方忽然飞奔赶来一群人,为首者身穿七品县令官服,上气不接下气,远远地呼喊:·“不、不知容府台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恕罪”当地县令心急火燎,正欲行礼——·容佑棠及时抬手:“免礼。
胡大人,你怎么也在此处”·胡县令毕恭毕敬,喘息片刻,拱手解释:“府台有令:清河大营开建在即,八月前应迁走村民·时间紧迫,故下官特来督促。”
“你辛苦了·”容佑棠温和夸赞,而后对小少年说:“放心吃吧,我不是坏人·”·“这位是咱们喜州的知府,容府台”胡县令赶紧解释与旁观者听,众村民大惊失色,本能地下跪行礼,参差不齐高呼:·“草民拜见大人。”
“知府大人好·”·“给您请安了·”·……·容佑棠忙弯腰搀扶眼前几人,谈笑勉励半晌,才脱身骑行至清河湾。
“翻过那座山,西侧就是大运河·”容佑棠扬鞭遥指,神采飞扬,自信沉稳,扫视得天独厚的河湾、浅滩和宽阔山坳,坚定道:·“无论如何艰难,清河大营一定会建成”·光阴荏苒,喜州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山花开开败败,时间一晃而过。
转眼又是冬季··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夜色漆黑如墨··“大人,您早点儿歇息吧,养足精神,过几日要回京述职呢·”张冬满怀期待,一边奉上热茶,一边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咱们在喜州居然待了快三年”·“东西都收拾好了”容佑棠搁笔,伸了个懒腰,他已彻底褪去少年人的青涩,身形修长,眸光明亮有神,近半年坐镇衙门,较少外出,养得玉白昳丽,俊美无俦。
“早收拾好了·”张冬乐呵呵答··“嗯,等我把手头的事儿安排好就回京·”容佑棠起身,端着茶杯行至外间,刚坐下,虚掩的房门却被急切推开,卫杰疾步进入,凑近低声告知:·“大人,京城来客,醉得坠马,险些冻死在城门口”·第200章 故交·京城来客·容佑棠精神一凛, 忙问:“谁”·“宋慎”·卫杰眉头紧皱,百思不得其解,搓搓手掌,纳闷道:“奇怪了,他不是神医么为何连自己也照顾不好若非认识的弟兄回城撞见时好奇多问了一句,他可能会被冻死。”
草上飞·殿下并未通知京城来人, 说明此行乃宋慎的私事·可他医术精湛, 负责调养瑞王殿下的身体,在皇宫如鱼得水,非常受宠信,陛下居然会允许他离开·“是宋慎啊他怎么回事”容佑棠愣了愣, 猜测片刻,仍一头雾水,搁下茶杯起身, 诧异问:“他人在哪儿”·“手下弟兄见宋慎似乎冻得没气儿了,吓得不行, 心急火燎送回府衙,呐, 他就在偏院客房,大夫正在救治。”
卫杰语速飞快··容佑棠依言朝偏院走,沉声道:“我去瞧瞧”·不消片刻·“大夫,病人怎么样”容佑棠关切问,屏息探身望去:·一晃三年未见,宋慎形貌基本依旧, 但极憔悴颓丧:胡茬遍布,两眼下青黑,嘴唇苍白干裂,浑身酒气冲天。
他仰躺,左臂弯里抱着一个颇大的蓝色包袱··“回大人:此人并无性命之忧,只是深重愁绪郁结于心,加之饮食紊乱、酗酒受寒,导致精力不济、体力不支,故昏迷。
待老朽开个方子,让他安稳卧床休养几日,即可慢慢恢复·”老大夫恭敬拱手,慢条斯理地禀报··深重愁绪郁结于心·容佑棠欲言又止,颔首道:“好的,有劳了。”
“不敢,大人客气了·”·容佑棠随即吩咐:“冬子,你随大夫去开方抓药,冬夜路滑,好生护送其回医馆·”·“是”张冬领命,立刻帮忙背着老大夫的药箱、搀扶其臂膀。
“谢大人·”·须臾,客房内仅剩容佑棠、宋慎和卫杰三人··“他抱着这个包袱做什么”坐在榻前圆凳上的容佑棠疑惑问,说着便伸手想拿走——·“哎”·卫杰慌忙喝止,箭一般飞窜阻拦,但还是慢了一步容佑棠挨得近,右手一探便碰到包袱皮,惹得昏迷的宋慎蓦然睁开眼睛,厉声暴吼:·“滚”·酩酊大醉的宋慎两眼布满血丝,赤红,喘着粗气,神智混乱,左手死死抱着包袱,右臂倏然扣住容佑棠手腕,正欲发狠拧断时,幸亏卫杰险险一扑,情急之下猛一掐其肘部麻筋·客房内同时响起两道痛叫:·“啊你什么意思”容佑棠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整个人被拽得跌向床榻。
“滚”宋慎吃痛松手,被卫杰大力一推,整个人“嘭”地沉重倒下,顺势侧躺,把包袱压在身下,右手胡乱挥,醉得大舌头,口齿不清嚷道:“滚开,都、都给老子滚远点儿。”
容佑棠本能地起身退离床榻数尺,惊魂甫定,甩着手腕,满脸错愕,皱眉道:“嗳,他这是发酒疯吧”·“可不嘛·”卫杰抱着手臂,气哼哼告知:“宋神医醉倒在城门口,卫兵们好心上前探看,却被他打伤了几个所以才吸引咱们弟兄的注意。”
“原来如此·”容佑棠气笑了,无可奈何道:“唉,现在问不出什么,等他酒醒了再说·”·甜文强强·“嗯·”卫杰点点头,嘀咕道:“真不知那包袱里有什么东西,稀世珍宝似的,护得死紧,我刚才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睡得舒服点儿,谁知手一沾包袱他就拼命攻击我”·容佑棠揉捏自己的手腕,宽慰道:“醉鬼总是不可理喻的,算了,日后再同他算账。”
这时,小厮们捧着干净衣裳、端着热水进入,请示问:“大人,可否给宋公子换衣衫擦擦脸”·容佑棠一口否决:“不必你们制不住他,这人喝多了。”
·“等药煎好后,你们去隔壁叫两个弟兄帮忙给他灌下去·”卫杰随之叮嘱··“是·”小厮们忍笑答应。
州府后衙忙乱许久才恢复平静,翌日清晨,气温陡降,雪花飘飞··“大人,下雪了,您今天还去清河湾吗”张冬问··“嗯,回京之前有许多事儿得理一理。”
容佑棠精神抖擞,雷厉风行地洗漱穿衣,推门一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晨风凛冽,扑面袭来脸颊生疼··“瑞雪兆丰年”欣赏雪景瞬息,容佑棠大加赞赏,昂首阔步前去用早膳,朗声问:“宋大夫醒了吗”·“阿尧他们整夜在外间守着照顾,据说宋大夫半夜醒了,宿醉吐了一场,洗漱更衣后,吃了些白粥和解酒汤,又睡着了,吩咐今天谁也别叫醒他。”
张冬细细禀告··容佑棠莞尔,爽快道:“身体无碍就好,随他睡·”·“好的·”·辰时一刻,容佑棠行至前堂,习惯性驻足,扭头朝官员休憩的小偏厅内望去:·“府台早,您请上座。”
正喝茶的知州孙骐率先拱手问好·他自出任顺县县令后,一改以往为官的憋屈隐忍,奋勇果决,堪称拼命,在容佑棠大力提携下,三年两升,成功挤掉了原来的知州万斌。
“您喝一杯茶暖暖身子吧,今儿好冷的天·”崔文石乐呵呵奉茶·他已不是吏目了,凭借一贯的恭顺尽职,今年年初升为同知,原同知张保则因为贪赃枉法而丢官入狱。
其余几个低品官员规规矩矩落在后方,附和拱手行礼,无一不毕恭毕敬··“诸位早,日常无需多礼,都请坐·”容佑棠踏进偏厅,接了茶,照例先和下属寒暄几句。
三年时间,喜州上下不称职的官员贬的贬、调的调、下狱的下狱——唯有通判,仍是丘霄淮··“府台,请·”丘霄淮双手奉上小手炉。
他生性圆滑谨慎,出自豪富家族,并无仕途的青云之志,当差用心,令同僚和上峰挑不出什么错处,遂得以通过考验··容佑棠随手接过,捧在掌心里,笑道:“天寒地冻,滴水成冰,难为诸位早早赶到衙门上差。”
“此乃下官等人的分内职责,岂敢称‘难’”孙骐忙谦道,其余人亦开腔附和“不敢”、“府台更是晨兴夜寐”等等。
容佑棠闲聊时十分平易近人,从不端知府架子,温和道:“虽说为公,但勤恳务实的态度是难得的·对了,我那管家入冬后买了几头羊圈养着,诸位不嫌弃的话,今儿中午请去后衙赴羊肉宴。”
众官闻言,纷纷放松地笑了,七嘴八舌表示:“哎呀,怎么好意思总是吃您的请呢”·“府台相邀,下官恭敬不如从命,中午一定去。”
“多谢多谢,又让您破费了·”·……·容佑棠摆摆手,大大方方地说:“哪里哪里,你们都是成家了的,上有老下有小,我却单身在外,山珍海味弄不到,只能偶尔请一顿粗茶淡饭了。”
上峰太过坦荡荡,其余人忍俊不禁,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愉快笑声··一盏茶后,闲聊毕,他们转移至议事堂,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忙碌··容佑棠落座,认真翻看下属呈交的几份公文,半晌,略扬声唤道:“丘大人”·议事堂一角的丘霄淮忙离座近前,躬身道:“下官在。”
容佑棠提笔蘸墨,在公文上批了一行,正色问:“这桩水寇案子已过了堂,主谋从犯俱已认罪,可否赶在年前结案若是拖到明年,刑部可能会抽问。”
“哦原本是可以的,但因为其中两名从犯被关州捕快抓获,在那边也立了案卷,他们要求商量一番·”丘霄淮含蓄解释。
容佑棠心平气和,沉吟半晌,冷静嘱咐:“此案主犯乃清河大营派兵搜山擒获,喜州前后耗时两月才荡平匪窝,何须与关州商量你们动作快点儿,整理清楚案卷和供词,结了案直接把相关人物移交巡抚衙门”·“是。”
丘霄淮心领神会,双手捧了批文返回自己的座位··随后,知州孙骐上前请示:“府台,陂州提出追加三万斤生铁、合计七万斤,分两年四次付清余款,仍按最低价吗”·容佑棠微微皱眉,抬手揉捏眉心,字斟句酌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前两年多亏了陂州的帮扶,仍按最低价给它。
但是,朝廷已经快马加鞭下达了明年的生铁数量,二十万斤呐所以,你解释与彭知府听:无论谁都得让朝廷优先·所以,陂州那份儿明年下半年开始供给,若有意外,可能延至后年。”
“下官明白了·”孙骐疾步离开··年末诸事繁多,各县各部均忙于完结年内公务,接连有下属请示超出权力范围的问题,容佑棠耐着性子,严谨缜密,批示了大半个时辰,才得以空闲跨上马背出城。
天阴沉沉,雪花停止,雪珠子颗粒分明,街上行人稀少,步履匆匆,大多头戴笠帽身披蓑衣··马蹄裹了铁,踩着薄薄的积雪,咯吱作响,容佑棠率众策马缓行,沿途百姓习以为常,自发恭谨垂手,目迎目送,甚至口头惯常拿知府教导自家子孙:·“个懒东西,容大人都出门办事了你还不起床,究竟知不知道害臊”·甜文强强·“娘您又来了我岂能与知府大人相比”·妇人望子成龙,劈手拍打儿子几下,叉腰怒斥:“成日不思进取,还敢犟嘴你瞧瞧知府,年轻有为,勤勤恳恳,你却只顾吃吃睡睡,纵使天上掉馅饼也捡不到”·……·容佑棠并未听见,这些年他从未松懈,堪称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埋头苦干,硬是把喜州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喜”州。
主城前往清河湾的大道,经屡次扩修后,十分平坦,可供六辆大马车并辔而行,骑马更是畅通无阻··午时,容佑棠赶到清河湾,抬眼眺望:·宽阔山坳内,昔日山村已消失,以清河为界,北面是齐整肃穆的清河大营,南面是渡口,河湾停泊着数十艘大小货船,清河街商铺林立,吃喝玩乐一应俱全,专做客商的生意。
容佑棠下马,径直迈进营门··“大人”卓恺快步相迎,他与卫杰一道,均升了参将,现为大营副手,主帅则为朝廷钦派:出自关中军的宣武将军,黄瑞伟。
·“嘶,外头忒冷了,进去说话·”容佑棠冻得鼻尖通红,一阵风般刮进营房,半晌才缓过劲儿··卓恺亲自奉茶,笑着解释:“此茶是黄将军特别嘱咐我给你沏的,说是难得的上品乌龙。”
“哦”容佑棠接过,品了两口,赞道:“确实不错·黄将军人呢”·“天冷,他旧疾复发,咳嗽不止,正卧床休息。”
容佑棠皱眉,关切问:“不日咱们三人就要回京述职了,他的病不碍事吧”·“应该不碍事·”卓恺落座,一听见“回京”,瞬间喜忧参半,忐忑不安。
“我来是准备找他商议粮饷的问题·”容佑棠直言表示··“我这就去通报请示下·”卓恺立即起身··事关公务,无需客套,容佑棠颔首道:“行将军若是起不来,我们就去他屋里谈。”
“好的·”·因返程遥远,容佑棠留宿清河湾,准备接连两日谈妥来年的粮饷供给··夜晚·喜州后衙·宋慎神态冷漠,胡乱裹着容佑棠的披风,靠坐床头,大口大口喝酒,地上已散落许多空壶。
——他醉中死死抱着的蓝色包袱端正放在床里侧,其中一样东西是个铁箱,装着他师姐夏小曼的骨灰··半月前,夏小曼死于承天帝的雷霆震怒,若非庆王力保,宋慎也难逃一死。
第201章 归京·愁绪万千, 忧思深重··宋慎仰脖猛灌了一口,咕嘟咕嘟吞咽有声,而后随手一甩,“当啷”一下,空酒壶应声碎裂··屏住呼吸,宋慎仰脸, 双目紧闭, 烦躁不堪,半晌,他闭着眼睛伸手摸索,将蓝色包袱拽近, 熟练打开,默默凝视盛着师姐骨灰的铁盒,随即取出另一样东西:·扁平状物, 外裹檀色绸布,布料花纹古朴典雅, 一层层揭开后,现出一本装帧精美的书, 封面书名赫然是《龙阳三十六式》·醉醺醺的宋慎蓦然笑了,笑得十分温柔,下意识借衣襟使劲擦干净手,小心翼翼掀开:此书虽名为《龙阳三十六式》,扉页却是一幅写意苍远的泼墨画,内有山石云水、疾风摧弯腰的花草等, 舒缓大气,随心自在,足以现作画者笔力非凡,但并无题词和落款。
“嘁~”醉中的宋慎撇撇嘴,得意洋洋,珍爱异常,舍不得触摸扉页,喃喃嘟囔:“明明画得这样好,却不肯帮我画几幅,真、真小气从前承诺会给我一个赏,你却耍赖,哼,幸好我藏了几幅……”·三更半夜,寂寥无人。
宋慎独处一室,半醉半醒,嘀嘀咕咕许久,唯有窗外的北风怒号与其一唱一和··次日傍晚,容佑棠谈妥了公务,赶在天黑前回城,鹅毛大雪把一行人冻得脸颊发白甚至发青,四肢僵着踏进后衙。
“冻死了”卫杰大力揉搓手掌,鼻尖一点红彤彤··容佑棠瑟瑟发抖,飞快靠近熏笼取暖,边走边问:“冬子,宋大夫怎么样了”·“唉,他昨天只吃了一顿饭,倒喝了三顿酒。”
张冬颇为苦恼,细细禀报:“今天他起得挺早,洗漱用早膳,赏雪片刻后,又开始喝酒一直喝到中午,醉得昏睡,现在——”他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忽然响起宋慎懒洋洋的质问:·“冬子,在说谁的坏话呢”·“呃”张冬饱受惊吓,慌忙扭头,呆了呆,赔笑道:“宋大夫,您醒啦,饿了吧大人,您二位请喝茶,小的马上去准备晚膳。”
“去吧·”容佑棠干脆利落点头··“是”张冬脖子一缩,忙不迭溜了·卫杰并未离开,他微笑,有意无意地挡在容佑棠身前。
容佑棠挪了挪椅子,靠坐熏笼,定睛扫视故交半晌,笑道:“你穿我的衣服小了点儿,待会儿叫张冬去找两套大高个儿的·”·“无所谓,衣服嘛,能遮羞即可。”
宋慎满不在乎道·他靠着门框,外袍袖子吊在腕骨上方,背着蓝色包袱,仍胡茬遍布,浑身酒气扑鼻··容佑棠十分好奇,彼此熟悉,无需虚假客套,便直言不讳问:“哎,你包袱里装着什么宝贝日夜不离身地背着,我头天摸了包袱皮儿,险些被你拧断手。”
“对不住,我醉酒稀里糊涂,犯浑了·”宋慎毫不含糊地道歉,关切问:“你手没事儿吧”·容佑棠摇摇头,看一眼卫杰说:“幸亏当时卫大侠在场,仗义相救,轻而易举把你制服了。”
“我的错,实在抱歉·”宋慎勉强扯了扯嘴角,吸吸鼻子,忽略包袱问题··“为什么喝成那样你醉昏在城门口,险些被冻死了”容佑棠故意恐吓。
甜文强强·“而且还打伤三个城门卫兵·”卫杰补充··“哎哟·”宋慎扶额,状似痛苦地呻吟,两手一摊,可怜巴巴道:“容大人,我如今落难了,身无分文,烦请你代为赔偿,将来——”·“别我可不是这意思。”
卫杰忙澄清··容佑棠佯怒板着脸,带着笑意骂:“还用得着你开口我早处理好了,哼,把我想得如此不堪”·“我、我……我错了。”
一直斜倚门框的宋慎语塞,感激笑了笑,终于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容大人当年高中状元时,我曾笑话你是花生小官儿来着,一别数年,你已是一方知府了,治下太平富庶,好不威风。”
忆起往事,容佑棠会心一笑,没好气道:“宋掌门,少哭穷了,我是不会上当的,你那紫藤阁日进斗金呢”·“半月前,紫藤阁已被朝廷查封。”
“啊”容佑棠愕然,诧异问:“为何查封”·宋慎暂未答话,他行至卫杰面前一丈时,后者不由自主腰背一挺,警惕戒备。
两名高大武人对视,均目不转睛,气氛有些僵硬··“啧~”宋慎了然,挑高一边眉毛,从怀里摸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牌,慢吞吞晃了晃··“你怎么也有这个”卫杰脱口而出,诧异问,被他挡在身后的容佑棠探头问:·“什么东西”·容佑棠起身,索性伸手,宋慎爽快地轻轻一抛,前者接过,翻来覆去端详雕刻字迹,片刻后,试探着问:“宋掌门,你该不会带领南玄武门一齐投入庆王殿下麾下了吧”·“殿下竟然发亲卫腰牌给你”卫杰困惑不解。
“你们不识字啊那上头只刻着我一人的名字,与其余门徒无关·”宋慎打了个哈欠,恹恹无精神,眼神复杂,低声告知:“离京前,我自惭形秽,本欲归还腰牌,但殿下没接,他允许我继续佩戴。”
顿了顿,宋慎斜睨卫杰,淡淡质问:·“所以,你是亲卫,我也是,咱们是同僚,现在是前辈想欺压新人吗”·“我——”·“谁有闲工夫欺压你。”
卫杰狼狈反驳,挠挠头,尴尬解释:“你突然出现,京城方面事先并无通知,而且你还偷袭攻击容哥儿,意图捏断他的手·”·“并非故意动手,我只是喝醉了”宋慎蹙眉打断,郑重强调。
“行了行了,别拌嘴·”容佑棠头疼劝阻,极具魄力地一挥手,开门见山说:“宋掌门,既然你是以殿下亲信的名义到访,那假如没有紧急公务,请先去用午膳,有朋自远方来,咱们小酌几杯;假如——”·“有我们立刻谈谈。”
宋慎严肃提出··容佑棠点点头:“好·”他雷厉风行,旋即歉意望向卫杰,后者爽朗一笑,主动说:“你们聊,我回屋换靴子,湿漉漉地黏着忒难受。”
“好的·”·转眼后,书房内仅余容、宋二人··靠着熏笼的容佑棠招呼道:“坐啊,有话请说·”·宋慎一声不吭,也挪了把椅子靠近熏笼,落座时,后背的包袱卡了一下,他索性解下抱着。
“你……”容佑棠欲言又止,委婉道:“别处我无法承诺,但此处你大可放心,隔壁院住着一群武艺高手,等闲宵小之辈绝对不敢来犯·”·“我也想放下包袱啊,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很累。
可她实在太愚蠢无知、太不知好歹了,我稍稍一松懈,她就闯下弥天大祸所以只能盯紧·”宋慎有感而发,身心疲惫··“谁愚蠢不知好歹”容佑棠一怔,认真审视对方抱着的蓝色包袱,良久,灵光一闪,蓦然后背起阴风,毛骨悚然,浑身抖了抖,脱口而出:·“难道包袱里装的不是东西”·“聪明”宋慎欣然夸赞,紧接着补充:“但你只答对了一半儿,因为我也不清楚她到底算什么东西。”
容佑棠越想越明白,寒毛直竖,正色催促:“别卖关子了可否告知包袱里究竟是……谁”·“我师姐。”
宋慎垂眸,哀伤肃穆,平素玩世不恭的嬉闹态度荡然无存,语气却硬邦邦,说:“我最后照顾她一程,背回故乡,将其葬在师门山脚下,今后由师父亲自管束吧,我是无能为力了。”
“夏小曼”容佑棠立刻忆起昔日的美艳妇人,惊奇问:“令师姐去世了”·“陛下赐了她一杯毒酒,当场毒发身亡。”
宋慎面无表情··容佑棠重重皱眉,坐直了,沉思半晌,缓缓问:“宋掌门,请恕我冒昧相问:陛下日理万机,为何特地抽空赐死一个民间妇人”·“因为她图谋不轨,下蛊迷惑瑞王殿下。”
宋慎并不打算隐瞒,有问必答··“什么”容佑棠睁大眼睛,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定定神,仰脖灌尽半杯温茶,压了压惊,才冷静问:“瑞王殿下没事吧”·“我及时赶到现场,他自然平安,只是受了些惊吓。”
宋慎理所当然答··容佑棠敏锐察觉些许异样,但并未戳破,继续问:“令师姐为何蛊惑瑞王殿下莫非世间真有‘蛊惑’一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巫蛊之术存于西南蛮族,但是否像传说的那样神奇则不得而知·不过,我南玄武门并未涉足·”宋慎说到此处,忍无可忍,怒道:“我师姐死前悔恨,哭喊冤枉,说自己被活鬼迷了心窍——显见她至死糊涂,一辈子糊涂分明是她贪慕富贵荣华,动了非分之想,才会被主谋说服,竟然相信甚么‘相思蛊’,将海外剧毒当蛊,打着我的名义,给那呆子送药,险些药死人。
简直了……她怎么可能入那书呆子的眼啊”·甜文强强·那书呆子·瑞王吗·好一阵子,书房内鸦雀无声。
容佑棠叹了口气,慨叹道:“匪夷所思啊·不过,案发是在宫里还是宫外陛下如何知情的主谋凶手呢”·“在宫外,瑞王府。
重阳节前,他难得有兴致,说是想登高,便出宫回府居住,谁知师姐会那般荒谬案发时,陛下恰巧微服探望,雷霆震怒,压根不听解释求情,当场赐死师姐,我难辞其咎,险些被株连,幸亏庆王殿下力保,否则这世上再也没有宋慎了。
至于凶手我离京时尚未抓获·”·“原来如此·”容佑棠若有所思,满腹疑团,刹那冒出百八十个念头,电光石火间,恍然大悟,笃定问:·“恐怕陛下也迁怒庆王殿下了吧兴许还有我,毕竟你是我们一同举荐的。”
“你猜对了·”宋慎愧疚至极,憋闷无奈,起身垂首道:“对不起,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别”·容佑棠忙把对方按坐下,苦笑宽慰道:“明人不说暗话,宋掌门,你我之间还藏什么真凶分明是冲着庆王殿下去的,对方借刀杀人,令师姐被当成刀了。”
——倘若宋慎从结果说起,容佑棠必将早早醒悟··“你说得对·但我师姐已死,尸体焚化,况且,陛下并无深究彻查之意,轻轻揭过了。”
宋慎咬牙,冷笑道:“你说巧不巧案发时,陛下居然碰巧撞见,凶手真是好算计”·今年来,容佑棠愈发细心缜密,他神色微动,轻声问:“出事时,庆王殿下力保你,那瑞王呢”·“他啊。”
宋慎愤怒憎恨的眼神瞬间柔和,含糊说:“他那身体,受不了大刺激,当时被我弄晕了,昏睡两日,得以平安·”·容佑棠点点头,俯身靠近,凭直觉,冷不防耳语问:“陛下龙体如何”·宋慎倏然抬眼,目光锐利,二人对视。
·须臾·“怪道庆王殿下赏识你·”宋慎唏嘘莞尔,略一沉吟,耳语透露:“冲着咱们的交情,我冒死告诉你,记着:陛下年事已高,衰弱入骨,时日无多了。”
容佑棠倒吸一口寒气,沉着脸,久久不发一语,骤然变得焦虑··将喜州公务安排妥当后,十一月初,外调京官终于返回阔别三年的京城··一行人停在高大巍峨的都城门下,皆有无限感慨。
“大人,咱们终于到家啦”张冬兴高采烈,喜上眉梢··近乡情怯,容佑棠反而笑不出来,满心忐忑,率众迈向城门,朗声说:“走我们进城去。”
第202章 相聚·三年前清晨离开时, 除夕将近,头顶阴天,马蹄踏雪,京城大街小巷正贩卖烟花炮竹和桃符,热闹非凡,随处一片喜气洋洋的红, 彼时容佑棠不敢多看, 毅然决然,目不斜视地扬鞭催马。
在喜州咬紧牙关渡过三年,可谓呕心沥血,如今终于得以回京述职··入城后正值午时, 十一月中旬,今日晴空灿烂··“今儿天气可真好”张冬一路笑哈哈,人逢喜事精神爽, 丝毫未现疲惫之色。
容佑棠欣然赞同:“是啊·”·“光阴似箭,一别京城三年了·”卫杰连连感慨, 提起道:“众弟兄中,只有我的家眷曾到喜州小住了数月, 你们却是久别归家。”
容佑棠摇头道:“你不也没回家探亲么咱们都一样·”·“哎,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怪紧张的·”卫杰小声透露。
行至城中大路口时,容佑棠十分体贴,很能理解同伴的归心似箭,遂拽紧缰绳, 安抚性地抚摸马脖子,扫视同伴,正色道:“我们的亲友牵肠挂肚已久,理应先回家报平安、洗洗风尘。
当然,如果有急于述职的请自便,择日再聚喝酒,如何”·“好”·“多谢大人”·……·容佑棠干脆利落一挥手,催促道:“路上都小心点儿,各自忙去啊,我就不虚留了。”
“大人,告辞·”·“诸位,回头见·”·“改日再聚·”·护卫们七嘴八舌地告别,纷纷勒转马头,毫不迟疑,热热闹闹,一齐赶去庆王府复命——他们能如此直白磊落,其余人却不能。
原地只剩下容家人、卓恺和卫杰··容佑棠目送亲卫马队远去后,扭头与朋友商量:“卫兄、恺哥,咱们奉旨回京,本应先入宫觐见陛下,可御前忌仪表不洁,眼下午时,不如先回家洗漱小憩,未时三刻宫门口汇合,一同面圣,怎么样”·“好极正好有伴儿。”
卫杰爽快点头··随后,容佑棠自然而然望向卓恺,却发现对方正沉思,状似心神不宁,遂好奇凑近问:“恺哥未时三刻宫门口汇合,行吗”·卓恺如梦初醒,用力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说:“行那就未时三刻宫门口见面。”
一行人匆匆商议几句,分成三批散开··容佑棠率领自家小厮,十余匹马,并两辆满载喜州土仪的马车,浩浩荡荡回东城家中··“其他人我不便邀请,但你们是一定要先回家坐一坐的,喝茶吃饭,歇会儿,明日开始放年假切记,回去好好侍奉长辈,尽尽孝心。”
容佑棠严肃叮嘱··“多谢大人”·“谢谢少爷·”小厮们争相道谢,欢天喜地,他们心里有数:先去东家府里给老爷请安,必会准备上等席面,吃吃喝喝,然后领取丰厚赏钱和节礼,回家过一个肥年·容佑棠津津有味地观察熟悉又陌生的街市,目不暇接,同时说:“谢什么你们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我心里一直记着,绝不会亏待诸位的。”
甜文强强·此时此刻·东大街的容氏布庄铺门敞开,里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管事和伙计们频频眺望街口,眼巴巴的;而东四胡同里的容府,更是接风宴席齐备、美酒佳肴飘香,只待游子归家。
“老李”容开济扬声··“哎,来了”管家李顺从宴厅小跑奔入客厅,热得一脑门汗,掏出帕子胡乱擦拭,忙碌安排接风宴。
“哥儿怎么还没到家”容开济第无数次问,急不可耐··“您放心,派去城外十里亭迎接的伙计们先回来一人报信,说是顺利接到了,这会子应该已经进城。”
李顺愉快禀报··特意赶来的容正清也着急,宽慰道:“老哥,您坐,咱们喝茶,那孩子同行的朋友多,分别时估计得聊一阵子的·”·“也是。”
容开济被说服·一晃三年,他两鬓斑白,腰背佝偻,两手撑着椅子扶手,慢腾腾落座——但屁股尚未沾椅子,忽然听见外面容瑫欣喜大喊:·“四叔、伯父,棠哥回来了”·“是吗”容开济眼睛一亮,立即起身,瞬间笑得合不拢嘴,疾步朝门口走去。
“老哥,慢点儿·”容正清忙上前搀扶,顺势也跟出去迎接,喜笑颜开··此时,容佑棠正站在院门口,指挥小厮和伙计们卸马车,叮嘱道:“动作快点儿,巷子窄,别堵住路。”
“放心,箱子尽管砸地上,不怕摔,里面只是喜州土物而已·”·容佑棠身穿半旧月白绸袍,脚蹬白底黑靴,身姿笔挺,美如冠玉,他余光一扫:巷头巷尾聚集了许多邻居旁观,离得稍远,交头接耳地议论。
自从出仕,邻居待我家愈发尊敬疏离了··容佑棠随和微笑着,如非必要,他从不屑摆官架子,仍照旧对待亲友邻居,耐心和大胆上前的几位近邻寒暄,刚聊了两句,便听见身后响起养父呼喊:·“佑棠”·容佑棠倏然转身,一眼望见养父和舅父、表弟,心头一热,登时什么也顾不得了,抢步上前,双膝跪倒,激动道:“孩儿给二位长辈请安”·“起来起来,地上全是鹅卵石。”
容正清迅速伸手搀扶··“快起来,仔细碰伤了膝盖·”容开济热泪盈眶,喜极而泣,弯腰搀扶儿子,不假思索地蹲下,亲手为其掸拭跪地蹭脏的袍摆。
容佑棠慌忙闪避,愧疚道:“折煞我了爹,孩儿不孝,近几年未侍奉您膝下·”说着又坚持跪下,规规矩矩磕头··父子互相搀扶,笑中带泪,继而叔侄挽手寒暄,而后是表兄弟间亲热问候,容佑棠重重拍打表弟的胳膊,感慨道:“瑫弟,好哇你,个头快超过我了”·“哪里,至少还差一寸多呢。
哥,您一路舟车劳顿,快进屋歇息·”容瑫谈吐斯文,高兴得脸颊通红,瘦高个子,身穿书生袍,风度翩翩——当年斗殴案后,周明宏死亡,他退学避风头年余,修身养性,而后长辈奔走请求,低调将其送入另一书院,平日读书极刻苦。
容佑棠勉励道:“你懂事多了,不枉叔父的苦心教导·”·另一边,同去喜州的张冬上前,毕恭毕敬给容开济行礼:“小的张冬,给老爷磕头请安。”
其余小厮亦纷纷叩首,刹那跪了一群人··“好,好起来,都起来吧,辛苦你们了·”容开济搀起张冬,喜眉笑眼。
亲友间久别重逢,那一股兴奋喜悦之情,自不必细说,院子里忙乱见礼半晌,众人才移至客厅··“我儿一贯孝顺懂事,亲友邻居有目共睹·”容开济理所当然端坐主位,欣慰骄傲,通情达理道:“你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主,建功立业光耀门楣,那更是难得放心吧,我和你叔父身体无恙,家里一切安好,信中从未哄你。”
容佑棠陪坐下手,无奈道:“我身在喜州时,总担忧着家里,可确实诸事繁多,竟一直未能抽空回京探望,太不应该了·”·“你把喜州治理得不错,近两年工部议事,均认为牧归矿出产的铁器精良,可见你平素多么忙累。”
现任工部郎中的容正清夸赞道··“是吗”容开济喜不自胜,弯起的嘴角一直放不下··容佑棠忙谦道:“不敢当。
其实皆因我年轻缺乏经验,顾此失彼,所以才较别个忙,不值一提,唉·”·小坐片刻,喝了杯茶,容佑棠估摸着时辰,歉意表示:“我身负旨意,得尽早入宫面圣,方才分别时已跟两个朋友约定未时三刻汇合,不如咱们这就开席吧”·“哦那可不能耽误了。”
容正清马上停止谈笑··容开济即刻起身,伸手说:“既如此,正清老弟,请去入席·”·“老哥,请·”·容佑棠周到细致,一手搀扶一位老人,热情招呼:“二位长辈请。
瑫弟,来,咱们用膳去”·申时二刻·皇宫·无论何时,乾明宫总是安宁静谧,往来当差的太监宫女低眉顺目,落脚无声··“他们等多久了”承天帝慢条斯理问。
他张开双臂,仰脸,任由太监伺候穿戴··“回陛下:容大人等已恭候半个时辰了·”李德英答··“唔,去瞧瞧·”承天帝的须发已全白,晃动间银光闪闪,腰背佝偻,肩胛骨瘦得凸起,行动迟缓。
皇帝衰老了很多··“是·”李德英及其副手一同搀扶皇帝·虽然表面不显,但乾明宫上上下下极为焦虑,忐忑猜测继位储君人选——皇位究竟会传给谁新皇登基后,会善待我们吗·容佑棠身穿绯色四品官服,心平气静;卓恺卫杰则一身参将轻甲,英气逼人。
默默等候多时,终于得到召见··“微臣参见陛下·”·甜文强强·“末将叩见陛下·”三人一同行跪拜大礼··承天帝老迈的嗓音淡然道:“平身。”
“谢陛下·”·“来人,赐座·”承天帝吩咐··容佑棠拜谢后落座,腰背挺直,双手握膝,凝神垂首··上首响起翻动述职奏疏的动静,夹杂“嗤啦”掀页声,承天帝不疾不徐说:“按例,朕无需听参将述职,但卫杰、卓恺,你二人属例外,喜州清河大营能建成,你们功不可没,值得嘉奖。”
卫杰和卓恺忙离座起立··卫杰谦逊表示:“末将惶恐,本应为朝廷效力,不敢居功·”·当年跪在这儿,我险些被赐死……卓恺心里五味杂陈,竭力冷静道:“幸得陛下委任,末将感激不尽,甘愿为大成鞠躬尽瘁”·“尔等皆为朝廷人才,朕心甚慰。”
承天帝微微皱眉,审视卓恺半晌,难免暗中嘀咕,但时过境迁,他也想通了,威严道:“据朕所知,你们三人中,只有卫杰成家了,朕诰封你母亲为五品夫人,如何”·男儿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若能为母亲挣一个诰命,则倍显荣耀·卫杰登时大喜,立即下跪,感激叩首道:“谢陛下末将代家母叩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承天帝笑吟吟,兴致不错,悠然道:“平身吧。”
“谢陛下·”卫杰依言起身··糟糕·陛下意欲如何·容佑棠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妙,忐忑极了,侧耳倾听:·“卓恺,你年纪不小了,却至今未娶妻,成何体统”承天帝语重心长地训斥。
“末将知错·”卓恺有些茫然··“因公忘私,倒也难为你·”承天帝气定神闲,不容置喙,缓缓告知:“礼部侍郎狄家的嫡次女,端庄贤惠,与你正相配,朕为你们赐婚吧。”
这一门亲事算作般配,而且皇帝赐婚,名声也响亮··但猝不及防,卓恺毫无准备,结结实实愣住了·容佑棠暗暗担忧,不露痕迹地换了个坐姿,衣袍窸窣,惊醒了同伴。
卓恺猛然回神,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涩声道:“末将叩谢陛下隆恩·”·“唔·”承天帝勉强满意,挥手道:“你们下去领旨领赏,容卿留下。”
“末将告退·”·片刻后·容佑棠头皮发麻,如坐针毡,屏息等候··“朕依稀记得,你曾经说过,神灵卦象显示你不宜早成家,是么”承天帝目不转睛。
容佑棠恭谨答:“陛下英明·”·承天帝笑了笑,语调平平问:“如今过了三年,你即将及冠,神灵有何指示”·容佑棠心意已决,咬咬牙,歉意表示:“一如从前。”
“朕——”·承天帝难得语塞,皱眉沉吟,细细打量长身鹤立的俊美青年,冷冷道:“欺君可是死罪·”·“微臣万万不敢。”
容佑棠老老实实下跪··“十年寒窗苦读,多年仕途拼搏,出人头地不容易啊·”承天帝意味深长地唏嘘,淡漠告诫:“容佑棠,朕给最后一次机会:万寿节前,你慎重考虑,一旦决定,今后将再无反悔余地切莫辜负朕的爱才之心。”
莫非,陛下自始至终不愿我因私德而遭受非议·容佑棠心神大震,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深深垂首,颤声道:“陛下宅心仁厚,微臣惭愧至极——”·“你考虑清楚了再说。”
承天帝挥挥手,开始闭目养神··“是,微臣告退·”·待出宫后,容佑棠情难自禁,暂时抛开一切忧愁,心急如焚,一本正经地邀请:“二位,咱们去庆王府一趟吧一别数载,理应去拜访殿下。”
“你自己去,我们已经去过了·”卫杰笑答··容佑棠愕然:“什么”·“午膳后我俩出门早,顺路进庆王府磕了个头。”
卓恺善体人意,绝口不提其它··卫杰却直白催促:“你快去,我们就不跟着打扰了·”·“好·”容佑棠佯作不懂,一路胡思乱想,万分紧张,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骑到王府、又是怎么下马走到院门口。
“殿下,容大人求见·”管家高声通报,满脸堆笑··“传·”庆王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管家疾步快走,春风满面道:“容大人,请”·“好的。”
容佑棠心如擂鼓,莫名忐忑,稳步行至书房门口时,突然停顿,抬手抓紧门框,轻声喊:·“殿下”·赵泽雍站在门槛内一丈处,四目相对,低声问:“走不动了”·作者有话要说:·========·赵泽雍低声问:“走不动了需要本王扶你吗”·容佑棠:“我——”·第203章 情意·久别重逢, 心潮澎湃,瞬间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两人默默对视半晌。
时已傍晚,冬日天短,暮色沉沉, 书房内尚未掌灯, 有些昏暗··容佑棠立在门槛外,挡住了天光,目不转睛,仔细打量对方:分别三年, 庆王俊朗如初,剑眉星目,神态愈发沉稳, 不怒而威,高大挺拔, 极具男子汉英武气概。
与此同时,赵泽雍凝视归来的人, 眼里满是笑意,低声问:“怎么不回话莫非父皇又骂你了”·甜文强强·“呃,咳咳,我——没有,陛下圣明仁慈,没骂我。”
容佑棠清了清嗓子, 嗓音清亮朗润,莫名紧张,浑身不自在,拼命压抑想整理衣袍的冲动,扶着门框的手指指尖泛白··“倘若他无理骂你,因着父子孝道和君臣尊卑,我却不能原样骂他,只能让你骂我了。”
庆王无可奈何道··容佑棠忍俊不禁,讷讷问:“我为什么要骂你”·“本王也是姓赵的,好歹让你出出气·”赵泽雍虎着脸,一本正经地表示。
“您——殿下真是风趣·”容佑棠眉眼带笑,很是吃惊,暗忖:一别数年,殿下居然会说笑了而且还是拿皇室成员说笑·“我只是担忧父皇为难你。”
庆王叹息··容佑棠忙正色解释:“他作为君父,有生气的理由,从未真正为难我,否则我一早被秘密处置了,岂能有今日”·庆王闻言一怔,端详对方良久,感慨万千,低沉浑厚的嗓音饱含歉疚与疼惜,说:·“你长大了。”
不知为何,容佑棠听得加倍紧张,嘀咕道:“早就长大了,我快要及冠了·”·“嗯·”赵泽雍察觉对方有些局促拘谨,遂按捺急切,耐性十足,彬彬有礼询问:“到时由本王为你行加冠礼,如何”·殿下亲手给我加冠·容佑棠怦然心动,未及细想,便脱口答应:“好啊。”
“一言为定”赵泽雍欣然颔首··彼此又对视片刻,赵泽雍忍无可忍,大踏步行至门口,一把抓住对方紧握门框的手,牵着往房内走,疑惑问:“杵在门口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不给你进来。”
“没、没有,我只是走累了,想站会儿·”容佑棠嘴硬辩解,他被拽得踉跄几下,险些扑倒·但感受着对方的行走如风步伐和宽大温暖掌心,魂牵梦萦的熟悉信赖感刹那回来了。
容佑棠蓦然放松,任由对方牵着手··“走累了累了难道不是应该进来坐着歇息”庆王语意带笑,扭头一看,微微俯视,愉快说:“你长高了不少。”
“但还是没你高·”容佑棠扭头,略抬眼,华贵精美的亲王束发头冠映入眼帘··“这已经够了,想想从前,你才只到本王肩上一点儿。”
语毕,赵泽雍止步,一把拥抱对方,双臂用力圈紧·容佑棠倏然被制住,腰背生疼,脸部恰好嵌入庆王颈窝··亲密相拥中,两颗心一齐安宁了。
他还是他,我们还是我们··“殿下……”·“你终于回来了·”赵泽雍叹了口气,伸出两手捧住对方脸颊,珍而重之,亲吻其额头,一触即分,力道很轻,仿若羽毛拂过一般。
容佑棠眸光水亮,眼睛一眨不眨,彼此鼻尖相抵,正当他忍不住想抬起垂放身侧的双手时——·门外却忽然响起脚步声·容佑棠下意识一挣,赵泽雍顺势松手,慢条斯理为对方整理衣襟和发丝。
“殿下,小的奉茶·”·“进来·”·须臾,王府仆从奉上热茶并几样点心,动作麻利,迅速躬身告退··容佑棠端坐,神色镇定,脸有些烫。
赵泽雍并未坐上首,两人并排,他喝了口茶,再度耐着性子,温和问:“回家报平安了没有”·“回了·”容佑棠悄悄深吸气,定定神,轻快答:“我爹请了舅舅表弟,家里挺热闹的,午膳后才和卫哥恺哥一起入宫。”
“父皇怎么安排他们俩的”庆王语调平缓,意在安抚··容佑棠不由得笑起来,端着茶杯,欣喜告知:“陛下诰封卫哥的母亲为五品夫人”·“那不错,诰封母亲比封赏其本人更值得夸耀。”
庆王颔首评价··“另外,”容佑棠笑脸隐去,补充说:“陛下给恺哥赐婚了,指的是礼部狄侍郎家的嫡次女·匆忙间,他的心思我看不太准,但其双亲想必很乐意。”
“哦”赵泽雍略扬声,随即释然,中肯地分析:“礼部狄侍郎年事已高,已递了奏本,公务交割后,年底告老,他家的嫡次女,与原内廷禁卫统领的嫡次子,可算门当户对,而且父皇赐婚,必少不了赏物,这门亲事尚可,没辱没卓恺。”
顿了顿,他立刻问:·“那你呢父皇怎么安排你的”·容佑棠精神一震,正襟危坐,把承天帝的旨意详细转述了一遍。
赵泽雍陷入沉思,久久不发一语··“殿下”容佑棠先是扭头,而后索性侧身,隔着一张高脚方茶几,关切注视对方,莫名的拘束感慢慢消失,整个人放松了大半。
赵泽雍心情极复杂,但某些方面不屑于诱哄,斟酌再三后,他迫使自己开口,提醒道:“其实父皇的本意很好,他爱重你的才华·”·“什么”·容佑棠当即皱眉,不悦了,胸中霎时弥漫一股无法言表的怒气,义正辞严说:“但我已经推了三年前他暗示,我当时就寻理由婉拒了,欺君可是死罪,我死也不能改变主意的”·赵泽雍莞尔,高悬的心登时落地,郑重表示:“我也推了。”
这还差不多·容佑棠的怒气飞快消散,喝了口茶,讪讪的··“几年没见,小容大人愈发威严,气势不凡,到底是练出来了,可见喜州是个好地方。”
庆王笑了笑,屈指敲击茶几··高脚茶几仅尺余见方,精巧玲珑,容佑棠不由自主被近在眼前晃动的修长手指吸引,他的左肘部搁在桌面,隐约闻见庆王身上熟悉的气味,安然又踏实。
他愣神一会儿,才高兴介绍:“喜州现在不同以往了,清河湾渡口街商铺林立,虽然没有京城繁华富庶,但不算差,如果殿下去游玩的话,我一定亲自招待”·甜文强强·“不然你还想派谁招待”赵泽雍慢悠悠反问,停止敲击桌面,自然而然一探手,牢牢握住对方左手。
容佑棠下意识一抽,但无果,呼吸一滞,心突突跳,认真承诺:“不会派别人的,我一定亲自接待你·”·“嗯·”赵泽雍十分满意,继而拉住对方双手,翻来覆去地审视,末了,摩挲其右手背的一道疤痕,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督建牧归铁作坊时,请老匠人炸山采矿,不幸遭遇小塌方,当时许多人在场,险些吓死我幸亏只有伤没有亡,否则出师不利,那可真是糟糕。”
容佑棠神采飞扬地解释,后怕又自豪··“朝廷近几年大兴土木,急缺铁器,原定明年给喜州分派二十五万斤,但本王认为任务过重,喜州根基薄弱,官府维持地方民生不易,遂提议减少,父皇准了,最后定为二十万斤。”
“多谢殿下二十五万斤实在太多了,作坊难以承担·”·容佑棠由衷感激,忧心忡忡,坦率直言:“喜州的土地并不肥沃,加之山多田少,庄稼再如何丰收也有限,偏偏还天灾多发目前官府主要依靠清河湾和牧归山两处的产出,勉强攒些家底,预防灾情,以免遇事就向朝廷伸手求援。”
“正是这道理·”赵泽雍赞同颔首,面沉如水,斥责道:“可惜总有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置之不理,忽视大局,丝毫不为地方考虑,一味凭朝廷权力粗暴摊派”·总有人哪些人·“殿下息怒。”
容佑棠了然,完全能想象朝堂议政角力斡旋的艰难,他反手一动,双方十指交握··“本王曾镇守边境多年,深知地方上的苦处,人非圣人,朝廷偶尔难免决策欠妥,令管事者无法施行、左右为难。”
赵泽雍垂首,吻了吻那道疤痕,夸道:·“辛苦了,你这些年做得非常好,实乃国之栋梁·”·殿下夸我了·不可否认,容佑棠一听,满足极了,身心畅快,拘谨忐忑感彻底消失·——面对庆王时,小容大人比御前述职还重视,他钦佩仰慕对方,年少时会偷偷自卑,黯然焦虑于自己配不上。
现在总算好些了,两人同朝为官,议事时往往能契合,令其安心许多··他渴望得到心上人的肯定··“笑什么”赵泽雍的眼神深邃专注,宠爱满得溢出来。
容佑棠笑眯眯,略一沉吟,换了个话题,严肃问:“对了,殿下,你可有收到我提及宋慎的信”·“收到了·”赵泽雍点点头,有感而发,慨叹道:“有时运气好,本王在北营能一天收两封信,特地养了一群信鸽,专供你一人使唤,便于保持联络。”
运气好·容佑棠哑然失笑,心酸且软,十分清楚等信的煎熬感,诚挚道:“殿下费心了·”他初到喜州时,年轻气盛,急欲干出政绩,可当地却频频出乱子,顾此失彼,令其常感烦闷,唯有经常写家书,报喜不报忧,聊以排解忧思。
“宋慎逃过株连大劫,他的师姐夏小曼蓄意谋害四弟,自作孽,咎由自取,死不足惜,而且父皇并未下旨调查,情况复杂,你别沾手·”赵泽雍正色劝诫。
“好的·”容佑棠答应,气愤道:“陛下明显不欲深究,暂且静观其变吧,看究竟是谁在大费周章地针对您”·“无妨,幕后凶手一计不成,必不甘心,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赵泽雍宽慰道··“瑞王殿下没事吧”·赵泽雍顿时皱眉,凝重答:“四弟在卧床静养,他绝口不提,问不出什么·其实,当时我一求情,父皇就顺势饶恕宋慎了,可见并无迁怒诛杀之意。”
“宋掌门医术精湛,曾为好些皇室成员诊病调养身体,陛下会宽恕也正常·”容佑棠猜测道··十指交扣,亲昵靠近,二人近乎耳语地交谈。
不知不觉,太阳落山,书房内暗沉沉,他们越靠越近,横过小茶几,赵泽雍情不自禁搂住对方,缓缓吻下去——·第204章 迷情·“唔——”容佑棠发出短促半声, 随即隐忍,强行压下所有声音,心如擂鼓,紊乱狂跳。
·赵泽雍双臂用力,热切亲吻如同疾风骤雨,抚摸啃咬, 唇舌亲昵交缠, 急促粗重的呼吸交织,快感火速席卷全身,兴奋激动之下,全然失控·很快的, 容佑棠被搂起,两人离开椅子、离开阻碍在中间的茶几,踉跄几步, 站立相拥,再无任何阻碍, 紧密贴合。
“嗯……啊殿下”容佑棠喘吁吁,咬牙闭紧嘴巴, 他仰脸,毫无抵抗之力,被庆王高大结实的躯体压得后退,旋即又被一把搂住,后腰悍然横过两条坚实手臂,动弹不得。
片刻间, 赵泽雍根本听不清什么·他埋首于对方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舔吻,逐渐往下探索,眼前微张的领口内,隐约透出独属心上人的气味,极度诱人,令其无法冷静。
脖颈肌肤十分细腻敏感,被庆王的粗硬胡茬野蛮横扫,刺激得容佑棠阵阵战栗,心醉神迷,酥麻难耐,·“殿下……好痒别、别弄了。”
容佑棠劝阻,连连倒抽气,他皱眉,面色潮红,眸子里蕴了一汪水,亮闪闪晃悠悠··“是吗”赵泽雍含糊问,嗓音低沉喑哑,轻而易举治服怀里的人,肌肉绷紧,已失控,非但没停止,反而加倍肆意地抚摸允吻·“别”容佑棠忍受不了这种刺激,整个人剧烈颤抖,忍不住开始挣扎,却推不动也躲不开,身上像压了一座山,沉甸甸,压得人腿软,他狼狈低喊:·“殿下”·“嗯”·赵泽雍及时应声,但动作未停,骨子里的霸道强硬悉数爆发,他敏锐察觉:对方怕痒,越痒就越往后仰避,不仅露出脖子,而且还可以——·甜文强强·下一瞬·赵泽雍不假思索,顺从本能,把人一推、推进太师椅里,同时俯身牢牢笼罩对方,再度吻下去,力道有些粗暴。
黑暗中,他们交缠不休,喘息声、衣衫摩擦声、桌椅拖动声,清晰可闻··“唔呃啊……殿下”威压自上而下,容佑棠深陷狭小逼仄的太师椅,后颈被庆王握住,呼吸受阻,几乎窒息,眼眶微红,彻底乱了阵脚,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他着急了,咬咬牙,索性抱住对方,仰脸迎上去。
赵泽雍一愣,继而非常满意,宠爱地回吻··然而,容佑棠趁对方松懈,飞快在其下巴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唔”·赵泽雍挑眉,终于退开些许,威严问:“小容大人,你好大的胆子,敢咬人了”·容佑棠胆大包天,毫不畏惧,勾住对方脖子,又咬了一口·“消气了没”赵泽雍莞尔,心情甚佳,轻轻抚摸身下人玉白的脸颊,大拇指拭去其眼尾泪水,低声问:“哭什么弄疼你了”·容佑棠瞬间脸红耳赤,矢口否认:“没有”·“没有就好,本王并未使劲儿。”
“不是吧”容佑棠的语气饱含质疑··庆王默不作声,目力过人,凝视对方红肿润泽的唇瓣,眼神炙热,布满硬茧的右手缓缓下移,掠过脸颊、鼻尖、嘴唇、下巴……最后停在领口,两根手指交错一拧,“哒”微不可闻的一声,解开了一颗纽扣。
“且慢”容佑棠头皮发麻,手忙脚乱,立即护住自己的领口,尴尬提醒:“这儿是书房·”·“书房怎么了”此刻的男人听不进去劝。
“书房重地啊,说不定院外正有人求见您,咱们这样……不好·”容佑棠小声劝阻··赵泽雍想也没想,即刻提议:“那回房去”·容佑棠脑子像灌满了浆糊,丧失思考能力,讷讷反对:“也、也不好吧天刚黑,这才什么时辰晚膳还没吃。”
“你饿了”·“是”容佑棠眼睛一亮,点头如捣蒜··“唉·”赵泽雍叹息,显而易见的遗憾,安抚道:“那好,先用膳。”
紧接着,书房里鸦雀无声··天黑透了,周围一片静谧··容佑棠悄悄扣上领扣,想了想,扶着庆王肩膀起身,摸索着粗略整理衣袍,无声地忙碌。
半晌·“天黑该掌灯了,可外头没人进来,说不定、说不定……他们听到些什么,所以不方便进来做事·”容佑棠严肃猜测··“听到了又如何你别怕,口风不紧的人到不了这院子。”
赵泽雍宽慰道··容佑棠心里发虚,摸黑喝了杯茶,待平静后,才说:“殿下,您坐,我出去瞧瞧·”·“瞧什么”赵泽雍憋得难受,强自克制,扬声唤道:·“来人”·容佑棠迅速端坐,表面并无异样。
“属下在”两名亲卫及时赶到门口——没错,他们在听见某些动静后,佯作不知,忠心耿耿,打发了若干求见庆王的小厮和小太监。
赵泽雍沉声吩咐:“掌灯,传令摆膳·”·“是”·不消多时·书房内的戳灯和烛台便一一点燃,亮堂堂··容佑棠捧着新添的滚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细细打量房中陈设,感慨道:“殿下,您的书房跟从前一样,竟没什么改动”·“用得好好儿的,改什么”赵泽雍笑答,勉强压下疯狂翻涌的血气。
容佑棠欣然赞同:“也是·我家的书房卧房也不爱改来改去,旧东西看着顺眼、用着舒服·”·“坐一会儿就去用膳,可不能把小容大人饿坏了。”
赵泽雍一本正经说··容佑棠呼吸一顿,什么也没说··闲聊几句后,门外亲卫忽然通报道:“启禀殿下,小殿下和郭二公子求见”·“有请。”
赵泽雍吩咐··“是”·容佑棠精神一震,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边走边说:“哎,我刚回京,还没来得及拜访许多尊长和亲友。”
赵泽雍目送对方背影,眼神满是包容和欣赏··院门口,郭达紧密跟随,不放心地叮嘱:“九殿下,你可得当心点儿,这小子虽然才七个多月,却很有一把子力气,仔细他猛地挣扎。”
“没事儿,我两手抱着,就怕他突然——哎哟看吧看吧,他又来了,踩着我的肚皮蹬腿玩儿·”九皇子赵泽安乐不可支,怀中抱着的胖乎乎婴儿咯咯笑,手舞足蹈,欢快极了。
·“郭汝锋”·郭达轻拍了儿子屁股一下,粗着嗓子训导:“目无尊长、没规没矩,知道抱你的人是谁吗我看你是皮痒想挨揍了。”
赵泽安忙阻拦:“他才七个月大,知道什么无妨,我倒要瞧瞧,他究竟能蹦多久”·“那您可有得瞧了,臭小子可以蹦跳个把时辰。”
郭达话音刚落,便听见前方传来清朗的一声:·“下官容佑棠,参见九殿下·”·“啊呀”赵泽安眉开眼笑,遥遥地喊:“容哥儿,快别多礼了,起来。”
“谢殿下·”容佑棠起身,转而恭谨拱手:“下官拜见郭将军·”·“行了行了,起来”郭达豪爽大笑,拎着对方胳膊一把拽起。
容佑棠欢欣雀跃,诚挚道:“数年未见,九殿下愈发神采奕奕,个头快赶上庆王殿下了”·甜文强强·“哪里,还差三四寸呢,你也长高许多,但模样一点儿没变。”
赵泽安已经十五岁,劲瘦笔挺,宛如翩翩修竹,蜜色皮肤,举手投足颇具英武气概,彻底褪去稚嫩··“你小子可以啊,真够硬气的,干出一番政绩才回京。”
容佑棠谦逊道:“不敢当,与您相比,在下不值一提·咦这一位……想必是令公子吧”·“哦,此乃犬子汝锋,淘气得很,我出门的时候,他扯着嗓子哭,硬要跟着来。”
郭达满脸疼宠之色,顺手又拍了儿子屁股一下,婴儿却只当父亲与自己玩耍,咧嘴欢笑,露出刚长的两颗门牙,虎头虎脑··容佑棠颇为唏嘘,歉意道:“因为外调,我竟接连错过了将军的喜酒和令郎的满月酒,委实不应该。”
“朝廷公务要紧,有心即可,虚礼可废·你也不必遗憾,来,九殿下,把孩子给他玩会儿·”郭达大大咧咧,慷慨地一挥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已成亲两年多,其妻乃大理寺卿的孙女,夫妇育有一子。
“行呐·”赵泽安果真把婴儿往容佑棠怀里一塞,嘱咐道:“容哥儿,抱稳了·”·“好、好的·”容佑棠毫无准备,慌忙两手搂紧奶味儿扑鼻的婴儿,如临大敌,生怕不慎给摔了。
庆王在书房内听着外面几人谈笑,心暖而踏实,踱步行至门口,拾级而下,虎着脸说:“孩子岂能拿来玩儿子琰,你仔细老夫人知道·”·“嘘,求您保密,我偷偷抱他出来玩儿的,老祖宗不知道。”
郭达坦率告知··“你——”·庆王摇摇头,无话可说··“哈哈,你们快看汝锋,他开始踩着容哥儿的肚皮蹦跳了”赵泽安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地旁观。
他身份贵重,同等权贵人家的婴儿,从不舍得抱出来给人逗,都是奶娘丫鬟们簇拥呵护,捧凤凰蛋似的,轻易见不到,难得外祖家的侄儿壮实活泼,极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令公子真有劲儿·”容佑棠叹为观止,堪称战战兢兢,怀里像抱着个小火炉,惊奇于婴儿的旺盛精力··“别紧张,他不常哭,放心逗吧。”
郭达难掩自豪,屈指亲昵一弹儿子胖嘟嘟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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