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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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子逆袭[重生] by 四月流春(四)(2)
·“区区小事,你看着办吧·”顿了顿,神游天外的容佑棠抬头,想了想,严肃提醒:“可以适当请家里寄些物品,但要适度·我现为喜州知府,衣食住行岂能样样要求和家里一致入乡随俗,咱们得主动融入此地。
另外,全天下自然都城最富庶繁华,你嘴上别总挂着‘京城京城’,更不宜把都城和地方相提并论·记住了吗”·张冬呆了呆,挠挠头,忐忑解释:“少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我并非瞧不起喜州。”
一时情急,他仍习惯于称呼“少爷”··“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容佑棠安抚,趁机提点:“但说出来难免被个别人误会,误以为咱们傲慢。
你很机敏,否则老爷不会点名让你管这个小家,只是言语方面尚需注意些·”·“是”张冬躬身,心悦诚服地承诺:“多谢少爷教导,小的记住了,今后说话一定先过过脑子。”
容佑棠莞尔:“惶恐什么改正即可·下去吧·”·张冬听命告退,匆匆回小仓库盘点短缺待补物品了··“吱嘎”一声,书房门再度虚掩。
·容佑棠吁了口气,隐忍得极难受,一把拉开抽屉,复又展开纸卷,笑眯眯,默念庆王来信:·“小容大人谨启:一别多时,未悉近况,喜州严寒湿冷,汝平安否千里迢迢赴任,路途劳顿,切记保重身体。
另,处理灾情固然要紧,但勿过于操切,思深方益远,应稳中求胜·又另,汝所赠梅子酒已悉数移至月亭畔,然土藏时不慎破损一坛,甚憾·京中无事,勿念。
祝春安·”·哦,原来殿下把我家花园的梅子酒都转移到王府月湖湖心亭了容佑棠恍然大悟,浮想联翩,想象搬运储藏和不慎损坏酒坛的一连串情景,心神旖旎荡漾。
逐字逐句,反复默念,珍爱异常··良久,容佑棠无声嘟囔:破损一坛也没什么,殿下不必遗憾,等今年梅子下来了,我多多地酿几十坛送给你·巴掌大的信,约莫看了几十遍,直到焦急激动之情略缓解后,容佑棠才提笔回信,满心喜悦,认真写道:·“庆王殿下敬启——”·啧,不妥·容佑棠一笔划掉,重起一行写道:·“庆王殿下亲启:暌违已久,常在念中,倍添怀思——”·太、太……有失庄重,不妥·容佑棠再度一笔划掉,重起一行,可写了一段,仍不满意,划掉。
又写,又划;再写,再划··写写划划,增删修改,因信鸽携重有限,容佑棠绞尽脑汁斟酌每一个字,郑重其事,乐在其中··全神贯注地伏案回信,不知不觉至深夜。
书不尽意啊··容佑棠十分惋惜,意犹未尽地搁笔,静等墨迹晾干,只见巴掌大的信上蝇头小楷挤得密密麻麻,抬头写的是“赵三公子亲启”··莹亮烛火忽然动了动,“啪”地开了朵灯花,引得心情甚佳的容佑棠愉悦一笑,他环顾书房内外,最后凝望对面的太师椅,回忆庆王挺拔端正的坐姿、低沉浑厚的嗓音说:·“小容大人”·殿下放心,我平安无恙。
独处一人,容佑棠暂放下所有忧虑,自得其乐鼓捣许久·最后心满意足地回屋歇息,默默把玩从不离身的斗剑白玉佩,香甜酣眠··翌日清晨,风雪翻飞。
天光淡青,门外逐渐传来种种响动··“……醒了没”·“别叫他……累……多睡……”·天亮了·容佑棠揉揉眼睛,睁开一条缝,睡眼惺忪地坐起,拥着被子愣神,半晌,开始思索今日公务。
半个时辰后,喜州衙门门口聚集了一群车马人手,很是热闹··前堂耳房内·“易县偏僻遥远,山路狭窄难行,估计三四个时辰才能到,至少得歇一夜·我不擅骑马,要坐轿。”
张保冻得缩脖子,抱着手炉、两脚踏脚炉··“卑职骑术不精,也得乘轿·”通判丘霄淮叹道,平和中肯地说:“容大人倒是骑马好手,火速从京城到任喜州,真令人佩服。”
“是啊·”万斌唏嘘,难掩惆怅··——喜州知府空缺之前,万斌曾挖空心思谋求补缺,岂料皇帝圣旨一下,官帽落在了小年轻容佑棠头上怎能令其不愤懑·张保无精打采,端着一杯滚茶出神,有气无力说:“今儿下这样大的雪,巡察灾县太困难,何不改天呢”·万斌无需外出,他负责留守坐镇,慢悠悠地提议:“既如此,张保,你去劝劝容大人吧”·“唉。”
张保长叹息,苦笑,自嘲道:“连知州大人都劝不动,卑职算什么呢容大人可是一见面就罚了卑职俸禄的·”·万斌脖子一梗,压低嗓门,状似宽慰地说:“本官并非劝不动,而是压根没敢劝新官上任……咳咳,我们只能顺着,否则十有八九也落个申斥罚俸的下场”·“唉。”
张保愁绪如麻··丘霄淮安静品茗,只偶尔附和点头··“哎”张保疑惑四顾,明知故问:“崔文石哪去了”··甜文强强万斌蓦然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还能在哪儿他一早到衙门了,这会子肯定在后衙伺候容大人嘛。”
“哦~”张保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说:“还是文石孝心虔呐从前,您还没到衙门,他便早早沏茶恭候,卑职也能沾光喝一盏。
可容大人一来,他就忙得无暇分身了·”·万斌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张保斜瞥观察知州一眼,又说:“我和宵淮得坐轿,文石骑术却不错,待会儿就他能鞍前马后为容大人效劳了。”
“呵呵·”万斌敷衍地扯扯嘴角··于是,张保满意了,暗忖:姓崔的,叫你那天看老子笑话,迟早有你哭的时候·两盏茶功夫,容佑棠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地出现,身后除了八名护卫外,还有执意帮忙捧披风的崔文石。
万斌等人忙起身相迎,行礼问好··“诸位大人也早,日常无需多礼·”容佑棠笑问:“都用过早膳了吧”·“用过了。”
众下属纷纷颔首,万斌关切询问:“不知大人睡得可香吃得可习惯喜州和京城的饮食风俗迥异,下官可以为您寻两个合适的厨子来。”
“多谢关心,我倒觉着酸辣菜肴开胃,别有一番滋味·”容佑棠赞道,他年轻干劲足,只喝了杯茶,便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易县偏远,既然张大人、丘大人和崔大人主动请缨同行巡察,咱们就早些出发,免得被风雪拦在半途。”
“是·”·行至衙门口,容佑棠翻身上马,英姿飒爽,扭头嘱咐乘轿的同僚:“你们不急,慢慢儿地赶,本官骑马快些,先去一探,到时在易县县衙汇合。
万大人,你妥善处理好日常公务·”·“是·”·“大人请小心·”·容佑棠点点头,随即率众策马奔入风雪里,无畏无惧。
数日后·京城·“正月十四喽”·宋慎开腔提醒,他端着攒盒大快朵颐,旁观庆王和瑞王对弈,期待地问:“殿下,元宵节宫里赏花灯吗”·瑞王嗓音清越朗润,答:“有的,按例设在御花园。”
“太好了”宋慎屏息,倾身探头恳请:“殿下,明晚你带我去赏灯好吗我一个人去不了·”·瑞王欣然颔首:“去转转也好。”
庆王拈着一枚棋子,暗暗诧异:四弟倒是被聒噪的草上飞带得活泛了许多··“庆王殿下,”宋慎笑嘻嘻问:“您也会去赏灯吧”·庆王尚未答,瑞王已扭头看着宋慎说:“即便三哥无甚兴趣,也要带九弟观赏一番。”
“唔·”庆王颔首··“原来如此”宋慎心里高兴,笑得更加愉快··夜间·坤和宫内·“皇儿,这是我们最后的好机会,你务必稳住。”
皇后语气沉重,眼神黯淡,几近瘦骨如柴··二皇子满脸不甘,决绝道:“母后放心,都安排妥当了,但愿明晚一切顺利”·第181章 狠心·“皇儿, 稳着些, 无论事成与否,只要稳得住, 我们便能全身而退。”
杨皇后谆谆教导,她命中仅一子,别无选择, 只能竭尽全力栽培··“知道,您放心吧·”二皇子敷衍点头,难掩兴奋, 恨恨道:“韩贵妃愈发猖狂了。
趁您偶感微恙,几乎独揽后宫掌管大权,连元宵佳宴也自作主张, 仿佛她才是皇后一般,叫人看着可笑哼, 明晚我倒要看看她母子二人如何收场”·“事儿还没成呢,你收着点儿,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神态欠妥。”
杨皇后苦口婆心地劝诫·因为是亲生儿子,她即使不满意也没法说,以免激起对方叛逆··“此乃坤和宫,我们母子俩商议,怕什么呢若在外头,我肯定谨慎留意。”
二皇子蹙眉,忍不住直言:“母后,你越发胆小了,难道怕了姓韩的一家子不成”·“我——”·杨皇后深吸口气,牵动细瘦脖颈上的青筋凸起,头疼地训导:“本宫掌管后宫三十多年,假如胆小怕事,怎能主中宫至今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区区一个韩家而已,怕甚但是,皇儿,你的性子总有些急躁,陛下也曾提过,父母只有盼你好的,今后沉稳冷静些吧。
瞧瞧老大和老三,他们一贯较为稳重——”她话音未落,儿子已听得冒火,忿忿打断:·“母后,怎么你也糊涂了”·“怎、怎么就糊涂了为娘都是为了你好”杨皇后气恼瞪大眼睛,端坐的身躯略向前倾,恨不能一棍子或一耳光打醒儿子。
二皇子积郁已久,振振有词道:“我承认三弟稳重,因为他自幼耿直呆板,不苟言笑,要么冷脸要么翻脸,天生臭脾气·”顿了顿,话音一转,他讥诮道:·“但大哥算什么稳重他只是表面稳重,装腔作势兄弟们同在宫檐下长大,他什么秉性我会不知哼,他假装沉稳不过为了讨好父皇罢了。”
“你既然明白,为何做不到哪怕学学老大假装沉稳也好,哄一哄陛下欢喜呀”杨皇后使劲揪紧衣摆、手背青筋暴凸,压低嗓门,怒而质问:“提及‘讨好’,天底下一切谋图建功立业之人,谁敢忤逆皇帝换言之,谁不想讨好皇帝倘若能哄得龙颜大悦,轻而易举即可平步青云;反之,可能瞬间从云霄跌落泥淖。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想不通吗”·二皇子张了张嘴,无可反驳,悻悻然垂首:“母后息怒·”·唉,我儿白长了岁数,头脑却始终不够聪慧机敏。
杨皇后强忍失望,悲叹:“本宫苦心操劳半生,临老临了,绝不能输给韩氏母子”·甜文强强·“是·”·母子俩同时垂首,彼此暗藏恼怒,互相认为对方无能。
半晌,二皇子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明晚之事早已安排妥当,您却如此忧愁,莫非庄妃娘娘又因为表妹烦扰您了”·杨皇后闻言,立即沉下脸,断喝:“休提那寡廉鲜耻的不孝东西”·“筱彤她——”·“嗯”杨皇后威严直视。
·二皇子讪讪的,改而义正辞严道:“表妹实在糊涂她居然舍弃您做主牵的大好姻缘、舍弃做永兴侯府正头夫人,自甘卑贱,千方百计勾引五弟,虽未成,但清白尽毁,不仅变成茶余饭后的笑柄,还气得外祖母一病不起,真真叫人头疼。”
“周姑娘性子像足她母亲,贪慕漂亮皮囊而忽略其它一切,将礼法孝道统统丢弃,毫无羞耻之心·之前,本宫念及同胞亲妹子不幸早亡、不忍外甥女三年后出了孝终身无依靠,特地说合,将其许配给永兴侯嫡长子,可惜周姑娘瞧不上,她自个儿看准了,想做五皇子侧妃,竟趁佛寺进香的时机勾引,意图‘生米煮成熟饭’,岂料被老五识破,闹了个大笑话”·改口称“周姑娘”了·看来,母后气得不轻啊。
二皇子颇为怜惜,懊恼埋怨:“其实吧,老五也真是的,顺势收了表妹又如何何必令其沦为笑料表妹也算年轻貌美——”·“你仍是念念不忘。”
杨皇后淡淡打断··“没,没有的事儿,母后别误会·”二皇子赔笑摆手,小心翼翼问:“那,您是怎么答复庄妃娘娘的啊”·“还能怎么答复”杨皇后面无表情,冷漠道:“周姑娘那般有主意,她既能闯祸,想必也能善后,本宫正忙于安慰永兴侯府,就不多嘴了,况且她父兄健在,本无需我们操心。”
“哦·”二皇子欲言又止··杨皇后惆怅叹息,疲惫道:“本宫清楚,周姑娘一直有心于你,可她生性欠缺端庄,果然,她居然在孝期动了歪心思庄妃再大度宽厚,也不可能接受她做儿子侧妃,老五虽然洒脱,但男人岂能甘愿被算计本宫明确表态不插手,任由他们折腾去吧。”
“那表、周姑娘的终身怎么办侧妃是不可能了,总不能让堂堂平南侯的外孙女没分没分吧”·“侧妃”杨皇后嘲讽一笑,冷冷道:“大家闺秀作出那等丑事,令祖宗蒙羞,罪孽深重,后半生能吃斋念佛赎罪已算好下场”多半获赐一根白绫或一杯酒,一死百了。
貌美如花的表妹……·二皇子扼腕,唇紧抿,不敢刺激盛怒中的母亲,思索半晌,他愤慨提出:“据查,事发当晚,老三‘恰巧’抽空回城,五弟去了庆王府,逗留约两个时辰。
母后,我怀疑老三插了一手·”·“是又怎么样理亏的是姑娘家,自作孽不可活”杨皇后气冲冲,明显不耐烦了,眉头紧皱,无可奈何提醒:·“皇儿,正值要紧关头,切莫因为琐事分神,待你成功,什么样的姑娘得不到眼光放长远些。
明晚元宵佳宴,不容分毫差池,你快回去,与谋士再仔细理一理,务必谨慎·”语毕,她憔悴地挥挥手,脸色蜡黄中透着青灰,衰弱枯瘦··“是。”
二皇子躬身告退,眼神狂热,极度渴盼,愿意付出一切代价获取皇位,踌躇满志地出宫筹谋··次日即是元宵节··临近傍晚,皇宫门口车驾络绎不绝,皇亲国戚和元老重臣奉旨入宫领宴。
膳毕,上了年纪的人及其女眷往往坐着听戏,趁机攀谈或增进情谊;年轻男人则多半游园赏灯,三五成群··御花园张灯结彩,亮起一片片花灯光芒,样式成百上千,精致华美,流光绚丽,令人目不暇接。
“哇”·“嗨呀,皇家花灯好气派,晃得人眼晕,究竟挂了多少盏灯啊”宋慎啧啧称奇,津津有味,几乎走两步就大喘气,以示赞叹。
他紧随九皇子赵泽安后侧,赵泽安笑着告知:“太多啦,肉眼数不清的,得问相关管事·”·“也对·”宋慎乐呵呵,他生性喜爱热闹,兴致勃勃,全不在意自己日夜被禁卫奉旨严密监管。
沿甬道前行一段,他指着一盏花梨六角琉璃灯,故意逗弄小皇子,笃定称:“我猜那上面画的一定是鹿”·赵泽安愣了愣,忙纠正:“不是鹿,是骏马。”
“可它头上怎么长角了呢”宋慎一本正经地质疑··赵泽安并未怀疑,相反,他非常乐意和对方热切讨论花灯,免除独自观赏的无趣,遂耐心解释:“宋大夫,你仔细看,那马儿头顶的不是角,而是快速奔跑时卷起的风。”
“原来如此·”宋慎作恍然大悟状,抱拳道:“多谢小殿下赐教”·其实,无论元宵花灯如何千姿百态,看多了也就平淡了,兴趣缺缺。
距离一丈左右,庆王和瑞王并肩而行,低声交谈··“宋慎近期还安分吧”庆王关切问··瑞王摇头失笑,又点点头··“人是我举荐进宫的,倘若他胡闹,尽管告诉我。”
庆王正色叮嘱··“他从未胡闹,只是性子跳脱,孩子气十足,偶尔倒更像是‘无理取闹’·”瑞王含笑评价,言语间十分宽容。
庆王莞尔,缓缓道:“他身为浪迹江湖的孤儿,品性尚可,原则性错误除外,其余细枝末节责令其能改固然好,改不了暂且由他去,我们更看重其精湛医术·”·“三哥所言有理。”
瑞王欣然赞同,不时抬眼注视前方兴高采烈的一大一小,生怕宋慎激动得忘形逾矩··庆王面色平静,耐着性子陪弟弟们闲逛,心中难免黯然,深切牵挂,默默思量:·甜文强强·元宵了,他此刻正在喜州做什么也赏灯吗还是忙于处理灾情无暇过节可有谁刁难他·虽然是欢度佳节,但宫廷规矩森严,出席者个个有头有脸,纷纷端着架子,从容守礼,力求平稳,绷着脸皮轻声细语,唯恐失仪。
所以,当后方传来一阵孩童的愉快追逐嬉闹声时,许多人闻讯当即转身:·“哈哈哈,我最快”一名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神气十足,手提一盏两个拳头大的精巧小花灯,跑得满头汗。
“哥哥,等等我呀”另一小男孩喘吁吁,眉开眼笑,欢呼雀跃;眨眼,假山后又跑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接二连三,一共有六名年龄相仿的男孩,个个手提别致小花灯,调皮追逐。
他们是承天帝的孙子,生来尊贵受宠··与此同时,宫女太监们嗓音颤抖,胆战心惊,劝不听又不敢强拦,老母鸡似的躬身保护··庆王皱眉看了会儿,果断立定甬道中间,威严阻止:“站住。”
为首的小男孩忙抬头,吓一跳,乖乖并脚站好,怯生生说:“侄儿给三位皇叔请安·”·“起来吧·”庆王点点头··“旻裕,别跑得太快,当心点儿。”
瑞王叮嘱··“是·”赵旻裕恭顺答,他是二皇子的嫡次子··宫女太监们如释重负,忙不迭提醒自家皇孙给叔辈请安·很快的,庆王跟前站了一排侄子。
哟呵皇子我全见过了,但尚未见识过龙孙·思及此,宋慎好奇返回,踮脚细看:·九皇子赵泽安论辈分是小皇叔,他上前拍了拍侄子肩膀,夸道:“你这灯挺漂亮啊,真小巧。”
“嘿嘿嘿,大皇叔给我们发的,据说乃海外蛮夷贡献,才只有十个哦·”赵旻裕仰脸,双目微红,格外水灵灵,他状似不舒服,抬袖擦拭眼睛,瞬间眼球更红了些。
“是吗”赵泽安十二岁了,身高已及庆王肩膀,他轻松抱起侄子,笑说:“走我抱着你赏灯·”·“谢谢小皇叔。”
赵旻裕高兴极了,炫耀一般,扭头朝其余皇孙扮了个鬼脸,又抬袖擦眼睛,眼球迅速布满血丝,乍一看仿佛会流血泪··不对劲·目不转睛观察半晌,宋慎心里咯噔一下,身为医者,他直觉不妙,下意识悄悄扫视,最终锁定赵旻裕手提的漂亮小花灯。
旋即,缜密的庆王也发觉异样,他从胞弟怀里接过侄子,诧异端详其双目,疑惑问:·“旻裕,你刚才哭了吗眼睛为何……突然泛红”·第182章 毒计·庆王的质疑立即引起众人注意。
“什么”牵着两个侄子的瑞王忙折返, 凑近细看, 登时皱眉,扭头问随从:“旻裕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别是两手摸来摸去地玩耍、揉眼睛揉进了脏东西吧”九皇子赵泽安猜测。
亲王和皇子在场, 所有太监宫女自然往后靠,突然被询问,吓了一大跳, 为首的大宫女慌忙回答:·“奴婢回三位殿下的话:皇孙本是在宴厅听戏,约两刻钟前,大殿下给每位皇孙分发一盏花灯, 陛下便准许游园赏灯,奴婢们始终不错眼地伺候着,绝不敢隐瞒。”
宫女话音刚落, 赵旻裕惊觉眼睛愈来愈怪异,奇痒难忍, 他抬袖想揉擦,扁扁嘴,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哎呀,我的眼睛痒,我的眼睛”·“别动仔细越揉越红肿。”
庆王眼疾手快,一把箍紧侄子,他凝神思索,迅速和瑞王对视一眼,皆困惑心惊,同时默数:·旻裕、旻衡、旻沣……一共六个侄子,分属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之子。
庆王满腹疑虑,暗忖:侄女们文静纤弱,应当正在宴厅被各自母亲照顾着;侄子当中,除了二哥家里年仅半岁的婴儿外,现场只缺大哥的嫡子··认真细论,唯独只缺大哥的嫡子旻琨。
电光石火间,庆王眼风一扫,凭直觉,准确望向位于人圈外围的宋慎继而,又审视六盏莹莹发光的精致小花灯··“庆王殿下说得对,皇孙不能揉眼睛。”
宋慎赞同道·他正悄悄揣测花灯时被猛地抓住,头皮一炸,瞬间发麻,暗中大呼:糟糕我该不会被扯进去吧·赵泽安赏灯的兴致荡然无存,愣了愣,快步疾行,和侍从们一同查看其余侄儿,震惊发现好几双眼睛或轻或重异样,他结结实实倒抽一大口凉气,火速告知:“三哥四哥,侄儿们不知怎么了,眼睛都红肿,咱们如何是好”·太监宫女们惊慌失措,纷纷簇拥自家小公子,恐惧嚷:·“您觉得如何”·“我的眼睛疼呜呜呜~”·“天啊怎么办”·“得赶紧禀报殿下和皇子妃吧”·“哎呀,娘呢父亲呢我眼睛痒啊。”
……·情况急转直下,愉快嬉笑声彻底消失,孩童放声大哭,在宫女怀里扭动蹬腿挣扎··霎时,御花园中部突兀爆发哭喊,喧闹嘈杂··眼睁睁看着侄子双目以可怕的速度变得红肿、眼球布满血丝,看似要渗血,事故突发,紧急之下,庆王当机立断,严厉阻止:·“按住他们的手,别给触碰眼睛”他又下令:·“来人,即刻去禀报陛下,把皇孙们的花灯收了,交由禁军严加看管速速传太医,随本王移至就近的霞影阁。”
“是”·“奴婢遵命·”太监宫女们满头冷汗,无法想象承天帝知情后的震怒,哀叹自身性命堪忧··庆王抱紧奋力挣扎嚎啕大哭的侄子,率众赶往霞影阁,昂首阔步,路过宋慎时,耳语提醒:“安静跟着,你避不开的。”
甜文强强·宋慎无可奈何点头,默默跟随,暗忖:啧,老子好端端游园赏灯,又摊上事儿了他习惯性张望几眼,亲密挨近瑞王,小声宽慰:“你别急,慢慢儿走。”
“你——”瑞王蹙眉,悄悄打量四周,关切叮嘱:“安静点儿,切勿多话·”·宋慎嘟囔说:“知道了,庆王叫我闭嘴,你也叫闭嘴,今晚我扮个哑巴得了。”
不多时·供游园途中休憩的小巧霞影阁挤了满满一屋子人,御医们飞快赶到,焦头烂额,一边安抚痛苦哭泣的孩童、一边诊治病情··庆王居长居尊,责无旁贷地坐镇指挥全局,他高声吩咐:“各位皇孙的奶娘挑一名宫女协助御医,其余闲杂人等统统下去候着。”
转眼,屋里便宽敞了许多··皇孙们报病,太医院除了留下若干人值守外,其余都背着药箱待命,无处插手,团团围着矮榻,七嘴八舌,焦急参与病情商讨。
庆王沉思片刻,唤道:“来几个空闲的御医”·太医院院使忙抬头,年迈老人一路小跑,灰白头发闪烁,恭谨问:“殿下有何吩咐”·“皇孙们换下的衣衫鞋袜和随身物品都收在偏殿耳房,孩子伤得突然,你们肩上担子重,不如派两个人去耳房查一查,能排除一样是一样,尽快找出根源,以便对症下药。”
庆王正色吩咐··院使眼珠子定住,思前想后,躬身感激道:“多谢殿下体恤,老朽马上安排人手去查”·庆王低声提醒:“伤了六个皇孙,非同小可,你们动作要快,陛下稍后必定问话。”
长年为宫廷贵人诊治,院使经验丰富,浑身一凛,垂首道:“老朽谨遵殿下之命·”语毕,他亲自挑了四名可靠御医,督促其负责检查皇孙的衣衫物品。
此事绝非意外·只是不知道谁有那包天的胆子,敢对皇孙下手··庆王满腹疑团,慎之又慎,有条不紊地指挥全场,待太医们各司其职后,他走向安抚侄子的瑞王,朝对方使了个眼神,后者一怔,旋即会意,忽然蹙眉捂住心口。
“四弟,你没事吧别着急,快坐下缓缓,御医正在想办法·”庆王搀着弟弟,一侧身,又朝宋慎递了个眼神··宋慎更是敏锐机灵,他心领神会,惊呼大叫:“瑞王殿下,您可是身体不适唉,您刚才跑得太急了,颠簸劳顿,这时辰本该歇息的。”
话音刚落,承天帝的嗓音便飘入殿堂:·“琛儿怎么了”·“儿臣无事,参见父皇·”·惊闻皇孙出事,承天帝迅速赶来,走得额头微汗,喘吁吁,左肘被长子搀扶,右肘在次子手里,前呼后拥,率领浩浩荡荡一群人。
庆王等闻讯转身,依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微臣参见陛下·”·里里外外跪倒一片人,承天帝目不斜视,面沉如水,并未理睬殿外的太监宫女,直接罚跪,疾步迈进门槛说:·“平身平身,这种时候还跪什么呢免礼”·“谢陛下。”
众人起立··“父皇请保重龙体,御医正在诊治·”庆王暂只能如此宽慰··“雍儿,这、这究竟怎么回事”承天帝站稳,定睛扫视殿内:只见奶娘宫女和御医合力按住哭喊挣扎的皇孙、庆王搀扶脸色苍白的瑞王、带刀禁军把守着出入口。
乱糟糟,怵目惊心··庆王略一沉吟,字斟句酌答:“回父皇:儿臣和四弟、小九方才正游园赏灯,偶遇提花灯嬉戏的侄儿们,忽然发现几个孩子眼睛红肿,十分不妥,遂立即禀报您并传了太医,具体缘由尚不清楚。”
“几个孩子三弟,到底几个孩子出事了旻衡旻裕呢”二皇子心急火燎问·虽自认有不得已的苦衷,但虎毒不食子,所以他流露的担忧属真巧,无需伪装。
“二哥冷静些·”庆王耐着性子,因不清楚来龙去脉,故持同情态度,安慰道:“游园赏灯的侄儿们都说眼睛痒,御医正设法救治——”·“御医想出办法了没有”二皇子仓促打断,急赤白脸道:“我一共才三个儿子,高高兴兴入宫,为何突然出事了”·瑞王脸色苍白,轻声开口劝道:“二哥,侄儿身体不适,我和三哥小九吓得不轻,火速抱着孩子求医,但具体原因委实不知,我们也非常纳闷。”
糟糕,此次元宵宴是母妃一手操办的大皇子诧异焦虑,一颗心不断往下沉,竭力镇定,忙问:“御医,皇孙们不要紧吧”·“这……”·太医院院使硬着头皮,抖着灰白胡子,拱手道:“陛下,臣等定会竭尽全力医治,但形势未明,老臣斗胆求您回避。”
言下之意是:·一个皇孙突发怪病不足为奇,但一同倒下六个皇孙,不得不令人起疑··莫非……中毒·承天帝脸色铁青,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因为对方所言在理。
庆王当机立断,劝道:“父皇,此处交由御医吧,您请移驾偏殿小坐·”·“三哥说得对,父皇龙体何等重要,还是避一避的好·”瑞王直言不讳。
·承天帝疑虑重重,面无表情,半晌,选择抽出左手,招呼道:“九儿,来,让朕看看·”·手被父亲推开,大皇子后背冷汗涔涔,忐忑紧咬牙关。
“父皇放心,我没事·”九皇子听令近前,承天帝很自然地一把搂住幼子,冷冷道:“皇孙的安危就交给诸位太医了,务必令其康复,切莫令朕失望”语毕,他扭头吩咐庆王:“雍儿,你安排人盯着,顺便抽空查一查原因。”
·甜文强强说完,皇帝转身,起驾往隔壁偏殿而去··顺便抽空·庆王困惑垂眸,低声道:“是·”·宋慎接替庆王,默默搀扶瑞王,一声不吭。
二皇子状似心急如焚,颤声呼唤自己两个嫡子:“旻衡旻裕”·“爹爹,我的眼睛难受”·“爹,娘呢我要回家呜呜呜~”·双目奇痒,又动弹不得,伤患听见父亲赶到,更是哇哇大哭,声嘶力竭,拼命呼喊爹娘,听得承天帝格外难受:·上了年纪的人,往往加倍看重人丁兴旺家族和美,尤其痛失长女的老皇帝。
因殿堂狭窄,妃嫔被堵在外面,二皇子妃听见儿子凄声哭嚎,心如刀割,忍无可忍,什么也顾不得了,越过众多妃嫔和皇亲国戚,奋力挤进殿内,踉跄奔跑,钗环珠翠乱晃,扑到矮榻前探视儿子:·只见其长子旻衡双目微红,尚能辨认瞳孔和眼白;次子旻裕却十分骇人:·赵旻裕眼球红彤彤,明显凸出,眼白瞳孔无法辨认,浑浊水肿,哭得嗓子沙哑,眼泪带出血丝。
“啊——”·“旻裕旻裕你这是怎么啦”二皇子妃双目圆睁,尖利哀叫,嗓子劈裂。
御医相当于提着脑袋诊治病情,同样不顾一切,匆匆安慰:“您请保重贵体,且容我等救治皇孙·”·“皇后,还不赶紧叫人拉走她不得哭闹”行至门槛外的承天帝头疼喝令。
“是,陛下息怒·”杨皇后心如擂鼓,命令宫女强行拉开儿媳··二皇子妃疯狂一挣,连滚带爬,膝行扑在帝后和丈夫跟前,泪如雨下,晕染得妆容凌乱,哭道:“父皇、母后,殿下,你们快去瞧瞧孩子呀天呐,不如弄瞎我的眼睛吧,弄瞎了我,也就看不见孩子受苦了,弄瞎我吧”·亲眼目睹儿子惨状,惧怕孩子可能失明、甚至丧命,作为母亲,二皇子妃怎能冷静她惊恐万状,战战兢兢,面庞扭曲,理智仪态全无,令旁观者心生怜悯。
“唉,你胡言乱语些什么快别添乱了·”二皇子搀起妻子,不露痕迹地回避对方眼神——为了逼真和顺利,他并未对妻子透露半句计划。
·庆王皱眉,全神贯注审视殿内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并拦下试图跟随二皇子妃挤进殿内的五、六两个弟媳,无奈劝阻:“二位且慢御医正在设法,不宜打搅其施救。
五弟、六弟,让她们到偏殿等候吧·”·“嗯·”五皇子颔首,勉强维持镇定··“来人把夫人搀去偏殿,少添乱。”
六皇子心如乱麻地下令,他十七岁做了父亲,可以说跟孩子一齐成长,父子亲情深厚,堪称慌张地奔入殿内探望··庆王却伸臂一拦,劝道:“你们都别进去,御医忙得不可开交,无暇分神。”
大皇子定定神,也开口劝:“此殿狭窄,站不下许多人,没得影响救治·”·“老五、小六,过来·朕也着急,但须由御医全力施救,任何人不得打搅。”
承天帝头也不回地吩咐··五皇子无可奈何,六皇子黑着脸,并肩追随父亲··但,就在承天帝即将踏入偏殿门槛的刹那,耳房内忽然冲出数名御医,个个如临大敌,其中一人端着盖有白布的小银盘,迎头撞见皇帝,立刻止步下跪,和同僚面面相觑。
“跑什么慌什么”承天帝目光如炬,不悦地问:“盘子里头什么东西”·兹事体大,御医们陷入短暂混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禀告。
“说”承天帝断喝··庆王稳步上前,坦率解释:“父皇息怒,儿臣只是照例让御医检查侄儿们换下的衣衫鞋袜和随身物品,总要找出根源才能对症下药。”
承天帝纹丝不动,脸色难看··韩贵妃母子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惊愕呆愣,他们绞尽脑汁,防住了其它方方面面,却万万料不到对手敢害皇孙·“那,你们查出什么了”承天帝缓缓问,逼近两步。
跪地捧银盘的御医火速膝行后退,急不择口,高声示警:“此蜡烛有毒,陛下请勿靠近”·嚯·有毒·旁观众人不约而同,齐刷刷抬脚,下意识退避三尺·“保护陛下”·“父皇小心啊。”
……·庆王大喊:“肃静”他指挥御医退到阶下空地,提醒道:“你们一五一十说清楚,如实禀报即可·”·承天帝着实吓了一跳,回过神,顿时震怒,厉声质问:“哪儿藏的毒什么毒”·御医语调颤抖,丝毫不敢隐瞒,揭开盖着银盘的白布,细细禀报:“启禀陛下:这些蜡烛来自皇孙们的花灯,初步判定燃烧时会产生无色无味毒烟、发散刺激眼眸,但具体毒性有待臣和前辈们一同断定。”
“既如此,还不赶紧去愣着干什么倘若耽误了救人,朕要你的脑袋”承天帝大发雷霆,胸闷气促。
“臣遵旨·”御医们毕恭毕敬,迅速跑进正殿,生怕被皇帝迁怒··承天帝满腔怒火熊熊燃烧,余光一扫,这时才看见搀扶瑞王的宋慎,眼睛一亮,忙催促:“宋大夫也在好极你也进去瞧瞧,若能治愈皇孙,朕重重有赏”·“草民遵旨。”
宋慎早有准备,轻轻松开瑞王的手,奉旨行事·他是民间大夫,无旨不能擅自行医··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花灯藏毒”承天帝咬牙切齿,猛地扭头凝视长子,一字一句问:·“似乎皇孙们的花灯是经你手分发的”·大皇子扑通跪下,憋得脸发青,紧张表明:“父皇,儿臣确实给皇孙们准备了几盏别致花灯,本意是让孩子们欢度元宵,旻琨也得了呀求您明鉴。”
甜文强强·“旻琨呢”承天帝顺势问,扫视黑压压一片人头,寻找皇长孙··大皇子瞥向妻子,后者颤巍巍答:“回父皇:旻琨今儿卯时即起,在府里玩了整日,连午觉也没歇,方才宴上就困了,宴后沉沉入眠,儿媳无法,只好抱去母妃宫里小憩。”
“哦·”承天帝语调平平,按捺盛怒问长子:“那些花灯哪儿来的”·除了廊下待罪的太监宫女,只有大皇子难堪跪倒,他尚未答,其生母韩贵妃爱子心切,忍不住代为解释:“陛下,花灯乃海外先褐国所贡,入宫时层层盘查,入库时又清点一回,不可能出错——”·“那皇孙们怎么中毒了”承天帝冷冷打断,罕见的对宠妃疾言厉色,子嗣一向是帝王最在意的,尤其是已长成男童的皇孙,况且今夜一连六个孙儿出事他已算克制情绪了。
“妾、妾……”韩贵妃语塞,唯恐言多必失·她近期取代抱恙的皇后执掌后宫,可谓春风得意,光彩照人,风姿绰约,可此刻她的浓妆和华美宫装却不合时宜。
“恳请父皇准许儿臣调查内情,看到底是谁丧心病狂、竟敢谋害皇孙”大皇子膝行数步,毅然决然请旨,深知自己脱不了干系,索性迎难而上,争取主动出击。
二皇子紧随其后,哽咽哀切道:“父皇,孩子们伤得那样,尤其旻裕,儿臣心疼如刀绞,请父皇为孩子做主”·“父皇,旭哥儿一贯懂事孝顺,他才六岁,懂什么呢求父皇恩准儿臣参与调查,誓必揪出歹毒凶手”六皇子怒不可遏,语气坚决。
“哥,消消气,父皇自有圣明公断·”禁足的赵泽武奉旨出席元宵团圆家宴,小声劝慰激动失控的兄长··“稍安勿躁,你们冷静些·”承天帝抬手按住儿子,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呼唤:“皇后”·“臣妾在。”
杨皇后屈膝垂首,屏住呼吸,手心冷汗黏腻··“朕知道你需要静养,可眼下这样……”承天帝疲惫停顿,明确吩咐:“后宫仍由你掌管,务必妥善照顾皇孙”·“咳咳,咳咳咳。”
杨皇后狂喜,却故作气虚咳嗽,身躯晃了晃,干瘦的手背青筋浮凸,端庄凝重道:“臣妾遵旨,必将全力以赴·怕只怕自身精力不济,有负您的信任,还望贵妃妹妹多协助。”
“不必了·”·承天帝一口回绝,淡漠道:“韩贵妃这阵子辛苦操劳,让她歇会儿·庄妃”·“呃妾在。”
庄妃冷不丁被点名,垂首皱眉··承天帝威严下令:“你尽量为皇后分担点儿,不得推脱·”·“妾遵旨·”庄妃恭敬从命,无法拒绝。
众目睽睽,韩贵妃咬唇,艰难隐忍,委屈又激愤··庆王刚才随御医进殿巡视了一圈,大踏步退出来,无暇顾及旁人,肃穆提议:“父皇,偏殿离得近,为确保平安,您请起驾回宫。”
“雍儿,”盛怒的承天帝回神,忧心忡忡,严肃叮嘱:“既然毒性未明,你也避一避,禁止出入正殿等候御医捷信吧·”·“是。”
庆王先答应,而后宽慰:“父皇,院使说了,因救治及时,皇孙们并无性命之忧,如今只待明确毒性后解毒,仔细调养,应会康复如初·”·“愿天神和列祖列宗保佑我大成皇孙平安。”
承天帝双手合十,沉痛祷祝,旋即脸色一变,喝道:·“先褐国是吧曹立群,你即刻率禁军抓捕蛮夷使者,连夜审讯,泽祥、雍儿和老五老六负责监督,无论如何,朕明早就要看见口供”·第183章 夜审·丑时, 万籁俱寂, 夜色漆黑如墨,刑部却灯火通明。
“冤枉”·“殿下, 我们冤枉啊”·“可否求见大成皇帝你们说的花灯藏毒,我们根本不知情,怎么认罪”·先褐国的三名使者跪地, 争先恐后,用生硬别扭的口音辩解,衣衫不整蓬头散发, 仓促被禁军从热被窝里抓到此处受审。
“肃静”·大皇子难掩焦躁,使劲一砸惊堂木,声若惊雷, 质问:“花灯乃先褐国所贡,理应先审问你们, 冤枉什么”·“尔区区蛮夷小国,得以受到我泱泱大成礼待,非但不感恩恭顺,反而在贡品内藏毒谋害皇孙委实耸人听闻,罪该凌迟处死”二皇子横眉冷目地呵斥,气势汹汹。
“没、没有,我们没害人·”·“不可能,花灯只是漂亮小东西,供皇族观赏玩耍,我们怀着非常尊敬的心,乘船拜访大成皇帝,不会害人”·“其中绝对有误会,请殿下们息怒。”
三名使者瑟瑟发抖,拼命摇头摆手,但越急舌头越不灵活,最后叽里咕噜冒出几串本族语言··惊堂木“啪”一声·大皇子不耐烦地打断:“速速从实招来,休想抵赖狡辩若非出事,谁有闲功夫元宵夜熬着审问你们”·“都给本殿下好好说人话,谁听得懂海外蛮语”二皇子相当没好气。
“皇兄,他们是海外蛮夷,至今茹毛饮血,粗鄙野蛮未开化,不见棺材不掉泪·”六皇子赵泽文语气森冷,下颚紧绷,从牙缝里吐出字,提议道:“哼,不如先上一顿板子,把他们打清醒了再审,否则掰扯到明早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父皇到时要看口供的。”
“我哥说得对上板子上板子,再硬的嘴也能给他撬开喽,给侄儿们讨回公道”七皇子赵泽武振臂高呼,全力拥护胞兄,他陪坐后侧,活脱脱一根聒噪尾巴,激动得脸红脖子粗。
“老七,冷静点儿,此乃刑部公堂·”庆王扭头提醒··甜文强强·“哎,好的,我只是着急·”赵泽武讪讪入座,忿忿道:“真丧心病狂啊,凶手居然连皇孙都敢害,拿小孩儿出气,呸,可恶至极”·庆王无暇理会鲁莽弟弟,专注翻看先褐国卷宗,任由耳畔兄弟们怒气冲冲恐吓逼供。
“三哥,发现什么问题了吗”五皇子凑近询问·他晕乎乎,疲惫揉捏眉心、以腕口蹭太阳穴,仰脖灌了半杯浓茶提神··“此案难了。”
庆王喟叹道,食指点点卷宗:“五弟,你看,自承天四十九年开始,先褐国断断续续派遣使者来访,但因言语礼仪太欠妥,外埠司一直没批,直到去岁年底,才上奏朝廷准许其携贡品入京朝拜,在西郊外使殿给拨了两间屋子招待。”
顿了顿,他神色凝重,说:·“可他们头一回进贡的贺礼就出了大事·”·“无论其中具体如何,两国交情算是完了·”五皇子眉头不展,痛心道:“父皇催得急,我们更急,好端端欢度元宵,皇孙却中毒了,人心惶惶,不彻查严惩不足以平息事态。”
“正是·”庆王点头,细细揣测,颇为头疼道:“难就难在先褐国远隔海洋,他们初次朝拜,彼此十分陌生,外埠司了解的很有限,倘若从源头查起,耗费时日就长了。”
“父皇明早要看口供——”·“无妨·”庆王打断,正色表示:“口供无法凭空捏造,假如实在赶不及,明早我去请父皇延后日期,以免忙乱出错。”
“也是·明早咱们一起,我进宫看看孩子·”五皇子颔首,一直揉捏额角,明显身体不适··“行”庆王按住卷宗,扭头关切问:“头疼吗还是困的”·“头晕,心里憋得慌。”
五皇子苦笑,浑身不舒坦··庆王宽慰道:“你这是担惊忧虑所致,别怕,侄儿们有御医和宋慎联手医治,会康复的·”·“但愿孩子们平安。”
五皇子喃喃自语,话音一转,赞赏道:“你举荐的那个宋大夫医术不错,既能调理四哥身体、又会解毒,听说是个什么掌门”·“南玄武第四十二代掌门人。”
过目不忘的庆王告知,复又埋头审视卷宗··“哦,江湖果然多能人异士啊”五皇子肃然起敬,由衷感谢救治自己孩子的大夫。
他坐直,仰脖灌浓茶,挪了挪,靠近兄长,聚精会神,一同研究先褐国仅有的档卷··此刻·二皇子抢过惊堂木,奋力一拍,威风凛凛,厉声大喝:“元宵花灯千千万盏,唯独你们贡献的有问题,喊什么冤皇孙何等金贵,陛下雷霆震怒,没叫当场剐了你们已算开恩。
你们究竟受谁指使所用何毒如何藏毒说不说”·“不知道啊,实在不清楚。”
“大成陛下英明仁慈,大人,我们请求面圣·”·“我们是冤枉的·”·“住口”·赵泽文劈头大骂:“你们算什么东西陛下日理万机,哪儿有空见闲杂人等陛下将此案交由刑部负责、我等监督,你们还不赶紧招了”·刑部尚书江勇率领两名侍郎,三人陪坐下首,纷纷露出无奈神情,原本应当由他们主持审问——但事实上,负责监督的皇子们失控急切,自顾自接过了惊堂木,主审官被干晾着,反倒在旁监督。
皇孙们受伤,其父亲和叔叔等几个皇子扎堆,同仇敌忾,势不可挡··半晌,庆王看毕,把薄薄的卷宗推了推,说:“我看好了,五弟,你细细琢磨·”他喝了口温茶,抬头扫视略显混乱的公堂,眼神恰巧和陪坐左侧的刑部尚书对上,遂问:“江尚书,贵部派去搜查外使殿线索的人手回来了吗”·江勇忙起身答:“下官一接到圣旨便派人出城调查,事关重大,绝不敢不尽心竭力,是以估计得耗费些时辰,掘地三尺地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庆王颔首,叮嘱道:“一有消息即刻上报,本王等天亮就要入宫复命。”
“是·”·庆王端坐,耐着性子等待时机,旁观兄弟们审讯:·“冤枉啊”·“我、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招”三名使者据理力争,栗栗危惧,他们睡梦中突然被抓,单薄里衣外胡乱裹着袍子,赤脚跪地,冻得抱胳膊,鼻尖通红。
生母一力督办元宵佳宴、自己经手分发花灯、侄子受伤而自家孩子却健康无恙……·大皇子暗暗焦虑,急欲洗清自身嫌疑,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瞪大眼睛拉长脸,只盼先褐国使者尽快招供、把一切罪责扛了他极力压制愤懑,威胁道:“冥顽抵赖看来,不上板子不行了。”
“上刑打,狠狠地打一个劲儿的嘴硬顶撞,武爷看他们是皮痒了·”赵泽武跳起来嚷,食指凌空遥指。
三名使者平白无故遭受指责,奋力争辩,一听用刑,登时抖若筛糠,涕泪交加,磕磕巴巴地求饶:·“饶命大人,请饶命·”·“我们不认识皇孙,为什么害他们”·“冤枉——”·“够了”大皇子声色俱厉地打断:“作案动机只有你们自己清楚”·“水路险阻遥远,你们远渡重洋出使大成,难道只是为了求得粮食菜蔬种子和农桑织艺书籍”二皇子嗤之以鼻。
使者们赶忙点头,拍打胸口,赌咒发誓地说:“是的我们就是为了求赐你们的粮种和图书·”·“我们国家没有大米和麦子,而你们有。”
“带些种子回国,看能不能生长·”·……·甜文强强·一想起儿子受伤,六皇子就控制不住愤怒,冷冷质问:“少东拉西扯的,本殿下不耐烦听早就听说了,你们海外蛮夷之地,气候湿热,毒物遍地横生,其中不乏见血封喉的剧毒,对也不对”·“对。”
使者老实点头··“那不就得了”赵泽武又跳起来,振振有词道:“我大成开国数百年,尚未发生皇孙被害之事,偏先褐国初次拜访、献个破花灯就发生了,不怪你们怪谁”·七殿下,断案得讲究证据啊·刑部两个侍郎面面相觑,欲言又止,悄悄瞥视尚书,却发现江勇垂首眼观鼻、鼻尖以下被茶杯阻挡,看不出任何指示,摆明了装聋作哑,于是他们也学着垂首喝茶,默不作声,暗忖:·唉,罢了罢了,皇孙受伤,让亲王皇子们做主吧,倘若陛下问起,别个不敢说,至少庆王会出面解释的。
无处发泄的六皇子忍无可忍,抢过惊堂木“啪”一砸,看也没看,随手抽出刑部案桌上四个签筒其中一个的三支签,掷在地上,大吼:“先褐国使者藐视皇子,犯上不敬。
来人呐,拖下去杖责,打到他们招供为止”·“饶命,殿下饶命呐”·“求您开恩,我们的确没做坏事呀。”
怒斥夹杂求饶,乱糟糟,眼见闹得不像话,庆王面无表情,二话不说,起身拿起刻有“执法严明”字样的四个签筒,一把塞给刑部尚书,严肃叮嘱:“江尚书,保管好你刑部的令签”·“是。”
江勇讪讪接过,难掩心虚:明知不应放任皇子胡闹,可他还是放任了,脖子一缩,含糊旁观··“三哥”六皇子忿忿大叫。
“三哥,他们嘴硬吵着面圣,活该挨打,您别拦着呀·”七皇子小声劝,经历若干后,他很尊敬庆王·可等了等,他疑惑扭头,质问刑部捕快:“哎,行刑令签已下,覆水不可收,你们怎么还不动手”·众目睽睽,官差们低头,竭力忍笑。
庆王皱眉,尽量压低嗓门,恨铁不成钢道:“你还问睁大眼睛瞧瞧,地上扔的什么签”·“啊什么签”赵泽武俯视地面,讷讷反问。
庆王给捕头递了个眼神,后者机灵会意,急忙蹲下捡起令签,毕恭毕敬双手奉上,庆王接了,稳步行至案桌前,轻轻放置三枚令签,无奈提醒:“此乃逮捕签,眼下涉案人员已经拿来了,下这个令做什么”·扔令签的是六皇子赵泽文,他认得,只是一时冲动、大意犯错,当场出丑闹了笑话,顿感羞恼窘迫,满腔怒火稍微平息,闭紧嘴巴闷坐,一声不吭。
毕竟都姓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其余三个皇子同样感觉羞窘,他们并非不懂,只是混乱中未能及时察觉阻止··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解,皇子们端起茶杯品茗,短暂休憩。
但,赵泽武是真不懂·他好奇捏着逮捕令签,翻来覆去摆弄,新奇道:“原来有区别的吗我之前从未细瞧——”一语未落,后话已被其胞兄告诫性地肘击打落,悻悻然咽回肚子。
庆王扫视兄弟们,他一早想制止,可深知方才手足正在气头上、听不进劝,直到此刻才趁机提醒:“诸位兄弟,父皇明令刑部主审,术业有专攻,若论审讯,肯定刑部更经验丰富,咱们不如奉旨监督,以免耽误时间。”
“三哥所言有理·”五皇子率先赞同,他也反对外行瞎折腾··口谕不可违,大皇子喝茶不语,二皇子黑着脸,双胎龙子随后也赞同··于是,庆王扭头吩咐:“江尚书,你们接着审吧。”
“是·”江勇吁了口气,主审官终于得到审讯权··先褐国使者则抓紧机会,碰头商议半晌,最后——他们豁出去了义正辞严地叫屈,并指控:·“我们太冤枉了”·“海船颠簸,我们原本没带花灯,因为那东西容易碎,进贡的花灯其实是大皇子殿下吩咐赶制的——”·大皇子目瞪口呆,暴吼打断:“你胡说”·第184章 父子·什么·藏毒花灯乃大殿下授意临时赶制并非纯粹外邦进贡·公堂上下一齐惊呆了, 纷纷望向大皇子, 震惊狐疑。
“大胆你们居然敢污蔑本殿下”大皇子脸色铁青,涵养再好也端不住了··“没有污蔑·”·“我们说的是实话。”
“制作花灯的材料全是您提供的呀, 还吩咐尽量做得精致小巧些,方便幼童玩耍·”先褐国使者委屈怨恨,人在异国势单力薄, 心知在劫难逃,从茫然恐惧中清醒后,索性不管不顾, 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认。
庆王屏息凝视,目不转睛观察外邦使者的神态,谨慎断定对方所言应属实, 他着实感觉棘手,沉吟不语··“什么藏毒花灯是大哥命令制作的”二皇子惊诧高呼, 满脸不敢置信,临场表情无可挑剔。
“不会吧”赵泽武睁大眼睛,其胞兄错愕问:·“这事儿奇了,大哥,你刚才怎么不说”·五皇子眼珠子定住,垂首,冥思苦想。
“我——你们什么意思都看着我做什么”大皇子扼腕咬牙,深感倒霉透顶,铿锵有力辩解道:·“蛮夷女干贼一派胡言,我何曾命令他们制作花灯了年前年后忙得脚不沾地,哪儿有空理睬海外不知哪个偏僻小国的使者烦请诸位动动脑子,如果连制作元宵花灯也要亲自监督,那我还要不要做其它事了”·嗯,听着也有道理。
宫廷一应物品要么内造、要么进贡,均有专署专人专管,不可能劳动皇长子··甜文强强·然而,下一瞬,堂外忽然传来禀报:·“诸位殿下,奉命前去使者殿调查的大人们返回求见复命。”
“传·”大皇子强按捺盛怒,在场属他序齿最尊··庆王抬眼望去,只见刑部的两名郎中、几位推官等手捧若干证物上堂··“你们发现线索了快报给几位殿下啊”主审官江勇催促,在亲王皇子跟前,他的尚书架子一低再低。
“是·”刑部郎中硬着头皮,拱手道:“下官禀告诸位殿下、大人:涉案花灯乃先褐国使者所制,在其住所搜出残破的一盏,经仵作查验,花灯内蜡烛亦藏毒,确凿无误。
并且,据使者殿管事和杂役供认,先褐国使者制作花灯的一切材料皆由、由……”他犹豫忐忑,尾音逐渐消失··“实话实说便是,干脆点儿,陛下等着看口供呢。”
赵泽文心急如焚,一心想揪出伤害儿子的凶手··“是·”郎中咽了口唾沫,目视自己的鞋尖,小心翼翼告知:“据初步调查,先褐国使者制作花灯所用的材料皆由大、大殿下府上的管事年珥提供。”
此言一出,刑部公堂鸦雀无声··翌日·正月十六,年刚过,辰时末,风停雪止,太阳在薄云后迸射万千光芒,照得乾明宫亮堂堂··然而,承天帝心里却阴沉沉。
他从去岁万寿节后开始上朝,重新接过国务,早朝结束后回寝宫,匆匆用了早膳,先探望皇孙们,随后听取皇子们的禀报··“父皇,儿臣冤枉”·跪地的大皇子哽咽,双目红肿道:“儿臣全不知情,一切都是底下管事年珥隐瞒干的,求父皇明察。”
“年珥呢”承天帝语调平平··“畏罪自杀了·”大皇子恨得咬牙切齿,怒形于色道:“父皇,他居心叵测,令儿臣百口莫辩,您请想,儿臣至于那般糊涂愚蠢吗毫无理由啊”·承天帝伸手抻抻领口,又问:“涉事的外邦使者呢”·“在押刑部地牢,负隅抵赖。”
承天帝颔首,并未表态,冷静吩咐:“元宵夜发生的事儿,百官皆知,让刑部的人继续查,彻查到底,不得延误·”·“是·”·承天帝挥挥手:“你下去忙吧。”
“父皇——”·“去吧·”承天帝闭目养神··“是,儿臣告退·”大皇子忐忑至极,灰头土脸,行至殿外廊下时,其生母韩贵妃正跪地请罪,一袭藕色襦裙,简单挽髻,素面朝天,熬得眼下两片青黑。
“母妃——”大皇子刚开腔即被打断,韩贵妃镇定从容,轻声催促:“殿下,你快办正事去吧,我候着面圣·”·“是·”大皇子无可奈何,悲愤躬身告退,步伐沉重,勉强维持表面平静。
乾明宫内·承天帝长叹息,缓缓倒向躺椅,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川”字,淡淡说:“雍儿”·“儿臣在·”庆王从屏风隔间内踏出,处变不惊,一向面容沉稳,通身气度令人信赖。
“你听着认为如何”·庆王正欲开口答,却见李德英领着一名宫女装扮的女子进入,那女子两手端着茶盘,举手投足端庄规矩,李德英先奉茶与承天帝:“陛下请用茶。”
随后奉与庆王:“殿下请用茶·”·“老奴告退·”李德英毕恭毕敬,领宫女离去,后者全程垂首,但转身时悄悄抬眸看庆王,得到一瞬平稳回视,她是白琼英。
白琼英已被承天帝秘密召入宫月余,平时除了回话就是伺候茶水,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片刻后·承天帝疲惫道:“坐吧·”·“谢父皇。”
庆王落座,开门见山说:“宫禁森严,人或物进出都必经层层盘查,花灯藏毒绝非易事·”·“你言下之意是此案凶手又——又是谁”承天帝张着嘴,艰难地转了个弯。
“案情尚未水落石出,儿臣不敢妄言·”庆王谨慎答,唯恐刺激大病初愈的年迈父亲,宽慰道:“您别担心,儿臣问了宋慎,他表示皇孙的伤势医治及时,只要仔细调养,会恢复如初的。”
·“旻裕怎么样他伤得最重·”承天帝担忧倾身··“已经止痒止疼,正在休养消肿·”庆王答。
“务必治好皇孙,他们是延续大成的血脉·”承天帝郑重肃穆··“那是自然·御医正日夜贴身照料,加之宋慎医术精湛,假以时日,皇孙们将给您请安谢恩。”
庆王竭尽所能地安慰父亲··承天帝坐着,闻了闻茶香、又晃了晃茶水,眼神晦暗莫测,有感而发,慨叹道:·“茗茶茗茶,世人都要求朕‘明察’。
唉,倘若朕果真公正严明、铁面铁腕,必将使得家散国危雍儿,你明白吗”·“儿臣愿为您分忧,无论何等危难,在所不辞。”
庆王眼神清明坚毅,一字一句,低声规谏:·“父皇,世间虽有‘水至清则无鱼’之说,但倘若放任女干邪搅浑水伺机谋取私利,久而久之,水就不仅只是浑浊了,它可能变成污秽粘稠的死水,到时谁能存活呢”·承天帝一怔,呆坐愣神,继而用力闭上眼睛,头发灰白,皱纹密布,老态龙钟。
“您一世英明宽宏,胸襟博大,儿臣却莽撞驽钝,若有失言之处,还望父皇见谅·”庆王又说·他忠正果决,而非愚忠愚孝,无法坐视不理··乾明宫富丽堂皇,华美绝伦,无论酷暑严寒,殿内始终舒适怡人,老皇帝却寒战抖了抖。
甜文强强·良久·“你的性子,真像朕年轻时候·”·“好,好·”承天帝颔首,眉眼耷拉,欣慰凝视儿子,法令纹深刻,颤声道:“拖得太久,朕左思右想,可惜并无两全之策,今夜必须做个决断了。”
“求父皇保重龙体·”庆王起身,为父亲掖了掖盖住腿脚的薄毯子··承天帝闭目沉思许久,嘱咐道:“宫里忙乱,你带小九回王府去,顺便歇会儿,酉时中到这儿来,朕有差事吩咐。”
“是·”庆王并未多问一句··“记住你亲自护送小九,千万别交给底下人,以免当街又冒出个疯子·”承天帝心有余悸,对皇后已故的胞妹极度不满。
“您放心·”·午时·庆王府·庆王搁筷,漱口擦嘴擦手,喝了两口茶,叮嘱弟弟:“你下午随意,明早开始照旧读书·”·“哥,父皇为什么不准我陪伴他”赵泽安苦恼问,食不下咽。
庆王起身,语重心长地教导:“别胡思乱想,记住:父皇仁慈,一贯疼你”·语毕,他匆匆赶去书房,刚落座,亲卫统领谢霆便奉上小纸卷,恭谨禀告:“殿下,喜州来信。”
“哦”庆王接过,语调上扬,紧皱的眉头刹那舒展,深藏心底的悠长牵挂涌起,目若朗星,闪烁明亮·他立即展开信,定睛一看:·“赵三公子亲启——”·“咳咳”庆王一把掩上纸卷,瞬间想笑,可又忍住了,定定神,重新打开,威严虎着脸,默默读信。
谢霆十分识趣,退避一丈远,清楚庆王此刻心情甚佳,会意一笑,正欲告退,门外却有他派去盯周家的手下求见·谢霆行至门口询问,听了几句,大惊失色,火速折返,困惑告知:·“启禀殿下:周仁霖意欲把女儿送进庵堂,周筱彤气不忿,离家出逃,进平南侯府逗留半日后,再度出逃,神态异常惊恐,在城里躲藏转了几圈,不慎冲撞了大殿下的车驾,她被大殿下带走了”·第185章 鸿宴·“周筱彤出逃孤身一人吗”庆王严肃问,同时从抽屉深处取出一雅致古朴的木匣,郑重收藏与容佑棠往来的书信。
“是”谢霆语速快而有力,细细解释:“她扮作粗使侍女悄悄离开周家,步行至平南侯府,应当得了其母生前旧仆的助力, 从后门进入, 彼时跟踪的弟兄早已派人回禀,可您还在宫里,半个时辰前,周筱彤仓惶逃离平南侯府, 岂料刚出街口便撞上大殿下的车驾,被盘问几句后即被带走。”
“姑娘失踪了,周家就没派人寻找”庆王合上抽屉··“今日周仁霖父子外出应酬, 周苏氏携庶子往寺庙进香去了,无人看管, 估计稍晚才会知情。”
谢霆垂首,忐忑道:“属下办事不力, 请殿下责罚·”·“你何错之有”庆王莞尔,镇定从容,铺纸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吩咐:“叫他们继续盯着,下去吧。”
“是·”谢霆如释重负,躬身告退··承天帝酉时中召见,如今午时三刻,还有半日空闲··片刻后·亲卫扣门通报:“殿下,定北侯爷求见。”
庆王蘸墨的动作停止,顿了半晌才说:“请进来·”·“是·”·须臾·定北侯身穿尚书官服,下早朝忙完一段后直奔庆王府,他迈进书房,一眼看见外甥正伏案书写、并未像以往那样亲热起身相迎,登时心里虚得“咯噔”一下,中规中矩拱手称:“拜见殿下。”
“舅舅请起,无需多礼·”庆王搁笔抬头,温和道:“坐·”·“谢殿下·”定北侯落座,下人奉茶,他端着,因心急走得快,额头微微汗湿,顾不得喝半口茶,先倾身问:“昨夜元宵佳宴匆匆散了,我们不便四处打听宫廷之事,老夫人十分担忧您和小殿下。”
“我们一切安好,老夫人大可放心·舅舅来访,小九理应出面会见,您稍候·”语毕,庆王正想扭头吩咐人通知弟弟,定北侯却忙劝阻:·“我方才问了,小殿下在歇午觉,他正长身体,让多睡会儿吧,我改日空了再来探望也一样。”
“好·”庆王颔首,眸光沉静··舅甥相对,一时无言,静悄悄,一改以往的亲密嘘寒问暖或热切谈天说地,场面颇为尴尬··莫非殿下仍未消气·他总不能因为一个外人动真格怪罪我们吧·不过……上回我们是有点儿欠妥,操之过急。
定北侯暗暗懊恼,但从未后悔督促容佑棠尽快离京,否则眼下局势将加倍混乱·他喝了口茶,佯作一无所察,和蔼问:“皇孙没事吧”·“您听说了多少”庆王反问。
·“略有耳闻·”定北侯文质彬彬,蓄着一缕短须,缓缓道:“昨夜宴厅欣赏乐舞时,忽然散了,陛下率领皇室匆匆离席,散席出宫的时候,都传是几个皇孙身体不适。”
“是出了点儿事,不过已经控制住了,并无大碍·”庆王解释道··每每谈到“皇孙”,定北侯就精神一震,忧心忡忡,万分焦急,第无数次念叨:“唉,诸位皇子中,除瑞王殿下体弱静养尚未成家之外,只有您仍单着了。”
“唔·”庆王泰然自若··定北侯忍不住皱眉,叹了口气,正色提醒:“听闻陛下去岁曾有意督促您成家,但因公务繁多,无奈推到了今年。
如今元宵已过,陛下很可能尽早下旨赐婚,留些时间筹备,挑个黄道吉日,年中或年底成亲就很好·”·甜文强强·庆王仍心平气和,颔首赞同:“估计有那可能。”
“那您……”定北侯屏息,满怀期待,恨不得外甥月底成亲、一正妃两侧妃先后入门、年底添大胖世子和公子·“眼下父皇尚未有任何旨意,不急。”
庆王四平八稳,心意早已决··“殿下,请允许老朽多嘴一二·”定北侯搁置茶杯,半倾身,两手握膝,意欲作深入长谈··“您老一贯知分寸,所言应属当言,怎能叫‘多嘴’呢有话请直说。”
庆王淡笑,面色不改,将晾干墨迹的批文抽至案桌旁,重新提笔蘸墨,批阅堆积的公文··定北侯愣了愣,窘迫捏紧袍摆,暗忖:殿下虽让我有话直说,却又告诫不该说的别说唉,看来,他的性子仍未扭转回正途,过阵子再劝吧。
书房再度陷入安静,只听见沙沙书写声··——母妃早亡,眼前坐着的是娘亲同胞兄长··思及此,庆王搁笔,疲惫捏了捏眉心说:“本王今日还得入宫探望皇孙,无暇出城巡北营,不知子琰昨夜可回城了”·定北侯打起精神,笑道:“未曾,他近期歇在北营居多。”
顿了顿,灵光一闪,他心念一动,蓦然绷紧后颈,试探着问:“皇孙有恙,小殿下怎么出宫了呢”·舅甥对望,前者紧张急切,后者从容不迫。
“小九去岁万寿节前入宫,直到此时,闲散玩耍数月,足够了,理应重新专心读书,以免荒废大好进学光阴·”庆王一本正经解释··“原来如此。”
我却不信·定北侯心道,止不住地胡乱猜测··庆王略一思索,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挥而就,谦和道:“舅舅请看,这字儿写得如何近期公务较忙,我疏于习练,有些手生了。”
“哦”定北侯忙起身靠近,低头一看:·只见纸上正中一个遒劲雄浑的“慎”字·“这……写得很好啊,笔锋刚健有力,大气脱俗,殿下谦虚了。”
定北侯笑着夸赞,勉强按捺忐忑疑虑··“舅舅过奖了·其实,我下笔时总觉得没有从前顺·”庆王一语双关,他拿起纸张,默默掀开熏笼、当场焚毁。
定北侯欲言又止,笑脸荡然无存·“近来天气阴沉,老夫人身体如何”庆王低声问··“托殿下的关切惦记,尚可。”
“多日未见,甚是挂念,小九晚上将过府用膳,看望外祖母,并代本王请安·”庆王自顾自说,合上熏笼盖,任由纸张被红炭烧成灰烬,转而去盥洗架洗手,语气如常,并未说破一切。
——虽然此前发生了不愉快,但庆王相信外祖家会尽全力保护弟弟··“是”定北侯心如擂鼓,想追问,但被对方的眼神阻止。
庆王取下干帕子擦手,又叮嘱:“另外,去个口信叫子琰好生巡管营地,本王估计得忙一阵子·”·“是·”定北侯躬身,肃穆领命,一缕短须轻轻颤抖,满腹疑团,彻底将“王妃、侧妃、世子”抛之脑后。
申时中·暮色阴沉,雪珠扑簌簌落地,坤和宫早早掌灯了,戳灯里燃着儿臂粗的蜡烛,一溜儿错落排开,非常明亮··镶珠嵌玉的铜镜里映出一张巴掌大小的尖瘦脸,敷着厚厚一层粉,两颊和唇涂红,满头名贵珠翠,其中插着一支百鸟朝凤钗。
然而,纵使厚粉也遮不住眼尾细纹,更无法掩饰浑浊暗黄的眼神··“岁月不饶人呐,本宫老了·”杨皇后轻抚两颊,无奈垂眸浅笑··“娘娘执掌后宫,母仪天下,诸事繁忙,贵重在大度端庄,令人由衷敬服,连陛下也时常肯定您的贤惠辛劳呢。”
陪嫁嬷嬷圆脸笑眯眯,语调轻快清晰,亲昵中不失恭谨,欣喜道:“这不,娘娘照看皇孙有功,陛下特邀共进晚膳,只有您一人受邀”·年少结为夫妻,共同渡过无数艰难嫌隙,风风雨雨数十年,皇帝始终未真正狠心对待妻子。
杨皇后矜持微笑,认真朝镜里左右端详,抿嘴道:“何嬷嬷,快别说笑了,眼下宫里忙乱,陛下应该是召本宫商谈正事而已,顺道进膳·”·梳妆穿戴毕,她搭着心腹亲信的手肘,临去乾明宫前疑惑问:“袁嬷嬷呢怎的不见人”·何氏忙答:“她告了病,风寒发热,正躺屋里呢,许是前阵子出宫探亲冻着了。”
杨皇后点点头,随口嘱咐:“让她养着吧·走,不宜让陛下等候·”·“是·”·酉时二刻·乾明宫偏殿宴厅内,承天帝父子对弈。
庆王宽袍大袖,头戴王冠,阳刚英武中添了些文雅,丰神俊朗,一贯沉默寡言··“宋慎说花灯内所藏之毒虽然来自海外,但制毒手法却出自大成广南一带。”
承天帝面沉如水,食中二指捻棋,心不在焉地观察棋局··“可目前尚未抓住相关案犯·”庆王伸手落子··“他们怎么可能留活口朕还没老到糊涂的地步”承天帝冷着脸,“啪”一声把棋子按下。
“父皇息怒·”·“朕已足够仁至义尽了·”承天帝淡漠道:“广南虽贫苦多瘴气,但亦是大成国土、亦有数万子民待管,封个广平王镇守吧。”
他说着,目不转睛注视儿子··广平王·“儿臣愿为朝廷分忧·”庆王不假思索答··承天帝脸色缓和,佯怒训道:“你就不要胡闹了,替朕管好西北和京城戍卫要紧”·“是。”
李德英躬身入内禀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甜文强强·“宣”承天帝刹那板起脸··片刻后·白琼英打起帘子,屈膝说:“娘娘,请。”
原本心神荡漾的杨皇后一抬眼,倏然怔住,两只脚分跨门槛,惊疑问:“你是……”·“奴婢白琼英,从前被娘娘分在凝翠阁伺候昭仪。”
第186章 贬弃·“你是白琼英”杨皇后压低嗓门,难以置信,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茫然无措,她左脚在门槛内、右脚在门槛外,僵立不动。
“奴婢是·”白琼英低眉顺目, 保持屈膝打帘子的动作, 紧张得指尖颤抖,毕恭毕敬道:“娘娘,请,陛下已等候多时·”·等候多时·杨皇后的心突突狂跳, 第一反应是猛地抽回左脚,迅速后退三步·然而·殿内的承天帝却亲自来迎,人未到, 威严询问先飘了出来:“皇后”·“臣妾在。”
杨皇后不假思索,夫妻相处数十年, 表面上绝对的夫唱妇随,使她养成了许多不由自主的习惯··皇帝近在咫尺, 白琼英愈发高悬着心,尽可能地屈膝矮身,打起厚实的猩红门帘。
承天帝负手,目不斜视,虽然老得背微佝偻,但仍比皇后高一头,居高临下,心平气和说:“外头风大,仔细吹得头疼·”·“陛下……”杨皇后呼吸急促,仰脸睁大眼睛,两手攥紧袍袖。
“进来吧·”承天帝吩咐,他倒背着双手,率先前行,一眼没看白琼英,仿佛她只是寻常宫女··皇后呆站着,阵脚大乱··“娘娘娘娘”心腹嬷嬷凑近耳语,肥圆脸吓得下巴肉颤巍巍。
“嗯”杨皇后如梦初醒,整个人剧烈一抖,忽视白琼英,仓惶抓住亲信的胳膊,涩声问:“何嬷嬷,方才陛下说什么”·“陛下、陛下亲自请您进殿。”
何嬷嬷哭丧着脸答,她是皇后的陪嫁之一,熟知不少内情,慌张问:“娘娘,怎么办呐”·暮色深沉,晚风渐起··雪珠扑簌簌坠落,慢慢变成雪花飘飞,寒意刺骨。
乾明宫作为皇帝寝宫,位于四丈余台基之上,立定高处,下方殿堂楼阁悉数收入眼帘,豁然伟壮··良久·杨皇后右手紧握左手腕,眼神发直,转身迈进门槛,喃喃说:“陛下有旨,还能怎么办遵旨吧,走。”
此时,白琼英仍屈膝打着帘子,纹丝不动,宫廷规矩无可挑剔··不消片刻·杨皇后踏入熟悉的小宴厅,定睛一看:·李德英正安排太监宫女上菜肴,一张大圆桌,布满山珍海味,皇帝端坐上首,庆王陪坐其左侧。
见皇后进入,庆王起立,颔首淡淡道:“见过皇后·”·杨皇后用力咬唇,半晌,勉强镇定问:“你、泽雍也在啊其他皇子呢”·庆王板着脸解释:“兄弟们各自忙碌,我来给父皇请安,凑巧得赐一餐晚膳。”
“只是家常小宴,无需多礼,你们都坐吧·”承天帝发话了··“谢父皇·”庆王旋即转身,侧对皇后,但并未立即入席。
“皇后”承天帝挑眉,略扬声··“是·”杨皇后直挺挺地走,颓然落座主宾位·寂静宴厅内,她的急促呼吸声清晰可闻。
庆王这时才入座,引来承天帝赞赏感慨的一瞥··三人呈对坐之势,沉默瞬息,气氛怪异··“难得今日空闲,朕邀你们共进晚膳,图个热闹罢了,别拘谨。”
承天帝不疾不徐地开腔,笑吟吟,但欣喜并未抵达眼底··“儿臣能得此机会侍奉父皇进膳,不胜荣幸·”庆王中规中矩应对··杨皇后一声不吭,殿内温暖舒适,她却止不住地发抖,咬紧牙关,唯恐自己失礼失态。
“近十年,西北边境太平,朕心甚慰,雍儿论功当赏·”承天帝难得如此直白地夸皇三子,往常总是严厉甚至严苛地训斥责骂··“大成天下太平,全仰仗父皇英明神武,儿臣只是略尽本分,岂敢求赏”庆王宠辱不惊,一贯面无表情。
“陛下不是早封了雍儿亲王爵位吗”杨皇后忍不住指出,她的儿子尚未封王,难免耿耿于怀··“那是孩子应得的·谁功谁过,朕心里明白。”
承天帝笑了笑,轻轻掠过此话题,转而吩咐:“来人,上酒,朕要痛饮一番”·“陛下,御医说——”李德英苦口婆心刚开了个头,就已被承天帝斜瞥的眼神阻止,无奈之下,躬身行至屏风后低语几句。
很快的,一名身穿黑衫布袍的男子在数名禁卫严密看管下出现,他脚步虚浮无力,行动迟缓,头发斑白,一名御前太监端着红漆小托盘陪同,行至宴桌前,黑衫男子捧杯、李德英亲自斟酒,佯作未发觉皇帝皱眉,坚持只为其倒了小半杯。
他怎么在这儿·杨皇后瞠目结舌,死死盯着黑衫男子,屏住呼吸··为皇帝斟酒后,下一位自然是皇后··“此酒温补,强身健体,乃御医特别酿制,皇后,你也可以喝一些,不妨事的。”
承天帝和蔼道··但杨皇后此刻耳朵里嗡嗡乱响,什么也听不清,她两手揪住桌布,盯着黑衫男子,双目圆睁·同样震惊的,还有其心腹何嬷嬷,她们当然认识镇千保的本来面目,主仆胆战心惊,冷汗涔涔。
包锋捧起皇后的酒杯,李德英为其倒了浅浅一杯,包锋把杯子放回原处,冷漠说:“大姑娘,请·”·——平南侯杨府上一辈有两名嫡出千金贵女。
大姑娘清丽聪慧,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当时仍是皇子的承天帝做正妃;二姑娘娇俏泼辣,很有些“离经叛道”,执意下嫁,做了寒门探花郎周仁霖的妻子,去岁已亡故。
甜文强强·因此,一声久违的“大姑娘”,令杨皇后当场变了脸色,不敢揣测皇帝的想法,但因为娘家曾鼎力助丈夫上位,故她潜意识仍笃定丈夫会包容自己,怨毒余光频频飘向庆王:·该死一定是老三搞的鬼·为皇后斟了酒,最后轮到庆王。
李德英笑着倒满一杯,叮嘱镇千保:“你当心点儿·”·“是·”包锋应声,他武功尽失四肢无力,尽量摆正酒杯,说:“殿下,请慢用。”
庆王略颔首,敏锐察觉皇后的怨恨刺探眼神,但稳坐如钟,从容冷静··“皇后皇后”举杯的承天帝呼唤。
“呃……啊臣妾在·”杨皇后柳眉尖蹙,哀切恳求地凝视丈夫··“怎么见到故人就这般惊喜吗”承天帝笑问,随手一撂酒杯,语气森冷,慢悠悠说:“你认识他吧”·认识,当然认识,只是不能也不想承认。
“臣妾……并无印象·”杨皇后硬着头皮答··庆王终于开口,沉声问:“他能唤出‘二姑娘’,娘娘对他却一无所知”·“你这是什么态度”杨皇后羞恼斥责,扭头面朝丈夫诉苦:“陛下,您看看,雍儿待臣妾总是这样”·“他可是你娘家的人呐。”
承天帝平缓打断,自顾自叹道:“镇千保,皇后忘性大,你自个儿说说吧·”·“是·”包锋已退避一丈远,跪地仰脸问:“大姑娘、何嬷嬷,属下包锋。
这二十年间,属下以‘镇千保’的绰号在外行走,不知为侯爷和大姑娘干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你、你住口”杨皇后在听见丈夫亲口吐出“镇千保”三字时已喘不上气,手捂住胸口,她撑着桌沿起立,与何嬷嬷互相依偎。
“二姑娘何错之有她是你的亲妹子,你明知她对周仁霖用情至深,却狠心见死不救”包锋憎恨至极,且满腔怜惜,把杨若芳的死归咎于其父母和兄弟姐姐,咄咄逼问:“并且,二姑娘尸骨未寒之时,你为了拉拢永兴侯,竟然将她女儿许配给暴戾狂徒文耿做填房你冷血阴毒,绝情绝义,逼得周姑娘逃家在外流浪,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敢问你如何面对二姑娘”·“放肆你算什么、什么东西也配指责本宫”杨皇后剧烈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胸闷气促。
承天帝闭目养神,面容苍老,若有所思··“娘娘且息怒·”庆王沉声开口,扭头望向禁军统领,吩咐道:“把人带上来·”·“是”·杨皇后捏紧衣襟,厚粉和淡红口脂浮在表面,微张开的唇内侧肉色与口脂颜色截然不同,咬牙随庆王扭头,定睛一看,失声大叫:·“袁嬷嬷你、你——”·“娘娘勿怪。”
袁嬷嬷脸色惨白,战战兢兢下跪,叩首哽咽称:“奴婢受了老夫人的恩惠、有幸伺候您半辈子,永不后悔,可奴婢的家人是无辜的,不敢奢求您谅解,只求陛下开恩,饶恕无辜之人。
陛下开恩呐”·杨皇后登时面如死灰,瘫软歪进何嬷嬷怀里··“无辜之人”承天帝闭着眼睛,一字一句问:“淑妃不无辜小九不无辜皇孙不无辜还有被你们暗害的所有人呢”·“父皇请保重龙体。”
庆王亦立起,以眼神招呼李德英,低声吩咐:“传几个太医前来待命·”·“是·”李德英匆匆转身安排··庆王身姿笔挺,双目炯炯有神,强忍悲伤,面朝皇后,冷冷道:“我暗中调查多年,铁证如山,你不必狡辩。
无论是母妃之死还是小九屡次死里逃生,亦或是父皇的数位妃嫔蹊跷小产或‘病故’等等罪行,详细证据均已呈交父皇·隐忍多时,我并非畏惧于你,而是担忧父皇身体、不愿看到家国纷乱,你却一再胡作非为,令人忍无可忍”·“陛下陛下臣妾冤枉啊。”
杨皇后无力跪倒,喉头发腥,形销骨立,干瘦得撑不起凤袍·承天帝闭目,沉痛开口:“朕为天命皇帝,乃天下黎民百姓之君父·杨氏,你为皇后,理应母仪天下,仁慈爱护家国所有子民。
然而,你连皇家、连朕的儿女也照顾不周,为人狭隘善妒,谈何‘母仪天下’”·杨皇后泪流满面,狼狈张着嘴,重重喘息,眼前金星乱冒。
“更有甚者,你连自己的儿子也没教好,祥儿、祥儿——罢了·”承天帝长叹息,终于睁开眼睛,直视妻子,威严道:“雍儿孝顺稳重,为了大局按捺私怨,你却不知收敛悔改,实在令朕失望。”
“陛下,请听我解释呀”杨皇后抽泣哀求,膝行往前,意欲接近丈夫,却被对方示意太监阻拦··庆王肃穆凝重,目不转睛。
“京城虽好,对祥儿而言却太挤了些·”承天帝扼腕,但铁了心,强硬道:“这样吧,朕封他为广平王,令其镇守广南,无圣旨不准回京——”·“不”杨皇后凄厉尖叫打断·第187章 两地·丑时,夜色浓如墨,粘稠得化不开,沉沉笼罩着皇宫。
黑暗处伸手不见五指,万籁俱寂中,隐约可听见殿外日夜巡逻的带刀禁军靴袍轻甲摩擦碰撞的动静··乾明宫内寝室, 偌大龙床四周悬挂层层明黄帐幔, 柔软顺滑,静谧垂地。
“唉·”承天帝疲惫异常,却无法入睡,眉眼嘴角在戳灯映照下一齐耷拉, 难掩愁态··“父皇,您歇会儿吧,保重龙体要紧·”庆王再度劝道。
他坐在榻前三尺处, 腰背挺直,年轻可靠, 精力充沛··甜文强强·内廷总管李德英快七十岁的老人了,侍奉皇帝半生, 他状似熬不住漫漫长夜,和衣席地靠着熏笼,不知不觉入睡。
“不了,朕没心思睡·”承天帝摇摇头,问:“你说……皇后为何得了那病”·“据御医诊断,她长期殚精竭虑、积郁愤懑,导致气血两亏,乏力盗汗咳血,非药石所能治愈,只能靠自身缓解舒散。”
庆王如实转告··殚精竭虑怕是处心积虑吧·“心病,她那是心病啊·”承天帝叹息,无奈又坚决道:“朕虽有药,可仅有一剂,且列祖列宗和天神在上有灵,朕的药必须用于强健社稷、抚育百姓,断不能赠予欠妥之人”·“父皇圣明,儿臣佩服。”
庆王由衷地颂扬··承天帝却苦笑,叹道:“家国、家国,世间罕有两全其美之事,朕纵使挖心掏肺,也无法令所有人满意,只能选择照顾大多数人了。”
“您的苦心,贤良百官与黎民百姓必将领悟,至于个别人不理解,实属正常,任由他去吧·”庆王宽慰道··承天帝瞥一眼儿子,皱眉教导:“雍儿,你过于强硬了,欠缺圆和,做事需注意态度和方式,不宜一味急躁直冲,以免激起底下人反感、最终束缚自身。”
“父皇训诲得是,儿臣惭愧·”庆王垂首··“罢了,秉性难改,朕以后空了再教你·”承天帝抬手盖住额头和眼睛,面有愠色,说:“广平王有什么不好的除了没有兵权,只要不逾矩,封地内任其管治。
哼,朕念在当年平南侯的助力,一忍再忍,时至今日仍未严惩,给你二哥封了王、划了封地、令其尊荣富贵一生,还不够宽容吗皇后不知感恩,竟当面顶撞朕,言辞无礼荒唐,毫无一国之后的气度与风范”·“父皇息怒。”
庆王干巴巴安慰,对于皇后,他实在没有好感··事实上,知子莫若父,反之亦然,父子俩都很清楚对方此刻的心情··“上位者,有时不能太较真,难得糊涂,以维持大局平稳。”
承天帝顿了顿,扭头看着儿子,歉疚道:“不过,淑妃、淑妃……她已去世十多年了,并非朕有意包庇皇后,但倘若翻起淑妃旧案,则免不了翻起其余若干妃嫔的遭遇,到时皇室尊威脸面何存一损俱损呐雍儿,望你谅解朕的难处。”
“莫非您打算不了了之”庆王直视父亲,当然非常不满意··“谁说的”·承天帝挑眉,嘴角隐隐畅快弯起,威严道:“君无戏言,赐封广平王的圣旨已拟好,明早下发,泽祥半月后起程赶赴封地广南州,无召不得回京。
另外,皇后重病缠身,不是朕咒她,连御医也暗示其时日无多了·如何”·还能如何·无论谁做皇帝,也不会因为三千佳丽中死去十年的一个妃子闹得后宫鸡犬不宁。
庆王一言不发,剑眉星目,垂眸时尤显鼻梁高挺··“嗯”承天帝不悦地扬声··“您事先对二哥透露口风了吗”庆王风马牛不相及地问。
“朕下旨难道需要征得儿子同意”承天帝抬高下巴,傲然反问··庆王颔首:“儿臣糊涂了·”·“你啊,也别委屈,男子汉大丈夫,想为娘亲妻女挣荣光就得努力上进、积极建功立业,凭自身才干,记住了吗”承天帝语重心长地叮嘱。
——庆王生母死后并未追封,仅以妃位下葬·因为后宫太妃仍存世五六位,承天帝的妃嫔更是众多,宫廷封赏有祖制,不可能随意加封、追封··但淑妃为皇室添了两位皇子,生育有功,本应至少追封一级,却一直搁置。
庆王心念一动,倏然抬头凝视父亲·承天帝什么也没说,眼里饱含鼓励··沉默片刻·“世人总以为朕故意纵容外戚,其实皇帝也有苦衷的,他们哪里懂得”承天帝惆怅唏嘘,复又抬手盖住眼睛,嘴角愉悦弯起,语速稍快,略高昂地说:“从前,都城戍卫由三部分组成,朕亲管宫廷禁军,六万余人;平南侯辖护城司,五万余人;沅水东西两大营最关键,兵力十万余那是自朕一登基就定了的局面,极难扭转。”
——其实,这也是庆王隐忍皇后一党多时的原因,唯恐陷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糟糕困境··“父皇放心,如今您手底下不是还有北郊大营吗北营目前兵力三万,今年四月将贴出第三轮募兵告示,儿臣会尽可能精挑细选、日常严格督促操练,让忠诚精锐保您安眠无忧。”
庆王正色承诺,目光不闪不避··“好,好”承天帝龙颜大悦,快意笑问:“朕当初力排众议,坚持新设北营,如今你明白了吧”·“父皇深谋远虑,实乃社稷之幸。”
庆王全程了然于心··父子相对一笑,心照不宣··庆王情绪逐渐平顺,也谅解父亲竭力顾全大局的艰难,低声提醒:“快闭上眼睛养养精神吧,估计宫门一开就会有大批人求面圣。”
“你怎么不说早朝难呢到时封王圣旨一下,满朝文武兴许会吓得跳起来·”承天帝慢悠悠拉高被子,气定神闲··庆王莞尔,敏锐察觉父亲想法,遂顺势提议:“您熬了一晚上,最好补补眠,稍后的早朝不如交给大哥主持,反正他前阵子历练过,应该扛得住。”
“那你怎么不为朕扛一回”承天帝质问··庆王语塞,有些尴尬,坦率表明:“儿臣倒想为您分忧,但假如由我代为主持早朝,文武百官可能就不止一蹦三尺高了,也许会当场晕厥几个的。”
承天帝欲言又止,拉长着脸,严肃训斥:“部分朝廷命官对你的行事作风有些看法,你也该适当反省反省”··甜文强强庆王面色不改,强硬道:“儿臣秉公持正,做事之前难道需要询问某些禄蠹的意见吗”·“你——”·血缘特别奇妙。
父子关系一度紧张的两人,性格其实十分相似··承天帝哑口无言,气着气着,反而乐了,笑骂:“如此说来,朕暂且还真不能让你主持早朝,以免当场气晕几个老臣”·“儿臣无能。”
庆王镇定自若,冷静说:“近期忙于筹备四月募兵,势必多歇于北营,请恕不能常进宫给您请安·”·还是雍儿聪明懂事承天帝倍感欣慰,面上却不显半分,慢条斯理吩咐:“认真管好你手下的兵,那比请安重要多了。
下去吧·”·“您多保重,儿臣出城回营去了·”庆王垂首,起身离去··承天帝目送儿子的背影,笑吟吟,片刻,忽然问:“他的披风搁哪儿了底下人可还清醒伺候着”·原本沉睡的李德英及时清醒,撑着熏笼立起,恭谨道:“老奴这就去瞧瞧”语毕,他亲自小跑着追出殿外,脚步声引得刚穿好披风的庆王转身问:·“李公公,父皇有何吩咐”·“雪天寒冷,陛下吩咐老奴提醒您别忘记披风。”
李德英本就敬重庆王,此时更是毕恭毕敬··黎明在即,长廊下寒风纵穿无阻,吹得庆王的披风一角猎猎飘扬,他笑道:“劳烦转告父皇,我并未忘记,请他老人家放心。”
语毕,疾步踏入风雪中··“殿下慢走·”李德英恭谨躬身,一丝不苟,直到庆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半月后·喜州·“大人回府啦”·小管家张冬一边飞奔出迎,一边急促吩咐:“你们几个赶紧的热水热茶帕子热汤热饭菜,大人一连半月巡察灾县,辛苦劳累,咱不能让他额外费一点儿心,知道吧”·“知道”·“好嘞”·容佑棠浑身溅满泥点子,靴子和袍子下摆湿漉漉,很是狼狈,活像跌进泥潭里滚了一圈,但仍昂首挺胸,英姿勃勃。
“大人——唉哟,您为什么成这样啦”张冬大惊失色··“嚷什么化雪道路泥泞溅的而已。”
容佑棠笑道,径直迈进门槛,什么也顾不得,首先喝一杯茶,旋即开始脱外袍靴子、洗手擦脸,动作洒脱豪迈,雷厉风行·他对卫杰说:·“三日后即是农事节,无论如何不能误了春耕易县倒塌的房屋短时间内建不起来,草棚也好、借住合住也罢,横竖只是临时,房子迟早会重建。”
“灾民们都同意,只要回家饿不死,谁舍得抛弃田地呢”卫杰也是一身泥,把脸埋进木盆呼哧呼哧地洗,而后拿帕子包住脑袋擦干,长长吁了口气,苦恼提醒:“可是,春天秧苗插下去得夏季才有收成,官府的赈灾粮顶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而且灾民也需要粮种。”
“无妨,我心里有数,赈灾粮和种子都会有的·”容佑棠胸有成竹答,他饥肠辘辘,几乎是扑到饭桌前,招呼道:“卫哥,快吃饭,要饿死人了”·“对,先吃饭。”
卫杰落座,抄起筷子狼吞虎咽,二人刚吃得半饱,张冬忽然捧着信鸽快步踏入,邀功一般禀告:·“大人,京城来信”·“哦”容佑棠立即搁筷,因时常收信,他渐渐放开了,大大方方当场拆阅,屏息一目十行,末了高兴道:·“好”·“才刚封了个广平王,莫非陛下又封王了”卫杰压低嗓门,满怀期待地问。
容佑棠失笑摇头:“亲王爵位岂能随便赐封”·真希望陛下把有可能的皇子都封王派去镇守边疆,只别动我们殿下……卫杰暗中嘀咕,忠心耿耿,全力拥护庆王。
他忍不住好奇问:“那信中写的是……”·容佑棠神采奕奕,朗声告知:“殿下给咱们派来了一位帮手”·第188章 交手·“帮手”卫杰囫囵咽下一大口饭菜,紧张追问:“谁啊”·“卓恺,恺哥。”
容佑棠眉开眼笑,愉快道:“这下可好了,咱们又多一位可靠人”·“原来是卓大人啊”卫杰恍然大悟,慢吞吞眨眨眼睛, 若有所思, 扶着碗沿问:“他在京城北营刚升了校尉,为何也来喜州呢”·容佑棠叠好信卷、塞进袖筒,虽然庆王在信里没提,可他大概能猜到内情, 只是不便宣扬,遂避重就轻地解释:“喜州百废待举,咱们这儿缺人手, 一个弟兄掰成几个用,殿下体恤, 特地派恺哥来协助。”
“哦,原来如此·”卫杰点点头, 扒饭的动作慢了许多··容佑棠执起筷子,心念一动,忽然停顿,悄悄一瞥变得沉默的卫杰,想了想,认真道:“虽然喜州兵营眼下连影子都没有,可北郊大营也是从无到有的,事在人为等恺哥来了,咱们正好可以联手,但我身为知府,百姓民生放不开,衙门诸事繁杂,兵营还得你和恺哥多费心。”
——卓恺的家世能力都算强,他没来之前,卫杰是庆王亲点的头领·人之常情,卫杰此刻难免有些想法··虽然卓大人才干出众,但只要容弟认可我,也就安心了。
卫杰生性豪爽,他知道容佑棠重视自己,心里的小疙瘩便释然消失,笑道:“哪里,我只是个武夫莽汉,力气倒有两把子,到时给卓大人打打下手吧,他在营里当差总是尽心竭力,可拼了,令人佩服。”
容佑棠给卫杰倒了杯酒,推心置腹,诚挚道:“虽然我从文,却是北营历练出来的,那时一个大锅里吃饭,如今又同在喜州,我一贯把你们当兄弟·近期日思夜想,总忐忑悬着心,我真怕误了诸位的前程。”
甜文强强·“你这是什么话”·卫杰抢过酒壶,也给容佑棠倒了一杯,粗着嗓子反驳:“且不说我们此行乃奉殿下之命,即使殿下没命令、只要我能抽身,也甘愿同来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嘿嘿,这阵子协助赈灾,获得好些百姓的感恩戴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感觉特别得劲儿,高兴极了”·古道热肠,仗义豪迈,这一类人往往愿意帮扶弱小,并且能从中得到乐趣。
“卫哥实乃英雄好汉”容佑棠大加赞赏,举杯,两人清脆一碰,仰脖饮尽··“可惜呀,我读书脑子笨,注定考不上功名,只能沾着爱民如子容知府的光,过过瘾。”
卫杰直言不讳地感慨,话音一转,却担忧提醒:“不过,容弟啊,虽然北郊大营从无到有、建造进展飞快,可那是陛下力主的,殿下任指挥使,财、物、人各方面都有着落,说实话喜州衙门挺穷的,银子材料和人手上哪儿弄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呀。”
容佑棠搁筷,默默盛汤,他吃饭一向不喜旁人伺候,沉吟半晌,严肃道:“没错,银子材料和人手都没影儿,而且,我事先必须征得巡抚同意,倘若戚大人反对,底下的事儿就没法进行。”
“戚大人会同意吗”卫杰持怀疑态度,他率先吃饱,慢慢喝酒活络气血,摇头叹道:“当初赴任途径巡抚衙门时,咱登门拜访,逗留不足半个时辰,戚大人就下逐客令了,真是、真是够干脆的。”
忆起戚绍竹的言行举止,容佑棠乐呵呵,解释道:“赈灾要紧,倒也怪不得他,倘若咱们晚来一两日,城外废墟就可能冻死饿死灾民,人命关天呐,他是巡抚,当然焦急。”
·“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戚大人他、他……”卫杰吞吞吐吐··容佑棠心知肚明,平静道:“只要他秉公持正即可,其它不重要。
当务之急是切实处理妥灾情,并盘清案头堆积的公务,免得戚大人以为我只会耍嘴皮子·”·“那倒也是·”卫杰颔首,不甚确定地说:“你是路祭酒的弟子,他却毫无额外关照之意,其品性应属正派……吧”·“家师与戚大人关系尚可,但那交情是他们之间的,与我无关,恪守下级本分吧,我目前只需专注管好喜州。”
容佑棠豁达笑道,并不介意戚绍竹的态度亲热或冷淡··卫杰稍稍放心,突然一拍额头,说:“对了,我回来时在前堂遇见崔文石崔大人,他说明早几个知县会作例行禀报。”
“行”·“咳咳,容弟,你是不是应该请个幕僚什么的我看别的知府乃至知县身边都养着三两个‘军师’。”
卫杰小声提议··“暂时不必·其实崔文石挺不错的,他是本地人,勤恳上进,吏目也可以当幕僚,省得我自掏银子另外聘请·”容佑棠坦荡荡表示,他搁筷,漱口擦嘴,语速稍快,说:“重建易县倒塌房屋已初步安顿妥当,但那儿的知县空缺,县丞又惯会推诿,看得人窝火,等我腾出手来,一定治治他”·“啧,那位孙县丞,和得一手烂稀泥。”
卫杰鄙夷地撇撇嘴··吃饱喝足,容佑棠起身,端着茶杯大步去书房,边走边说:“明天忙完,后日我要上巡抚衙门向戚大人禀报赈灾详情,关键得弄点儿粮食和种子。”
“怎么弄”·“衙门账上没银子,仓库也空空,朝廷不可能长年累月地赈济喜州,只能借了·”容佑棠无奈叹息。
“向谁借啊”卫杰端着酒壶,也跟去书房··“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我打算向邻州借·”容佑棠一本正经道。
数日后·河间巡抚衙门·河间省下辖六州四十七县,知府定期集中向巡抚复命··“你们在此喝茶等候,我自己进去即可·”容佑棠叮嘱随行同伴。
“卑职随时候命·”崔文石恭谨躬身··“当心点儿,我们就在偏厅等着·”卫杰耳语提醒,率领手下进入偏厅··容佑棠点点头,因化雪天冷,他骑马而来,披风一脱,露出知府官袍,长身鹤立斯文清俊,风度翩翩,在官差引领下踏进议事厅,定睛一看:·上首主位空着,下方两列带茶几的高背椅,左侧第一把椅端坐于驿站无缘得见、但见过其侄子的雕州知府元白,其下手坐着两名中年人。
右侧第一把椅是一位脸膛红润、膀大腰圆之人,颇具英武气概·以上几人皆身穿知府官袍··六个州,还缺一人··容佑棠第五个赶到,他一露面,自然引起厅内喝茶众人的注意,纷纷扭头打量新官,神态各异。
“容大人,请小坐稍候·”带路的官差伸手引请··容佑棠颔首,微笑着拱手,算是拜见年长资历深的同僚,谦和道:“诸位大人好,惭愧惭愧,我来迟了。”
“你就是马背上的翰林知府”右侧第一人饶有兴致问,嗓门洪亮说:“我是陂州知府彭克柏,在喜州西南侧·”·马背上的翰林知府·容佑棠诧异扭头,对说话语气爽快的彭克柏印象不错,笑答:“原来是彭大人,幸会,我是容佑棠。”
“幸会·容大人,来坐,今儿个骑马冷得够呛,风一吹,嘶,像刀割似的”彭克柏热情洋溢,抱怨着一伸手,手背果然冻裂了几道口子。
“啊呀,您这不只是裂伤,还有冻疮吧该抹点儿药膏了,否则一浸水生疼生疼的·”容佑棠顺势靠近,落座于对方下手··“我是每逢化雪必生冻疮,头疼呀。”
彭克柏懊恼皱眉··“等天暖就好了·”元白端着茶杯,慢条斯理道:“彭大人与容大人一般,无论风霜雨雪,总是一骑飞奔往来,令我等骑术不精者敬服。”
“这位大人是……”容佑棠面朝彭克柏,明知故问··甜文强强·彭克柏尚未答,元白下手的两名知府已先后开口:·“这是雕州知府元白大人。”
“听闻容大人赴任时不是曾在驿站偶遇元大人了么”·容佑棠脸上的惊奇恰到好处,他早有准备,状似恍然大悟:“哦,原来您就是元大人啊唉,当初奉旨全速赴任,夜半抵达驿站,人困马乏,幸亏没打搅元大人的清梦,因赶赴喜州处理灾情,委实抽不出空,次日一早只好托令侄转告问候,今日才见面,幸会幸会。”
“幸会·”元白文质彬彬,语毕,垂眸喝茶,底气十足··容佑棠年轻资历浅,又主动询问剩下两个同僚:“请问二位大人怎么称呼”·“纶州知府,晁友木。”
“珰州,楚奎·”·容佑棠眉眼带笑,互相拱手,客套寒暄了几句,面对面而座··——今日一会,往后河间省议事时的坐席即基本固定。
刚坐定,戚绍竹便大踏步迈进议事厅,神态肃穆,众知府立刻起身相迎,纷纷恭谨道:·“下官拜见巡抚大人·”·“拜见戚大人·”·……·“不必多礼,诸位请坐。”
戚绍竹端坐上首,几份公文逐一摊开,竟半句闲话也无,干脆利落,开门见山道:“春耕在即,一年之计在于春,时间紧迫啊邴州知府阮钧告了假,他那儿西北部位于延河与运河交界处,年年春汛遭水灾,阮钧派人向本官求援,洪水如猛兽,救灾如救火,粮食人手自然先紧着邴州。”
顿了顿,戚绍竹摇晃一份公文,威严道:·“如此一来,喜州赈灾粮就缺了,容大人,你可有对策”·第189章 筹借·容佑棠本就没指望巡抚衙门再三地拨粮,他起立,拱手回话:“邴州不幸发生水灾,优先赈济它是应该的,下官明白。
但喜州遭受雪灾的易县倒塌房屋近三千户、共有灾民八千余人,仰赖朝廷与巡抚衙门的及时救援, 已渡过最艰难时期·正如大人所言:一年之计在于春·下官初来上任, 绝不敢耽误春耕大计,可目前口粮和粮种紧缺,至少需要五万石。”
他换了口气,尚未说完, 关州知府楚奎便诧异问:·“灾民八千余人,为何需要五万石”·“喜州不仅有遭受雪灾的易县,还有爆发过匪患的顺县。”
容佑棠心平气静, 细细解释:“去岁秋收前的一场蝗灾,令顺县百姓半年的心血损失惨重, 幸而陛下仁厚慈爱,免了当地三年税, 老百姓才勉强渡过灾年,如今春耕在即,粮种却变不出来,只能靠官府赈济。”
“哦~”楚奎捻弄一缕短胡须,点点头··“五万石”戚绍竹面色凝重,屈指敲击桌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很头疼,叹道:“水灾、蝗灾、旱灾、匪患……老百姓耕种不易啊。”
犹如置身于破屋,还偏逢连夜雨,头顶漏雨四壁进风,喜州新知府上任的三把火烧得十分艰难·容佑棠定定神,恳切道:“天灾难以避免,春耕不能耽误,唯有祈盼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大人,下官已安排入城避难的灾民回迁各村,他们正开始平整田地,只待粮种一到位,即刻便能耕种巡抚衙门的储粮拨给了邴州,不知在场其余州可有余粮喜州将以州府的名义借,待收成后归还。”
“别无它法·”戚绍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诸位,朝廷年年重点赈济河间,说出去咱们脸上无光啊,终究得靠互相帮扶与自身振作,以尽快摆脱贫困窘境”·“是。”
“下官明白·”众知府纷纷应承··戚绍竹又说:“容知府上任仅月余,做事颇为勤勉尽责,至少本官尚未听闻灾民死亡或激愤的消息,说明他能控制局面,不错。”
容佑棠谦逊道:“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略尽本分而已·”·戚绍竹眼底涌出笑意,正色说:“河间官员一荣俱荣,你们是同僚,若本州有余粮,应当借给喜州,以免本官三天两头上奏请求朝廷拨粮,大成国还有好些省,朝廷岂能只顾河间呢”·“大人英明,您所言甚是”容佑棠自然赞同。
哼,你现在知道求人了雕州知府元白暗中得意冷哼,专注品茗,微笑旁观··议事厅鸦雀无声,一片死寂··戚绍竹沉下脸,威严道:“邴州忙于抗灾,自顾不暇,它是爱莫能助了。
你们什么情况都说来听听·”·纶州知府晁友木眼风扫视几圈,率先委婉表示:“大人,并非下官不帮忙,但纶州去岁也有八个县遭受蝗灾,颗粒无收,下官正苦于如何自行拆补抹平,唉,实在没有余粮,抱歉。”
“唔·”戚绍竹抬手下压,示意对方坐··关州知府楚奎随后起立,愁眉苦脸,说:“延河水寇猖獗,犯案后躲藏于深山老林,至今未能彻底剿灭,下官生怕酿成匪窝,遂额外养着一大群民兵,时刻待命追剿水寇,口粮耗费巨大呀,大人是知道的。”
语毕,他望着容佑棠,客气道:“容大人曾奉旨到关州查案,想必也清楚·”·戚绍竹一言不发,抬手又压了压··“匪寇确实棘手,楚大人的难处我理解。”
容佑棠彬彬有礼回答··于是,在场只剩陂州和雕州两位知府尚未表态··议事厅又是一阵鸦雀无声··分坐两列的五位知府面对面,却不对眼,要么喝茶,要么垂眸沉思。
容佑棠赶路赶得口渴,一气喝了半杯茶,耐着性子等候··良久,戚绍竹身为巡抚,无法装聋作哑,高声催促:“元、彭二位知府,你们的意思呢”·元白终于搁下茶杯,起身拱手,面有难色地说:“大人,自承天四十五年起,雕州陆陆续续借给喜州粮食十二万石,至今一粒未归还。”
甜文强强·由于是旧年旧债,容佑棠无可奈何,起身坦言:“元大人说得没错·我到任后,翻阅整理前任留下的卷宗档册时发现了欠条,但绝非故意拖欠,喜州连年遭遇灾祸,导致庄稼歉收,暂无力还债,还望元大人谅解,请再等候些日子。”
“好的·”元白微笑点头,绝口不提借粮··戚绍竹眉峰跳了跳,但没说什么,目光锁定彭克柏··——事实上,在场有余粮可供外借的无非陂州与雕州,知情者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观察新任知府的谈吐应对,以此决定今后结交程度。
容佑棠扫视一众同僚,语调铿锵有力,郑重许诺:“诸位放心,以州府名义签立的欠条永远有效,假如今年还不清,则明年还清,最迟三年,倘若延时,请巡抚大人惩治下官失职无能之罪”·嘿哟·好一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在场若干大腹便便的老官窃笑,啧啧称奇。
“‘军令状’非同儿戏,本官可是记下了你今日的承诺·” 戚绍竹缓缓点头,告诫道:“容知府有如此决心,很好,但本官更看重具体做法,到时切莫闹出难堪。”
“多谢大人成全,下官若失言,甘受您的任何责罚”容佑棠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好”·冷眼观察许久的彭克柏大声叫好,起身赞道:“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容大人好魄力,你既有状元文采、又有查案能耐、还敢自立‘军令状’,想必治理喜州不在话下,我陂州有余粮,可以借给你。”
戚绍竹欣然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容佑棠喜上眉梢,拱手诚挚道:“我代表喜州需要救助的百姓,在此谢过彭大人。”
“哎,谢啥借了要还的,又不是白送·咳咳,而且,我最多只能借三万石,余下的还得你继续筹借·”彭克柏豪爽直言,引得上首的巡抚轻笑出声。
容佑棠忍俊不禁,朗声道:“三万石即可解燃眉之急,先让老百姓春耕插秧苗,余下的我再设法·”·乳臭未干,毛头小子,除了能言善辩,你还会什么·元白好整以暇地旁观,端起茶杯,垂首掩去轻蔑之意。
议事持续一整天,天色已晚,众知府留宿一夜··书房内·“坐吧·”·“谢大人·”容佑棠依言落座,小厮随即奉茶··戚绍竹一身便服,姿态闲适,闭目闻了闻茶香,笑说:“尝尝,这茶叶还是你万水千山自京城带来的。”
容佑棠闻了闻,喝了一口,尴尬道:“味儿很好,可惜下官不懂茶艺,品不出什么·”·“茶嘛,闲人品茗,忙人解渴,容知府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呐。”
戚绍竹莞尔,慢悠悠道:“喜州的事儿我听说了些,一州父母官应该有魄力手腕,才能镇住场面,你尽管放手干,带领喜州摆脱年年求赈济的困境,不失为一件功劳。”
容佑棠苦笑,轻声道:“目前州府负债累累,下官岂敢奢望立功只盼年年风调雨顺,趁朝廷免税期间,让老百姓丰收几季,手里有粮过日子才不慌,民心一稳,其它就好办了。”
“朴成信上说你踏实稳重,初时我只当他夸大,如今看来,却是我误会他了·”戚绍竹突然感慨··提及师父,容佑棠忙起身,恭谨道:“家师慈爱、大人宽宏,在下愧不敢当。”
“实话实说而已,不必过谦·”戚绍竹捏着白瓷小茶盅,谆谆教导:“圣贤书上圣人言,落实到地方,最要紧是‘王者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食以安为先’一句,必须重视农耕,只要粮仓丰盈、百姓温饱,官府便可算作尽职尽责。”
“多谢大人教诲·”容佑棠郑重拱手··“我原本担忧你年轻,心浮气躁,总想着弄个什么机巧的、快速的,试图短期内脱贫,那其实是忽略了老百姓的根本需求。
切记:稳中求胜才安宁长远,险中求胜不可取,知府的决策将影响底下千千万百姓,你行事务必慎重·”戚绍竹严肃叮嘱··“是·”容佑棠复又垂首,暗忖:好险幸亏我暂时捂住了建兵营的计划。
戚绍竹满意颔首,想了想,问:“你和雕州知府是旧识吗”·“今日之前素未谋面·”容佑棠如实答··“嗯。”
戚绍竹皱眉,掸了掸袍袖,不疾不徐道:“为官之道,一时间教也教不会,须由你自己慢慢领悟·”·“多谢大人提点,家师也是这般教导的。”
容佑棠十分感激··啧,一口一个“大人”,忒客气了··“你——”戚绍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道:“去歇息吧。
打铁趁热,记得赶紧去陂州借取那三万石粮·”·您是怕彭大人反悔吗容佑棠努力绷着脸皮,忍笑答:“下官告退·”·冬雪消融,春水上涨,北段运河逐渐解冻,繁忙船运又开始了。
京城·北郊大营·“去去去”·“别拦着武爷,你们殿下呢”·“老子有十万火急之事,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三哥”·……·七皇子赵泽武心急火燎,喘着粗气,推搡拦在议事厅门口的亲卫,直到里面来人说:“庆王殿下有请——”话音未落,赵泽武已飞奔疾冲,险些被书房门槛绊倒,一头扑到书案前,手撑桌沿,劈头问:·“三哥,你是不是要把小卓调去河间啊”·“唔。”
庆王不动声色,提笔蘸墨,写完最后几行··“为、为什么三哥,你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我——”赵泽武急得结巴,脸红脖子粗,千言万语化为伤心的一句:“咱们可是亲兄弟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为什么还调他走”·甜文强强·“不是我调他走。”
庆王搁笔,直视弟弟,严肃告知:“卓恺伤愈后,再三主动请调,前后跪了小半天,态度非常坚定,我确认他心意已决,遂批准·”·赵泽武惊惶无措,瞪大眼睛,嘴唇苍白哆嗦,颤声道:“河间那苦地方,小卓不能去,趁人还没走,三哥,你收回调令吧好吗”·第190章 绝别·“收回调令”庆王挑眉。
“对啊趁小卓还在京城,尚有挽回余地,三哥,您行行好,收回调令吧”赵泽武心急如焚,唯恐自己阻止得稍慢一些、卓恺就拂袖离京。
庆王缓缓摇头, 严肃道:“军令如山, 绝非儿戏,调令发出犹如覆水难收·倘若主帅随意更改命令,那怎能服众威信何存”·“三哥,三哥, 求求你帮帮忙。”
赵泽武哭丧着脸恳求,惴惴不安地说:“河间那鬼地方,又穷又乱, 无甚好处,小卓在京城土生土长, 他家住这儿,为何调去地方呢”·“我任用调动手下, 自然会分派具体差事,你以为是让他游山玩水去的”庆王皱眉,不悦地板着脸,义正辞严训导道:“况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河间也是我大成国土,生活着数十万百姓,什么叫‘鬼地方’”·赵泽武语塞,惊慌失措感稍稍消退,焉焉儿地认错:“我没嫌弃河间。
可是,您不能因为容哥儿在喜州当知府,就把小卓调去陪着吃苦啊·”·“你简直一派胡言”·庆王目光如炬,训斥道:“喜州是小容大人主动挑选的任地,迎难而上不惧辛苦,立志报效朝廷、为父皇分忧,忠诚勤恳的态度值得嘉奖。
说起卓恺,他原本可以安稳待在京城侍奉高堂,但因为你一再纠缠,他屡次被父皇申斥责罚,总是刚往上升职一截儿就被打回原地·你说说,那些事儿怪谁”·“我——”赵泽武哑口无言,使劲抓着桌沿,指甲盖毫无血色,思绪如一团乱麻,无意识地辩解:“容哥儿是容哥儿,小卓是小卓,他们是两个人,小卓没必要跟着容哥儿自讨苦吃,根本犯不着呀。”
“小武,倘若你屡次艰难升职却因他人纠缠而被杖责革职,恐怕就能理解卓恺的做法了·”庆王面无表情,语重心长道:“前程起起落落,仍能保持奋发向上的精气神,这并不容易,卓恺算强悍的,否则一早被你气倒了。”
赵泽武急赤白脸,半个身子趴在书桌上,徒劳地解释:“我知道,我从前混账,本无意伤害,却不慎给他添了些麻烦,让他伤心……但下不为例我一定不会打搅他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庆王头疼地捏捏眉心,一字一句说:“他坚决请求外调,我再三考虑后,认为他并非负气或纯粹逃避,所以准了·老七,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调令不可能收回,此乃治军原则。”
赵泽武万分焦急,眼神黯然,愈发低声下气,紧张哀求:“我理解你治军的难处,唉……不如、以小卓伤势未痊愈的理由收回调令”·“好一个馊主意。”
庆王毫不客气地评价··“不行吗”赵泽武屏住呼吸,慌得心突突狂跳,丧失了理智··“当然不行”庆王断然驳回,摇摇头,没好气地问:“他伤势已痊愈,身强体壮,无端捏造武人身体衰弱,那比打他一顿板子还难受,你究竟有没有脑子”·我、我怎么就没脑子了·赵泽武心里颇不服气,但丝毫不敢显露,继续生磨硬泡,几乎哭出来,白着脸哀切道:“那,您帮忙想个稳妥法子吧三哥,其他人都不帮我,包括我哥,可恶极了,巴不得小卓立刻离京但他毫无过错,为什么离开要走也是我走,我是厚脸皮的癞蛤蟆。”
“你走走哪儿去”庆王定定神,喝了口茶,冷静提醒:“赐婚圣旨早已颁发,父皇把平嘉侯府的钟大姑娘指给了你,成亲黄道吉日定在五月份,你忘了吗”·“甚么钟大姑娘我从未放在心上”·“我不喜欢她,绝不会娶她”·“谁喜欢谁娶,到时我可不管”赵泽武登时炸了,怒气冲冲,反感厌恶道:“我再三再四地请求父皇收回成命,他老人家就是不答应,硬逼着我娶媳妇,有意思吗总之,我不娶,他若是喜欢,尽管纳入后宫——”·“住口”·“你放肆”·庆王厉声打断,呵斥道:“圣旨写得明明白白,钟大姑娘已经许配给你,休得胡言乱语,仔细外人听见,参你不敬犯上。”
赵泽武张口结舌,半晌,颓然跌进圈椅,瘫软窝着,一动不动,眼尾泛红,忽然抬手捂住眼睛,痛苦哽咽道:“怎么办我不想他离开……三哥,再帮我一回吧,让小卓留在京城,我发誓再也不折腾,偶尔能远远地看他几眼,就心满意足了。”
“我帮你就相当于害卓恺·”庆王面色凝重,目不转睛问:“你确定要把他逼得走投无路”·“我没有”·“事实上,他正是因为你,才变成今日这幅狼狈模样的。
假如你们毫无交集,卓恺现在应该仍是内廷禁卫,凭他父亲的关系,三五年估计能升个分队小统领,压根用不着投入北营·”庆王直言提醒··“可、可我不是故意害他的,我从来都希望他过得好”赵泽武坐直了,仰脸梗着脖子喊。
“你情我愿的事儿,无法勉强,越是无礼纠缠越不得人心·”庆王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若能自此撩开手,以卓恺的拼劲儿,他今后差不了·”·我消失,他就好了·赵泽武拒绝深入思索,一厢情愿太久了,很不敢面对事实。
他呼吸急促,喉头发堵,鼻酸眼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窝在椅子里,两眼无神··甜文强强·“你仔细考虑考虑·”庆王无奈嘱咐,重新提笔蘸墨,落笔前郑重强调:“调令已发出,不可能收回,哪怕父皇下旨也得有正当理由,我不允许任何人坏了规矩”·小卓恨我……·赵泽武内心酸涩悲伤,整个人仿佛死了大半个,抱住双膝蜷着,缩进圈椅里,垂头丧气。
庆王生性不善言辞,尽力劝了几句,而后忙得不可开交,直到天黑,才吩咐人备了车驾,亲自把麻烦弟弟送回城、送进六皇子府,叮嘱赵泽文好生看管弟弟··数日后·临行前,卓恺向众亲友辞别,拜别庆王时,他单膝下跪称:·“多谢殿下成全卑职到了喜州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容大人,肝脑涂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起来吧·当差尽力即可,无需拼命·”庆王温和问:“行李都收拾好了”·“是”·“何时起程”·卓恺恭谨答:“待卑职辞别北营众弟兄后,准备巳时中乘船南下河间省。”
庆王微怔,继而严肃叮嘱:“你独自一人,路上多保重·”·“多谢殿下·”卓恺真心诚意磕了个头·重伤愈后,他瘦了一圈,但气色养得不错,干劲十足,英气逼人。
“家里人都安抚妥当了”庆王又问,卓家的情况他大概清楚··卓恺心里一暖,毕恭毕敬答:“家父母非常赞同卑职的决定,均嘱咐卑职全力报答您。”
庆王笑了笑,催促道:“既然你赶着时间起程,本王也不多留了,你自便,去辞一辞同袍们也好·”·“是”卓恺又结结实实叩首,抱拳道:“卑职告退,请殿下多保重身体。”
“去吧·”·卓恺昂首阔步离开议事厅,即将离开京城奔赴全新的生活,他满怀憧憬,心情畅快,神采奕奕地辞别朋友们,旋即快马加鞭赶往渡口,准备乘船南下。
年轻力壮,又有高强武艺傍身,抱着换个地方施展拳脚的兴奋激动之情,他拒绝了父母准备的若干随从和大包行囊··“公子,路途遥远,您千万小心啊·”卓家管家忧心忡忡。
“老爷和夫人原本吩咐小的们护送您上任的·”帮忙提着两个包袱的小厮念念不忘··“运河沿途渡口皆有官兵把守,同船几十旅客,我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儿啊用不着护送。”
卓恺笑道,一马当先,踏上登船的木板桥,走去预先订好的舱房··“佛祖菩萨保佑,您肯定会平安的”为卓府管了半辈子家的老人虔诚又笃定,推开两刻钟前亲自订下的舱房门,抬眼一看,笑容瞬间消失,脸拉得老长,浑身戒备僵着。
“怎么了”兴致勃勃的卓恺并未多想,越过老管家,探头一看——·居然和赵泽武四目相对·卓恺脸色突变,欣喜雀跃感荡然无存,脱口质问:“你怎么在这儿”·七皇子府的四个侍卫见怪不怪,识趣地退避舱房角落,低头看脚尖,佯装屏风。
“我来送送你·”赵泽武故作平静地说,众目睽睽,他好面子,忍着没有赔笑讨好··卓恺面无表情,正眼也不看对方,警惕地退出舱房,硬邦邦提醒:“此船一刻钟后出发。”
“我知道·”赵泽武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擦不掉深刻入骨的颓丧,强挤出微笑,接过随从手中的墨绿绸包袱,说:“你铁了心,执意要调走,我阻拦你肯定又会生气……罢了,那你就走吧,离京远远的,再没有人欺侮你。”
·卓恺唇紧抿,强忍烦躁厌恶,一言不发,暗忖:同为皇子,为何差别这样大呢赵泽武拍马也赶不上庆王殿下·“你要走了,我送礼物你必定随手丢弃,喏,瞧瞧,这东西原属于你,今日物归原主啦。”
赵泽武说着打开包袱,献宝一般地展示··属于我的东西·卓恺心念一动,难免好奇,不由自主扭头望去:·只见包袱内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内廷禁卫服,并一枚刻有主人姓名职位的腰牌。
这的确属于卓恺··“拿着啊,不喜欢吗武爷当初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宫里弄出来的”自认煞费苦心的赵泽武忐忑把包袱往前递了递。
卓恺凝视曾属于自己的东西,刹那忆起任内廷禁卫时意气风发的时光··沉默许久·“我被革职已久,你一早弄到了手,却今日才物归原主”卓恺淡漠问。
赵泽武顿时尴尬,清了清嗓子,含糊解释:“咳,一直搁在角落,武爷给忘了·”·“殿下确定要还给我”卓恺又问。
“对给你”赵泽武重重点头,点头如捣蒜··“公子——”老管家意欲开腔,卓恺却抬手劝阻,冷静接过包袱。
赵泽武极度不舍,慢吞吞松手,眼巴巴的,期望此举能讨对方欢心··卓恺拿起刻着自己姓名的檀木腰牌,缓缓抚摸,心情异常沉重,下颚紧绷,眼神锐利,手上逐渐用力——·第191章 新生·我与你之间绝无可能·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
忆起认识对方后的诸多倒霉遭遇,卓恺咬牙切齿,表情冷漠中混着屈辱、愤懑、愁苦、不甘……种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蓦然涌上心头,令其恨得胸膛大幅度起伏, 一语不发。
“喜欢吧”赵泽武仰脸, 得意洋洋,高兴于这一次对方总算没有甩手丢弃自己的赠礼,心里一宽,便逐渐放松, 他扫了几眼,关切问:“河间喜州那鬼地方,贫困混乱, 你怎的就带两个人唉,包袱也没收拾几个, 太不像话。
这样吧,武爷给你备了一些——”话音未落, 目不转睛的他发现卓恺突然两手一掰·甜文强强·只听见“啪”沉闷一声,内廷禁卫专属的小巧檀木腰牌应声而碎,拦腰裂成了两块·“哎你干嘛呢”赵泽武目瞪口呆。
我前世做错了什么今生前程诸事不顺,屡遭杖责革职……·满腔悲苦之情无处宣泄,卓恺面无表情,怒火中烧,手指微微颤抖,暴躁冲动之下,动作飞快,将原本十分珍惜宝爱的腰牌一折为二、二捏为四、四掰五六块,而后抢步冲向船舷,将满手的碎木片奋力朝远处水面一掷,心疼如刀割,大吼:“啊”·这一扔,仿佛可以抛弃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公、公子冷静些·”·“您别吓唬老奴啊”卓管家和小厮吓坏了,慌忙一边一个抱住卓恺的胳膊,拼命把人往舱房里拖。
事发突然,自以为讨了对方欢心的赵泽武猝不及防,如遭雷击,呆愣瞬间,旋即冲到船舷边,垫脚探头朝水面张望,扭头怒问:“你为什么毁了它如果你不想要了,送给我不行吗为什么毁了你、你怎么能这样”·“那是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与你何干”卓恺厉声大喝,双目赤红,脸色铁青,他剧烈喘息,毅然决然吩咐道:“大齐,你回头立刻寻个火盆,将我穿过的衣服烧了烧毁听清楚了吗”·“是、是。”
卓家小厮战战兢兢,牢牢抱住卓恺胳膊,安抚道:“公子放心,小的听清楚了,回头立刻烧了那衣服您消消气,消消气啊,冷静些·”·“不准烧”·“谁敢烧衣服老子烧了他” 赵泽武瞪大眼睛,脸红脖子粗地嚷。
随从的四个侍卫叫苦不迭,贴身跟随,大气不敢出··两人乌眼鸡一般互相瞪视,赵泽武怒不可遏,倏然一巴掌拍打侍卫胳膊,迁怒骂道:“废物你们刚才怎么不拦着他”·“卓公子武艺高强,卑职哪里拦得住”·“是啊,卓公子身手了得,动作太快了。”
“再说,小的们也不敢拦啊,那可是卓公子·”皇子府的侍卫小心翼翼解释,他们熟知赵泽武脾气,辩解的同时不忘拍马屁··果然,赵泽武虽然仍恼怒伤心,却不再迁怒下人,忿忿呵斥:“一群窝囊废,小卓当然武艺高强了,但他只是不满武爷,关你们屁事儿”·卓恺正处于盛怒中,一眼也不看赵泽武,连声催促:“大齐,你现在就去找个火盆来,我亲自烧”·卓家小厮傻眼了,咽了口唾沫,扫视四周,苦恼道:“可、可这儿不是咱府里,火盆得找找才有。”
“公子,马上开船了·”卓管家紧张提醒,忠心耿耿,挺身而出拦在中间··“你——你也不准烧别以为武爷不敢把你怎么样啊。”
赵泽武急忙阻止,色厉内荏,上前想抢回装着禁卫服的包袱··但卓恺岂能松手他个子高,把包袱举起护着,铁了心要烧毁过去,大喊:“没有火盆那火折子有吗”·“松手你不要就把东西还给我嘛,何必烧了”赵泽武气急败坏,伸手抢夺包袱,敢怒不敢骂,转而骂随从:“你们都是死人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抢回来呀”·“哦,是。”
皇子府的侍卫点头哈腰,装模作样比手画脚,压根没真正争抢,生怕七皇子事后又因为卓恺气恼而责怪旁人没眼色,苦口婆心地劝:·“殿下息怒·”·“卓公子,您消消气。”
“有话好说啊,别动怒·”·巳时中已到,船要开了,混乱纷争渐渐吸引船上岸上许多人好奇观看·船老大闻讯赶到舱房走廊前,却顾虑重重,并未草率制止。
“这是我的东西,我想烧就烧,谁也没资格拦着”卓恺冷着脸,熊熊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头发丝,悉数爆发,理智全无··推搡中,肢体难免碰撞。
情急之下,赵泽武胆气大涨,扳着对方手臂贴身抢夺,激得卓恺加倍厌烦憎恶,气得脸白唇青,浑身发抖,眼见无法当场焚烧,震怒之下,他索性把包袱用力朝船外水面扔去·“哎呀”·“包袱掉水里啦”·“二位客官,有话好说,别动手哇船要起锚了,您几位可是打算南下”围观的好事百姓轰然议论,夹杂船老大忐忑的劝阻声。
“啊”赵泽武心疼大叫,火速跑到船舷边,探头一看:幸好,包袱浮在了水面上··“你、你……宁愿扔掉也不肯给我”赵泽武灰头土脸,伤心质问。
“哼”卓恺重重冷哼,果断别开脸,嫌恶痛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一颗满怀期待热切的心,彻底坠入冰窟,寒冷刺骨··“好,好。”
脸庞扭曲的赵泽武笑得比哭还难看,嘴唇哆嗦,忽然掉头下船,脚步踉跄,头也不回,恶狠狠道:“你太过分了,武爷今后若再纠缠你,我就不是人”语毕,噔噔噔跑走,迅速出现在下方船舷边,气势汹汹踏上登岸的木板桥。
终于把瘟神赶走了··卓恺松了口气,异常疲惫,恍若急行军了六百里一般,低声催促管家:“船要开了,你们也下去吧,别妨碍船老大做生意·”·“可您——”·“我没事,你们快下去。”
卓恺背靠舱房门板,怔怔凝望水面,渡口位于河湾,水流平缓,腰牌木块和亲卫服包袱浮浮沉沉,那是他拼搏多年的心血··“是·”·“公子一路保重。”
卓管家叹了口气,只得带小厮下船··然而·下一瞬·同样气得发抖的赵泽武行至木板桥一半时,毫无征兆地纵身一跳,“扑通”一声,溅起大片水花,他沉没瞬息后冒出水面,奋力划水游向包袱,悲愤大喊:·甜文强强·“丢弃的东西是无主的,谁捡到归谁。
你不要就不要,我要”·船上岸上登时一片哗然,众人纷纷大叫“有人落水了”、“快救人”等等,七皇子府的侍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几乎同时下水救人。
那混账纨绔·卓恺吓一大跳,飞奔至船舷边,第一反应是下水救人,但手抓着船舷时顿了顿,难以自控地想:·假如赵泽武就这样淹死了……不不行,陛下会诛杀我卓家九族的。
无奈长叹息,卓恺认命地攀上船舷,一跃而下·可就在他刚冒出水面时,岸边却出现了一小队眼熟的高大壮汉,为首者赫然是庆王的亲卫统领谢霆·谢霆雷厉风行地驱散围观百姓,抛下绳索,转眼把落水的人拉上岸,任由赵泽武抱着包袱不放,他遥遥冲卓恺摆摆手,吼道:“三公子都安排好了,没你的事儿,按时上船起程吧”·卓恺心里一暖,抓住船老大放下的绳索,忙回答:“多谢烦请谢兄替小弟转告公子:卑职来日再当面叩谢并请罪了。”
剽悍壮硕的谢霆豪迈一挥手,表示听见,随即把七皇子塞进马车,匆匆离开渡口··卓恺由衷地感激庆王,登船南下··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吹面不寒杨柳风,温温柔柔。
卓恺顶着一头一脸的春风春雨,越过喜州府衙门前威风凛凛蹲坐的石狮子,迈上台阶,向门房说明来意后,被告知:“您喝茶,请小坐稍等·”·片刻后,小管家张冬闻讯赶到前厅,热情洋溢地招呼:“卓公子,您终于到了我家大人和军爷们早念叨了几回啦。”
“他们人呢”风尘仆仆的卓恺笑问··“大人今儿一大早外出办事儿了,估计天黑才回府衙·您旅途劳累,不如先到后衙客房歇息半天吧缓一缓。”
张冬细心周到地提议··“好的·”卓恺欣然颔首,在异乡的陌生府衙里,原本心力交瘁的他奇异地松懈了,只余身体疲累·途经偏厅时,他不经意扭头一瞥,看见厅里坐着两个精瘦男人和一个中年美妇,脚步略停顿,却被张冬悄悄拽走。
“他们是当地富商,又找借口攀关系来了,公子无需理会·”张冬小声解释道··卓恺点点头,一笑置之··酉时初·外出奔波劳累整日的容佑棠率众返回府衙,马队后跟着一辆囚车。
容佑棠浑身被绵延不断的春雨打得半湿,“吁”地一声勒马,动作敏捷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殷勤小跑迎接的衙役,朗声吩咐:“把案犯押进牢房,严加看管,不准为难他,给他热水热汤饭,本官择日提审。”
“是·”衙役忙碌把囚车里的犯人转交给司狱长··“大人,案卷搁哪儿”侍卫问··容佑棠抖抖湿润的衣袖,说:“送到书房吧,我晚上要看。”
“是·”·容佑棠催促众人:“走,咱们快进屋换衣裳,湿漉漉穿半天了都,仔细生病·”·“总算不虚此行”卫杰吁了口气。
容佑棠笑了笑,坚定道:“倘若是冤案,就必须平反,牛家人不明不白在狱里冤死两个,这案子怎么结我根本没法往上报·”·“都是前任县令和知府贪赃枉法弄出的烂摊子”卫杰叹气。
“没办法,我既然接任了,只能着手收拾烂摊子,否则年底过不了刑部那一关·”容佑棠镇定冷静,步履匆匆··一行人迈进前堂,张冬飞奔相迎,眉开眼笑地告知:“大人,卓公子午后到了,现正在客房歇息。”
“哦”容佑棠愉快笑对同伴说:“恺哥来了,今晚咱们喝一顿接风酒”·“好哇·”卫杰等人也乐呵呵。
张冬赶紧又说:“还有,童老板、岳老板和花大娘,他们仨,已在偏厅喝了半天的茶·”·容佑棠的笑脸凝滞,顿感头疼,皱眉道:“他们怎么又来了我——”话音未落,偏厅内的客人已闻讯而来,均满脸堆笑,中年美妇风姿绰约,腰肢摇摆行至知府跟前,香气扑鼻,盈盈下拜,柔声道:·“奴拜见容大人。”
第192章 机会·“花大娘无需多礼·”容佑棠屏息,抬手虚虚扶了扶,同时不漏痕迹地后退一步,立于游廊入口,凉爽春风穿堂而过,驱散了扑鼻脂粉香气。
“草民童梓鸣, 拜见知府大人·”·“草民岳岭, 给大人请安了·”两名精瘦中年男子一前一后恭敬行礼··容佑棠随和道:“二位掌柜请起。”
“谢大人·”·美妇人笑盈盈,除了较为丰腴的体态,言行举止看不出年纪,她柔声细气说:“大人爱民如子、日夜操劳, 实乃喜州之福,您辛苦了。”
“哪里,本官的分内职责罢了·”容佑棠微笑着, 强忍湿润衣裳黏着身体的不适感,开门见山问:“三位今日到此, 不知所为何事”·童梓鸣忙拱手,毕恭毕敬地解释:“草民等人捐资建了个瀚文书院, 专供喜州籍的贫寒学子入读进学,束脩全免,学生们只需自备一日三餐,若考中功名,将有重奖现择定于三月十八开馆授学,可否请大人拨冗前去主持开馆典礼呢”·“瀚文书院”容佑棠饶有兴趣地挑眉,但并未细问,赞赏道:“捐资开办私学帮扶家乡寒门学子,此乃行善积德的好事,相信受到恩惠的学生会感激你们的。
可惜啊,很遗憾,本官初来上任,千头万绪急需理清,实在抽不出空·”·“奴明白大人公务繁忙,其实您只需要在开馆典礼上露个脸,就足以激励学生们奋发苦读了。”
美妇人殷切邀请··甜文强强·“哎,没有的事儿,本官既未出资捐建、又非书院夫子,无理由居功·学生假如是勤恳上进的好苗子,定会自觉奋发苦读的。
告诉他们:来日若考中功名,本官和州府也有嘉奖”容佑棠叮嘱道··“是·”美妇人又屈膝福了福··三个掌柜面面相觑,岳岭陪着笑脸,接力劝说:“开馆典礼那日来宾不少,个个盼着一睹您的风采,大人乃才华横溢的金榜状元、翰林学士,试问天底下的读书人谁不钦佩呢求您赏个脸吧,让草民等地方上的百姓长一长见识。”
容佑棠面色不改,心平气和地婉拒:“岳掌柜说的那些是本官从前得到的名头,可如今本官是新上任知府,担当不起老百姓的‘钦佩’二字·”语毕,他悄悄瞥向卫杰。
卫杰心领神会,故作惊奇说:“三月十二我们大人的行程早已定了,那天没空·”·“呃……”·美妇人一怔,毫不气馁,转而询问:“不知大人哪一天有空奴等人可以改期开馆呀。”
容佑棠哑然失笑,摇头道:“你们已经择定了黄道吉日,估计请帖也派出去了,何必改期如期开馆吧,喜州百姓会铭记诸位善举的·”·“我们大人外出忙了一整天,茶饭未进,您几位也看见了。”
卫杰的逐客令点到为止··“哦,那是,那是·”·“大人秉公勤勉,草民佩服得五体投地·”三名富商顺势恭维,全程满脸堆笑。
美妇人眼里饱含欣赏,不时趁机大大方方直视风度翩翩的知府··此时,一觉睡醒的卓恺在后衙等急了,索性踏出前堂探视,远远看见容佑棠便笑起来,临时咽回一句“容哥儿”,改为愉快大喊:·“容大人”·容佑棠闻声转身,登时眉开眼笑,匆匆对三名富商说:“本官还有事,失陪了。
你们办义学切记有始有终,千万别耽误正经求学的孩子·”·“是·”·“奴遵命·”美妇人又屈膝福身,目送知府颀长笔挺的身影消失。
半晌,他们无精打采离开府衙,走向各自车架,岳岭紧了紧进风的领口,小声道:“得咱们又是无功而返·”·“这位容大人和以往的知府不大一样,看似斯文和气,岂料如此难邀请,叫人摸不清他的脾气。”
童梓鸣撇撇嘴··“他年纪轻轻就当了大官,听说家境挺富裕,还和若干皇亲权贵交好,外放地方只是历练罢了,肯定待不久·唉,咱们这些人呐,在容大人眼里看来,估计就跟癞蛤蟆似的。”
美妇人幽幽叹息··岳岭抖着肩膀憋着笑,戏谑道:“我可不爱吃天鹅肉,我爱吃你长悦楼里的狐媚子肉·”·“嘿嘿嘿~”童梓鸣抄手拢袖,附和嘲笑道:“花妹子啊,那位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年轻俊天鹅,但以你的年纪,啃得动么哈哈,他称呼你‘花大娘’”·“呸,作死的酒鬼和赌鬼,乱嚼舌根。”
美妇人恼羞嗔怒,挥着香气袭人的手帕,轻飘飘甩在童梓鸣脸上,反而被抓住手腕一拽、跌进对方怀里,被狠狠摸了一把胸,“哎哟”一声娇呼··岳岭悻悻然说:“以你的年纪,也就啃得动童老弟喽,他虽然模样比不上那只俊天鹅,可他有钱呀,是老肥羊,宰一刀够你给长悦楼买好些漂亮狐媚子。”
“去去去”·三人渐行渐远,登上各自的马车打道回家··与此同时·州府内,后衙白天静悄悄,直到外出办差的人员归来才变得热闹。
“冬子,快去置一桌接风酒,我们今晚要给卓公子接风”匆匆回屋换干净衣衫的容佑棠高兴吩咐··“大人放心,酒席已备好了,您看摆在哪儿合适”张冬乐呵呵询问。
“摆在后衙小厅吧,那儿暖和又敞亮,喝醉了走两步即可回屋歇息·”·“好勒”张冬轻快答应,不多时便到客厅招呼:“诸位请入席。”
卓恺特意等候容佑棠,小声好奇问:“刚才那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他们是富商,分别经营酒楼、赌坊和青楼,热情极了,三天两头寻理由邀请我吃喝玩乐。”
容佑棠苦笑着介绍··“我听了两句,他们邀请你出席私学开馆典礼,倒也算懂得投人所好·”卓恺直言评价··官商官商,倘若平日往来密切,很容易被扣上“勾结”的名声。
“捐资兴办学堂乃行善义举,本来我可以去转转,无奈手头事儿太多,加之暂不了解他们的品性,索性推辞,日后有机会再说·”容佑棠解释道,他左手推着卫杰的肩膀,右手推着卓恺,亲密热切,吆喝道:“弟兄们,走,喝酒去”一群男人嘻嘻哈哈地跟随。
“容大人——”卓恺刚开了个头,容佑棠马上打断:“恺哥,私底下无需拘礼,我和磊子陈际是好兄弟,从前在北营时,你总是叫手下帮伙房搬运菜蔬,我一直记着呢。”
·卓恺大为感动,被豪迈爽快的气氛感染得眉眼带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区区小事,容哥儿记着那些做什么我可是来给你添麻烦的。”
“什么添麻烦你分明是陪着我们吃苦来了 ”容佑棠乐呵呵,一本正经地提醒:“今夜吃一顿接风酒,过两天就开始脚不沾地的忙了,希望别吓倒恺哥。”
“哈哈哈~”卫杰等人齐声哄笑··偏厅内的接风酒足足喝了一个多时辰,酒足饭饱,尽兴方散··亥时中·容佑棠领着左膀右臂进入书房,小厮奉上解酒茶后,告退并掩上房门。
水声“哗啦哗啦”,容佑棠拧了帕子擦脸,他酒至微熏,脸颊脖颈白里透着潮红,俊美无俦··甜文强强·“容哥儿没醉吧”卓恺关切问。
军中男儿多练就海量,今夜喝的是喜州当地特产米酒,他们哪怕一坛子也醉不倒··“快来喝一杯解酒茶·”卫杰催促道··容佑棠把帕子晾回盥洗架,笑道:“我没醉,只是喝得脸热冒汗,擦一把。”
他落座半旧书桌后,笑眯眯说:“有你们在,实在太好了当初刚接到圣旨时,我总担忧来到喜州心有余而力不足,幸亏殿下慷慨割爱,才免除我在此单打独斗。”
“我、我只能跑跑腿,帮不上你什么忙·”卫杰忙谦道··卓恺俊脸微红,尴尬表示:“我更是一无所知,暂且连跑腿都分不清东南西北。”
“哎,其实我们也才来两个月,对喜州风土人情尚在摸索中·”容佑棠言语带笑,嘱咐道:“一路舟车劳顿,恺哥先歇两天,我叫小厮领着你在城里转一转,熟悉熟悉地方。”
卓恺胸膛一挺,略倾身,恳切表示:“我今天睡了一下午,已经歇好了,倘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明早就去办”·“事儿多着呢,不必急在一时。”
容佑棠安抚道,他很理解对方急于凭实力立足的想法··“你们都忙,我怎么闲得住况且,乘船南下期间无事可做,睡得背痛,早就想松松筋骨了。”
卓恺努力争取差事··容佑棠莞尔,点点头,干脆利落,爽快道:“既如此,咱们眼下确实有一件急事儿待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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